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城(下)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他訥訥地說:「這錢我們今後可以花麼?不可以花,拿回去又有什麼用呢?」

她說:「這是馬嬸賣城市戶口和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兒掙來的錢,廠裡如今應該歸還你們,你們當然是可以花的,願怎麼花就怎麼花!」

「我只知道她當年為了廠,把自己的城市戶口賣了……究竟賣了多少錢,她從來也沒有告訴過我……哪曉得是這麼大數目一筆錢啊!要是我們花了,以後有一天再說違犯了啥制度,要我們還,我們可怎麼還得起?……」

「我保證,沒人讓你們還!……」

膽小怕事的男人還是覺得那筆錢燙手。

她急了,代他寫了一張收條,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且蓋了章。

老會計將她扯到辦公室外,提醒道:「當年這筆錢,你們賬面上可沒註明是借給廠裡的啊!如今你替人家寫了收條簽了字,將來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啊……」

她乾脆地回答:「我負!」

送走了馬嬸的家屬們,她才覺得內心稍微平靜了些。

老會計見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試探地問:「你當年那一筆錢……要不要也想個什麼名目……今天一塊兒支出來?廠裡現在資金雄厚了,你也犯不著……」

她倦怠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她常想到那筆錢。她認為那是她為自己的投資,為自己的生活的投資。她對自己目前的生活頗滿意,因而並不覺得是損失……

第三天,晚報「群眾之窗」專欄,登出了一封批評信。批評百花玩具廠在全社會大力提倡精神文明之時,為一位廠領導的死停產一日,興師動眾,勞民傷財。更嚴重的是,廠長徐淑芳,在悼詞中,隻字不談化悲哀為建設四化的熱情,卻大談所謂良心,以封建主義的恩德思想蠱惑人心……

措詞尖酸,行文刻薄。

全廠的姑娘們差不多個個都被激怒了,她們拿著那張報紙到廠長辦公室去找她。

而她不在。因為她已先於她們看到了那張報紙……

當天,有幾十名姑娘進了城,到報社去提抗議。她們離去的時候,在總編辦公室和走廊裡留下了一地瓜子皮兒。

報社的人訓斥她們:「你們當這是什麼地方了?露天電影院?掃乾淨了再走!」

「喲喝,怪厲害的!瓜子皮兒就讓你們不高興了?你們往我們臉上抹黑怎麼說?」

「掃乾淨了再走?姑娘們不受你們這份兒支使!」

「你們自己掃吧!」

「你們自己也別掃了,明天后天我們還來呢!」

她的姑娘們不是好惹的。

那一天,報社不知往她的辦公室裡掛來了多少次電話,而廠長秘書的回答是:我們廠長今天不在,明天后天也不會在。她這幾天忙於談業務。

第二天又有另一批姑娘到報社去抗議……

比第一天那批姑娘留下的瓜子皮兒還多……

第三天如是。

她的原則,或者說她的廠的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事關百花玩具廠榮譽的問題方面,她從不含糊。她要讓世人知道,小廠不可辱,小廠不可欺。誰也抓不到任何把柄,可以指責她慫恿那些姑娘到報社胡鬧。因為三天內,她確確實實都不在廠裡,她確確實實都在與各方面洽談業務。

只有老會計心中明白。因為他得到她的指示,對沒上班而到報社去了的姑娘們,當天的工資按「出勤」算。

第四天,她親自出現在報社總編室。

很有點兒「少壯派」氣質的總編,對她拍桌子蹾茶杯,大大發了一通脾氣,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

她卻表現得相當有涵養,一聲不吭,聽任對方宣洩個夠。

末了,人家指著她的鼻子說:「像話嗎?啊?連續三天,一撥一撥地來!你們這個廠也太無組織紀律性了!……」

她端正地坐著不動,微笑道:「我可以保持涵養,但前提是您的手指尖千萬別碰到我的鼻子。」

對方的手立刻就放下了。有時候微笑著低聲說出的話,要比憤怒地大嚷大叫更奏效。這是她的經驗,她還不止這一條經驗吶!

對方客氣了些,寬宏大量地說:「既然你親自來賠禮道歉了,事情也就算了。你回去要好好教育你的工人們!」

「您想錯了!」她仍微笑著說:「我不是來向你們賠禮道歉的。我是親自來向你們提出抗議。你們預先不進行必要的調查瞭解,結果不但損害了我們廠的榮譽,也損害了一位無辜的死者的榮譽。我以我們廠,也以死者及其家屬的名義,鄭重通知您,要對貴報進行法律上的起訴。至於談到我們廠的組織紀律性,我十分驚訝您居然不知道,它是前不久唯一被評為市廠紀廠風優秀單位的集體企業。而我的工人們到貴報來不是無緣無故的。咱們中國有一句話說得明白,叫做‘眾怒難犯’。這是我們所聘請的律師的名片,您收好。請今後不要為此事給我本人掛電話了,我目前工作很忙,接下來應該是你們和我們的律師打交道了……」

對方一時望著她發起愣來。

她從容告辭。走到門口,轉回身又微笑道:「我不對您說再見。讓我對您說——咱們法庭上見。」

她那輛漂亮的小汽車停在報社門口。

她剛開啟車門,一位報社裡的老同志氣喘吁吁地追了出來,跑到她跟前,搓著雙手說:「徐廠長,您看,事情本來不必搞得這麼僵……這可能是一場誤會……我們總編剛上任,年輕氣盛……請您,再跟我們詳細談談好不好?……」

