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剛才那個孩子家裡走出一個老太太,站在自家門前,望了她一會兒,問:「立強他……家裡的,你沒帶鑰匙進不了家了吧?」
誰誰「他家裡的」,這是這個院子的老人們,對晚輩的妻子們的一種習慣稱呼法。可是這句話,此時此刻,對她不唯是一種尖刻的諷刺,簡直是一種嚴重的傷害。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又根本不曾是他的妻子,她無非就是他「家裡的」。是他家裡的什麼呢?
在他現在已被公安局抓走之後,她還是他「家裡的」麼?又可以算是他「家裡的」什麼呢?
今天她連算他「家裡的」那種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情不通,理不順的資格都喪失了。
然而她知道那老太太的話並沒有諷刺她傷害她的意思。
她慢慢拿起鑰匙,扶著門緩緩地站了起來,回頭看了那老太太一眼,苦苦一笑,也不回答句話,開啟鎖,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家」裡。
「家」中的一切仍是她離開時的樣子,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空空寂寂。
地中間放著洗衣盆,洗衣盆裡泡著在他走後她尋找出來的他的幾件髒衣服,她原準備今天一吃過晚飯就開始洗的。
桌上那隻小鬧鐘還在「嚓嚓嚓」很正常地走著。她後來又將鬧鈴的旋扭從外面找回來裝上了,因為自從它「啞」了之後,那幾天他坐在桌前看一會兒書,便看一眼表,她又那麼不忍心分散他的精力。
她站在洗衣盆旁,旋轉著身子,用目光四處尋找,彷彿他會藏在這屋裡的什麼地方,故意跟她開一個大玩笑似的。
「立強……」她叫了一聲。
明知他絕不會跟她開什麼玩笑,明知這屋裡沒地方可藏他那麼一個大活人,明知在這屋裡他根本不存在。
「立強……」她又叫了一聲。
有一隻耗子在地板底下跑過。
她慢慢地走到了她在這個屋裡的老地方——床前。
她徐徐地坐了下去,依舊是她每次坐在那裡的那種姿態,彷彿她永遠只會以一種姿態坐在那裡。
她暗暗想到,她是必須離開他的家了!有他在這個家裡,她總歸還可以算是他「家裡的」人。如今他也不在這個家裡了,她繼續生活在這個家裡的起碼的依據性也沒有了。她無法想象她和他的弟弟如何在這個家裡相處,他至今仍那麼鄙視她,憎恨她,厭惡她。
於是她開始收拾她的東西。屬於她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鞋,毛巾、牙膏、牙刷、木梳,還有那個飯盒。她將這些東西都包在一塊舊頭巾裡,系成一個小包裹。
她拎著它,最後一次留戀地環視了一遍這個屋子。她在這裡獲得過一些難以忘懷的溫暖,也忍受過一些難以忘懷的羞辱。截然不同的兩種難以忘懷的心靈的烙印,使她將永遠永遠銘記住這裡,至死都會想起它!
去向何處?她不知道。
她想她必須做的,一離開這裡就要去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到公安局探問他的下落,到他被關押的地方看他,告訴他,她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告訴他,她會經常來看望他;告訴他,無論貨車場的活多麼累,她一定會堅持幹下去,堅持幹到他被放出來那一天,將他的名額歸還給他。還要,請他寬恕她,為了她給他造成的一場恥辱寬恕她……
她拎著小包裹走到外屋,又想到了什麼,放下小包裹,用爐鉤挑起爐蓋看了看,見爐內她早上離開時用煤壓住的火又著得紅彤彤的,便端起臉盆,將盆裡的水徐徐傾倒在爐內,將火徹底熄滅了。
粉細的煤灰與水汽從爐中升起,轉眼在案板上,鍋蓋上,缸蓋上,櫥架上落了一層。她便拿起抹布去擦。抹布擦髒,覺得該擦的地方還未擦淨。搓洗了一遍抹布,又一處處細心地重擦。總算覺得擦淨了,這才將盆裡的髒水倒進髒水桶,換了盆清水,洗淨抹布,抖開後搭在繩上。
她見髒水桶滿了,便拎到外面,兩手輪換著拎,一直拎到街口,倒進下水道。
回來後,她倚靠著裡外屋的門框歇了一會兒,心想自己是該走了,眼睛卻望著裡屋地中間的洗衣盆。
應該把想替他洗的衣服洗完。
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命令她,那聲音具有使她無法違抗的威嚴,那是良心的聲音。
她掀開水缸蓋,見缸裡剩下的水根本不夠洗那盆衣服。
她順從那個聲音,毫不猶豫地拎起兩隻水桶第二次走到外面,取下掛在門旁鐵釘上的扁擔去挑水。
水站在另一條街。正是中午大人們午休,能抽出工夫挑水的時間,二十幾只水桶在冰坡上排了一溜。
終於輪到她接水了。她接滿兩桶水,挑起來沒走幾步,腳下一滑,摔倒在冰坡上,兩桶水全潑光了,溼了她的棉衣、棉褲和棉鞋。
她爬起來後,只好重新又排隊。
她接連挑了兩擔水。水缸滿了,她遍身凍了一層銀甲,一舉手一投足,便發出一陣冰片斷裂的聲響。
爐火已被她熄滅了,她那身結冰的棉衣棉褲無法烘烤,也無法燒一鍋熱水,她索性不管自己,用冷水洗那盆衣服。剛剛挑回來的冷水,像敲碎冰層冒出的河水一樣,沒洗一會兒,她的雙手就被冰得通紅,十指麻木了。
她將雙手放在口邊哈暖了點,接著又洗。僅一件衣袖,她就打了一遍肥皂又打了一遍肥皂,反反覆覆在搓衣板上搓起來沒個完。她總懷疑沒洗乾淨,她想,一定要為他洗得乾乾淨淨,乾乾淨淨。可惜不能等衣服幹了後,親手替他熨平,疊好了。想到這一點她心中不禁有些難過。
她總算覺得第一件衣服是洗乾淨了。當她拎著那件衣服直起腰擰水時,像一個石頭人似的僵住了——他站在她面前!
她兩眼直愣愣地望著他,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也像一個石頭人似的,一動不動,兩眼也直愣愣地望著她。他臉上沒有任何一種表情,他彷彿是一尊酷似他的雕像,是一尊他的石頭的複製品。
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覺,終於從哆哆嗦嗦的雙唇中擠出了一個字:「你……」
「我白去考了!」石頭似的他也開口說話了。
不是幻覺……
不是!
