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拿我的自尊心去撞大運?」
「為了哥兒們,也為了你自己,你該去撞撞你的運氣!」
姚守義又不做聲了。
「考上了,一年半以後就是中學教員,比在木材加工廠當出料工強多了!……」嚴曉東分明在敦促他下決心。
「考不上呢?」姚守義用完全缺乏熱情的語調反問。
「你必須從今天起一心一意開始複習,下一個考不上誓不為人的決心。果真考不上,你算為哥兒們盡到了交情!我進廠後,月月分一半工資給你!」
「到那時我好意思要你的錢?」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別忘了咱倆是不分你我的哥兒們。」
「你他媽的……這不是太自私了嗎?」
「你小子別說這種話,哥兒們今天是男子漢低頭折腰,求你這一遭了!」
姚守義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和好朋友拼刺刀,並且被刺刀尖逼到了一個高處的邊緣。
「嚴曉東,嚴曉東,你他媽這小子可真是個好哥兒們!你他媽的這不明明是在逼著我答應麼?」他盯著嚴曉東那張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的臉,心裡罵著。
嚴曉東渾身打了個哆嗦,也雙手捂住了耳朵,說:「別裝啞巴。願意還是不願意,乾脆一句話。」
姚守義脫下棉衣還給嚴曉東,用一種很情願很樂意的虛假口吻說:「我想通了,願意。」
「夠哥兒們!」嚴曉東像是沒聽出他的話有多違心,高興了,又說:「報考的事兒,可別當著你爸你媽賣我!那我沒臉到你家去了。」
「絕不賣你。這是我自己情願的事兒嘛!」
「也不許向別人賣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好吧。我他媽的就為你作無名義士!」
「夠哥兒們!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要是有考上的希望,哪怕一點點希望,我也會反過來成全你的!你信吧?」
我他媽的有個屁希望!姚守義心中暗想,嘴上卻說:「當然啦!」
「那我走了!」
「你走吧!」
呆呆地望著嚴曉東走遠了,姚守義才懷著一種近乎被出賣了的心情轉身回家。
進屋後,母親嗔怪:「你送到哪兒去了?這麼半天!」
他搪塞道:「在衚衕口說了幾句話。」
一家人都已吃罷了飯。父親坐在那張雙人木床的床沿上吸菸,弟弟佔據了那張方桌的一角寫作業。
他內心無比煩亂地往自己的床上仰面一躺。
母親瞪著他說:「還不快吃飯!」
他朝牆翻過身去,嘟噥道:「不吃了!」
「不吃了?你在衚衕口跟她說了些什麼?一進家門就好像進了監獄似的!」母親走過來推了他一把:「吃去!」
弟弟接嘴說:「插妹見插兄,兩眼淚汪汪。人家那叫共同語言!」
他猛地坐起,對弟弟吼:「再耍這種貧嘴,小心我抽你!」
弟弟立刻噤若寒蟬。
母親朝他臉上不輕不重地給了一巴掌:「你抽個試試!連工作都沒有,還想在家裡稱二爺呀?不吃你就餓著!」一邊轉身去收拾碗筷,一邊叨叨咕咕:「沒返城,想。返城了,五大三粗的,整天價在眼前晃來晃去,又煩!」
他頂撞母親:「那我明天回北大荒去!」
「你敢!」母親用手中的一把筷子,使勁兒在飯桌上拍了一下。
好脾氣的父親,受到這會兒不夠好的家庭氛圍的刺激,終於忍不住也光火了,用那沒有了手的棒槌似的腕頭在床上狠狠搗了一下,大聲說:「他不吃就算了,你何苦逼他吃?他要是從今以後頓頓不吃倒好了!」
兒子畢竟二十八了,雖然沒有工作,但年齡擺在那兒。所以父親的呵斥,是衝著母親去的。從母親身上反彈到兒子身上,使當兒子的更加覺得難以消受。
姚守義從兜裡掏出煙盒來。他想抽根菸,壓壓心中的煩惱。只剩一根了,他將煙盒攥成一團,朝牆角扔去。
他剛將煙叼在嘴上,父親問道:「你哪兒來錢買的煙?」
「昨天我媽給了我一塊零花錢。」姚守義不由得從嘴上拿下了煙。
「好麼,你沒工作,還斷不了零花錢!什麼牌的?」父親盯著他問。
「‘前門’……」
「不次麼!你知道我抽的是什麼煙?‘經濟’,一毛二一盒,處理的!」
姚守義低下頭去,悶不做聲。他想:可不能頂撞父親!父親一隻手掙錢養活一家四口,不容易!