她看了看手錶,抱歉地說:「真遺憾,我沒時間了,還有別的事兒。不過歡迎你們明天派記者到廠裡來調查瞭解一下。」說罷,毫不動搖地坐進車內,大聲吩咐司機:「開車!」

第五天,果然有一位記者來到了廠裡。調查的結果是——所謂「勞民傷財」,不過是開了四十分鐘的追悼會,幾丈黑布,一卷白紙而已。事實亦是如此。「停產一日,興師動眾」也純屬誇大其詞——只有五分之一不到的人停產半日。絕大多數工人開完了追悼會就回各車間幹活去了……

第六天,晚報上登出一篇和登在「群眾之窗」專欄上那封「批評信」字數差不了許多的自我批評文章——當然是報社的自我批評文章。並且加了編者按,引為缺乏調查瞭解的教訓。

她也就相應地從法院撤回了起訴書——將它寄到了報社,以證實「咱們法庭上見」,不是威脅對方的謊言。

同時致信報社總編,只一句話——「我是個不愛在這類問題上開玩笑的人。」

總編的覆信更其簡短,僅兩個字——「佩服」。

然而在她這方面,此事只了結了一半。她將總編的信拋下之後,立刻讓秘書找來了設計科科長。那二十四歲的科長,是個很有設計才能的風流倜儻的英俊小夥兒。從省「工藝美術學院」畢業後,不少單位爭著要他,卻都無法滿足他的條件——兩室一廳的一套住房,一報到就得住上。百花玩具廠的宿舍樓當時恰恰竣工,她親自「三顧茅廬」,以每月三百元的高薪,將他聘請到廠裡任新成立的設計科科長。當然還使他一報到就住上了兩室一廳的一套住房。她的治廠方針是: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轉。一九八六年,一切商品的市場競爭都是空前激烈的。勝則存,敗則亡。購買力毫不猶豫地站在競爭的勝利者一邊。經濟規律絕不同情失敗者。不管是誰,只要你當上了廠長,只要你的廠生產的是商品,你就好比戴上了拳擊手套,成了職業拳擊手。那麼便不管你情願或不情願,你都將一場接一場地被推上拳擊場。不是你擊倒別人,就是你被別人擊倒。榮譽屬於最後站立著的那一個人。幻想輕輕鬆鬆舒舒服服當官的那些人,已被壓在中國歷史翻過去了的幾頁中,不太容易鑽出來。必須有一個設計科。必須廣招具有設計才能的人。他們將決定百花玩具廠這個被同行視為對手的小廠的經濟命脈。否則,它在空前激烈的競爭中被挫得一敗塗地,可能就是一年半載時間內終將發生的事情。儘管它目前還顯得生氣勃勃的。正是基於這種嚴峻的憂患意識,她在招募人才方面不惜代價。

那風流倜儻的英俊小夥兒一跨入她的辦公室,她便吩咐秘書道:「搬把椅子,坐在門外看著,不許任何人打擾我們的談話。」隨手拋過去一冊《青年一代》。那是她常翻翻的刊物。除此而外,還常常翻翻諸如《讀者文摘》、《世界博覽》、《中外婦女》之類。文學刊物她是早已不翻了的,中國作家們寫的小說早已引不起她的絲毫興趣了。某些作品越被吹得天花亂墜,她越是從其中讀到了「空洞無物」四個字。前幾年她還看看所謂「知青文學」和「改革文學」,如今也不願看了。她在心理上早已與「知青」揮手告別,並且認為這是明智的。同時明白了,改革可以被寫成一篇篇小說,而小說是幫不了改革什麼忙的,連點小忙也幫不上……

「廠長,您找我有事?」

「您先請坐。」

因為他「您」,她便也「您」。她知道,在他的禮貌中,包含著對她的輕蔑。她清楚他打心眼裡就從來沒有瞧得起過她。原先她因為要重用他,一向容忍著。而今天她認為最後的容忍期限是到了。

「可以吸菸麼?」

「您請便。」

他在沙發上坐下,吸著一支菸,架起「二郎腿」。

上等料子的一套西服,洋菸,昨天腳上還是一雙黑色皮鞋,今天腳上換了雙棕色皮鞋,他腳上似乎入廠後就沒穿過太舊的鞋,每月三百元把他這個年輕的單身漢養得挺寬綽。他不愧是「工藝美院」畢業的,很注意色彩對比在衣著方面的效果。

她仍坐在她辦公桌後那把木椅上,隔四五米遠望著他,賞識地說:「你今天的確應該穿一雙棕色皮鞋,因為你今天穿的這一套西服是蒼花色的。」

他晃了晃蹺起的那隻腳,說:「先鋒鞋店買的。」

那是最有名的一家鞋店。她說:「我腳上穿的這雙皮鞋也是在那兒買的,不過我三年內只買了兩雙。您入廠半年來買了幾雙皮鞋?」

「你找我來就是談這個?」

蹺起的腳仍悠然地晃著。

「不,」她微笑了一下,「這是題外話。您不願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麼我不回答。」

「設計科天天和油彩打交道,您連您那雙手都沒粘上點兒顏色,有什麼好經驗麼?」

「你是在批評我嗎?難怪還吩咐秘書守在門外!」

由「您」而「你」,在他是由禮貌的輕蔑而無禮的輕蔑。

「批評您犯不上讓秘書坐在門外看《青年一代》。」她也拉開抽屜取出了一盒進口坤煙,那是前不久與廣州一家兒童商店簽訂合同時,對方送給她的。帶過濾嘴兒,細而長,二十支二十種顏色,只剩半盒了。她彈出一支褐色的。有一次她聽到姑娘們在聊天時說,褐色代表決裂。點燃後,她優雅地吸了一口,接著說:「也是題外話。您不願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廠長,也許……別人對您說我什麼壞話了吧?……」

「你」又變成了「您」。

他似乎感到了氣氛太不對勁兒,顯得有幾分心虛起來。而他那張又年輕又英俊的臉,這時就彷彿從白皙的腦皮下滲透出了一種委瑣,好比從白書皮後能隱約看到一本書模糊的封面圖案。

