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群眾的意見嘛!咱們這幾戶全要土地也分紅,不作數怎麼的?」
「有別的村,有咱們村呀!別的村怎麼個分法呀?」
「管別的村幹什麼!東山塢就是東山塢,東山塢情況特殊點兒,辦事情要靈活!」
…………
這邊嘰嘰咕咕的聲音,傳到馬大炮的東鄰前院的馬子懷家。
馬子懷兩口子,在東山塢來說,是富裕中農裡邊勞動最好的一對兒,為人處世也比較老實厚道。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這兩口子又都比較膽子小,最怕惹是非。這幾年的事情,件件新,件件不習慣,件件跟老人家傳下來的治家之道是兩碼事兒,因此上,他們也越發小心謹慎,辦什麼事兒,用耳朵比用嘴要多。還有一條,這家人又比較好面子,稍微丟點人的事兒都不敢沾,讓人家指後脖梗子罵,那就更受不了啦!所以,遇到什麼事情,都是左瞧右看,跟他們差不多的戶怎麼著,他們也怎麼著,不前不後。他們說,這樣行動最保險。
馬子懷的女人比馬子懷大五歲,有四十六七歲的樣子。人民幣在櫃裡鎖著,她穿的破衣拉花;糧食在囤裡裝著,她吃的粗粥稀飯,不光為節省,也是老習慣。她聽到鄰家的議論聲,趕緊跑出來看,一看人們都往馬大炮家院子跑,就沒有過來。因為她家跟馬大炮家有點仇。
那是土改以後,兩家新調換的地搭著邊兒。秋天耕的時候,馬大炮在後邊扶犁,把門虎在前邊牽牲口。犁到地邊上的時候,把門虎故意往外推牲口,推得牲口的兩個蹄子踩著馬子懷家的地邊走,犁尖兒也跟著往馬子懷家地裡靠,侵佔去有半壟地那麼寬。
在農民看來,讓人家侵佔了土地,就像讓人家霸佔了老婆一樣不能忍,碰上這種事,馬上就得打起來。那幾年都單幹,這類的事情雖說比解放前少了,可也不斷發生,真有動刀子的人。可是這兩口子卻先忍下了,黑夜裡躺在炕上,商量來商量去,一直商量到大秋。那一天,馬子懷的女人好言好語地跟把門虎說:「他嬸子,你看這樣好不好,這季莊稼,也讓我們收一點兒;等耕地,你們把茬兒留下,咱們一起耕。」
把門虎一聽就急了:「喲,你這是哪頭的話?是我家地裡的莊稼,你們憑什麼收?放搶啦?」
馬子懷媳婦看把門虎來勢很兇,就鼓鼓勇氣說:「咱們別吵別鬧,一塊兒到地裡看看,你們把莊稼種到我們這邊來了!」
沒等到地裡看,把門虎和馬大炮就連夜收了莊稼,還滅了茬。
大秋忙忙的日子裡,兩家人家跑開了區公所,一趟兩趟,耽誤了好多時間。最後驚動村幹部,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埋了界石,這場小官司才算結束。兩家也就記下仇了。
馬子懷女人說把門虎「奸」,安心侵佔人家的土地,還胡攪蠻纏。
把門虎說馬子懷女人「毒」,既然知道人家侵佔了她家的地,種莊稼的時候不說,等到收割的時候說,想找便宜。
如今土地都入社了,這類的地邊官司沒有了,可是兩家房連著房,仍然斷不了為針尖芝麻粒大的事情慪點小氣。兩家的女人見面不說話兒,走碰頭了,就扭著脖子走。所以,馬子懷媳婦聽到那邊是在議論土地分紅的事兒,心裡急得不得了,還是停在門口,沒有走過去。她聽著那邊吵吵得很熱鬧,怕自己家耳朵短,聽不到什麼,耽誤了事,吃了虧,就連忙朝院子裡邊招手,小聲招呼:「來,來!」
從她家院裡的井臺上,走過來馬子懷。他正在水罐裡泡牛筋,纏鞭杆子。
這漢子今年四十一二,看去倒像三十多歲的人。他長得白淨,怎麼曬也不顯黑;中等個子,結結實實,行動坐臥都有一股子女人家的安穩勁兒。他的女人因為生了三個孩子,家裡事情多,每次孩子一落生就下炕做飯洗涮,加上平時操勞過度,身子熬得挺瘦,頭髮脫得挺稀,顯得很老氣。兩口子站在一塊兒,像大姐姐和小弟弟,很不般配。他們的感情極好——因為大媳婦知道疼丈夫。
女人對走過來的男人說:「那邊人們又叨咕分麥子的事兒哪,你去聽聽。」
馬子懷一邊纏著鞭杆子,一邊說:「讓他們叨咕去吧,怎麼分,咱們怎麼隨著就是了。」
女人說:「先知道個底兒,心裡好踏實呀。」
馬子懷說:「這時候的事兒,底兒摸不透,一會兒一變化。」他放下鞭杆子,不聲不響地走進馬大炮家的院子裡,站在人群外邊,聽了會兒,聽不出個頭腦,就小聲地問馬大炮:「那天你不是參加小會了嗎?怎麼個分法,還沒有一定之規呀?」
馬大炮怒氣衝衝地喊叫著:「什麼一定之規!他媽的,一個和尚一本經,一個將軍一個令,簡直是拿人開心。得了,我看莊稼人是沒路走啦!」
馬子懷說:「比較比較,到底是怎麼個分法合算呢?」這句話,他像問別人,又像問自己。
馬大炮說:「當然是土地、勞力一塊兒分上算啦!要不然,土地白填了餡,咱們地多的戶,讓他們地少的戶剝削了!」
馬子懷嘟嘟囔囔地說:「我們家大概是怎麼著也行吧?」