「從今天起,你把煙給我戒了!」父親的語調非常嚴厲。
「是……」他訥訥地回答了一個字。
母親從外屋探進身替他說情:「打下鄉的第二年就開始抽上了,你當老子的一句話他就能戒掉哇?那麼容易你怎麼不戒?待業,孩子心裡就夠窩屈的了,再從今以後不許抽根菸,還不窩屈出什麼病來呀!……」
不待母親話說完,父親又衝母親喝道:「閉嘴!我讓他戒菸自有我的道理!」
母親的身子立刻閃回去了。
他將那支菸丟在地上,一邊狠狠用腳尖去碾,一邊發誓道:「爸,你別對我媽發火,我從今以後戒菸就是了!」
父親的臉轉向他,換了一種稍溫和些的口氣說:「守義,我不是捨不得給你幾個抽菸的錢。今天,廠領導找我談了,廠裡要解決幾個老工人子女的待業問題,我和曉東他爸都是第一批要考慮照顧的物件。進了木材加工廠,還是把煙戒了好。我在廠裡是從來不抽菸的。我怕你煙癮太大,受不住廠裡安全制度的約束,因為抽菸闖下什麼大禍!你明白麼?」
姚守義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父親接著說:「勞動局只給了四個招工指標,內定了一個,還剩三個。可算我在內,有五個老工人提出申請。你爸是既不想託人情,也不想送禮走後門,全憑領導定。我尋思,八成沒多大問題。因為我比別的老工人多一個條件,因工緻殘,領導可能會首先考慮照顧到我……」
姚守義問:「曉東他父親呢?」
「論條件,也夠。他母親多年生病,他父親的工資比我低一級。可現實情況擺著,只有三個名額。少一個比條件的,興許有可能。但這種事比評工資還重要,誰讓誰?你今晚就寫個簡歷,明天我交給廠領導。」
他鼓起勇氣說:「爸,我不想到木材加工廠去當工人。」
父親瞪起眼睛嚴厲地問:「那你想幹什麼?總在家裡穿糖葫蘆?」
「我要報考師範學院的師資進修班。」他暗作精神準備應付父親的惱怒。
父親果然臉色頓變,沒有了手的棒槌似的禿腕,又使勁在床上搗了一下,霍地站起身來,吼道:「你小子返城待業,還心比天高!你是瞧不起在木材廠當工人的是不是?可你現時還靠你爸這個木材廠的工人養活你!錯過了這次機會,你小子可別後悔!」
他儘量用平靜的語調說:「爸,我不後悔。我報考的主意已定。」
「好,好!你考,你考!你考不上,你從此再別進我這家門!」父親氣得臉腮抽搐。
「爸,你別發火,我不是瞧不起當工人的,我……」他想要替自己辯解,卻不知如何辯解才好。
父親近來脾氣十分暴躁。他知道,不是因為別的什麼事,完全是因為他待業而煩愁的。
母親慌慌地奔進了屋,責備他:「你考的什麼師範呀?!十來年你連念過的中學課本都沒再摸過一次,你不是紡線蟲跟著蜜蜂嗡嗡,瞎湊那份熱鬧嘛!聽你爸的話,快寫簡歷!」說著一步跨到方桌前,將弟弟推開了:「寫吧,寫呀!」
「我不寫。我一定得報考。」他固執地說。
「不寫就給我滾!別叫老子瞧著你來氣!」父親連連跺腳。
他很理解父親的心情。他覺得自己惹父親生這麼大的氣,很對不起父親。同時又覺得那麼委屈,想哭。
他噙著淚,一聲不吭地從自己的床上拿起棉衣棉帽,往外就走。
「守義你給我回來!」母親撲向他,拽住了他拿在手裡的棉衣。
「媽,你讓我出去走走吧!我不遠走,一會兒就回來。」眼淚從他眼中淌了下來。
母親不由得鬆開了手。
他戴上帽子,一邊穿棉衣,一邊走了出去。
像個幽靈似的,他在這座城市的這條「戰壕」中踟躕而行。
「放開我!」突然他聽到一聲怒吼。
他站住了。朝前望,不見人。轉身回看,也不見人。
他媽的出鬼了!他以為自己的神經得了毛病,呆愣片刻,又繼續往前走。
去哪兒呢?這麼晚了,也沒個去處。只有一個明確的意識:離開家,離開這條「戰壕」,離得遠遠的。走到這座城市的任何一個地方,靠著樓角或者電線杆子什麼的,忘掉一切煩惱,安安靜靜地抽根菸。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衣兜,同時想到了自己剛剛向父親發誓——從今天起再也不抽菸了。
發誓歸發誓,戒了煙怎麼能活下去?
還是母親更體諒自己,強迫他戒菸,他非得精神病不可!