「不,您大可不必懷疑有誰對我說了您什麼壞話。姑娘們在我面前談到您的時候,大多數是崇拜和傾慕的,您自己當然更知道,您對她們是多麼具有吸引力。因為您是我們廠目前唯一的一名大學生,又是搞藝術設計的,又是全廠工資最高的人,比我這個廠長還高二十元。我們談話的正題是——您一定對我寫的那篇悼詞有什麼見教吧?我願當面洗耳恭聽……」

「這……沒有,沒有……寫得很感動人,樸實無華……那是我所聽到過的最出色的一篇悼詞……」

他那隻蹺起的腳虔誠地停止了晃動。

「是這樣嗎?」

「正是這樣。」

很肯定的回答,很真摯的模樣。

「謝謝您的誇獎。您……不想也問問我,對您寄到報社那封匿名的批評信有何看法嗎?我應該也給您一次表示虛心的機會呀,是不是?……」

那隻蹺起的腳放落到地上了。

「不願意問?」

「……」

「那麼讓我坦率地告訴您我的看法——您是個卑鄙的人。」

「……」

他那張白皙的臉頓時變得像豬肝一樣。

「在追悼會上,您不是也落淚了嗎?怎麼解釋?鱷魚的眼淚?」

「媽的,他們……到底出賣了我……」

他狼狽地嘟噥。他那張英俊的臉,像被火烤軟了的塑膠面具,扭歪了,走形了,醜了。

「怎麼能說是人家出賣了您呢?明明是您用謊言欺騙了報社嘛!」

「你……廠長……您……您要把我怎麼樣?……」

「別激動,坐下,坐下。該激動是我,您看我都一點兒也不激動。我保證,絕不向全廠公佈這件事。如果我向全廠公佈了,您會想象得到,群眾的情緒意味著什麼。您的漂亮面孔也幫不了您的忙……」

他遲疑地又坐了下去。

她不再看他,瞧著手中的煙,若有所思地吸著。

「廠長,您原諒我這一次吧……我……我一時感情用事……」

原諒?不!

她在他身上浪費的已經夠多的了。

他剛入廠的那些日子裡,處處對她多麼尊敬多麼親近呀!騙取了她對他發自內心的喜愛。每天中午他都要主動替她打飯,端到她的廠長辦公室來,陪她一塊兒吃。他不知從誰那裡瞭解到,她非常喜歡精巧的工藝品,就經常暗地裡送給她工藝品商店銷售的新穎好玩的一些個小東西。可是後來她漸漸對他警惕起來,因為她以女人的敏感有所覺察,他對她的尊敬是不真實的,他對她的親近是另有圖謀的。討好並非最終願望,最終願望是誘惑的成功。以一個二十四歲男人的風流倜儻的英俊外表征服一個三十四歲的獨身女廠長的心智,在這年輕人的動機的背後,蟄伏著一種什麼目的呢?僅僅是目前某些像他一樣的小夥子們所普遍具有的征服欲麼?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覺得要認清他,遠比認清廠裡的任何一個姑娘的本質難。作為一個女人的心智,包括肉體,她不認為被他這樣一個具有吸引力的小夥子所征服,是多麼了不得、多麼恥辱的事,但作為一個女廠長的心智,如果被這樣的一個小夥子所迷亂,那是後患無窮的。她不允許自己對於他只是一個女人,而不是一個女廠長。

她開始疏遠他。使他不能在每次跨進她的辦公室的時候,得寸進尺地以為也等於跨進了一個獨身女人的臥室。

然而他並未放棄他似乎穩操勝券的這一場「戰鬥」。他彷彿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有一天下班後,他又來到了她的宿舍。他和她住在同一層樓,對門。僅僅因為這一點,她才多少次容忍他侵佔她的時間,破壞她所需要的安寧。

「我給你買了一條金項鍊。」

他連廠長也不叫。說著就從首飾盒裡取出那條金項鍊,走到她跟前,輕佻地要親自給她戴上。

她正色道:「你想幹什麼?」

他笑嘻嘻地說:「我愛你。」

她說:「如果這意味著你想和我結婚,我可以考慮。儘管我比你大整整十歲,你若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他不知說什麼好了。

「僅僅是想和我睡覺?我不是一個很正統的女人。原先是,現在不是了。我承認我也需要和男人睡覺,但不是你這樣的男人。我還不習慣被自己的下屬輕易睡覺,一條金項鍊不會使我養成這樣的習慣,你那張臉也不會。」

「我知道你喜歡跟什麼樣的男人睡覺。我跟蹤過你……難道我不如一個跛足的男人?……」

沒等他說完,一記耳光使他閉上了嘴。

「聽著,我跟什麼樣的男人睡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們這個廠制定的對廠長的監督條例之中,不包括這一點。從今以後,不談工作,不許你再隨便邁入我的辦公室!更不許你出現在這兒。對於你,我只在辦公室裡辦公!現在你給我滾。」

他「滾」得很帥。卑恭地將頭一低,為了能夠矜傲地一揚。一低一揚之間,彼得式長髮飄逸得馬鬃似的,在空中甩了一道大寫意的弧。

然而那一次她原諒了他。

第二天她親自將他「請」到辦公室,對他說:「昨天晚上的事,你只當沒有發生過吧!我也絕不會記著。希望你為這個廠施展你的才幹,我期待著。如果你不辜負這種期待,我和全廠的每一個人都將感激你!」

不久他將一份新產品圖樣呈送給她過目。她十分高興,著實鼓勵了他一番。雖然她當時便斷定,那沒有多大投產的價值,但她沒說出來,還是同意了投產。小批次產品的市場試銷狀況,證實她的判斷並不錯,沒有為廠裡創造什麼利潤。而他背後散佈,她是存心壓制他的才幹。

