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馬立本從馬大炮家出來,急著要奔另一家。這一家的主人名叫馬同利,是東山塢的大人物之一。這一個人跟馬大炮有天地之別,不是很容易對付的,馬立本得花點心思。

在溝北邊,按說頂數這一戶的房子好,一水是土改後新翻蓋的,牆壁是磚邊石心,頂上全是大瓦,瓦脊一條龍,上邊塗畫著圖案。就連煙囪都是與眾不同的,像小廟,又像亭子。可是,在溝北邊,又頂數這一戶的院牆不好,全是土打牆,牆簷上壓著草。裡外不相稱。人家主人專意要這個樣子:不圖驢糞球子外面光,圖的缸裡點燈裡頭亮;蕎麥麵的肉包子,別看皮黑,一兜肉!

馬立本來到門口,不見人,見到一把鋤頭。那鋤槓磨得兩頭粗,中間細,你就是專意用油漆,也漆不成這麼光滑。那鋤板使禿了,薄薄的,小小的,像一把鏟子,又像一把韭菜刀子。主人用它付了多少辛苦,流了多少汗水呀!這鋤靠在門口的牆上,旁邊還放著一個草帽子。草帽子是麥秸編的,日曬雨淋,變成了黑色,爛了沿兒,扔在大道上也沒人揀!

把這兩件東西放在門口,有一層意思,是在告訴過路的人:我馬同利早起來了,早吃罷飯了,早等著集體行動了;就是農業社的優越性,全都闊氣了,全都福氣了,日出三竿,還不幹活呀!

馬立本走進門口。門口裡邊是小菜園。

這個小菜園是相當出色的。主人巧於排程,也善於利用。畦裡種的是越冬的菠菜、韭菜、羊角蔥;還有開春種下的水蘿蔔、萵苣菜。這期春菜下來,他就趕快種黃瓜、豆角、西紅柿。這期夏菜過後,他又緊接著就種上一水的大白菜。這園子常常是一年收四季。這還不算,他見縫就插針,沒有一個地方不被利用。比方,畦埂種的蠶豆角,牆根栽著老窩瓜,佔天不佔地,白得收成。不用細打聽,看看這個小菜園,就知道馬同利是個什麼人家了。

這個菜園在宅子旁邊,既不是房基,也不是場院,原來是一塊耕地。搞初級社那年,他拆了院牆,擴充套件重壘,就把這塊地圈進來了。東牆角壓了小草棚子,西牆角壘了個雞窩,於是,這裡就成了宅院,不拿稅,不出糧,也不算自留地。不用細打聽,看看這個宅院,就知道馬同利是個什麼人性了。

黃瓜架那邊突然一聲:「哪跑!」

馬立本嚇了一跳,轉過去一看,是主人馬同利蹲在菜畦裡拔草。

那草可真小,有的剛出土,有的還沒有出來,你要是站在畦埂上看,根本就看不見。他拔的很認真,手指頭使勁兒捏著,兩隻小眼珠瞪得一般大。

他又捉著一棵小草:「哪跑!」

這個人五十多歲,小個子,蔫呼呼的。東山塢有句俗話:最辣嘴的是紅皮蘿蔔紫皮蒜,最難斗的是仰臉老婆低頭漢。馬同利不論走路做事,一天到晚總是耷拉著腦袋瓜子,所以人們都說他不好交。平時,他說的少,做的多,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專會繞人。他這個家業,全憑他「繞」出來的。他老子下葬那會兒,給他留下的財產並不多,地裡產的糧食,將糊弄夠上頓。可是他能幹、會繞,沒白天沒黑夜收拾土地,抽空還搞點小買賣。另外他還獨有兩手。第一手是搞小囤積。麥秋收來,他買下二斗麥子,等到大秋窮人正缺麥種的時候,二斗麥子就能換回八斗棒子;存到來年麥收,窮人覺著細糧不如粗糧經吃,又會用一斗麥子換他的一斗棒子。就這樣滾來滾去,本不大,利不小。第二手是巴結富人。你看他那會兒窮吧,他給妹子找的婆家是富農;通過這個富農繞來繞去,又跟一個小土地主攀上親,把大閨女嫁過去了;再一繞,二閨女成了北京一個小鋪家二掌櫃的兒媳婦。常言說,有三門窮親戚不算富,有三門富親戚不算窮。沒用幾年,他又買地又買牲口,大秋麥月活兒忙的時候,他還僱了秋活和月工。要不是那會兒有的地主排擠他,給他為難,他早發達起來了。反過來說,要不是他會繞,也早讓地主們擠垮臺了。當年,馬小辮看上他金泉河邊的五畝好麥地,手腕使絕,馬同利不軟不硬,裝瘋賣傻跟馬小辮繞圈子,結果「繞」到土改,那塊地也沒有「繞」到馬小辮的手裡。在村裡,四鄰不敢沾他,誰家的雞要是進了他的院子裡來,不下個蛋留下,他就扣在筐子底下不放。過路的小販更怕他,誰也不敢在他家門口停挑子;他買你五分錢的東西,跟你左磨右蹭,不把你磨煩不罷休;結果,耽誤了你的買賣,還得拿一毛錢的東西到手。村裡人給他送個外號叫「彎彎繞」。