溼衣服從她手中落進盆裡了。
她突然又坐下在小凳上,繼續洗那件早已洗乾淨了的衣服,在洗衣板上使勁地搓、搓、搓,似乎要將那件衣服搓爛為止。她的手指在洗衣板上搓破了,她完全不知,因為她完全沒覺到疼。同時,她的眼淚,那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淚,如同泉水一樣從她的兩眼中湧出來,一串串地滴落在她手上、衣服上、盆裡。
她無聲地哭著。
她再也沒有抬起她的頭來。
而他,則一步步走到床前,走到那張本來應該是他們從「結婚」那一天起共眠,而卻從那一天起一直是她的「客榻」的床前,直挺挺地站立了一會兒,被一顆子彈從身後擊中了心臟似的,向前一傾,撲倒在床上了,將他的臉掩在雙手中……
夜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小鬧鐘發出正常的弦條很足的走動聲。
黑暗在某種情況之下是一首心靈的搖籃曲。受了傷的動物隱伏到樹叢深處去舔傷口,遭到打擊的心靈在黑暗中孤寂地結著血痂。這時人會感到黑暗像一位慈祥的老保姆,她無需對你開口說話,她彷彿就坐在你對面或你的床邊,用她那雙充滿憐愛的眼睛望著你,於是你像一個孩子似的絲毫也不覺得羞恥地在她的注視下哭泣,同時你心靈中的一切悲哀和絕望隨著你的眼淚淌走了。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男人和許多女人,包括那些最剛強的男人和最堅毅的女人,在深夜裡在黑暗中常常獨自默默流淚或低聲哭泣的真正原因。
屋裡卻並非黑暗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窗簾是藍色的薄塑膠布的,它將月光也濾成柔和的淡淡的藍色,雲霧一般溶漫在屋裡。
郭立強一直在那張床上躺到這時。沒吃晚飯,沒喝一口水,沒吸一支菸,沒說過一句話,沒睡,也沒醒著。頭腦裡沒想什麼,又有無盡的思想的碎片像鵝毛大雪在頭腦中紛飛;那是一種服了安眠藥但還是難以安眠的狀態。
她將爐火重新燒起來,屋裡漸漸使人感到熱了之後,他才脫去了衣服。但還是不感到餓,不感到渴,不想吸菸,不想說話,不想睡,也不想醒著,他覺得自己明明是躺在床上,又覺得自己彷彿是飄升在屋頂上,看著躺在床上的自己。自從返城之後,他還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時刻。今天以前那些日子裡的時時刻刻,都像塞滿了糠皮的枕頭一樣塞滿了煩惱、憤恨、憂愁焦慮、希望和幻想。而今天這隻枕頭破了,他彷彿正把這樣的一隻枕頭枕在腦下。他的頭腦也像這樣的一隻枕頭般空空如也,徹底的破滅也是徹底的了結。他的全部思想全部神經由於一個最後的希望的破滅,以及為這個希望所付出的一切徹底了結而徹底鬆懈徹底癱瘓徹底崩潰,奄奄一息。
門,輕輕開了。她赤著雙腳走了進來,走到床邊,屏息斂氣地站立著,像一個幻影飄入淡藍色的夢中。
他憑直覺感到了。他不睜開眼睛,不動。希望她以為他睡著了,走開去。他不需要她的憐憫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和安慰。別人的憐憫和安慰對他的心靈不過是水,而他的心靈不是白菜花,不是水仙,它是一個具有生命的胎兒,需要的是血液,他自己的血液。每個強硬的人都應該是他自己心靈的母體,他願做一個無比強硬的人。如果她此時此刻對他說出一句憐憫的或安慰的話,他會無法忍受,會覺得受到了侮辱,甚至會從床上跳躍起來。粗魯地咒罵她,將她驅趕開。
然而她沒有說話。不動,也不離去。在淡藍色的幽光下,她久久地注視著他的臉。
他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不知她在做什麼,他還是不睜開眼睛。
他覺得她輕輕掀開了他的被子,她一聲不響地躺在了他的身旁!她那赤裸的身體緊貼著他的身體,她的一隻手,撫摸著他的肩膀,撫摸著他的胳膊,撫摸著他的一隻手,隨後,握住了他那隻手。她那溫暖的、柔軟而顫慄著的身體,更緊地依偎向他的身體。
他感到一股強大的電弧倏然間通過了他的全身。他從那種不是醒著也不是睡著的狀態中墮入了一種不是死了也不是活著的無底的深淵。他的血液如同岩漿一般在他的血管裡熾熱地急速地奔流著。她的呼吸並不急促,卻似一陣陣颶風將要裹卷著他把他揚向空中!
他不睜開眼睛。不說話。不動。
淡藍色的幽光籠罩著他們。他以為是一個夢,又明知不是一個夢。他以為她是一個虛幻的魂靈,又明知她不是什麼魂靈。她是一個活生生的赤裸裸的溫暖的柔軟的女人的身體。他能夠感覺到她真真實實的存在。他可以撫摸到她,可以擁抱住她。他無比強烈地渴望這樣!
一片火焰在他閉著的兩眼中燃燒。
一隻只大黑蝴蝶在他封閉的視覺中飛舞。
他不睜開眼睛。不說話。不動。
那片火焰將他的心也燃燒起來了。
她的手慢慢放開了他的手。
她的眼淚滴在他的肩頭上。
她的身體離開了他的身體。
淡藍色的幽光籠罩著他們。
她也不說話。不動。靜靜地躺在他身旁,不再顫慄。
他們彷彿是兩個布娃娃被「玩家家」的孩子並放在一起了。
許久許久,他們沉默著,靜靜地躺著,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又似乎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
終於,她又輕輕掀開被子,無聲無息地坐了起來,無聲無息地下了床,卻仍站在床邊,注視著他的臉。
淡藍色的幽光朦朦朧朧地映襯著她那赤裸的身體。
她徐徐地轉過了身去,像個幻影似的,無聲無息地彎下腰拾她的衣服……
突然,他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那麼緊那麼緊!
那個「玩家家」的孩子不是個只喜愛布娃娃的孩子,它是命運。它以擊潰人的理性為驕傲,它以征服人的靈魂為天職,它欲將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拆開或結合;宇宙中過去,現在,今後永遠沒有足以抗拒它的力量,它是任性的。
他和她終於擁抱在一起了。擁抱得那麼緊,那麼緊,那麼緊。他們親吻著,親吻著,親吻著。他們彼此愛撫著,愛撫著,愛撫著。他們的靈魂和他們的肉體同時彼此佔有。
命運在完成了它的天職之後,將餘下的人類最值得因為是人而幸福的時刻慷慨地留給了他們,帶著善意的微笑離開時,順手帶走了他們的理性作為戰利品。
那是完全沒有任何行為機制的時刻;那是熾烈的衝動與迷眩的柔情交織在一起的時刻;那是男人和女人完全主動摧毀各自的羞怯這道「情感防線」的時刻;那是男人和女人任憑愛徹底佔有他們,充滿他們的時刻;那是人感到自己是一個人的時刻。他們的愛,那一時刻無邊無際,無邊無際。他們的愛中包溶著深深的深深的恩愛!