馬大炮說:「你行了,別人呢?我們一家子人疊一塊兒,也沒你屋裡人掙工分多。其實,你也別光瞪著眼珠子盯著你那幾個工分,沒你的好事。土地不分紅,麥子打下來,給社員留一點兒,全得賣了餘糧,分到你囤裡的沒有幾個粒兒;土地一分紅,工分毛了,你瞎幹了!」
莊稼地裡的男人們,特別是當家做主的人,一般不把跟別人的一些小仇小恨掛在嘴上;可是,他們不容易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好處,也最不容易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壞處這一點,跟女人沒什麼區別。馬大炮的話語之間,多少流露出一點兒對馬子懷家的處境幸災樂禍的意思。
馬子懷聽出馬大炮的話裡有話。他不會以牙還牙,惹不起,躲得起,不吭聲地站了一會兒,就又退回自己家的門口。
院子裡人們說的話,這邊站著的馬子懷的女人也全聽到了。等男人走到跟前,她又小聲說:「聽大夥的口氣,蕭支書不願意土地分紅。」
馬子懷繼續纏著鞭杆子說:「蕭長春這個人,幹是挺能幹,清白也挺清白;就是個沒經過大陣勢,怕不穩哪!」
女人見男人愁苦的樣子,怪心疼的,就說:「算了,別嘀咕這個了。反正天塌下來也不是砸咱們一家,旁人怎麼著,咱們也怎麼著,別前了,也別後了,準保險。」
馬子懷想起那搖搖不定的前途,嘆息一聲,一語雙關地說:「前了,對咱們沒壞處;後了,對咱們也沒壞處。我最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敲來敲去,鬧的人心裡亂糟糟。有了準稿子,幹活也塌心哪!」
女人說:「丫頭要是在家,咱們的耳目還靈通點兒;她這一走,什麼事情更不好摸底兒了。」
馬子懷頭生大閨女,前天過門,今天本來是閨女、女婿回門的喜日子,也讓分麥子這件事兒搞得挺掃興。
馬子懷繼續聽著那邊院子裡的議論,繼續纏著鞭子。他想從隊裡借輛小車,接接閨女和女婿,纏鞭子為的是這個。不知是牛皮筋兒沒泡透,還是他心不在焉的過,纏了散開,散開又纏上,平時半袋煙的工夫就完的事兒,這會兒半晌還沒有做好。
他家的這把鞭子,據說傳了三代了。這三代都是能幹活、能吃苦、心又靈手又巧的人。他爺爺年輕的時候是泥水匠,攢了多半輩子錢,夠買個牲口拴個車了。沒想到有一次給財主家蓋房,上樑的時候腳手架上的木板沒搭牢,摔壞一個小工,財主硬要領工的爺爺包賠損失,買車馬的錢就全掏出去了。他爸爸年輕的時候是木匠,攢了半輩子錢,夠買個牲口拴個車了,正是兵荒馬亂的年月,票子改了,成了一把廢紙。到了馬子懷這輩子,趕上了太平年月。土改後兩年,他就買下一匹小青騾子。那一年,他是想買車的,錢還沒有準備齊全,農村就開始搞農業社了。入了社,他就跟女人嘀咕:「人多瞎搗亂,雞多不下蛋,生產搞不好,這回虧算吃上了。」結果呢,生產年年好,就是去年鬧了大天災,仔細一算,他家比單幹收入的錢也不少。今年麥子一豐收,他幹活更用勁兒了。他說:「入了社倒省心了,該幹活幹活,該分錢分糧都有人張羅,比過那個小日子,一天到晚勞神傷力,把攥著心過可強多了。」今年麥子一豐收,又見蕭長春和溝南邊的貧農戶們都一火心地過大日子,他也看著日子有奔頭了,兩口子也就更加勁兒幹活了。可惜他省不了心。村裡那些反對農業社的人,什麼話全不揹著他,什麼話都往他耳朵裡吹:「農業社辦不長,早晚得散!」「我秋後是要單幹了。」「這回章程要變了!」諸如此類的話兒,他一天都要聽幾句,聽得他六神不安。他說,辦農業社也好,不辦也好,他最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這一兩個月,一邊是小麥豐收,河渠要引過來,大日子要發達;一邊是叨叨咕咕說農業社的壞話。他看出馬之悅是撤了勁,也看出有些人散了心,就覺著農業社早晚要垮。他就想晚垮不如早垮,好安排自己的日子。莊稼地所要使用的一些大小傢什,他都收拾好了,儲存起來了,前幾天還添置了一個種子鬥。有一回,車把式焦振叢的鞭子折了,一時買不著,找他來借這把鞭子。他千囑咐萬囑咐,使兩天送回來。焦振叢說:「你家裡還留這玩意幹什麼呀?」他說:「等社散了,我還得過日子呀!」
…………
馬子懷纏著那把鞭子,心裡頭沒著沒落。這一陣,他甚至感到,自己這日子一點兒也不牢靠,並沒有什麼奔頭。
女人忽然捅他一下,說:「你瞧,會計在那邊,追上他問問,他總知道底兒。」
馬子懷朝西邊瞧瞧,見馬立本正跟瘸老五說得挺熱乎,怕這會兒過去,對人家不方便,就說:「算了,咱們是傻子過年,看隔壁子吧。」
這會兒,馬大炮家的院子裡,嚷得更兇了:
「到時候,咱們大家可都得說話呀!」
「對啦,誰也不能光等著吃現成的!」
「怕什麼呀,人家城裡正在大鳴大放,咱們就不興鳴鳴放放啊!」
…………
女人扯了扯馬子懷的袖口,兩口子退到門裡,又輕輕地掩上了大門。
隔壁子即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