「放開我!」又是一聲,像抗議,充滿了憤怒。
這聲音就發自附近。
他第二次站住,有些悚然地向兩邊緩緩轉動著頭,瞪目觀察,終於發現,就在身旁,在一家歪斜的矮門前,在黑暗中隱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他知道,那是個瘋子,也算是一個返城知青。
他見過那瘋子幾次,也聽說過關於那瘋子的一些事。幾年前,為了達到返城的目的,吞了一塊鉛。吞的方法很是聰明——用尼龍絲將鉛塊拴住,牢系在一顆牙齒上,然後吞下就到團衛生院拍片子,說胃疼。x光片上有暗影,竟騙過了醫生,以為是癌,給開了返城必須的診斷書。在團裡辦妥了返城手續,沒想到兵團總部又下達了一個檔案,團裡的手續是一級手續,還要經過師部和兵團總部複查。三道手續齊全,才能返城。結果在師部醫院裡,就被認真負責的醫生識破了「陰謀」,返城目的終成泡影,還被在全團批判了一遭。仍不死心,用一根筷子插入耳穴,自己狠命一掌,穿聾了耳朵。聾了白聾,又受一次批判。其實那批判不過是走形式了。雙耳已聾,人家批判他些什麼,聽不見的。於是接下來便裝瘋,連裡也就任他瘋去。再後來那瘋就由似乎偽裝的而相當逼真,人們終於覺得有些瘋得不成體統,送他去醫院檢查神經,卻果然是瘋了。瘋了,三級手續也就暢通無阻,被捆著綁著,護送回了城市,護送到了家裡。自那以後,這條衚衕就有了他這一個真實的瘋子。
黢黢的黑暗中,姚守義看不清那瘋子的臉,唯見那瘋子的兩眼,炯炯閃光,分明正眈眈地瞪視著自己。好像他正預備猝不及防地猛撲到自己身上,雙手拤自己的脖子,或者緊緊抱住他,咬他的喉管。總之,他覺得那瘋子在黑暗中炯炯閃光的眼裡,似乎正向他投射出仇視,有種琢磨著怎樣才能置他於死地的險惡的用心。
若是在白天,他並不至於害怕。可是在夜晚,在那瘋子連吼了兩次「放開我」之後,面對著那瘋子的兩眼在黑暗中投向自己的兩束仇視而險惡的目光,他心裡不由得發憷。
瘋子在嘿嘿地笑。
那不像是一個人的笑。笑得那麼鬼氣森森,彷彿在說:看你往哪兒跑!
瘋子笑得他汗毛都豎了起來。
人有時怕瘋子是甚於怕鬼的。
他防範地注視著瘋子的一舉一動,倒退著走。他不敢轉過身去走,唯恐瘋子從背後悄悄撲上來拤住他的脖子或咬他的喉管。
瘋子卻一動未動。
只是那雙黑暗中瘋子的眼睛,仍眈眈地鉗視在他身上,而且似乎離得愈遠了,愈加炯炯閃光,愈加鬼氣森森。
他就那麼倒退著一直走到了衚衕口,終於擺脫了那雙瘋子的眼睛的鉗視。不知不覺,出了身冷汗。
掛在衚衕口電線杆子上那盞昏黃的電燈,突然間熄滅了。
「放開我!」衚衕裡又傳來了瘋子的一聲吼叫。狹窄的衚衕對瘋子不是一條「戰壕」,倒像是一支什麼樂器,通過細長的音管,將瘋子的吼叫變調後傳揚到夜空上,在夜空形成一種奇特的迴旋。
「放開我……」
「放開我……」
餘音在姚守義耳畔繚繞。
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他抬起頭去看那盞電燈,以為它壞了。發現四周樓房和平房的窗子都黑了,才明白全市停電了。
星星也跟往日夜晚不太一樣,也彷彿一顆顆都多少沾了點鬼氣似的,從高處不懷好意地睥睨著他。
他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更準確地說,他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希望這個使他覺得一切都不懷好意的夜晚和以前的十一年,不過是一場做起來挺長挺累但又沒多大意思的、完完全全能夠回憶得清楚的夢。希望一覺醒來,是躺在自己的而不是父親和母親的家裡。左邊是老婆,右邊是孩子。看看錶,離天亮還早,摟著老婆再睡過去,就是摟著孩子再睡過去也是滿美好的。
遠處,馬路上有汽車往來。路燈全滅了,車燈顯得更加雪亮,如同一些個看不清形狀的飛躥著的怪獸的巨眼。
這一點告訴他不是夢。還有他身上那件僅剩兩顆鈕釦的兵團戰士的棉衣,也告訴他不是夢。
這個夜晚不是夢。那十一年也不是夢。連是連在一塊兒的,卻都不是夢。沒有工作。沒有老婆。沒有孩子。雖然正是應該有工作有老婆有孩子的好年齡,卻他媽的一樣也沒有!
「放開我!……」
瘋子還在衚衕裡像哨兵喝問口令似的吼叫,聲調有些發抖。大概那瘋子冷了吧?還是也和他一樣害怕?
好冷的夜晚啊!
他又渾身哆嗦了一下。
他真可憐那瘋子,也有點鄙視那瘋子。為什麼非要作踐自己不可呢?就是一輩子不許他離開北大荒,他姚守義也不會吞鉛塊,也不會用筷子戳穿自己的雙耳!這他媽的太沒出息了!北大荒畢竟他媽的不是地獄呀!
