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本本來有一肚子不快沒處消,這回碰到茬上了,就挺不高興地說:「真是富農思想,連使點水都心疼啊!」
爸爸衝著窗子罵開了:「你他媽拉個巴子的不是富農思想,自己的肩膀子連個扁擔都不挨,一天到晚撲激水!純粹是剝削人!」
馬立本氣憤地說:「我早晚跟你們徹底決裂!」
爸爸說:「早該了!你們當幹部的全黑了心,專門剝削人,還喊消滅封建!消滅了半天,人家祖傳八代的好土地你們給窮人分西瓜,一個小子兒不給,還得笑著說樂意。留下那麼屁股眼一點兒,還不死心,硬要人家歸夥聚堆,長出麥子你們還要霸佔!不是這個樣子,我兩所新宅子蓋上了,三套車拴上了,五個長工使上了,倉房的糧食大囤滿小囤流。老子一伸腿,誰的?你的!決裂,你早該決裂了!要我看哪,說不定誰應該跟誰決裂哪!小子,別他媽的血迷心竅了!」
小個子女人趕忙舀了瓢子水,隔著寨子倒進兒子手上的紅銅洗臉盆裡;就勢朝兒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別還嘴,免得又吵起來。她回來之後,又從缸裡舀了瓢子涼水添到鍋裡,見男人還在不乾不淨地罵,就隔著門簾子小聲說:「他爸爸,別吵了,該說的,說兩句就得了,別沒輕沒重的,立本不是小孩子了。」
六指馬齋說:「就衝他不是孩子了,我才要罵他!不論什麼人,一忘了本,就不值錢了!」
馬立本一邊往發熱的臉上撩水,一邊衝著發黃的窗戶紙說:「我怎麼忘了本啦?真是豈有此理,你說這種話,純粹是立場問題!」
六指馬齋說:「屁,立場,你是誰生的,誰養的?誰的骨頭,誰的肉哇?你覺著當上個酸會計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別給我丟人了!井裡的蛤蟆,你見過多大的天呀!要不是趕上這年月,你這個爸爸不供你上大學念洋書哇?你不是北京城裡一呆,坐的軟凳子,吃的是洋飯!頂不濟,在咱這個莊稼院裡,你也是個少東家,一呼百應,用得著你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裡勞神熬眼,讓人家圓就圓、扁就扁的呀!要不是趕上這年月,我能看著你二十好幾的人打光棍呀!我在你這個歲數,出門都抱著你兄弟領著你的手了!我給你說倆娶仨,挑著樣的選,可門擠,還用得著你嬉皮笑臉地追一個臭莊稼丫頭哇!」
馬立本忘了擰手巾,水珠兒從他那蒼白的臉上往下滴答,兩隻耳朵伸著聽。
小個子女人又嘟嘟囔囔地說:「世道變了,萬事不由人呀,也不能光按著老理兒辦事情。什麼立,什麼場的,我不懂,反正行一步,走一步,得機靈著點兒,得左右前後全都照看點兒,得順著大流奔騰。」
六指馬齋說:「什麼世道潮流?我看哪,眼下全是逆天行事,沒一宗是正當的,兔子尾巴,長不了。壞事幹到頂,也就算到頭了。不信我這話不行。你看看‘二十四史’,再看‘三國’、‘中華民國大事記’,朝朝代代,變化無端;不要說別的,就說我吧,先是花制錢,後來花大銅子兒、銀大頭,這個票子,那個幣,變了多少,這就是準兒。從今往後就不變啦?沒那宗事兒。瞧著吧,說不定是誰的天下哪!」
馬立本擦著臉,呆呆地聽著,不知不覺地讓這些話給粘住了。這些書他沒讀過,這些錢他也沒花過,他倒想起了這幾天在耳機子裡聽到的事兒。
小個子女人還在一邊敲鼓邊似的嘮叨:「變化是變化,也別鑽進腦袋不顧屁股。瞧人家馬主任,那心勁,真叫行啊!鬼子在這兒,人家吃香,改成共產黨了,人家不照樣是東山塢的大拿呀!我看哪,再換個三朝五代,人家也倒不了架。」
六指馬齋倒挺讚賞老伴這句話:「要不我就說了,你得好好跟馬主任拜拜師。別看眼下好像不大得意,其實呢,人家那才叫大丈夫,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不要跟蕭長春這幫子人瞎哄哄,成不了大氣候。他有什麼本事?先那會兒,他給我打小半活,我都不要他,不就是穿了幾年‘二尺半’呀,他經過什麼陣勢,動真的,差遠啦!唉,馬主任就是老了,挑水的回頭——過景(井)了!」
馬立本對著鏡子整理衣服。鏡子裡映出他那總會引起自豪的小白臉。聽到爸爸這句話,他忽然一震,心想,蕭長春不行,馬之悅老了,自己呢?能文能武,年輕力壯;最缺少的是時機和心力了。
…………
寨子那邊,風匣聲停了,嘮叨聲止了,罵人的也住了;這邊的馬立本也梳洗打扮完了,一腦袋瓜的睏倦之意,也消散了。整個破落的小院子裡出現了暫時的安靜。
這一清早,表面看是一番家庭內部的小口角,實際上對馬立本這樣一個青年,是一場深刻的「階級」教育,一場前途教育。儘管這些話都是信口而出,雜亂無章,似乎是「毫無目的」,馬立本一時片刻還理不出一個頭緒,但是,他昨夜的懊喪的情緒完全沒了。往後,在他說來,再不會有這種懊喪了。用他的話說,他的「立場」堅定了——他不能再這樣猶猶豫豫的了,他要好好地學習馬主任的樣子,一心一意地跟著馬主任走!