讓他們彼此溫柔的撫摸更加溫柔吧!
讓他們長久的親吻更加長久吧!
讓他們緊密的擁抱更加緊密吧!
讓他們熾烈的衝動更加熾烈,燃燒的情感更加燃燒,彼此滿足的肉體更加滿足吧!
讓愛這個字所給正常人的全部的無與倫比的一切親暱感受都讓他們盡情地去感受吧!
這一切本不是人的原罪而是人不分高低尊卑共同的權力!
呵,這兩個靈魂啊!
淡藍色的幽光籠罩著他們……
當淡藍色的月光在時間的流動中變化成淡藍色的日光時,他從淡藍色的夢境裡漸漸醒來了。
她枕著他的一隻手臂,她自己的一隻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她的頭靠著他肌肉凸起的肩。他瞧著她那幾乎脫落光了從前的柔發的頭,心裡一陣難過,眼眶裡有些溼了。她微微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輕暢。她的臉此時此刻是那麼安寧,由於呈現著甜蜜的安寧而使他感到那麼秀麗嫻雅。他看得出來,她已經醒了,卻不願睜開眼睛。她的臉色這會兒變得愈加蒼白,嘴唇卻是變得愈加鮮紅了。她雙眉舒展,睫毛顯得更長了。他情不自禁又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摟抱在懷中!
他想:我要給她買奶粉、麥乳精、滋補藥品,讓她天天吃餃子和蛋黃龍鬚麵!無論為她借多少錢,欠多少債,我也要給她買!我要重新為她振作起我的精神重新為她鼓起我的勇氣奮起我的剛強!我要為她到處去出賣我的體力!我還不應該絕望,我還沒到絕望的地步,我還有充分的體力!因為我內心裡一直是愛她的,因為我需要她現在非常需要她,因為我需要她的溫存需要她的柔情需要她的愛撫需要白天看到她那賢淑的微笑需要夜晚緊緊摟抱住她那柔軟的使我迷眩的肉體!因為我已無法再離開她失去她!她本來早就該是我的妻子!
至於那架花圈,它已經被燒燬了,不存在了!讓道德和良心審判我譴責我咒罵我吧!我不在乎我不後悔我不懼怕一切人對我的鄙視!如果將她和那一切放在同一架天平上,不,郭立強不需要天平!即使那一切的重量將她高高地壓起在空中,我還是要跳起來飛起來將她抱下摟在我的懷裡!
他這樣想著,不由得輕輕拿起她的一隻手放在唇上痴情地吻著。
夢境?不,不是夢境;是一個籠罩在淡藍色光輝之中的現實。
她已成為他的女人。
他已成為她的男人。
他不由得將頭偎在了她的懷裡,將他的臉緊貼著她那豐滿柔軟的乳峰,像追趕太陽而精疲力竭的巨人靠著泰山。
讓我們大聲地虔誠地感激生活吧!感激生活仍為一代返城待業知青保留了那麼多好女人!她們與他們共同度過了多少不正常的年代和不尋常的歲月!她們和他們共同告別城市走向那遙遠的廣袤的神秘的荒原。她們與他們共同從那個地方經歷了人生的種種艱難跋涉返回到城市。她們現在又與他們共同淪落到城市生活最卑下最少幸福最少歡樂的底層。青春妙齡的光彩已從她們的眼睛裡和麵容上消失,但她們為他們無私地珍留著女性的一切美好的殘跡,隨時準備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更加無私地奉獻給他們,就像古希臘的聖徒向心目中的神明奉獻祭品。她們乃是屬於他們這一代的女人!她們仍願做他們這一代的女人!如果沒有她們在他們悲觀絕望苦悶煩愁的時候,向他們的心靈注入無限的柔情,帶給他們的生活一些溫存的慰藉,他們的命運將會是什麼?他們——這些被席佛西斯無意義地在歷史的山坡上滾動了十一年的石頭,也許會變成一片沉默的無形無狀的碎石堆集在歷史的山腳下了!
她們是他們的寶石花!
她睜開了雙目,看了他一眼,又微微閉上了。她一隻手臂摟著他的肩,另一隻手臂摟著他的頭,同時用手充滿愛意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喃喃地說:「你這個男子漢啊,真像個孩子。」
他說:「我真想是個孩子。我真想是你的一個孩子!」
男人無一不是在女人的懷中長大的。所以即使某些剛強鐵漢將他們的頭偎在一個他們所愛的柔弱的少女懷中,也是絲毫不足為怪的。偉大的統帥和勇猛的強盜,高貴的王公騎士和平凡的勞工苦力,在這一點上是沒有任何區別的。浪漫詩人的嘆誦和睿智的哲學家的理論,對這一點所作的是同樣本質的解釋。它是人類以永不枯竭的激情和聖潔的衝動將永生永世贊唱下去的千年萬載的長詩!