就是返城淘廁所也幹——這是當年某些知青的想法,這是一種心理變態的想法。基於這種變態的想法,返城到後來對於某些知青已經不是動機,甚至也不是目的了。它簡直他媽的就演變成了一種信念,一種追求,一種理想了!彷彿只要返城了,他們一生之中最最主要最最重要的事情,不,事業,便算完成了!而返城後的命運,那時他們是根本不去想的。
哥兒們,不知你們如今是否稱心如意了?他竟有些幸災樂禍地想。
我姚守義返城,可不是為了淘廁所!
忽然他又想到,聽人說一手推車大糞賣到農村去能值四五十塊!他媽的怎麼早就沒想到呢?四五十塊!他媽的幹嗎不淘大糞?!他進而想到,可能就在這天晚上,可能就在此時此刻,除了他姚守義不知會有多少返城待業知青也在動城市裡的公共廁所的念頭!四五十塊!這他媽的簡直就是一個光輝燦爛的念頭!這一帶附近有五六個公共廁所,一個廁所淘兩車,全掏遍了就是十幾車!六七百塊啊!一筆鉅款!
天無絕人之路!
現在需要的是行動!必要時今晚就開始!他甚至想到,應不應該在附近所有公共廁所裡都用粉筆預先寫下一行宣告——此廁所淘大糞權已歸姚守義所有。
公共廁所刺激了他的膀胱。他早就憋著泡尿呢,於是像瞎子探路似的,摸著廁所的板牆一步步走了進去。
六七百塊啊!
他彷彿覺得自己衣兜裡已鼓鼓地裝著六七百塊錢了。
他感到這個廁所對他簡直比他的家還親切!
他真想喊他媽的一句——公共廁所萬歲!
突然又來電了。
衚衕口電線杆子上的那盞路燈亮了,廁所裡的燈也亮了,幾幢樓房和幾排平房的燈全亮了。四周光明瞭一些。
廁所裡,燈下釘著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毛筆字——此公廁屬前進人民公社東風大隊幸福二小隊專掏,盜糞者罰款伍拾元!!!
三個肥胖的驚歎號表明了警告的嚴厲性。
他注視著那塊牌子,好半天撒不出尿來……
第二天,當父親上班了,弟弟上學了之後,姚守義才起床。
他踩著鞋後跟下了地,也不先洗臉,也不先吃飯,彎腰將頭鑽到床底下,拖出一隻積滿塵土的不大的柳條箱來。
他開啟箱蓋,裡面是一堆破棉絮。他就翻起棉絮來,突然一隻老鼠躥出,逃向床底,嚇了他一大跳。
母親已將昨晚穿的糖葫蘆裝進兩個水桶裡,進得屋來,欲待他吃罷早飯吩咐他給冰棒廠送去,見他翻東找西的樣子,沒好氣地說:「哎呀我的祖宗,你倒是在幹嗎呀你?!」
「找書。」他又往床底下鑽。
這個家,表面看還算乾淨,還算規矩。床底下可就是另一個世界了:空瓶子破罐子缺口的罈子,掉跟的鞋,椅子的腿,漏了沒法修的痰盂,外加一捆麻袋片,幾塊派不上什麼大用場的木板……他記得這些沒用的東西他下鄉前就存在,這麼多年了母親分明還一樣也沒捨得扔掉,就是不見他要尋找的書。
「書?什麼書呀?」母親好生奇怪。
「就是我上中學時學過的那些課本!」他努力使身子也鑽進床底下去,竟將雙層的鐵床拱動了一下。
母親頓腳大聲叫道:「早就當廢紙賣了!你要拱倒床呀!」
他絕望地從床底下退出身子,站起來瞪著母親說:「媽,你什麼破爛都捨不得扔捨不得賣,怎麼單單把我的課本都給賣了呢?我當年不是囑咐你要給我保留著嘛!」
「當年,當年,當年你還說要紮根北大荒呢!誰成想你又返城了,快三十歲了,還要再回頭看中學課本?快洗臉吃飯,吃了飯把糖葫蘆送去,領兩桶山楂回來!」母親叨叨著,轉身走到外屋去掃地。
他低頭瞧著開啟的破柳條箱發呆。
一片棉絮微微在動,他彎腰小心地掀開那片棉絮,見是幾隻還沒長毛的粉紅色的耗子崽,活像幾截剛被剁下來的、還帶著神經的,女人的保養得很嬌嫩的手指頭。
他覺得一陣噁心,趕快又用那片骯髒的棉絮切斷了自己的視線。
他突然對母親大為惱火。什麼破東爛西都留著,偏偏只把他的中學課本給賣了!他上學的時候,成績雖然不過在班裡屬中等,愛護課本卻是全班公認的。有一次老師還表揚過他,拿起他的課本,高舉著對全班同學說:「看看人家姚守義的課本,都到期末了,還跟新的差不多。這才是唸書,不是啃書!」
此後他便習慣了將自己每個學期的課本都保留起來,像一個人保留自己的立功獎狀;下鄉前他特意放在那柳條箱裡的。
卻被母親給賣了,一冊都沒剩!