「我看你弄來的那個小科長,不是個好東西!整天專圍著漂亮姑娘轉,還講你壞話!」

馬嬸曾這麼對她說過。

而她只是笑笑。

至今,設計科設計出了六類暢銷的新產品,已為全廠創造了四百七十四萬元利潤。但他本人卻再沒有拿出過第二張圖樣……

接著是小鄭懷孕的事……

那長得十分標緻的具有一種古典仕女美的姑娘,在半月前的一個晚上輕輕敲開了她的房門,使她特別驚訝。

「下班這麼久,你怎麼還沒回家?」

「廠長,我……」

姑娘的睫毛一撲閃,眼中滾落了兩滴淚。

待她將房門關上,姑娘雙手掩面,悽楚地說:「廠長,我懷孕了……」

「你……懷孕了?……跟誰?……」

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廠長,我不願告訴您……」

「那你找我幹什麼?……」

「可我不能沒結婚就生孩子呀!我怕……一個人到醫院去做手術……可我實在想不出……誰肯陪我去……」

「幾個月了?……」

「三個月了……」

她親自陪小鄭到醫院去做手術。她親自開了一張廠裡的證明信,證明那姑娘「已婚」。因為她知道那姑娘怕的絕不是簡單的手術。

「沒結婚吧?」術前照例進行的詢問,但醫生那非常肯定的問話,包含有毫不掩飾的冷嘲熱諷的意味。表明著對這類褻瀆婚姻法的手術已多麼厭煩。

「結婚了。」

她替垂下頭去的小鄭回答。

「結婚了?她才多大?」

「她不小了。二十了。」

她替小鄭多說了一歲,同時將那份證明從兜裡掏出來,展開後放在醫生面前。

醫生向那份證明溜了一眼,見並無什麼破綻,仍懷疑地問:「她自己為什麼不回答?啞巴?」

她有點討厭那醫生了,冷冷地說:「她太膽怯,怕這種地方。」

「你是她什麼人?姐姐?」

「不,您猜錯了,我是她的廠長。」

她又掏出自己的工作證,放在醫生面前。

那醫生還真拿起她的工作證仔細看了看,那樣子不像是幹醫生這一行的,而像是位負責的海關檢查員。

「初孕?」

「是的。」

「既然已婚,而且初孕,為什麼非要刮掉呢?」

「為了計劃生育。」

「那為什麼不採取避孕措施!」

醫生竟很惱火起來。

「醫生,您不必惱火。每個人在許多方面都犯過疏忽的錯誤,包括您和我。」她收回了她的工作證之後,又說:「她的疏忽我看不會造成多麼可怕的後果,而她的膽怯我看是有幾分道理的。」

醫生聽出了她的回答帶有明顯的挖苦成分,心中雖然有氣,卻再也不想說什麼了。

而她,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很有耐性地等待小鄭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反覆問自己:我究竟為什麼要如此這般地庇護這姑娘的自尊心在這種地方不受到絲毫傷害呢?為什麼?僅僅因為我很喜歡她麼?

是的,她很喜歡小鄭。喜歡小鄭那種俊俏的古典仕女的模樣,喜歡小鄭文文靜靜的性格。那姑娘的父母都在廢品收購站工作,他們卻創造了一件美輪美奐的精品。她是他們的掌上明珠,也許更是他們唯一的驕傲。他們並未寵愛壞了她,她不但外表是個文文靜靜的姑娘,本質上也是個又安分又單純的姑娘,並且很聰穎。她對百花玩具廠懷有感激之情。因為沒有這個廠,她不接她父親的班,就只能接她母親的班。區別僅僅在於,是蹬著三輪平板車收破爛兒,還是推著手推車收破爛兒……

那姑娘曾對別人說:「小時候爸爸媽媽請了一位瞎子給我算命,瞎子講我是王妃之命,命中必有尊神保佑。我不信什麼王妃之命的,如今咱們中國哪個女的還做夢想要當王妃呀?除了是瘋子!但我可有點兒信我的命中有尊神保佑。咱們廠不就是我命中的尊神麼?沒有咱們這個廠,我不是早‘破爛的換錢’去了麼?所以我一走進咱們廠的大門,禁不住就想唱歌……」

這番話後來別的姑娘學給她聽了,她從此銘記在心,也使小鄭在她心裡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她是從普遍的意義上去理解小鄭的話的。她從此更加明白,她所勵精圖治開創的這一個小廠,對那些社會最底層的,既競爭不到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也無緣踏入某些理想單位的姑娘,的的確確可能是她們命中的尊神。

命中的尊神——它體現著她們由衷的愛廠之心。

她能不庇護她們中的每一個麼?

只不過因為小鄭說過那番話,她喜歡她尤甚於喜歡其他的姑娘罷了。

而她與她們交談時,已自然地形成了兩句習慣的口語——「我的姑娘」或「我的姑娘們」。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她看見小鄭穿了一件款式新穎色彩美觀的連衣裙,打趣地問:「小鄭,穿得這麼漂亮,是不是想讓別的姑娘都嫉妒你啊?」