彎彎繞這幾年可是倒了牌子,總是很不吉利,總是越繞越吃虧,越繞越上當。他放出一千三百多斤小米,繞來繞去,利沒得到一點兒,全部都賣了餘糧;剛剛把五嬸最上等的河灣地繞到手,還沒有收一季莊稼,就又進了農業社裡;給兒子繞到一個少要彩禮的媳婦,趕上婚姻法公佈,過門沒一個月,就打離婚走了;入社之後,他躺在家裡裝病不幹活,想著耍耍賴,給農業社一點顏色看。第一年,憑著他家地多,分的東西還不少,第二年轉了高階社,土地不分紅了,結果沒分到多少糧食。一口氣加上一口氣,全都窩在他的心裡。他對農業社,對統購統銷政策,一向勢不兩立,做夢都是自由自在地發家,都是自由自在地鼓搗糧食得利;如果看著風向有利,有便宜可佔,他也是個敢做敢為的主兒。村裡邊的有些中農戶又嫉妒他,又都願意跟他靠近。地主、富農都喜歡拉他,馬之悅也非常器重他。土地分紅那件事兒,就是從彎彎繞這兒先起的頭。

去年一鬧災荒,彎彎繞拍著大腿樂。他說:「好日子來了,要自由了,農業社要垮了!」他在街上走路,也不耷拉腦袋了,專門看人家壯實的小夥子。

有一回,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在溝裡那個大碾盤上打撲克,彎彎繞就湊到跟前,蹲在旁邊看。他不看牌,光看人。等人家玩完了,散開了,他又追在人家韓小樂的屁股後邊看。

韓小樂讓他看得很奇怪,就笑著問:「你幹嗎這麼看我,要給我說個媳婦呀?」

彎彎繞反問人家:「你會不會使大牲口?」

韓小樂更奇怪了:「你問我這個幹什麼?」

彎彎繞咂著嘴唇說:「我看你五大三粗有力氣,人也厚道,要是會使大牲口,真是一個頂好的長工。將來咱們搭夥吧!」

把韓小樂的鼻子都氣歪了。

沒想到從地下鑽出個蕭長春,鬧騰起生產自救,把彎彎繞的計劃全盤打亂了。

今年麥子揚花的時候,彎彎繞到妹子家去了一趟。那個富農的妹夫跟他很對勁,不光惦著這個大舅子,還惦著東山塢所有的富足戶,常給彎彎繞送情報、出主意。這一回,又趕上那個在北京一個區文化館工作的外甥也回家探親。他那個外甥跟他談起城市裡大鳴大放的事兒,像是給他打一針強心劑,壓在心裡好多夢想又都活躍起來了。他從外甥那些話裡聞到一股子他喜歡聞的味道;按著他自己的心思,又推測出不少他喜歡的道理。回來的時候,他到村沒進村,耷拉著腦袋,把他入社的那幾塊地一步一步地量了一遍,又悄悄地在地界上插下小柳樹枝,埋下幾塊小石頭。第二天偏巧馬之悅找他搭夥兒到柳鎮去趕集。在鎮上,他們又碰見馬大炮、馬立本的爸爸富農馬齋和瘸老五。五個人坐在南街那個回民食堂裡就蹾開小酒壺啦。一邊喝著,一邊聊著,說著他們知心的話兒。他們在東山塢是最對脾氣的一夥人,村子裡不方便,這兒可以敞開說。彎彎繞平時不大用酒,這一回比在位的人都喝得多;不知是喝醉了,還是心裡難過,他兩眼淚汪汪,跟馬之悅訴開了苦楚。

他說:「老馬,咱們哥們在東山塢一塊兒扯連連,可不是一年半載了,誰都清楚誰,沒有不過的話。我說呀,這兩年把莊稼人逼的可實在沒法兒過下去了。再這樣,誰還能忍哪!」

馬之悅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裝出一副很愁苦的樣子,又有分寸地說:「這是時代的發展呀,都得往遠看,往前看哪!」

彎彎繞說:「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遠也好,前也好,我們這些過莊稼日子的戶可全抱著你的粗腿過,你得像過去那樣,多給我們大夥兒想想。」

馬之悅說:「我也是靠大夥兒幫扶嘛,不論到哪一步,我都想著給各位效力。可是,我這會兒不是當年的那個我啦!」

彎彎繞說:「老馬,你千萬不要灰心呀!雖說去年上邊整了你,給你加了罪,這罪狀是在你們黨裡定的,要實行個民主性的,我保管東山塢的老百姓三溝有兩溝半不承認這個賬。不錯,你領著社員跑買賣了,可是你為的大夥呀!沒賺錢就錯啦?什麼樣的買賣,也不能保險總是伸手得利。你等著,只要那個大鳴大放的民主運動一到咱們鄉下,我們就替你說話,一定要讓鄉里的王書記把罪狀給你抹去。」