「還不快到外屋來洗臉吃飯!」母親催促他。
「媽,破棉花套子你放進柳條箱留著幹什麼?!」他狠狠踢了柳條箱一腳。柳條箱和破棉花套是同樣貨色,被踢凹了一處。
「破棉花套子也比你那些課本有用!」母親在外屋用教導的口吻大聲說:「居家過日子,破東爛西值萬貫!那是我當媽的一片心,給你留的!」
「給我留著幹什麼?給我續棉襖,還是給我續被褥?」他又踢了柳條筐一腳,又踢凹了一處。
「唉……」母親在外屋嘆了口氣,不無傷感地說:「我不是指望著你早點抱上孫子嘛!那棉套洗洗彈彈,給小孩續個屁股墊什麼的不是挺好的!」
聽了母親的話,他覺得那破柳條箱裡,那片骯髒的棉絮之下所蓋著的,不是幾隻粉紅色的、女人嬌嫩的手指頭般的耗子崽,而是一個赤裸裸的、正在蠕動著小腿小胳膊的嬰孩。
難道我姚守義要是有了兒子就用這類破爛東西作襁褓?
他這一怒真非同小可!
他用腳尖將柳條箱蓋挑起扣上,復加一腳,惡狠狠跺將下去,那玩藝兒就報銷了。
母親聽到這番大響動,奔進裡屋,駭然道:「我的小祖宗!你要敗家呀!」
「我就是要敗敗這個家,誰讓你把我的課本都給賣了!」當兒子的內心裡那種種憂煩愁怨,此時都變成氣惱,囂張地對自己的母親大發作起來。
姚守義他是有點歇斯底里了!他一步跨到床頭,雙手握住上下床的支鐵,使足勁往後一拉,就將雙層鐵床從靠牆壁的地方拉開了兩尺多。床下那個對母親說來很重要的「倉庫」的「門」彷彿被敞開了。
他無法控制住自己了,他要由著性子為了他的中學課本對母親實行報復。他的胸膛像一隻高壓鍋,而他那些中學課本不過是米粒。雖然是米粒,但它堵塞了高壓鍋的噴氣閥,所以他覺得自己的胸膛頃刻就要爆炸了。
他擠到那兩尺多寬的牆壁與床之間的夾縫中去,彎下腰抓起一隻還帶有什麼商標的空瓶子,高高舉起,狠狠摔下。
啪地一聲,瓶子粉碎。
母親尖叫道:「你瘋啦?!」
「我叫你留著!」又一隻空瓶子被摔碎。
緊接著,一隻破罐子碎了,一隻破罈子碎了,第三隻空瓶子碎了……
「我叫你留著!」他一邊機械地抓起,摔碎,一邊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叫你留著!」——啪!
「我叫你留著!」——啦!
「我叫你留著!」——啪!
轉眼間,瓶子、罐子、罈子的碎片遍佈滿地。
母親懵懂了。母親呆呆地瞧著對自己一向很孝順的兒子,不曉得他為什麼對那些空瓶子破罐子之類發這麼大火。
生了鏽的破暖瓶殼被摔到了牆上,撞扁了掉在地上。
破鞋——棉的、單的、皮的、布的、塑膠的,一隻接一隻,手榴彈似的,接二連三從裡屋飛到外屋。
「守義你是瘋了呀!……」母親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安,臉色都變白了。
兒子卻分明進入了一種機械運動的亢奮狀態。
他臉色發紅,出汗了,雙手捧起了一隻不小的罈子。
「別……」母親慌忙上前制止。
遲了。
一聲重響,罈子碎成幾片,滿罈子的鹹菜撒在各種碎片之間。鹹菜水濺到了他身上,臉上。也濺到了母親身上,臉上。十幾個鹹蘿蔔疙瘩,朝三面的床底下滾去。
他頓時清醒了。
母親驚駭至極地望著他。
他看著自己由性子一頓發作的結果,緩緩地將臉扭向了一旁。
母親撩起衣襟,默默地拭著臉上的鹹菜水。
母親慢慢彎下腰,用手去抓鹹菜,抓起了,一時又不知該放何處。
母親無聲地哭了。
母親的眼淚使兒子感到了無比的羞愧。
他望著母親的滿頭白髮,懊悔不及。
他走到外屋,拿了一個小盆進來,蹲下身,也去撿鹹菜。
母子倆都默默地撿著。
他知道,母親醃這一大罈子鹹菜肯定費了不少事。放在床底下,是目前捨不得吃,留待開春以後,缺菜的月份內,全家人頓頓下飯吃的。
母親的眼淚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滴落在小盆裡。
鹹的東西混合在鹹的東西之中。
再也抓不起來了,再也捧不起來了;一大罈子鹹菜,變成了小半盆。
「給我,我去洗洗……」母親側轉著臉說,並不看他。
他將小盆無言地遞給了母親。
母親一手接過小盆,另手解開一顆斜襟扣襻,從衣內兜掏出卷錢,也不點數,仍側轉著臉,塞給他後,低聲說:「媽兜裡就這些錢了,你拿去買幾盒煙吧,別再當著你爸的面抽了。」
他低頭一看,全是毛票。
他發現母親手上在流血,無疑是剛才捧鹹菜被碎瓶片劃破的。
「我說過我要戒菸!」他將那捲錢替母親塞進衣兜,從母親手中拿過小盆,放在桌上,拉開抽屜,翻出一截白布條,為母親纏手上的傷口。
他不知母親是在用怎樣的目光瞧自己,是寬容?還是譴責?