小鄭紅了臉說:「才不是吶,今天我生日?」

「你生日?那你得請客呀!」

「不對!我的生日,應該別人請我客,祝賀我!」

「說得有理,我請你!」

「別別別,廠長……我說著玩呢……」

「我也當請客是玩啊!」

結果她被一群姑娘包圍住了,高高興興地花了三十多元,買了許多盤菜。連食堂的大師傅也湊上了熱鬧,現為她和姑娘們又炒了好幾道菜……

午飯後,小鄭來到了她的辦公室,吞吐了半天才說:「廠長……我……我想調到設計科……」

「噢?……」這種事不同於請客,她嚴肅起來。如果別人想要利用她對別人的好感,她對別人的好感是會變為同樣發自內心的反感的。

「廠長……您……您可千萬別以為我是不安心本職工作呀!其實我挺樂意在車間幹活的,和收破爛兒相比,還有什麼不樂意的呢?」

「那你為什麼想離開車間呢?」

「您不是在全廠大會上號召,人人都要爭取為廠裡做更大的貢獻麼?您不是說,資訊科是咱們廠的觸角,而設計科是咱們廠的龍頭麼?我……覺得……我既能當一個好工人,也能當一個好設計員!沒事兒我常逛商場,蹲在玩具櫃檯前看起來就沒夠!我自己設計了好幾種玩具……就是不好意思送給您看……真的!……」

她不動聲色,問她設計圖樣在家裡還是在廠裡?那姑娘說在廠裡。她就叫她拿來看。那姑娘轉身便往外跑,一會兒氣喘吁吁地取來了十幾張圖樣。

對其中一張圖樣,她當即下達了生產令。

那姑娘激動地說:「廠長,只要我能為廠裡多做點兒貢獻,不調到設計科也一樣!我業餘搞設計,設計好了就給您看……」

第二天她將她調到了設計科……

正由於受這姑娘的啟發,她頒佈了有獎設計條例:

一、除設計科以外的全廠任何崗位上的職工,所設計之圖樣,一經投產,獎勵五百元、七百元、一千元不等。

二、設計十張圖樣均未被採納者,亦給予適當鼓勵獎,五十元內不等。

設計科的同志們反映小鄭很勤奮。

可究竟是誰在這姑娘純潔的身體裡播下了一顆不負責任的種子呢?倘若沒有她的親自陪同,這姑娘在這種地方將遭到怎樣的奚落和挖苦呢?

如果說,這件事在她內心裡激起一種不願對小鄭表現的憤怒,乃因陪同小鄭的是她而不是一個男子。

一個男人必須對給女人造成的任何痛苦負責任,男人必須對女人為他們所流的每一滴血負責任。否則,他們是壞蛋。

她扶著小鄭走出醫院時,小鄭說:「廠長,我不敢回家……」

她說:「住我那兒。」

「可我怕我不回家,爸爸媽媽會起疑心……」

於是在醫院門口的公用電話亭,當著小鄭的面,她給這姑娘的母親打通了電話,說小鄭要為廠裡趕出一批設計圖紙,住在她那裡,任務完了回家,請那當母親的放心……

怕司機小李知道這件事兒,她們來時乘的是公共汽車,回去時乘的是出租汽車。

一進到她的家,小鄭便哭了。

「廠長……我向您坦白……是他……」

「誰?」

「設計科長……」

她們上樓時碰到了他下樓,他還快樂地吹著口哨,還衝她們微笑!

「他愛你?……」

「他起初這麼說過……」

「現在怎麼說……」

「他說……他說讓我死了這條心……和他愛著玩玩可以,要和他結婚……是做夢……還說……還說一想到岳父岳母是收破爛的……他就噁心……我恨死他了……」

「那麼廠裡被他玩弄過的姑娘,就一定不只你自己!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訴我!」

「還有小蔡,還有小喬……她們都自己去過醫院……也不敢休假……照常上班……」

「你們!……你們這些糊塗的姑娘!她倆為什麼不找我呢?……」

「怕您……開除她們……」

「我怎麼會開除她們!」

「是他……這麼警告她們的……」

「你不怕我開除你嗎?」

「我……我知道您喜歡我……捨不得開除我……廠長,您處分我吧……只要千萬別開除我……我求求您……」

小鄭痛哭失聲,雙腿軟軟地在她面前跪下了。

「起來……我替你保密……絕不對第二個人說……」

小鄭就撲在她懷裡了,欷歔著又說:「他……他還發誓……遲早有一天要……擺平您……」

「別哭,別哭了?擺平我是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把您也釣上鉤……他說您讓他當科長……是大材小用……他想當的是副廠長……他說他只要當上了副廠長,連您也得聽他的……他說他是個有良心的人,只要我繼續和他好……今後在廠裡我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

在不久後的週末晚會上,他居然還邀請小鄭跳舞。

「我陪你跳可以嗎?」她走到了他跟前。

「廠長陪我跳舞,是我的榮幸!」

他跳得相當瀟灑。

在他們跳舞的時候,她下了決心——他必須從廠裡滾蛋!

請神容易送神難?……她想,這有何難!

那一次她給他留下的是「蒙娜麗莎」的微笑……而今天她要給他留下一次難忘的教訓……

「真遺憾。」她平靜地說。

「什麼?……」他仍懷有某種僥倖心理,以一頭有益無害的小動物那種乞憐的目光望著她,幻想用這種目光動搖她的意志。

「您這麼年輕,卻這麼危險。」

「廠長……我向您認錯……」

「您從哪兒來?」

「我……」他雖然故作鎮靜,然而懵懂著。

「我從困境和絕望中走出來,」她仍那麼不動聲色,執拗地又問:「您從哪兒來?」

「……」

「想擺平我,您未免太嫩了點兒。」

「……」

「您以為您年輕,英俊,有大學文憑,有才華,就該玩女人,玩生活了麼?」

他那顆高傲的頭,漸漸低了下去。

「今天我讓您明白,玩女人是要付出代價的,玩生活是要受到生活懲罰的。」

他一下子抬起了頭:「究竟打算把我怎麼樣呢?」

「開除您。」

他騰地站了起來。

她便從桌上拿起他的檔案,拋向他:「我不給您寫鑑定了,這是我賞您的最後一點兒面子。也不在您走之前宣佈您是卑鄙小人,免得大夥兒往您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啐唾沫。」

