馬立本聽了這一套,真有點兒害怕了,就說:「大伯,您越說越遠了。馬主任在東山塢也不是辦一年公事了,遠的不多說,就說從五三年當支書起,哪一點不是為咱溝北馬姓人著想?現在他站在矮簷下,您要體貼他,不要對他起疑心。別人擠他就夠嗆了,咱還給他撤柱子?他要是倒了臺,咱們大夥兒可有啥好處?」
彎彎繞心裡好笑。他說這些話的用意,無非是想通過馬立本給馬之悅捎個話,給馬之悅加把火,讓他對眼前這件事兒別鬆勁兒,也不是真的對馬之悅有了什麼成見。說實在的,他比馬立本更愛護馬之悅。馬之悅是他們這種人的靠山呀!他也覺著剛才的話是稍微重了點兒,就緩了緩口氣說:「我這個人是直腸子沒彎兒,有什麼講什麼。其實,我也願意馬主任再像過去那樣,把東山塢的大事抓過來,給東山塢的人把道兒領得順順的。我怕的是他見硬就回。」
馬立本被他「繞」到裡邊了,十分高興地說:「這話對,這話對。馬主任是有膽氣的人,也是講智謀的人,讓他蠻幹,他不行。他經過,見過,眼光遠,辦法多,表面看好像是軟了,其實,他是軟裡有硬。依我看,這一次他是下狠心了,一定得爭取最後勝利,一定要讓麥子裝滿您的囤尖兒。」
彎彎繞心裡也挺樂。他覺著,馬立本這句話,也是馬之悅的底兒。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給你們出個主意,馬主任要是不好出頭的話,要是能夠讓馬連福出頭,也頂事兒;反正得有個幹部,得從你們幹部裡邊先鼓動起來,我們也好在一邊助威。要不然,我把話說在頭裡,你們枉費心機,什麼事兒也辦不了。」
馬立本說:「幹部當然要出頭,不過,眼下群眾說話最頂事兒,您也得用把子勁兒。」
彎彎繞忽然神情一轉,又皺眉,又咧嘴地說:「我說會計,我有點困難,得求馬主任幫我先解決解決。」
馬立本知道他又要「繞」,故意問:「說吧,只要他能辦到的,保證行。」
彎彎繞說:「我去年分那點糧食,你全知道,還不夠喂老草雞哪!冬三月加上這長悠悠的一個春天,實在不容易熬過來,說話我就斷了頓,你說該怎麼辦吧?」
馬立本明知他是繞彎子,又解不開,眨巴著眼說:「大伯,這個事,等我跟馬主任彙報彙報再說吧。」
彎彎繞說:「不管你彙報不彙報,反正有殺頭的罪,沒有餓死的罪吧?」
馬立本又耍開小聰明,給這個能繞的人作開思想說服工作了。他說:「這個話,您還是不說為好。眼下農村裡,搞了幾年農業社,除開有特殊情況的戶,沒有缺吃食的。東山塢雖說去年災荒重,可前幾年沒災,全都有底子;再說,國家也沒少賣給咱們糧食呀!東山塢這麼多的人,怎麼會就你一家斷了頓呢?不要說人家不信,連我也得想想。」
彎彎繞提出這個問題,明明是給馬之悅出謀獻策,眼前這個笨蛋,偏偏領會不了。跟他說透了吧,又信不住這個啃過洋書本的會計,也不願意多沾嫌疑,只好再用話點他:「唉,你長著耳朵聞聞去,斷了頓的多著哩,誰家囤裡沒露底兒!你們可要小心,你說群眾說話頂事兒,要是群眾餓急了,造了反,可不是好玩的呀!」
馬立本說:「麥收說話就到了,反正……」
彎彎繞煩躁地拍著大腿說:「算了,算了,你把我這個意思跟馬主任說說得了。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辦也行,千萬得看重這件事兒,別當耳旁風。聽懂了沒有哇?有事去辦事兒吧,我要下地了。」
溝南邊住著一戶人家,姓焦,男人叫焦慶,他家的後門口跟彎彎繞的宅子遙遙相對,站在院子裡,哪家幹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會兒焦慶媳婦正在院子裡餵雞,瞧見馬立本跟彎彎繞說得挺親密,心想,準是說分麥子的事兒,就趕緊把土糧食全部撒在地下,小跑著過來了。
焦慶媳婦三十八九歲,大高個,長瘦臉,小纂兒掛在後脖梗子上,一走一顛。她機靈、能幹,心路多。這會兒試試探探地朝院子裡走,走進來以後,大聲問:「大嬸在家嗎?」
彎彎繞送走了馬立本,正耷拉著腦袋算賬,聽見焦慶媳婦的聲音,就說:「走孃家去了,傍晌才回來。你找她有什麼事呀?」
焦慶媳婦找個藉口說:「您家的銅絲羅在不在,借我用用。」
彎彎繞說:「唉,好幾年不見個麥子模樣,那羅子早就糟透底兒了。不簡單,你家還有陳麥子!」
焦慶媳婦說:「瞧您說的,哪兒偷陳麥子去!這不是要分麥子了,該咱們開開齋了。我想先跟您把羅訂下來,到那時候好使;要是壞了,咱們幾家搭夥把它修修。就是不知道這個麥子怎麼個分法。您頭幾天跟我說的那事兒,變不了吧?」