他沒勇氣抬頭看母親一眼。
母親仍在默默流淚,淚水一滴又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他替母親包紮好了手,仍沒勇氣抬頭,也沒勇氣從母親面前離開,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真想說:「媽你打我吧!」
真想說,卻不知為什麼說不出口。
母親輕輕抓起了他的一隻手,那捲錢又塞在他手中了。
「媽知道你返城後因為待業心裡憋屈得慌啊!煙要是能解你心裡的憂煩,你就買去吧……」
他猛地抬起了頭:「媽,我不,我……」
他從母親眼中看到的是充滿憐憫的目光。
他再也無法剋制自己,抱住母親的身體,將臉埋在母親肩上,像個受了許多許多委屈的孩子似的,嗚嗚哭了。
「這麼大的人了,快給我閉嘴!」母親推開了他:「還不趕緊打掃打掃地上,來個人成什麼樣子!」說著,拿起小盆,到外屋去淘洗鹹菜。
他剛拿起笤帚要打掃,嚴曉東來了。
「你們家這是怎麼啦?」嚴曉東詫異地問,站在裡屋門外,進不得屋。
「守義他幫著我搞衛生呢,那些破東爛西的,早就該摔巴摔巴扔了,留著沒用,還佔地方……」
母親替兒子搪塞著。
「有你們家這麼搞衛生的?」嚴曉東大為懷疑,一雙眼睛粘在姚守義身上,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破綻。
姚守義裝作只顧打掃的樣子,低著頭,不讓好朋友看到自己的臉。
嚴曉東也不再問什麼,從外屋牆角拎起垃圾桶,幫著姚守義打掃。
所有那些碎片,裝了滿滿一桶。
姚守義拎起桶去倒,嚴曉東說:「挺沉,我和你一塊兒拎。」
他也不拒絕,兩個好朋友合拎著桶一塊兒出去了。一氣兒拎出衚衕,拎到垃圾站,倒了之後,他正要拎起空桶,嚴曉東一腳踏在桶底上,瞪著他:「說,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呀?」他佯裝不懂。
「都是你摔的?!」嚴曉東逼問。
他默不作聲。
「趁大爺不在家,對大娘發火?!」
「我媽把我的中學課本全賣了……」姚守義囁嚅地回答。
「賣了你就對大娘發火?!居然還摔起東西來了,你要反教呀?我替大娘教訓你!……」嚴曉東說著,一把從姚守義頭上扯下帽子,往姚守義頭上使勁抽打了一下。
「你自己還有臉哭!」又是一下。
嚴曉東是真生氣了。他無論如何不能容忍自己的好朋友欺負老母親的行為。
「我沒哭……」他抬起一隻胳膊護著頭。
「那這會兒就叫你哭!」嚴曉東手下無情地用帽子往好朋友頭上抽了第三下。
他疼了,也急了,朝後跳開一步,大聲說:「你小子他媽的別過分,別仗著你是哥兒們就橫三豎四的!我為課本發火,歸根到底還不是為了你才跟我媽發火!」
嚴曉東眯起眼睛盯了他半天,冷言冷語地說:「原來如此,你昨晚嘴上樂意,其實心裡並不樂意,是不?」
他見好朋友誤解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辯白:「我要那樣,是王八蛋!」
嚴曉東卻認真起來,說:「告訴你守義,我昨晚對你說的話,一半真,一半假。求你替我嚴曉東著想是假,鼓動你報考是真!我父親昨晚讓我寫份簡歷和家庭情況,我壓根兒沒寫!哥兒們是覺著你還有幾分可能,希望你比哥兒們出息點,並沒安小心眼!也絕不會與你爭著比著進木材加工廠!你聽明白了!」說罷,將帽子朝姚守義懷裡一扔,扭身便走。
姚守義接住帽子,戴在頭上後,叫了一句:「曉東!……」
嚴曉東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姚守義望了他的背影很久,嘆口氣,拎起空桶怏怏地回家去。
回到家中,發現自己的床上放著五盒「大前門」,幾冊中學課本。
他將煙一盒一盒並排著壓在褥子底下,拿起幾冊中學課本翻了翻,想:曉東曉東,衝著你對哥兒們的一片真心實意,我也要豁出去撞撞大運!