也就在這個時候,馬主任的老婆馬鳳蘭,從她大伯馬小辮的茅屋草舍裡出來,帶著「老參謀」批示後的通知,來找馬立本。
這個四十歲剛出頭的女人,早就開始發胖了。本來就不大好看的臉上,兩個大胖腮幫子往下嘟嚕著,細眉毛,三角眼,嘴唇兒薄得像張窗戶紙兒;頭髮用一個鐵絲卡子卡著,家雀子尾巴似的搭在脖子後邊;渾身的肥肉,越肥越愛做瘦衣服,瘦褲腿繃得緊緊的,隨時都有崩裂開的可能。這女人整個看去像一隻柏木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情人眼裡出西施,馬之悅說,他愛的就是這身膘。
她移動著兩隻肉滾滾的腳,走進馬立本家的院子。
六指馬齋也從屋裡出來了。他昨天晚上跟瘸子老五喝了點酒,醉成爛泥,睡一覺才醒過來。臉色蠟黃蠟黃的,兩隻眼泡腫得像一對鈴鐺。剛才罵兒子那些話,多少帶著點酒意,要不然,他這個時候不會輕易招惹兒子。他估計,兒子要跟他發火吵鬧的,沒想到,馬立本連個大氣都沒出,心裡不免有幾分高興。是呀,不管怎麼著,骨肉總是親的。他一邊扣著破白褂子的紐扣,一邊用六根指頭的手擦眼上的眵目糊,大聲地咳嗽著,吆喝小兒子給豬圈上墊腳。他見馬鳳蘭進來,帶有幾分哭相地笑笑:「他嬸子,起得早哇!」
馬鳳蘭說:「你起的也不晚。人家都說你這幾年變懶了,我看你比我家那個勤快得多,我不把飯碗端到桌子上去,他都不起來。」
馬齋說:「我是閒著沒事兒,他是忙人。」
馬鳳蘭瞧見他那腫起來的眼泡子,說:「你又喝酒啦?」
馬齋說:「心裡邊高興,喝了一點兒。」
馬鳳蘭說:「別高興了,高興太早了不好。」
馬齋眨巴著肉眼泡子問:「這是怎麼個話?」
馬鳳蘭說:「蕭長春回來了。」
一聽蕭長春這三個字兒,馬齋也顧不上再打聽別的了,趕緊回屋裡吃飯,準備馬上出去找點活做。在東山塢,除了韓百仲,馬齋最怕蕭長春,這個人整起地主富農心可狠哪!
這工夫,馬立本也從寨子那邊繞過來了。
馬鳳蘭說:「立本,你瞧瞧,親父子,搞這麼一道牆隔開幹什麼呀!」
馬立本想說「劃清界限」,不知怎麼,現在他連這句空話也沒有勇氣出口了。
小個子女人在一旁說:「這是什麼線,什麼場。唉,什麼世道,六親不認,連親骨肉都想拆散!」
馬鳳蘭說:「總這樣啦?什麼也得有個頭兒。」她對站在一邊剜指甲的馬立本說:「快走吧,馬主任在家裡等著你哪!」
馬立本乖乖地跟著胖女人,朝馬之悅家走來。
小衚衕裡,數馬之悅這個門口大。原來是走大車的門,兩扇門並一起足有炕那麼大,黑漆剝落了,四個紅方塊裡的大字兒還挺清楚,刻的是「神荼鬱壘」。
一進大門,就見兩個壘著基石的廂房地基,如今一邊空著,一邊是冷灶棚子;沒有二道牆,進了大門就直通到了北房。北房一連五間,全是明樁廂,小挑簷,寬窗格子,上邊可以大扇支起來,又寬敞,又豁亮。
大黃狗也看出主人不高興,它沒有滿屋子走,也沒有滿院子轉,老老實實地臥在春凳下邊,搖著尾巴,悠悠地轉著藍眼珠,盯著炕上。
炕上坐著一個五十二三歲的瘦個子人;身子雖瘦,骨架很大,顯得很剽悍,那張有幾顆俏麻子的臉,總是白淨淨的,黑眉亮眼鼓鼻樑。可以看出,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滿風流的男子。可是近兩年,他那張臉上總像有一種要下雨的陰雲,漸漸地變化著,越來越灰暗,兩隻很精明的眼睛佈滿了紅絲,眼皮子也時常憂愁地眨巴不停,使人感到他有許多苦惱,說不出來。現在他坐在炕上,手端飯碗無心吃,不住往窗外邊瞧,——他就是馬之悅。
馬鳳蘭跟馬立本一起走進來。馬立本問馬之悅:「大叔,找我有事兒?」
馬之悅用筷子敲著碗邊說:「先盛粥吃。」
馬鳳蘭拿過一隻洗乾淨的碗給馬立本盛上。
馬立本接過粥碗,坐在地下的春凳上,一面吃,一面望著馬之悅,心裡邊犯嘀咕:「馬主任,馬主任,你是個有本事的人,這一回怎麼把蕭長春對付住,全靠你了,馬立本能不能立個功勞,也全靠你這一手了,你可有什麼高招妙方呀!」他見馬之悅只是眨巴眼睛不吭聲,光顧心跳,飯也忘了吃。