檔案落在他腳旁。他垂目瞧著它,僵立在那裡,似乎想彎腰撿起它,卻彎不下腰去的樣子。

「世界很大,您另謀高就吧!」她站起來,離開了桌子,一邊向他走過去,一邊繼續說:「祝您走運,再找到一個地方,每月給您三百元高薪,而且允許您玩女人,玩生活。不過依我看來,中國似乎目前還沒有這麼一個地方。」

「廠長,我……」

「住口!您現在已沒資格叫我廠長。」

他以為她是向他走,其實她是向門走。

她推開門,吩咐秘書:「立刻去把小鄭、小蔡、小喬找來。」隨後回到她的座位那兒,吸第二支菸。站著吸了兩口,她重新坐下,又說,「這個月沒您工資,一分錢也沒有。」

「廠長,您能夠對司機小李那麼寬宏大量,為什麼對我就這樣……」

他終於現出了一副可憐相,語勢中卻包含著挑釁。

不錯,她對司機小李是寬宏大量的。有一次,那一向對她忠心耿耿的小夥子開車時,忽然將車靠向郊區公路的路邊停住。她以為他要下車解手,不成想他突然摟抱住了她,就要親她的臉。她從他口中聞到了一股酒氣,脫下一隻高跟鞋,用打了鐵釘的鞋跟在他頭上狠狠來了一下,竟將他擊昏了,結果是她開車將小李送回家……

第二天小李的小平頭正中腫起一個大包,惶恐萬狀地來到她的辦公室認錯,兩人之間也有一次嚴肅認真的談話。

那一次她對小李可比對這位設計科長不客氣多了!她生氣地拍著桌子吼:「你怎麼膽敢欺負我!」

「廠長,我不是欺負你,我……我是從心裡喜歡你……」

「喜歡也不行!……」

「不行就不行……」那小夥子一副犯了死罪的沮喪樣子,「你都打了我了……我不是喝醉了麼……」

「你居然還膽敢駕駛前喝酒!我開除你!……」

結果他被嚇哭了。

結果她心軟了。

「你有姐姐麼?」

「有……三個姐……」

「喜歡她們不?」

「當然……喜歡……」

「對她們也像昨天對我那樣過?」

「沒有沒有……那還算人啊……」

「聽著,今後要將我當成你一個姐姐看待!不管你心裡喜歡不喜歡的!記住了?」

「記住了……」

「聽說你有個挺不錯的女朋友,吹了?」

「沒吹……好著呢……」

「二十六了,也到結婚年齡了。為什麼不結婚?你這樣的就該有個厲害老婆管著……」

「是……廠長……我們沒房子……」

「那你就給我結婚!先租房子!每月三十元以內,隨便你租什麼樣的!廠裡給你報銷二十元。」

那小夥子又高興地笑了。

「我警告你,再對我無禮,把你送到公安局去!……」

連她自己也笑了起來。

不久小李便結婚了,他老婆跟他是同行。後來甘願不開車,調到廠裡來了。宿舍樓一蓋起,兩口子首先分到了房子。她和小李那次談話,卻被秘書偷聽,傳得全廠人人皆知。直到現在,姑娘們仍愛拿他老婆開玩笑:「單姐,咱們廠長坐車時的人身安全與否,可得仰仗你調教丈夫的本領啦!」而那新媳婦也是個愛鬧的,常常聽天由命地說:「咱們廠長比我會調教他!大不了再往他頭上來一鞋跟唄!……」

「您又錯了。」她冷冷地對眼前這位已被她宣佈開除了的小科長說:「這件事對於我不是醜聞,而是廠長逸事。小李和你不一樣。他是透明的瓶子,你是塗了漆的罐子。對他只需要調教,對你則需要防備。我厭惡你這樣的人像厭惡毛毛蟲。」

秘書引著三位姑娘走入了辦公室,她們一見他也在,一個個顯出忐忑不安的樣子。

「交給你們一項任務。」她說:「必須高標準高質量地完成——在半個小時內,監督這個被開除的才子離開我們廠。除了他自己的東西,廠裡的一針一線也不許他裹走。可以借給他一輛手推車用,但過了馬路你們就得把車推回來!去吧!」

他出去時仇恨地瞪了她一眼,說:「你會後悔的!」

而她卻說:「記住我的臨別贈言——請神容易,送神更容易。」

半個小時之後,她站在窗前,望見他在前推著手推車,像個收破爛的,車上亂七八糟地堆著他的一切東西。而小鄭等三個姑娘,又像隨從又像押解似的跟在其後。

他那模樣,像一隻被扭斷了膀子的鵝。

他推著手推車出了廠門,過了馬路,她們便將車上的東西,如同卸沙土一般,卸在馬路旁,看也不看他一眼,推起車便往回走……

她臉上浮現出了極其輕蔑的冷笑。

只是輕蔑而已。跟這樣的對手較量,她沒多大情緒。這不是較量。在她,這僅僅是對一個又年輕又危險的人的一次玩鬧式的教訓而已。誰叫他玩生活呢?……

生活不是軟弱可欺的姑娘,生活無論怎麼樣進行都不是可以讓人玩的。使他記住這一次教訓是必要的。正因為他那麼年輕……

如今,小鄭被她提拔為設計科長了。這姑娘沒文憑,但是對工作有熱情,有責任感,愛廠如家。

愛廠如家麼?一九八六年,中國還有這樣的人存在麼?

當然!