母親拿著一封電報跟進裡屋,遞給他:「你出去這會兒工夫送來的,哪兒來的?」
他拆開電報看了一眼,坐在了床上,一聲不吭。
「是你妹來的吧?」母親猜測地問,期待著他的回答。
他點了點頭。
「出了什麼事兒?你怎麼不說話呀?急死個人!」
「她後天要回來探家,讓接站。」
「探家?是就她自己,還是三口一塊兒回來呀?」
「三口一塊兒回來。」
「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母親旋轉身子,環視著屋裡的三張床,自言自語:「往哪兒睡呢?往哪兒睡呢?一個個都是大姑娘大小子的了……」
一張本市晚報,在無數返城待業知青心中喚起了各種各樣的幻想。
姚守義去報考那一天,報考表已經在一個半小時之前發光了,據說發了一千五百份。可是,仍有數千名沒獲得報考表的人不肯離去。他們幾乎都是返城待業知識青年,他們從三樓走廊東頭的招考辦公室門前排到長長的走廊西頭,順著樓梯排下二樓,再從二樓走廊西頭排到東頭,排下一樓,排出樓外,圍著一幢大樓繞了兩圈,排向一條甬路,從甬路排向操場……似乎有頭無尾。
招考辦的人幾次走出來,在走廊裡大聲宣佈:「同志們,同志們,不要再排了!報考表已經發完了呀,你們就是排到今天夜裡,排到明天早晨也白排啊!……」
沒一個人走。
「只招收一百五十名啊!一百五十名你們聽清楚了沒有?可是我們印了整整一千五百份報考表,不算少了呀!十比一的錄取名額呀,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還是沒一個人走。
男的,女的,年齡都在二十六七歲至三十幾歲之間。從他們身上都能一眼便看出知青的特徵,或者是衣服,或者是褲子,或者是鞋,或者是帽。他們都在以耐久的沉默,期待的表情,懇求的目光,希望感動某一位上帝,發給他們一份報考表。他們更多的人,其實並無準備,也無自信,和姚守義一樣,不過想碰碰自己的運氣。這是在他們返城之後,社會第一次公開賜給他們每個人的權力和機會,誰不想碰碰自己的運氣呢?雖然,在教育界,中學教師們牢騷滿腹:工資低、待遇低、操心、吃粉筆末子,有時還要受學生們的氣,「臭老九」的帽子還未徹底摘掉……但作為一種工作,對返城待業知識青年們來說,卻是命中的「上上籤」!他們渴望獲得一份報考表的情形,使人聯想到解放前災荒年間大戶人家施捨的粥棚前的萬千饑民!
一九七九,一九八〇,這是十幾萬、幾十萬、幾百萬、二千多萬返城待業知識青年的命運和前途墮入徹底渺茫的時期,是整整一代人淪落街頭的時期。哪一座城市有返城知識青年存在,哪一座城市便籠罩著積怨、憤怒和騷亂不安。
「即使考上了的,畢業後也只發大專文憑。上學期間,沒助學金,沒宿舍,走讀;而且畢業後的分配去向,是條件很差、教學質量很落後的學校……」
那個「招考辦」的四十多歲的、禿頂的男人,一次次從辦公室走出來,嗓子已經勸說啞了,已經不知道再繼續勸說些什麼話才好了。他的每一句話都在力圖表明,這裡沒有能夠被感動一下的上帝,期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毫無意義的。
而他們,返城待業知識青年們,卻固執地、堅決地,苦心孤詣地幻想著今天一定要感動誰,感動什麼。
這是兩種根本無法相互諒解,相互妥協,相互調和的信念和目的之間的衝突。
「我對你們講了幾次,講得明明白白,難道是對牛彈琴嗎?」禿頂男人的涵養終於崩潰。
一雙雙眼睛向他投射出了敵意的目光。
「出言謹慎點啊,我們可是還沒開始發火呢!」
一個聲音平淡地說。
這句話潛在的威脅足以使一位將軍打個哆嗦。
禿頂男人品味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樓內樓外,兩千多名期待者倘若開始發火了,情形會怎樣,他那並不遲鈍的頭腦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
他立刻換了一副笑臉,用道歉的語調說:「大家別生氣,大家千萬別生氣,我剛才那句話用詞不當,實在錯誤,非常的錯誤,我向大家賠禮,賠禮……」一邊說,一邊連連鞠躬。
他不是將軍,所以那句話在他身上起到的效果,也就大大超過一個哆嗦。
在他的腰又一次躬下去又一次直起來時,一個小夥子走到他跟前,挺禮貌地問:「我們原諒您了,您是招考辦負責人?」
「多謝,多謝,不是,不是……」
「那麼您就進辦公室去喝杯茶,抽根菸好了。」
「我不會抽菸……」
「太遺憾了!抽根菸在這種時候絕對必要,您看我不是正在抽嗎?」
小夥子向他舉起了夾著半截煙的那隻手。
差不多所有的小夥子都在吸菸,走廊裡煙霧瀰漫。
這種煙霧在鎮定著比他缺乏涵養的眾多人的情緒。
更濃的煙霧從樓梯像一片製造舞臺效果的冷氣似的瀰漫上來。
二樓和一樓的期待者們,所期待的已經不僅僅是報考表,同時也在期待著三樓發生點什麼事。