她的嘴唇觸在他的一隻耳朵上,悄聲說:「讓我起來做早飯吧!」
他彷彿沒聽見她說的話,他的頭仍一動不動偎在她懷裡。
她又說了一遍:「讓我起來做早飯吧。你昨天一天沒吃飯,我要給你做頓好吃的飯。你想吃什麼呢?」
他這才自言自語似的說:「什麼都不想吃。抱住你我不餓,不渴,不怕。」
「怕?不怕什麼?」
「不怕待業,不怕沒錢,不怕一切打擊。就怕……失去你……」
她不知為何沉默了,她那隻撫摸著他的手停止了撫摸,她那條摟著他的胳膊慢慢放開了。
他還是那麼偎在她懷裡。
「咱們今天可是起得太晚了!」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握住燈繩,拉亮了燈。
淡藍色的幽光被燈光逼射到塑膠布窗簾上去了。
他說:「對沒有工作的人時間沒有早晚。」
「你忘了我要去貨車場上班啦?」
「我再也不讓你為我去幹那種活!從今天起我要你在家休養,我要天天為你買好吃的做好吃的,像侍候養病的人一樣侍候你!今天我要一步不出門,一整天陪你呆在家裡……」
他的話使她那顆女性的心幸福得快要發出喊叫聲了!她感動得流淚了,又開始撫摸他,並且喃喃地說:「我……真沒想到……你還愛我……」
他回答:「我也真沒想到你還愛我!」他抓住撫摸著他的那隻手,又要痴情地親吻它,卻在燈光下發現了她記在手背上的那些已模糊不清的字。
於是他沒有親吻她的手,很奇怪地問:「這個日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記在手上?」
她便解釋她在公共汽車站看到了一張怎樣的「通告」,以及她為什麼要記下這個日期。
他不由得欠起了身,望著立櫃頂上。立櫃頂上平放著一架裝在破舊盒子裡的壞了的揚琴。在兵團時,他也從沒當過宣傳隊隊員,但他學會了演奏它,而且演奏得不錯。大返城的日子裡,它被扔在大宿舍的一個角落,沒有誰想要它。他便將它帶回了城市,卻一次也沒有心思和情趣再擺弄它。
「我要把它修好!」他說:「千萬提醒我別忘了你記的日子!」說完,他匆匆穿衣服,好像他今天有了一件無比重要的事必須立刻開始做。
他一穿好衣服,便從立櫃頂上取下了琴盒,將它放在桌上,輕輕開啟了盒蓋。
它斷了好幾根弦,弦碼也丟了好幾個。有一處顯然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深深地塌陷了,要從裡面撐起來分明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這可得給弟弟打個電話,讓弟弟抽時間回家一次,細木工修補起它來一定比他有些更巧妙的辦法。他緊了緊剩下的那幾根弦,結果又緊斷了一根,使他對自己懊惱得幾乎想扇自己的耳光。他在琴盒裡尋找擊棒,將手探入破了的琴盒襯布裡去摸了個遍,一無所獲。他到廚房裡取了兩根筷子又走進來,雙手分持著,在所剩無幾的琴絃上敲了起來,它發出一陣用音符表達的痛苦的呻吟。
她也已穿好了內衣,兩腿還蓋著被子,端坐在床上,出神地望著他。此刻,完全不同的兩種想法,使他們都從深深的任他們自由潛泳的愛河中浮出水面了。
「你聽,它修修還能行!」他那樣子,完全像一個擺弄玩具的孩子,語調中充滿了喜悅。
她是他的妻子了!這件事曾使他充滿了憂鬱煩惱的生活中,更增添了多少憂鬱煩惱啊!而在昨天夜裡,她報償了他。讓憂鬱和煩惱都他媽的見鬼去吧!她是他的女人了!他有資格樂觀地對待生活了!讓「師資培訓班」也見他媽的鬼去吧!他在同一天裡得到的比他失去的美好得多重要得多幸福得多!怎能相比?無法相比!產生相比較的念頭都他媽的是一種罪過。
他已對她說,有了她,每天能夠看見她,抱住她,親吻她,愛撫她,他就不怕待業,不怕沒錢,不怕一切打擊,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了!在此之前他完全不曾料到一個男人如果愛一個女人並且擁有了這個女人的愛,會成為一個什麼都不怕的人。他覺得他已經成為了一個這樣的男人!他不但不再怕自己的命運,而且還從內心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要去幫助別人改變命運的熱情。因為他覺得在相同的命運下,他遠比別人幸運得多也幸福得多。
「連對死也不感到可怕!」他一邊用筷子敲打著破揚琴,一邊自言自語。
「什麼?為什麼你想到死?」她低聲問。
他停止了對那架破揚琴的折磨,轉身望著她說:「有了你,我才不想死呢!你使我連對死也不感到可怕了,你知道麼?」
她默默點了一下頭,微微一笑,表示相信他的話,理解他話中的無限深情。
而他,竟沒看出,她那微笑,又流露著了某種苦澀的內涵。
「難道你就不想請我替你演奏一曲嗎?」他用鼓勵她的語調問。
「你從來也沒告訴過我你還會演奏樂器,你都令我刮目相看了!」她的話像是說得很認真,也像是說得很隨便,有點崇拜的意味,也不無揶揄的成分。她又那麼微微一笑,他還是沒看出她那笑流露著某種苦澀的內涵。
「雖然你沒有請求,就算是我已經答應了你的請求吧!為你演奏——《快樂的炊事員》,雜技配樂!」
於是他轉過身去,又忍心地折磨那不幸的破揚琴。
難登大「俗」之堂的一曲終了,他復轉身鄭鄭重重地向她鞠躬謝——沒幕可謝。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為他鼓掌。
眼前的幸福使他身上表現出了在少年時代就早已失去的孩子的頑皮氣。
「感謝您的欣賞,本想再露一招……」他看了看破揚琴,非常遺憾地搖頭嘆氣。
他又說:「大音樂家都是靠好樂器出名的!」
她用懷疑的語調輕聲問:「你能修好?」
「能,夫人。不需要什麼特殊的工具,但一定得需要錢。」
「需要多少錢?」
「至少十幾塊吧,換弦,買弦碼,擊棒。樂器也是見錢眼開的東西啊!為它花錢,它才肯發出美妙的聲音。」
「把我的棉大衣拿過來。」
「樂於效勞,夫人!」
他走到外屋去,像僕人似的,雙手捧著她的棉衣,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她面前。
她並沒笑,從棉衣內兜取出了一卷錢遞給他。
「哪來的?」他驚詫極了。
「我把我那雙皮鞋,那件毛衣,還有那件沒穿過的外衣……賣了。」
「賣了?!……那你穿什麼?」
「我不是每天都穿著衣服去上班的嗎?」
「你……為什麼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生氣了。
「別生氣,」她請求道,又用責備的語調說:「在昨天夜裡之前,你連一句話都不願主動跟我講。」
賣掉的都是他們結婚前他為她買的。幾天來,她就是用那些錢買米,買柴買菜,買油鹽醬醋什麼的。唯恐分散他參加考試前複習功課的心思,她隱瞞著他。
