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翻譯官板起面孔,對母親說:
「你這老太婆應該識相些。皇軍大隊長聽說王竹中隊長對你太狠了點,從死裡把你救出來,並讓你和孩子會會面。好哇,現在明告訴你:如果你疼自己親生的孩子——」他把最後這句話說得特別重,故意頓了一下,瞥視母親一眼。他見她渾身一震,就又說下去:
「好,不要太傷心。如果你把兵工廠的機器埋藏的地方說出來,那麼你的孩子我們一動也不動;你的傷也負責治好;還有賞金。如果不說,哼!你也知道,皇軍火了可什麼都能做出來!」
母親雖早已料到這一層,但當聽到後,還是抑制不住那巨大的內心恐怖,她開始哆嗦起來,身子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她知道,她雖有一顆做母親的為孩子可以掏出來的心,可是她已經被折磨得稀爛的衰弱不堪的身體,怎麼能保衛住孩子呢?啊!不能丟棄孩子啊!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的一切!哪個做母親的能眼睜睜見孩子被殺死而不救呢?!不,決不能!
母親更緊地抱著孩子,目不轉睛地瞅著孩子的臉。嫚子似乎也明白——不,是孩子感覺到了,她兩眼瞪得溜圓,直直地看著媽媽,更加用力抱著媽媽的脖頸,喃喃地叫道:
「媽,媽媽……」
「孩子,媽,媽抱著你!」母親本能地回答。
老天哪,不行啊!母親開始流下眼淚,她情不自禁地嗚咽起來……孩子見媽哭了,也跟著哭起來!母親忙又收住哭聲:
「孩子,別、別哭……」母親猜得出敵人將要怎樣對付孩子,她不能眼看著孩子遭毒手,她要盡一切法子把她的孩子保衛住。她偶然有這個想法:或許她用做母親對孩子的疼愛心說出最摯誠的言語,能打動這些也是人的東西發發慈悲吧?
「你們把一個五歲的孩子弄來幹什麼?」她很鎮靜地說,「工廠的機器我知道埋在哪兒,孩子不知道。共產黨八路軍是我招來的,我接幹部到家裡的,孩子她不懂。孩子小,她還什麼也不知道。要殺你們殺我,你們不能害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你們決不能害我的孩子!你們快殺死我吧……」
「媽!你要死?」嫚子驚駭地高聲叫著。
「不!媽活著。」母親不自主地安慰她。
「好個厲害的嘴!」楊翻譯官冷笑著,「少廢話,現在你乾脆回答:你要孩子還是要工廠?嗯?!」
「孩子工廠我都要!要死我有一條命!」母親斷然地回答。
「好個英雄!」楊翻譯官發火了。
龐文已等得不耐煩,暴躁地叫起來。
門外立時衝進王竹、王流子等人,上去從母親懷裡奪走嫚子。
嫚子翻滾著身子,尖利地哭叫著——她有哭的權利啊!
母親發瘋般地向孩子撲去,那長長的灰髮在她身後飄撒!可是被兩個敵人扭住了。
皮鞭在孩子赤裸的幼嫩身子上抽打,一鞭帶起一道血花!孩子已哭啞聲了。
母親哪,救救孩子啊!
孩子的小手指一個個被折斷了!
「說不說?」
母親昏厥過去……
孩子被倒掛在樑上,一碗辣椒水向她嘴裡灌進去,又從鼻孔裡流出來——是心肺裡的血啊!
母親醒過來,呼喊著,撲過去!被敵人架著拖過來。
孩子死過去,活過來,又死過去……
毒辣無比的兇手,在絞殺一棵幼嫩的花芽!
哭聲像最鋒利的鋼針,紮在母親心上!她已經沒有力量去衝撲,她一次次昏厥。
她要救孩子;她要保工廠。
她要屈服——趕快饒了孩子吧!不,不能!
她要發瘋!她緊咬著牙關發顫;她攥得手指發痛!