樓外,甬路上和聚集在操場上的期待者們,也正期待著樓內發生點什麼事。
似乎哪怕發生點什麼事,他們今天也不算白來了。
那個小夥子,從兜裡掏出半盒煙,慷慨地塞到禿頂男人手裡,一邊向辦公室推他,一邊誘導地說:「不會抽,學吧!第一口有點嗆,第二口有點迷糊,三口四口之後,你就不會再打算出來勸我們了!……不過,麻煩您把負責人請出來……」
「這……」
禿頂男人,就如此這般地被推進了辦公室。
並沒有誰覺得好笑。
待業是一種特殊的訓練,它能僵化人面部的笑肌,使人變得嚴肅。
幾分鐘後,一位剪短髮的,五十餘歲的微胖的女人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她不是待業者,可臉上的表情比待業知青們更嚴肅。這倒並不能說明別的,只說明她不樂意露面。
他們看到了這一點,也理解。
「我就是負責人。」她從容不迫地說,雙手疊放在衣服最下邊一顆鈕釦的位置,聲音很亮,一位善於應付局面的女人。
「我想,我們剛才那位同志,已經向你們講明白了,我沒必要重複他的話。作為我個人,很同情你們,我要對你們說的,只有這句話。」
還是剛才那個小夥子走上前去,依然用那麼一種非常之禮貌的口吻問:「親愛的大嬸,對您的同情,我們表示十二萬分的、最最由衷的、最最真誠的感激。」
「親愛的大嬸」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請問,印了一千五百份報考表是不是?」
「是的。」
「那為什麼只發了半數多,就告訴我們全發完了呢?」
「你有什麼根據?」
小夥子指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我是八百二十七號,卻沒得到報考表。」
他衣袖上果然用白粉筆寫著「827」。
他轉身指著另一個人的衣袖:「看,八百二十八……」
依次指下去:「八百二十九、八百三十、八百……」
這個情況分明是她完全沒有料到的。她默默思忖著應該怎樣回答才有利於自己,也有利於既成事實。
「你家裡大概沒有知青吧?」一個姑娘挑釁地發問。
她用目光尋找說這句話的人,尋找到了那姑娘,沉著地回答:「有。我的獨生女兒。」
她們彼此盯視著。
「你女兒顯然早就得到一張報考表了吧?」
「我女兒在北大荒被荒火燒死了……」為了向他們證明她不是在扯謊,她隨即補充道:「我女兒是三師十四團二十八連的,叫郝秀娟……」
沉默。
一陣長久的沉默。
投射到她身上的,種種不信任的、不滿的、敵對的目光,漸漸發生了質的變化。
姑娘訥訥地說:「請原諒。」
「沒什麼。」她將臉轉向了大家:「你們還有什麼要求我回答的問題嗎?」
他們又能要求這個女人,這位母親回答什麼呢?
她明明什麼也不能給予他們。
那個小夥子,內疚地說:「我剛才對您的稱呼,有點,有點……」他忽然從雙手上扯下線手套,將一雙手舉給她看:「我認識您女兒,我們在一個連隊……」
一雙被火燒傷過留下了難看的疤痕的手。
她看了他那雙手一眼,寬容地回答:「不必解釋,我都理解。」
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那個禿頂的男人又走了出來,拿著幾張報考表,覺得自己功比天高似的大聲說:「我從廢紙堆裡又尋找到了這幾張,現在我來分發……」
無數隻手伸向那幾張報考表。
他的話尚未說完,已手中空空。
許多人互相爭搶,走廊裡頓時大亂。
更多的人搶到的是半張,或者是一角,一條……
二樓和一樓的期待者們,以為三樓終於又開始發報考表了。既然三樓先行混亂起來,他們還遵守的什麼秩序呢?於是他們洪峰似的從樓梯漲上了三樓,於是這整幢大樓彷彿頃刻顫動起來。混亂之聲傳到樓外,使樓外的期待者們,一個個如同進攻冬宮的阿芙樂爾巡洋艦的英勇水兵,一往無前地直朝樓內衝去……
混亂兩小時後才平息,歸功於三卡車武裝警察。沒有發生正面衝突,當這所大學的校園裡重新恢復了寧靜之後,只不過在那幢樓的外牆上留下了一條用報紙寫的標語——還我報考表!
它被警察中隊長不以為然地撕掉了。
他對幾個部下說:「完事了,我們可以撤了。」
然而他想錯了。
他太不瞭解返城待業知青們了。
他們認為自己有理由要求獲得的東西,而最終竟沒獲得,並且受到了驅趕,他們絕不甘罷休。
何況他們認為自己有理由要求獲得的東西是太多太多了。豈止一張紙!那張紙不過是一種象徵,象徵著他們失去的一切。他們總是要以某一種形式向社會表示出他們的索還心理的。不是在今天,便是在明天。返城後,他們還從未像這一天這麼人數眾多地聚集在一起過。這是情緒的聚集。
遺憾的是,警察中隊長的頭腦裡並沒有產生這個絕非無關緊要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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