「我沒生氣,」他說:「我難過。哪一個丈夫像我,妻子沒有一雙皮鞋,一件毛衣,一件新外衣……」
她說:「哪一個丈夫像你,因為愛他的妻子,不怕待業,不怕沒錢,不怕一切打擊,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你是一個使妻子感到最幸福的丈夫。拿去用吧,差不多夠修好它了……」
「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我們是在為別人修它啊!」
「別誇獎我。有一天我們實在生存不下去的時候,貼一張同樣內容的‘通告’,也會有許多人為我們盡力而為的,對嗎?」
「對。」
「我們是不是應該相信這一點?」
「應該相信。」
「那麼把錢接過去吧!」
「淑芳,我向你發誓:如果我今後不能使你過上幸福的生活,我不配是一個男人!」他終於將錢接過去了。
「你到外屋去呆五分鐘,我要起床了。」雖然她昨夜已由一個姑娘變成了一個女人,已將一個女人所能奉獻給一個男人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了,但她還是不習慣被一個男人注視著在白天展示自己的身體。羞澀這種本能的「情感防禦」,在白天,在他面前,又將一個女人變成一個姑娘了。
他順從地走到外屋去了……
當郭立強從樂器商店買了琴絃等物回到家裡時,門鎖著。他以為徐淑芳又去上班了,有些生氣她的任性,也有些後悔臨走沒態度堅決地再對她進行阻止。
昨天她為他洗出來的那幾件衣服已經幹了,她為他疊好,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上枕旁。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地板拖過了,連窗玻璃門玻璃上的水霧痕跡也擦去了。
他聞到一股香味,走到廚房,掀開鍋蓋一看,鍋裡熥著她為他做的午飯:兩個饅頭,一盤肉絲炒土豆片,還有一碗麵條。
他想起了她早晨對他說過的那句話:「我要給你做頓好吃的飯。」
鍋臺上,烤著劈得很細的引火的木柴,煤箱裡的煤倒滿了,爐膛底的煤灰掏盡了,水缸裡的水也快溢位了;一切家務活她都做了,他沒什麼可做的了。他本想今天陪她在家裡呆上一整天,儘量使她感到一些快樂,彌補他許多日子以來對她的冷漠,這個願望卻落空了。
他便動手修那架破揚琴。他要趕快修好它,然後到貨車場將她替換回來。若不是她這些天頂替他去上班,他也許連貨車場那份臨時工作也丟掉了。
他忽然發現鬧鐘下壓著一張寫滿字的紙,以為她有什麼忘記叮囑他的話寫在上面,立刻拿起來看。沒看完,臉就白了。
那張紙上這樣寫著:
我走了。我實在沒有勇氣當面向你告別,千萬別恨我,千萬原諒我。我萬萬沒有想到原來你愛我愛到那樣深。我也萬萬沒有想到從昨夜至今晨我會對你產生那麼深那麼深的愛。我終於體驗到了什麼叫愛,為什麼男人和女人對愛的要求常常那麼強烈那麼痴心。我也體驗到了我們之間的愛絕不是一般的愛,它是恩愛。雖然我對你無恩無索,而你對我的恩與你的愛一樣深,將永遠地銘記在我心裡。
但是我卻不能做你的妻子,不能成為你的女人,不能不離開你,不能夠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們的婚禮上那架花圈它總在我心裡燃燒。
我本想在你最絕望的時候將我的肉體奉獻給你,用女人最聖潔的一切安撫你的心靈和肉體,報答你為我損失的一切和曾經給予我的一切。實際上我昨夜奉獻出的與我獲得到的一樣多。不!我獲得到的比我奉獻出的還要多,多得多。你無法知道我為此多麼感激你。你對我的恩增加了難以報答的一份!我的愛永遠永遠是你對我的愛的奴僕。是命運使它們成為兩個星座中的星星!
我實際上沒有報答你,又必須去償還我當年欠他的債。那已經不是感情上的債,而是良心上的債。良心上的債不償還,人是沒法有真正的歡樂和幸福可言的。讓我就去做道德法庭上的懺悔者吧!別為我擔心,他也是個好人。他不會再傷害我,他會原諒我,會收留我。
關於那孩子,我無需再向你解釋什麼。因為我已向你證明,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你千萬別去找我。找到我,我也不會再跟你回到這個家。
你要記住你今晨對我說的話,不怕失業,不怕沒錢,不怕一切打擊,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那麼你也應該不怕我們的分離,不是因為怕它,而是因為不怕它,要和它硬碰硬。
我請求你,今後我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之下偶然見到了,不要注意我,不要跟我說話,要避開我。我偶然見到了你,也會避開你。如果我們不這樣,如果我們面對面地站在一起了,我的心會當場碎的!
修好你的琴,別忘了那一天的日期——三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江北。
徹底忘掉我吧,如果你能做到……
徐淑芳即日
字跡十分潦草,看得出她是在內心充滿痛苦充滿矛盾之下匆匆寫的。
那張紙從他手中飄落地上了。
終究是夢境!終究是一個淡淡的幽藍色的夢!
它所創造的似幻覺又不是幻覺,不是幻覺又太似幻覺的,使他歸復了童心失去了一個男人的理智一個男人的莊重的,歡悅的親暱的眩迷的陶醉的詩一般的家庭牧歌一般的每秒每分都在增長的從未體驗過從未享受過的幸福的馨香,還瀰漫在這小小的空間裡,而她卻留下一張紙便離開了他,永遠!
他對她深厚而熾熱的情感強烈而崇高的衝動不過是一個淡淡的幽藍色的夢中之夢!
他覺得整個房間旋轉起來,越轉越快,他的雙腿站立不穩,他的身子搖晃了,失去了重心,他下意識地伸出一隻手去扶桌角。那隻手扶住了桌角,卻像根稻草似的毫無支撐力。
他的身體傾倒下去了。照射進房間裡的上午的耀眼陽光,又變成了淡淡的幽藍色,它還要像負心少女嬌媚的微笑一樣對他施展催眠術般的欺騙……
這時,徐淑芳正在王志松家住的那條鐵路路基下不成其為街的街口徘徊。如果他從家裡到什麼地方去,或者從什麼地方回家,她就能看見他,她要在那裡一直等待他出現。等到黑天,再從黑天等到白天,她也要等。她不能夠沒有單獨見到他之前便邁進他家的門坎。不是沒有這種勇氣,而是不願那樣。她必須使他知道一點,她對他沒有什麼罪過。她要毫無愧色地要他將她心甘情願地帶進他的家。
她終於看到從她並不陌生的那個小院裡走出了一個人。像是他,她又懷疑不是他,因為那個人穿著一套藍色的鐵路工作服。
她彷彿戴上了一副淺墨鏡,初春三月的和暖陽光下的一切,都變成了淡淡的幽藍色的。
那種淡淡的幽藍色啊,對於她,從今以後,將是世界上一切絢麗多彩的顏色之中最最美好的能夠浸染到她心靈裡的顏色!