愛廠如家的人是所謂工廠的特殊的「創造」。他們不產生在「流水線」上,產生在工廠的良心之中。而所謂工廠,其區別不僅僅在於規模大小和管理水平,更在於有良心或者沒良心。

百花玩具廠廠長深知軟性管理、企業文化的重要性。

如今,曲秀娟被她「三顧茅廬」請來當了生產副廠長。

曲秀娟上任的第一天鄭重地對她說:「你得給我實權。不給我實權,我還是不幹。」

她也鄭重地問:「你要多大的權?」

「既然讓我當生產副廠長,一切生產方面的權力都歸我。你下生產指示,我保質保量完成生產任務。至於我怎麼完成,你不得干預。」

「這正是我所希望於你的嘛!」

「我試著當好副廠長,你試著愛上劉大文。我當不好副廠長我滾蛋,你愛不上劉大文你另擇良婿。」

「那好,咱們一言為定。」

於是她們像小孩子似的「三擊掌」……

由於馬嬸的死,使她想到了當年和她一起幹過活的那些老的醜的女人們。她和馬嬸在這個地方立穩事業的腳跟之後,那些老的醜的女人們,曾來找過她和馬嬸,要求成為這個廠的第一批職工。她拒絕了她們的要求。馬嬸和她們是有著深厚感情的,她們動員了馬嬸說服她。馬嬸千說萬說,竟沒有說服得了她。最後馬嬸譴責她:「淑芳你真狠得下心,連我的面子都不給!」

是的,她當年是狠下心來創業的。她不想當一位養老院院長。因為誰也不會給她一分錢的社會福利基金。她招收的第一批職工,是五十名待業的姑娘。因為這樣可以不交所得稅。在那段最初的艱難的日子裡,她只講實利,不講良心……

中秋節那一天,她讓工會買了十幾份禮物,用一整天的時間,拉上曲秀娟陪同自己,坐著廠裡的小麵包車,挨家挨戶去看望當年和她一起幹過活的那些老的醜的女人們。她們有的已經死了,沒死的更老了。她向十幾位老太太補發了蓋有百花玩具廠鮮紅大印的退休職工證書,補發了幾年來的退休金。答應她們,在本廠以後招收工人時,優先考慮她們的子女。

那些老太太們啊,那些被社會淘汰回家了,被家庭推到生活的似乎完全多餘的角落裡的老太太們啊,沒有一個不拽住她手哭的,哭得她難過極了。她明白了,那一時刻她才明白,她送給她們的,不唯是退休證和退休金,還送給了她們一種她們從來不敢奢望的榮譽,還扶起了她們在家庭中的地位。

她對她們說:「從今以後,每逢年節,咱們廠都會派人來看望你們。你們無論在社會上,或者在家裡受了什麼委屈,廠裡都會出面給你們做主!」

「淑芳,你心腸真好!」回廠的路上,曲秀娟在車內說了這麼一句。

一句話,將她說得伏在曲秀娟肩頭流淚了。

痛痛快快地流了一陣眼淚,她對曲秀娟說:「秀娟,我真希望百花玩具廠將來能發展成一個大企業!擁有千萬元萬萬元的資金。一個工廠的良心不是一句空話,缺少資金的工廠就一定對工人缺少良心;沒有資金的工廠就一定對工人沒良心可講。虧損的工廠就一定在良心方面虧損於工人!你可要全力以赴幫我啊!這幾年我太累了,真的!當一個有良心的廠長,比當一個沒良心的廠長難多了!……」

曲秀娟問:「你和馬嬸之間有句話,怎麼說的?」

「同舟共濟……」

曲秀娟便緊緊握住了她一隻手:「你掌舵,我划槳。我和你之間也是這話——同舟共濟!你一個人,又唱紅臉兒,又唱白臉兒,太難為你了!今後你唱好紅臉兒,我唱好白臉兒,我比你心腸硬。」

她說:「那不公平。遭人恨的事兒不能只叫你一個人去做啊!」

曲秀娟說:「不遭人恨不等於就是長久受擁護。漲工資,謀福利,都得靠錢。生產副廠長不就是應該為工廠賺大錢的人麼?那時候感激我的人準比感激你的人還要多!你以為我唱白臉兒是比你傻呀?」

一番話,又將她逗笑了……

曲副廠長人人都怕。她甚至不許姑娘們一邊幹活兒一邊兒說笑。但是生產情況示意圖上一度低落下去的紅箭頭揚了起來,她曾擔心不能如期完成的幾份合同,提前完成了……

最近她在全廠大會上宣佈,年終每人可望浮動一級至一級半工資。

姑娘們大鼓其掌。她們第一愛美,第二愛錢。覺得這兩樣都不算缺少的時候,就熱烈地愛生活。她們普遍還處在會被男人們所喜歡卻並不怎麼急需嫁給他們的年齡。

但她已經開始為她們籌建另一幢職工宿舍樓了。

「廠長,花瓶該換水了!」

不知何時,老鄭師傅已進入了辦公室,給她送來了一束絳紫色的菊花。

這老秋翁似的老頭兒,堪稱廠裡的老花王,春夏秋三季,辛辛勤勤地用各種花將廠院裝點得如同花園一般。擺在她辦公桌上的那隻花瓶裡,除了冬季,總有鮮花插著。

她感激地對老頭兒說:「鄭師傅,多虧了您,咱們百花玩具廠才名副其實啊!」

老頭兒卻道:「話不好這麼說,是先有咱百花玩具廠,後有我這愛花的老秋翁,對不對?」

老頭兒拿著花瓶出去替她換新水,回到辦公室後又說:「廠長,今年冬天,我想在廠裡搞些冰雕。我就煩冬天。一入冬,這廠院裡就沒什麼好看的啦!搞些冰雕也算有點兒景緻啊!」

「行!你看著搞。我批錢給你!」

「不用花錢。每個生產班組搞一個,姑娘們準樂意。春節時,咱們再來一次評比,讓工會發點獎品什麼的,豈不是人人高興的事兒!」

「鄭師傅,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怎麼辦我都支援!」

老頭兒今年六十七了。按廠裡的規定,是早該退休的年齡了。可老頭不願退,她也絕不想逼著他退休。她挺捨不得他離開廠。她愛每一個愛廠的人。她覺得老頭兒彷彿是廠的靈魂,是花的靈魂,彷彿只有經老頭兒的手栽種培養,滿廠院各種各樣的花才能在春夏秋三季常開不敗,美觀無比似的。