馬之悅笑笑,沒說什麼。

馬大炮也在旁邊幫腔:「你別鬆勁兒,該怎麼還是怎麼辦,有我們給你當後臺,你沒什麼可怕的!」

馬齋和瘸老五不大插言,只是點頭,或者哼哈地敲邊鼓,到了關節的地方,說出幾句很起作用的「點子」。

他們從虛到實,說來說去說到了麥子上。一說麥子,大夥的眼睛都放光了,話都多了,全都要求馬之悅「先給老百姓謀點福利」。彎彎繞提出分麥子的時候先給地多的戶一點照顧,馬齋和瘸老五就提出土地要參加分紅才好,馬大炮進一步提出來個對開,就是勞五地五。彎彎繞雙手贊成,並且說這樣分公平合理,地多地少的戶都沒虧吃,都有利益,都得贊成……

一來二去,這件新鮮事兒,就在東山塢傳開了。

這幾天,彎彎繞正在心裡「繞」著好主意。他入社的土地,在這一條街上比哪一家都多,工分卻比哪一家都少;只要馬之悅一施展本領,一使勁兒,他就可以白揀一千斤小麥,五口子人吃烙餅,哪就嚼完了!現在,屋裡的囤坐好了,細銅絲的羅子修好了,光等著吃烙餅了。依照他的判斷,只要分紅的章程一改變,有了土地權,別的好事兒就得一個跟著一個來。

馬立本一到跟前,彎彎繞就問:「會計,聽說蕭長春回來了,馬主任打的那個保票,還頂數不頂數呀?」這句問話帶著繞的味道。

馬立本明知自己在「智謀」這一角上試不過彎彎繞,可是又不能不耍一點小聰明,也繞著彎子說:「依我的看法,大概是有一點危險。」

彎彎繞停住手,抬起腦袋,眨巴著小眼珠看看馬立本,並不急著往下問。

馬立本見他那股子不慌不忙的樣子,又加上一句:「晌午要開幹部會,專門討論這件事情。」

彎彎繞掂著分量問:「不知馬主任眼下是啥口氣?」

馬立本說:「那還用問,他是走群眾路線,順著你們的心眼兒辦事的。現在是看你們的時候了,你們得使勁兒呀。」

彎彎繞說:「話不能這麼講,我們要怎麼就怎麼,行嗎?你們說的那個大鳴大放的日子還沒有到門口呀!如今,我們還是戴著籠頭的人,韁繩頭在你們手裡攥著,往左拐,還是往右轉,這得看你們幹部的。」

馬立本說:「幹部不是一個心眼嘛,有的想多給社員分點兒,有的想少分點多賣點,麻煩就麻煩在這兒。」

彎彎繞說:「你們就不敢鬥一鬥呀?」

馬立本說:「您講話,那個日子還沒到門口,光鬥不講智謀行不通啊!」他說著,故意嘆口氣,「唉,說話可就要動鐮刀,得抓緊時機了。」

彎彎繞想起每年一大車一大車拉走的糧食,又想到自己家那個一年比一年小起來的糧食囤,還有滿地金黃的麥子,乾眼饞,摸不到手,不由得一陣心酸。可是他偏偏不把這種情緒全部都讓對面這個年輕人看出來。他可機靈著哪,他知道馬立本是馬之悅的心腹人,也能猜出來,蕭長春這一回來,馬之悅在想什麼,在打著什麼樣的主意。他不會看錯,馬之悅去年讓人家整怕了,辦事兒膽子小了,給自己打的算盤多了,為他周圍的人打的算盤少了。蕭長春回來一反對那個土地分紅,馬之悅那邊想退守,想要推別人打頭陣。於是,彎彎繞順著自己的猜測,開始進攻:「會計,我問問你,按地畝分麥子這個事兒,起因的是我們社員,還是你們幹部?是你們幹部呀……」

馬立本果然著急了,連忙說:「我說大伯,您可別這麼講,要說起因,還是你們大夥兒。馬主任是最能體貼你們的心意,麥子一黃,你們少找馬主任磨叨了?他是按照你們的要求,才提出那個意思,歸根到底,還是你們的要求。您千萬可別全都扣到馬主任的身上。」

彎彎繞抓住了把柄,冷笑著說:「怎麼著,我早知道,蕭長春一回來,你們就了。我說會計,咱們爺們沒外人,不用使心眼兒。說一句實話,要論使心眼兒,不要說你這個小雛,就算馬主任這個老疙瘩,他也得拜拜下風。我一句話給你點透吧,馬主任又想來一個光吃炒豆不炸鍋,光奪城池不損兵,對不對?你不用眨巴眼,我說的一句沒錯。」

馬立本連忙說:「馬主任站在那個位子上,他當然得講究策略呀!」

彎彎繞拍著大手說:「噢,跟我們這一色的人講究策略來了,跟我們藏貓貓?」

馬立本說:「不是這個意思。要這樣,他幹嗎先讓我給您透個信來呀!」

彎彎繞說:「要不是這樣,咱們也別分家。什麼從你這兒起因,從他那兒起因的,說這個頂什麼用呀?告訴你說吧,這兩年,咱們的馬主任是想吃魚又怕腥,想偷漢子又害羞,光給我們開空頭支票,不辦真事兒。要這樣,我們還怎麼擁護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