彎彎繞說:「怎麼變不了哇?變啦!先賣國家的餘糧,回頭再說咱們。留多了,咱們就多吃點兒,留少了,咱們就少吃點兒,不留,咱們就勒緊褲帶,這個賬還不是很好算嗎?」
焦慶媳婦拍著手掌說:「喲,鬧了半天,是這樣啊!真讓咱們勒褲帶?」
彎彎繞說:「那啥是準呀!」
焦慶媳婦說:「上邊不是早有規定,少打少購,多打也不多購嗎?」
彎彎繞說:「你光記住這兩句了,後邊還掛著個大尾巴,你忘了?」
焦慶媳婦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忘了,還有個什麼大尾巴呀?」
彎彎繞說:「少打少購,多打不多購,後邊還有一句‘在特殊情況下,適當地多購一點兒’呀!你把多購一點兒給忘了。」
焦慶媳婦想起來了:「怎麼叫特殊呢?」
彎彎繞說:「麥子豐收了,老百姓眼看著要發起來了,就是這個‘特殊’。就得少吃多賣。」
焦慶媳婦跺著腳說:「鬧了半天,一句話全有了,就是不讓咱們多分麥子。真是的,這不把咱們害了嗎!」
這焦慶媳婦是大腳焦二菊的孃家人,焦慶是焦二菊的一奶同胞兄弟。他家土改以前是貧農,土改以後,分的地全是靠河邊上的好地,政府又貸款給他們買了一頭毛驢,加上焦慶兩口子一火心想發家,起早摸黑地苦幹,小日子就上升了。他們住在溝南邊,兩隻眼睛卻望著溝北,處處跟彎彎繞這樣的戶比。有一點地方比不上人家,就急得跺腳,覺也睡不著。
有一回,那是搞農業社的頭一年春天,焦慶兩口子到河邊上種高粱去。焦慶扛著耠子在頭邊走,焦慶媳婦揹著種子口袋,牽著牲口在後邊跟著。半路上,他們碰上了彎彎繞。
焦慶媳婦問人家:「幹什麼去啦?」
彎彎繞說:「種地。」
「種的什麼呀?」
「穀子。」
焦慶媳婦兩句話沒說,把牲口往路邊的樹上一拴,揹著種子口袋,扭頭就回家了。等她回來,焦慶已經牽過牲口,套上,插上了耠子,等著撒種。
焦慶伸手朝種子口袋裡一摸,愣住了:「喂,種子弄錯了。」
焦慶媳婦說:「沒錯。彎彎繞家種穀子,咱也種穀子,今年準能長好,準能賣大價錢。」
焦慶家處處跟著富裕中農的樣子學,就連人家養幾隻母雞幾隻公雞,他們都得照樣。人家反對農業社,說不如自由發家好,他們也覺著農業社是不如單幹;人家說糧食賣給國家不能放債吃利,不能囤積賣大價錢,他們也說這個政策不帶勁兒。這會兒焦慶出河工沒在家,焦慶媳婦正跟在彎彎繞這些人的後邊轉,特別贊成土地分紅。
彎彎繞很清楚焦家兩口子的心思,很瞧不起他們,處處拿著他們,不讓他們摸底兒;不過,表面上跟他們也還親密,有時候,也稍微拉上他們一把,為的是充數,給自己這邊壯聲勢。
這會兒,焦慶媳婦瞧著彎彎繞那副軟溜溜的樣子,知道他心裡邊在打主意。打的什麼主意?她急不可待地想要知道,就又話套話地說:「我說同利大哥,這樣一折騰,咱們又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全都白盼白等啦!什麼辦法也沒有?光是伸著腦袋讓人家彈哪?」
彎彎繞說:「不知道你家怎麼樣,反正我家的糧食是幹底了。這回我得找幹部討論點兒吃的,先解決眼皮底下的困難打緊,至於往後的生活,多給社員們分點,還是少分點,讓他們憑著良心看著辦吧。」
焦慶媳婦順著杆子往上爬:「咱們不是一個隊,可是一個社,一個鍋裡做不出兩樣的飯來,沒遠沒近,一樣的人,誰家也不比別人多分幾粒,要沒吃都沒吃;您要是找幹部討論這事兒,也捎帶著替大夥說說吧。」
彎彎繞說:「這是啥年月呀,馬連福講話,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我看哪,連個人也他媽的顧不上了。」他說著,一抬眼,瞧見馬鳳蘭在大門口外邊的坎子上站著,就對焦慶媳婦使眼色:「看看,主任家裡的來了。我們缺吃斷頓的事兒,不知道馬主任知道不知道。」
焦慶媳婦朝那邊看一眼,又轉過臉來,裝作沒有看見。土改那會兒,她是貧農團的,為了挖浮財,打過這個地主胖閨女一個嘴巴,到如今兩個人見面都不講話。如今跟馬鳳蘭討吃的去,她總覺得有些彆扭。
那邊,剛剛離開家的馬鳳蘭,迎住了馬立本,問馬立本活動得怎麼樣。馬立本把他剛才串通幾個人的情況簡略地說了一遍,提到彎彎繞要求一個幹部出面領頭鬧的事,馬鳳蘭拍著手說:「嗨,他跟馬主任想到一條路上去了。我馬上找找孫桂英。你瞧著點兒,吃晌午飯的時候,你把馬連福拉到我那兒去。別忘了啊!」
僱工一年為長工,一秋為秋活,一至兩月為月工。
以糧放債的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