桌上的電話鈴突然響了。

她抓起聽筒,聽出是她的小偉的聲音:「嫂子,小梅生了!」

「男孩女孩?」一陣喜悅湧上她心頭。

「男孩……」

「……」她一時卻又不知說什麼好了。

「小梅請你給孩子起名……」

「……」

「我也這麼想……」

「好……」

他那端一陣沉默。

「我……一定給孩子起個……使小梅……使你們滿意的名……」

他那端仍沉默著。

她又不知再說什麼了。

「喂……喂……」

他已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緩緩放下了話筒。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玻璃板下壓著他和她的妹妹小梅的結婚照。

「廠長,什麼人讓你給孩子起名啊?」

老鄭師傅輕輕將花瓶放在原處。

「我妹妹……」

「小梅呀,我道是誰呢?生了個小子還是丫頭?」

「小子……」

「聽說她丈夫姓郭不是?」

老頭兒並不知道她的妹夫也是她的小叔子。

「姓郭……」

「姓郭可不太好起名。你還真得想一想呢!」

「是啊,得想一想……」

「張王李趙,周吳陳楊,這些常姓都好起,姓郭麼……我也幫你琢磨琢磨……」

老頭兒自言自語著走了出去。

她呆呆站立了幾秒鐘。目光繼續瞧著玻璃板下那張六寸的結婚照片。後來她坐到了椅子上,拉開抽屜,拿出了那盒法國坤煙,煙盒裡只剩下了一支菸,一支絳紫色的。與花瓶裡的菊花顏色深淺相同的一支。她已將它夾在指間了,並且拿起了火柴,卻不知為什麼,沒吸它,又放回到煙盒裡了,煙盒也又放回到抽屜裡了。她推上了抽屜,目光移向了那束絳紫色的菊花。其時滿院怒放著絳紫色的那種花朵不大的菊花,老鄭頭既是用花更是用色彩裝點著工廠的院子。他不喜歡紛雜的色彩。在某一個月份,他只讓廠院裡開滿一種色彩的花。有時是桃紅色,有時是潔白色,有時是豔粉色……

而去年這個時候,滿廠怒放的則是同一品種的金黃色的菊花。

去年這個時候,一度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的妹妹——既不同胞亦不同父亦不同母的那個妹妹,有一天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實際上她們沒有半點兒血緣關係。她姓她自己父親的姓,妹妹姓妹妹自己的父親的姓——裴。少有的一個姓。完全是因為一個死了妻子的男人和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耐不得床笫寂寞的倉促的結合,使姓徐的她成了一個姓裴的姑娘的姐姐。而後來生活證明父親和繼母的結合是很大的一個錯誤。夜晚他們在床上言歸於好,天一亮剛剛起床他們往往便開始爭吵。她甚至常這樣想,父親的早故對父親是幸事,與繼母那樣一個女人白頭到老才是父親的大不幸。繼母的兇悍和刁鑽使她至今回憶起來仍不寒而慄。

但當站在她面前的「妹妹」叫她「姐姐」的時候,她以擁抱代替了怨恨。因為這個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叫她「姐姐」了,她實際擁抱的是一個久違了的自我。而在她的心靈的深處,「姐姐」二字比其他的稱謂更能喚起她的女性意識。她抗拒不了被一切年齡小於自己的男人或女人視為「姐姐」的誘惑,她在這種時刻變得尤為心腸綿軟。

妹妹的第二句話卻是——「我離婚了……」

「我們沒有孩子,但那不是我的錯……醫生認為是他不行……可他打我……他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我是個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原來……這樣……姐姐能幫你什麼忙呢?……」

「我不願在我那個廠呆下去了……都離了……他卻又整天糾纏我……我丟不起那份兒人了!姐,讓我到你這廠吧!我一定好好當個工人。姐,你是廠長,全憑你一句話了……」

妹妹說著,就伏在她的辦公桌上哭了。

「媽媽呢?……她一點兒都不管你的事兒?……」

「她死了……」

「死了?……」

「死三年了……癌……那個家我也回不去了……歸媽那個男人了……我如今連個能安身的窩都沒有了……」

從那一天開始,她向這樣一個妹妹展開了她的羽翼……

而妹妹便成了她新搬入不久的那兩室一廳的家以及一切家物的第二位主人,與她享有絕對平等的主人的權力……

一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妹妹在吃晚飯的時候突然說:「姐,你又得給我做主了……」

「什麼事啊……」她放下了飯碗,疑惑地反問。被沒頭沒腦的話搞得一片糊塗。

「我相中一個人了!」

「那也不是我能給你做得了主的事兒啊!誰?」

「小偉……」

「小偉?哪兒的?」

「姐,看你嘛!成心裝不明白!還能有哪個小偉?就是郭立偉唄!」

「他?……」

她愣愣地盯著妹妹的臉,許久沒說話,如同盯著一個敢於當眾冒犯她的人,如同盯著一個要對她進行掠奪的人。她那種表情,彷彿立刻會將妹妹趕出去似的。

妹妹也不由得忐忑地放下了碗……

桌上的電話鈴又響了。

老鄭師傅通告——來了一位美籍華人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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