她心中暗暗說:別了,你激動過我感動過我使我的靈魂那麼顫慄使我的肉體那麼衝動的淡淡的幽藍色。
同樣深度同樣感受同樣體驗的愛,只有從同一個人身上才能獲得,兩個好人也不能夠替代。正如果酒是果酒,白酒是白酒,甘蔗是甘蔗,冰糖是冰糖。她來找他不是被愛驅使,而是被良心鞭趕。
當那個人漸漸走近,她才判斷出,正是他。
她從容地迎著他走去。
他走路時還像她記憶中那樣,低著頭,邁著大步,似乎一邊走一邊心事重重地思考著什麼嚴峻的事。
當她走到離他四五步,叫了他一聲:「王志松!」
他這才抬起頭來。
「你……」他雙腳生了根似的,牢牢地僵立在她面前。
「我。」她十分鎮定地回答。
「你為什麼叫住我?」
「我來還你的良心債。」她忽然覺得對他十分陌生了,並非由於他穿上了一套嶄新的藍色的鐵路工作服,還因為她一時理不清的別的某些變化。眼睛看不出來的,心靈卻觀察到了,心靈從來都比視覺更細微更敏感。
「良心?我們誰都不欠誰的了。我送了你結婚禮物,你丈夫請我喝了喜酒,我和姚守義嚴曉東還補了份子錢。」
「花圈燒了,我人還沒死。我來做你的妻子。」
「是被驅逐出來的吧?」
「如果是被驅逐出來的,我絕不會找你。現在你回答吧,要我,還是不要?」在他聽來,她最後兩句話的意思是——無論你怎樣回答,我們的賬都算一筆勾銷了。
對於她如此直截了當的問話,他一時不知應該怎樣回答。
他覺得她已完全不是當年在兵團時連公眾都承認是「屬於」他的那個徐淑芳了。她過去從來也沒用這麼一種硬邦邦的口氣對他說過話,也從來沒有用這麼一種硬邦邦的口氣對任何人說過話。他覺得她身上少了某種東西,多了某種東西。
記得在兵團的時候,每當他感到不順心的時候,常常無緣無故地對她發脾氣。而她總是那麼溫順地有時甚至是可憐地容忍著。
有一次,她在井臺邊洗衣服,他因為她在團裡看病時忘了給他買回一雙海綿底球鞋,當著不少男女知青對她大發了一通火。她卻一句也不與他爭吵,低著頭默默洗衣服。他發夠了火,脫下自己的髒外衣扔進她的盆裡,大聲說:「先把我這件洗出來,我等著穿!」她便放下正洗著的一件衣服,一邊落淚,一邊先洗起他那件衣服來。
黃昏後,他約她陪他到小河邊散散步,她照舊陪他去了,並且絲毫沒有因為白天受委屈而對他流露出什麼不愉快的神色。他要她為他唱那支她已不知為他唱了多少遍的「在這裡……」她照舊唱。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了用那麼一種硬邦邦的口氣說出那麼一些冷冰冰的話?
但她今天畢竟是主動來找他了,還對他說:「我來還你的良心債。」「我來做你的妻子。」
於是他徹底寬恕了她。同時在她面前,在她鎮定的注視下,又一次產生了對她的罪過感。
「你……為什麼早不來找我?」
「直到今天,我才覺得自己能夠平靜地看著你,能夠平靜地跟你說話了。」
「你……現在不恨我?」
「這話應該我問你。」
「你……那麼說你原諒我了?」
「這話也應該我問你。」
他本想對她說:「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妻子了!我不想改變命運已對我們決定了的安排。」但他說不出想說的話,因為他還愛她。多少日子以來,他希望從記憶中抹去她的影子,從心中擯除她以前佔據的位置,卻辦不到。多少日子裡他一直在猜測著她的生活,幸福?還是不幸?後悔了?還是陶醉在新婚燕爾中?
「你……變了。」
「我自己知道。」
「他……對你好嗎?」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頂替你返城後是怎麼熬過來的?」
「……」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現在他不必詳問便可以想象到,城市在她返城後的那些日子裡,曾怎樣地像她那沒人味的後媽一樣冷落過她,拋棄過她,欺負過她,凌辱過她,虐待過她,逼迫她做出了違反她良心的抉擇。如果他早能想象到這些就好了!為什麼應該想象到的卻沒有想象到?這是他欠她的良心債。彼此償還,彼此抵消吧!
他又說:「我已經有正式工作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很高興,你能夠養活我了。」
她臉上卻一點高興的表情也沒有。
他們的心都想要向對方靠攏一些,但他們互相都感到那麼陌生了,而且都無法掩飾這一點。
「我媽媽和我妹妹常唸叨起你,我一直對她們隱瞞著你的……情況。」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因此而感謝你嗎?」
「不,我的意思是,她們見了你心情會很快樂的……」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心情怎樣?」
「我們別……彼此再傷對方了!走!跟我回家吧!我請求你了!」
「不必請求。因為我是主動來做你的妻子的,應該請求的是我。」
「別用這麼冷冰冰的語調跟我說話了!我們不是互相都原諒了嗎?我們和好吧!像當年在兵團時一樣!……跟我回家吧!……」
「像當年在兵團時一樣……」她又苦笑了一下,平淡地說:「那麼好吧,你帶著過去曾‘屬於’你的姑娘,現在又重新‘屬於’你的女人回家吧!」
「你是真心這麼決定的?」
「我是憑良心這麼決定的。」
男人啊男人,他們對女人的理解有時是那麼深刻,深刻得遠遠超過了女人們本身所可能具有的深度;他們對女人的理解有時又是那麼膚淺,膚淺得像一年級的小學生對「女人」兩個字的理解一樣。他竟沒有聽出來,她的回答,和他的問話之間,隔著怎樣的一道塹壕。真心與良心,這是兩個星系。前者中旋轉著的是普遍的人性的行星,後者中旋轉著的是普遍的道德的行星。
「那麼你跟我回家吧!」
「我正期待著你說這句話。」
於是,他在前,她在後,一同向他家走去。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說:「你和他的關係,你就不要出面了,一切由我辦理。」
她回答道:「你無法辦理。」
「為什麼?」
「離婚手續需要夫妻雙方同時辦理,這是我結了一次婚才學到的一點法律常識。」
這回輪到他苦笑了。
沒走多遠,她忽然說:「你站一下。」
他站住了,轉身疑惑地望著她,見她表情異常嚴肅,以為她將要在這種時刻向他提出什麼條件。城市既然將她變得在他看來陌生了,也完全有可能將她變得世俗了。如果她真提出目前一般姑娘們斤斤計較的什麼條件,哪怕是他不難辦到的,他也準備只用一句話回答她:「滾回那個人家裡去吧!」
她兩眼望著他,平靜地說:「我要告訴你,在昨天夜裡之前,我的身體沒有允許一個男人佔有過。我和他雖然在法律上結了婚,但你在我們的婚禮上送去的‘結婚禮物’,使我和他一直沒有像一對夫妻那樣共同生活過一天。我曾盼望你去找我,把我從那種似夫妻又不是夫妻的尷尬生活中拽出來,但是我白白盼望了許多日子。我也欠他的良心債,比欠你的良心債還要多。我要報答他,憑的是真心,不是良心。所以我昨天夜裡主動把我自己的身體給予了他……我已報答了他,所以今天才來償還你。同樣用身體。我只有身體,沒有別的……」
聽了她這番自白性的話,痛苦的、內疚的、負罪的、懺悔的、乞求寬恕的和願受懲罰的幾種表情,同時呈現在他臉上,凝固在他臉上。他那張臉彷彿頓時蒼老了百歲!