過了會兒,馬之悅忽然冷笑一聲,問馬立本:「我先問問你,你說蕭長春這次回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馬立本蹙著眉毛,想不出,就笑著搖搖頭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馬之悅說:「要我看哪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這還不是很明白的事嗎!」
馬立本眨巴著眼,又搖頭:「我還是沒聽明白。」
馬鳳蘭插言說:「昨晚上你一走,他就高興地拍手樂,硬說蕭長春回來是好事。怎麼會是好事呢!他一來,保管不會贊成你的主意,你又放空炮,說空話,讓那些中農戶白白高興一場,瞧你捱罵吧!」
馬之悅說:「罵我,還是罵蕭長春呀?」他朝炕沿挪了挪,「蕭長春回來,要是贊成了咱們的做法,咱們的功勞就讓他分了多一半去了,反而不好,當然他不會贊成;不贊成,正好,咱們就將計就計,順水推舟,捧他,激他的火,讓他跟群眾去講。誰家沒有地,誰家怕糧食多?你拿耳朵沾沾去,溝南的溝北的,贊成糧食統購統銷的有幾個,不願意土地分紅的有幾個?蕭長春一講,群眾準不聽,再找個人帶頭跟他頂,他是頑固分子死硬派,總認為自己對,準得壓服跟他頂的人,這場官司就打起來了。咱們就裝作無可奈何,兩頭不傷。最後當然會壓下去。這更好了。咱們就可以說:‘我們是想給你們謀點幸福,老蕭不幹哪!’等到整風運動傳到鄉下,鬧起大民主,捱整的是誰呀,有功的是誰呀!你們瞧瞧……」
兩個人越聽越有意思,眉開眼笑,不住地咂嘴叫好。
過了一會兒,馬立本試試探探地說:「我有幾件事兒想不明白,想問問您,也許是錯誤的……」
馬之悅說:「咱們爺們還有什麼不過的話兒,你就隨便說嘛!」
馬立本說:「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到底兒好不好,到底兒該辦不該辦呀?」
馬之悅笑笑說:「咱們幹部搞工作,是為人民服務的,該辦不該辦,好事還是壞事,得有個尺子;這尺子就是對群眾有沒有利益,有利益,就該辦,就是好事兒。還有一條,你得看清楚,誰是咱們的群眾。你分析分析東山塢的實際情況,不就明白了!」
馬立本明白了一點兒,又想起昨天晚上焦淑紅那套話,便說:「土地分紅,有人反對……」
馬之悅說:「再好的事情,也有人反對。婚姻法好吧?媳婦要打離婚的人家準反對;義務兵役好吧,不願意讓兒子走的人反對;土地改革好吧,你爸爸就不贊成。你光聽這個,什麼事情也甭幹了。」
馬立本點了點頭:「那倒是。可是,咱們為什麼又要這樣偷偷摸摸地幹呢?我想不通……」
馬之悅又笑了:「同志,這叫智謀、策略。搞工作既要有膽量,又得有智謀。蕭長春是個野心家,想獨攬大權,他正是你說的那個大鳴大放的靶子呀!不跟他鬥爭,將來民主運動就難開展,咱們爺們可就算不顧群眾利益,算是犯罪了。」
馬立本被馬之悅這一套說得心裡豁亮了,讚歎地說:「昨天把我愁壞了,這步棋再不知怎麼走了。您這一說,我全明白了。您這條計真是太妙了,頭頭是道,條條走得通,不管怎麼走,咱們都是對的,對咱們都有利。」
馬鳳蘭用手指頭拄著馬之悅的禿腦門子說:「挨刀的,你的腸子就是比別人彎彎多。」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外邊忽然傳來了蕭長春的喊聲:「老馬在家嗎?」
大黃狗這下可找到了為主人效勞的機會,噌地從春凳底下躥起來,撲了出去。
馬之悅趕快對馬立本說:「你別在這兒陪著了,這兒很簡單,我幾句話就對付了;你快去找幾個中農戶,給他們通通訊。記著,別直筒筒的,動點智謀。」
馬立本點頭會意,丟下飯碗,就先躲到西屋裡去了。
籬笆的俗稱。
一種插在灶裡的燒水用具。
指軍裝,此處泛指當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