他呆呆愣愣地瞪著她。
「你不後悔在我需要你拽我一把的時候你卻在仇恨我嗎?」
「淑芳……」他的聲音發抖。
「將一個和別的男人發生過肉體關係的女人作為妻子,你不會覺得是一種恥辱嗎?」
城市!城市!你將我當年所愛的溫柔的單純的軟弱的容易羞澀的一個姑娘改變成了什麼樣啊!從前她聽到別人說出她剛才說的那一類話便會面紅耳赤,垂首低眉地扭身走開。而今天她兩眼望著他,面對面地,語調平靜得近於刻板地對他講她和另一個男人的肉體關係!他幾乎要大聲喊叫:不,不!這不是我當年所愛的姑娘!不是,不是!你到底是誰?!
「你將來不會後悔不會厭棄我嗎?」她的語調仍然那麼平靜。
他卻並沒有大聲喊叫起來。
他那倔強的雙唇微動了一下,只從口中推擠出一個字:「不!……」
他們對視片刻,又向前走。她的腳步加快了一些,開始和他並肩走著。
「大娘的身體好嗎?」她低聲問。此時,她的語調才變得溫柔了。那正是他所熟悉的當年聽了感到親近的語調。
「還好。」
「小妹今年畢業後準備考大學嗎?」
「她自己信心不足,我鼓勵她考。」
她還關心著他老母親的身體!她還記得他的妹妹今年畢業!他覺得鼻子有些酸。他想:她還是我當年所愛的姑娘!還是!還是!城市城市,你改變不了我王志松所愛的姑娘!你改變不了我們「兵團服」所愛的那些好姑娘!改變不了!你可以使她們長期待業,你可以使她們遭到種種歧視,你可以像沒人味的後媽一樣冷落她們,拋棄她們,欺負她們,凌辱她們,虐待她們,逼迫她們違反她們的良心,但你改變不了她們!正如你改變不了我們一樣,我們和她們,我們和她們,終將有一天征服你!我們征服過北大荒的荒原,我們也一定能征服你!終將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認,我們並非是你毫無前途毫無出息了的長子長女!
他們走到了他家的小院外。他推開院門,將身體閃在一旁。此刻他的目光中具有了親近,他望著她說:「家裡剛吃完午飯,一定還挺亂的呢!我上中班,家裡午飯吃得早。媽媽肯定會再為你自己單獨做一頓的。」
她遲疑了一下,一隻腳緩緩地邁進了院裡。這個小院,對她曾是很親切很熟悉的,如今它有了明顯的變化,院門重修過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傾吊著,一角接地,開也費勁關也費勁了。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地在院裡垛得很高。與鄰院之間可算有也可算無的七歪八斜的隔柵,用木板條補釘過了,鋸齊了,每一根木板條的上端還都鋸成了等腰三角形,顯得挺美觀。小院乾乾淨淨,嚴嚴緊緊。
一個返城知青回到一個家庭,給許多家庭帶來的某些煩惱和變化是一樣多的。
她忽然將那隻踏入小院的腳縮了回來,並且退後一步。
「進啊,我媽媽和妹妹見到你會高興的,不會說別的。」
「不……」她又退後一步。
他迷惑不解地瞧著她。
「不,不,這不對,這不對,不是這麼回事……」她自言自語地說著些使他更加不解的話。
「你怎麼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是這麼回事!」她像從一個怪夢中驚醒了似的,叫嚷一聲,轉身就想跑。
可他的兩手同時牢牢地抓住了她的雙肩,他的眼睛盯著她的眼睛,低聲然而語氣咄咄逼人地說:「你捉弄我是不是?!」
「放開我……」她乞求著,扭動著身子想掙脫他的兩手。
他的兩隻手彷彿焊在她的雙肩上了。
「你捉弄我是不是?!」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更加咄咄逼人。他的目光如同兩根鐵釘,好像要釘進她的眼睛裡。
她又扭動身體,還是沒有掙脫他的兩手。
「我愛他!」
「你撒謊!」
「我愛他!我現在愛的是他!我心裡愛的是他!……」
「我殺了你!」
「殺吧。我愛他……」
「你!……」他猛烈地搖晃她的身體,將她的身體狠狠往門框上撞。
她口中重複著「我愛他」三個字,再不說別的話。
他終於放開了她,喘息著,恨恨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還要對我說來做我的妻子!」
「你要殺我就殺死我吧!」她說:「我的心告訴我,我即使做了你的妻子,也絕不等於還了你的債!我的心將還是屬於他!我對你將是一個靈魂不忠的妻子!我不能欺騙自己,也不願欺騙你,我以為對我的心,我能做得了主,可實際上我不能,根本不能,不能……」她的話說得又激動又坦白。她是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捧在手上展示給他看也展示給自己看了。
女人啊女人,有幾個女人對自己的心能倒行逆施地做得了主呢?當一種荒山野藤般的愛情在她們心裡深深紮根的時候?又有多少女人不敢正視自己的心,在這種時候還要對自己進行欺騙並且一直欺騙到死呢?她們在剛強的時候也是軟弱的,她們向命運抗爭的方式也往往是將自己當成祭物去犧牲的。
他吼道:「你滾!……」
她此刻才明白,她來找他,與其說是要償還他的良心債,毋寧說是要懲罰自己良心上的失落。結果反而又一次當面更嚴重地損害了他。
她無比悔恨地慢慢走了。
「站住!」
她站住了。
「你到院裡來,我還有最後的幾句話對你說。」
她遲疑了一下,走進了小院,呆呆地望著他。
他的兩隻手又牢牢地抓住了她的雙肩,他粗魯地將她的身體推得緊靠在小倉房的泥牆上。
從屋裡,傳出了響亮而帶有雜音的收音機播放的黃梅戲曲: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綠水青山帶笑顏
他的目光又像兩根釘子似的咄咄地逼視著她的眼睛。
「當年我那麼愛過你,你也愛過我,我有權再吻你一次,不要你還什麼良心債!」
她不說話。
他沒吻她,卻問:「還記得當年你怎樣被我嚇哭過嗎?」
她點點頭。
「現在你還怕我嗎?」
她搖搖頭。
他心中突然又萌生了一種強烈的報復的慾念。因為她又一次嚴重地傷害了他,因為她變得不再是當年他所愛的那個溫柔的單純的軟弱的容易羞澀的姑娘了!當年他的手剛剛伸入她的內衣,她便嚇得失聲叫起,渾身顫慄,轉身欲逃,像一隻可憐的小動物;可是如今她將她的肉體奉獻給了另一個男人,還要當面告訴他!
他冷笑起來,一隻手放開了她的肩,開始解她的衣釦,一顆,兩顆,三顆……
「你也應該有勇氣回去告訴他,我今天怎樣對待了你。你不是用那麼平靜的語調告訴了我,你昨天夜裡怎樣將你的身體奉獻給了他嗎?」
他解開了她全部的衣釦。
屋裡,收音機的聲音小了一瞬,又大了起來:
槐樹槐樹聽我說,……
董永我……
她一動也不動。她閉上了眼睛,淚水漸漸地從她眼角淌了出來……
過了許久,他並沒有侵犯她。
她睜開眼睛,見他背對著她站在與鄰居的隔柵旁,一手抓著隔柵的一根木條。
她說:「我不是一個壞女人,你也不是一個壞男人。」
啪!被他抓著的那根木條折斷了。
「原諒我,」他啞著聲音說:「只求你……再為我唱一次歌吧,唱‘在這裡’……唱完你就走吧!」
她緊咬著自己的下唇,久久地望著他。她想要滿足他這個請求,卻不敢張口唱,怕自己一張口就會哭出來。
她扣上衣釦,終於控制住了自己內心裡的風暴,低聲唱了起來:
在這裡,我聽到了大海在歌唱。
在這裡,我聞到了豆蔻花兒香。
我曾到過遙遠的南洋,
遇見一位馬來亞的姑娘。
我和她並肩坐在椰子樹下,
我向她講起了我的童年。
她瞪著大而黑的眼睛,
痴痴地呆呆地望著我……
他站在隔柵旁,手中攥著那截折斷的木條,一動不動地聽著她的聲音漸唱漸弱,漸微漸遠。
他不由得緩緩向她轉過身去——她人已見不到了,她的歌聲卻仍在院子外面繼續:
在這裡,陽光照射著海面,
好像她的靈魂在向我微笑。
在這裡,海風吹動著海浪,
好像她的靈魂在向我呼號……
徐淑芳回到家裡,見郭立強正坐在桌前發呆,那架破揚琴,仍放在桌上。
現在,家這個字,對於她可以去掉引號了。
她幾乎是衝進家門的。
她人還在外屋時,就朝裡屋激動地大聲呼叫:「立強!……」
她真希望他沒有看她留給他的那封信啊!
他扭頭望了她足有兩分鐘,又將頭扭過去了,不對她說話。
她明白,他是看過那封信了。
她不知所措地走到床邊坐下去。她為他疊好的衣服仍放在床上,他分明連動也沒動一下。
他對她的態度又將她確定在她在這個屋裡先前的位置了,那同時也是她的心理位置。
一陣長久的沉默。
他終於開口說:「你何必再跑回來看我一次呢?你的信將一切都解釋明白了。我今後一定照你信上對我的請求去做,我能做到。」
「我錯了,」她低聲說:「我差一點徹底毀了我自己,毀了他,也毀了我們的愛情。我心裡真是後怕極了!我以為我能夠離開你,我真傻!我離開了你,心卻留在我們的家裡!你在認真聽我的話麼?我愛你!我的心不能夠再像愛你一樣地愛另外一個男人了!我已經當面這樣告訴他了!在我心目中從此以後世界上只有一個男人,那就是你!我要永遠永遠做你的好妻子,我們要永遠永遠不分離。我對你的愛,也將使我不怕待業,不怕沒錢,不怕一切打擊,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我們要永遠永遠深深地深深地愛著,我要像好孩子一樣聽你的話,我要順從你的意願,天天吃你給我買的奶粉,麥乳精,滋補藥品,不管你為我借多少錢欠多少債我都不責備你!我要為你養好身體!我還要為你長出頭髮!我還要為你生個孩子!我要做一個好母親!等我的身體休養好了我要再去幹臨時工,我們都掙錢,我們一塊還債!借了多少錢欠了多少債我們也一定能還清!我還要做一個好嫂子。我要使我們這個小家溫溫暖暖和和睦睦。我要把我的命和你的命牢牢地系在一起!我們的結婚證呢?找出來給我,要由我來珍藏著它……」
他這時已站起來了。他走到了她跟前,三十一歲的男人一句話也沒說就跪下了。他抱住她的雙腿,將他的臉埋在她的膝間,哭了。他從十幾歲起就沒有哭過了。他以為自己無論多麼傷心多麼難過都不會哭了,永遠不會哭了。可是現在他哭得像個孩子,哭得羞於對她抬起頭來。
她則像一個年輕的母親撫慰自己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愛憐地撫摸著他的頭髮。撫摸著,撫摸著……
一陣警車的嘯叫聲由遠而近,急速地駛到了這條小街上。
「好孩子,起來吧,啊?」她輕聲說。
他站了起來,難為情地轉過身去。
她也從床邊站了起來,走到他對面,踮起腳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用手替他拭眼淚。
「琴絃什麼的買來了?」
「買來了。」
「那你快修它吧!」
「現在我才能夠坐下來修它了!你沒有回來之前,我守著它發了幾個小時的呆。」
她內疚地微微一笑,又踮起腳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忽然有人敲門。
他們趕緊分開。
他說:「準是弟弟回來了!」
她說:「弟弟才不會敲門呢!」
他說:「也許是找錯了人家的人。」
她笑道:「我可希望不是找錯了人家的人,是我們的一位客人。我們家連位客人都沒來過!」急忙走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名公安人員。
「姓郭?」
「對。」
「郭立強在家嗎?」
「在。」
他們未經允許便邁進了門。
「你是郭立強?」
「是。」
「這張報考表是你的吧?」
「是我的。」
「知道掉在什麼地方了嗎?」
「……」
「在考場上你打昏了一名公安人員,不否認嗎?」
「……」
「那麼跟我們走吧!」
「……」
其中一個公安人員向他亮出了手銬:「伸出雙手。」
「我不戴那東西,我不會逃跑。」
「願不願戴是你的事,戴不戴是我們的事。」
他被戴上了手銬。
她直至此時才對眼前發生的事做出反應。她撲到他身上,用雙臂緊緊抱住他,焦急地大聲說:「立強,你快告訴他們,你沒打過公安人員!他們一定搞錯了!你不會打人的!我相信你不會動手打人!快告訴他們呀……」
他低頭瞧著她的臉,誠實地說:「我打了。」
昨天,公安人員與「兵團服」們在各個考場上衝突起來後,姚守義被一名公安人員使勁往教室外拖,姚守義雙手抓住門框不放,那公安人員就用警棍打姚守義的雙手。這情形使他憤怒了。他跨過去,給了那公安人員一拳,一拳擊在對方太陽穴,對方像個射擊場上的人形靶似的倒下去了。姚守義趁機溜掉了……
兩名公安人員輕輕拽開她,一邊一個夾持著他,將他帶走了。
他臨出門回頭對她說:「記住,打個電話給立偉,叫他回家一次,把琴修好。到了那個日子,你帶著琴替我去會合,也許他們正需要一架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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