聽不見孩子的哭叫聲了,母親似乎平靜了些,坐在地上痴呆呆地發怔,從眼裡射出兇狠的光芒!她臉色是那樣慘白,陣陣的痙攣使全身抽搐著。趕她再看清她已認不出的那攤血團是她兩手捧大的孩子時,她噢的一聲又昏厥過去……
「怎麼樣?現在還來得及!」楊翻譯官見她又睜開眼睛。
「你、你們這些沒人性的東西,就死了那條心吧!」母親從牙縫中吐出這幾個字。說畢,她又昏厥了。
龐文拍著指揮刀,狂怒地吼道:
「八格!中國人的,大大地死了的有!」
入夜了。
在那高大圍牆的背陰處,有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緊貼在那裡。她那雙機靈的眼睛,在黑暗裡閃光。她緊瞅著在大門口汽燈下站崗的偽軍,苦費心機地想著怎麼能通過去。
門響了。她趕忙向後一縮,但馬上又伸出頭來。她看見走出來的不是敵人,而是一個女人,手裡提著小籃子。趁那女人轉臉被燈光一映的瞬息,她認出是杏莉的母親。
女孩子心裡亮了一下,忙轉身朝沙河跑去。她那苗條靈活的身軀,宛如一條梭魚遊進滄海里。女孩子跑到河旁的樹林邊,就放慢腳步,悄悄地走進去。裡面隱隱地有一個人迎出來。
「玉子,怎麼樣?」那人焦急地問。
「秋哥,剛見杏莉她媽從裡面出來,像是給大媽送飯的樣子,咱到那裡去問問她吧!」玉子很快地回答。
「好,走吧!」
民兵隊長玉秋是今天傍晚溜進村的。他穿著偽軍服裝,揹著大槍。他是奉姜永泉的指示回村來偵察敵人情況的。回來後就掩在王老太太家裡。當他聽到沙河慘案經過時,真是悲痛萬分。一聽說母親孃倆還被關押著,馬上就要去救。於是,他和王老太太的孫女玉子摸出來,先了解一下情況……
「怎麼樣?那孩子……」杏莉母親一進門,王長鎖就焦灼萬分地搶上來問,但他一見她哭紅的兩隻眼睛,心裡就明白幾分,後半句話吞回去了。
杏莉母親丟掉籃子,撲在炕上,大聲哭起來。
「天哪,不行啦!」她絕望地悲叫著,「大嫂身上沒塊好肉,可憐那孩子也被打壞了!孩子怕、怕不行了!聽站崗的說,明天就要殺死,還要人都去看。這些狠心的狼啊!」
王長鎖兩手捶胸,瞪大眼睛,憤憤地說:
「不能看著她們遭毒手,我們要去救!」
「你、你瘋啦!咱們有什麼法子?」她驚恐而又絕望。
聽到打門聲,兩人嚇了一跳。她走出去,問:
「誰呀?」
「大嬸,是我呀!玉子。」外面焦急地回答。
一開門,杏莉母親驚住了:她見還有一個偽軍!玉秋上前悄聲說:
「嬸子,是我呀。」
「噢,可把人嚇一跳。快進來!」
他們進來後,王長鎖已經不在屋了。杏莉母親明白他為怕人知道他和她的關係而躲藏了。
玉秋和玉子忙問母親孃倆的情況。
杏莉母親長嘆一聲,眼淚又簌簌掉下來。頓時,玉子也哭開了。玉秋忍著淚,要杏莉母親把母親的情況說說。
「……玉子,嫚子怎麼叫他們找到的?」杏莉母親說完,又問道。
「大嬸,誰知道王竹這壞種怎麼知道的?」玉子哭著說,「今早晨,王竹領著三個人到我們家去抓。我奶我媽死拉住不放,又哀求他,可被打了一頓。奶奶當時吐了血,現在還躺在炕上哩!」
「這可怎麼好啊!明天鬼子就下毒手……」杏莉母親又啜泣起來。
「明天?!」玉子驚呼。
「一定想法救出來!」玉秋把大槍向地上一頓。
杏莉母親似乎這時才記起玉秋是民兵隊長,臉立時變得慘白,但她沒讓人們注意她,就立刻跑出去,向王柬芝住的那院瞅瞅,接著把二道門輕輕插緊。她身子靠著門板喘息一會兒,才擦擦額前的冷汗,舒口氣走回來。
她像回答玉子的驚呼,又像回答他們對她剛才突然的行動的驚詫眼色,默默地點點頭。
「不,不能!」玉子痛苦地說,「秋哥,想法趕快救出大媽!」
玉秋苦心想著營救的辦法,自言自語地說:
「硬來是不行,要想個法子……」
玉子苦惱地說:
「得先把門崗擋住。」
這話啟發了杏莉母親的智慧。她想起用白大洋買通門崗讓她進去送飯,偽軍嘴裡噴出來的濃烈酒氣和大蒜味的情景。她打量一下穿著偽軍服的玉秋,看看俊秀的玉子……一霎工夫,她有了主意。她對玉子試探地說:
「玉子,我有個法子,可就是要你多出些力。還有些不好……你敢不敢?」
「大嬸,我什麼也不怕!為救大媽和嫚妹,我死了都行!你快說吧。」
杏莉母親小聲說出她的主意,玉子興奮得簡直快笑了。玉秋點點頭:
「行倒行,可是人手不夠;我去找個來。」
杏莉母親眉頭微微一聳,說:
「出去找怕走漏風聲,我傢伙計長鎖為人老實,叫上他就行啦!」
殘雲遮不住繁星,天河像銀色的洪流,割裂開無邊的夜空。徐徐的山風吹著,無數的小蟲唧唧叫著,在這幽靜的夏夜裡,人們都到打麥場上乘涼。男人們躺在麥秸編起的草簾上,悠閒地聊天;閨女們遠避他們去找一個僻靜處,或者偷偷跑到老遠老遠的河水上流,跳進碧清涼爽的河水裡洗個痛快澡。
做母親的把飯後的鍋碗瓢盆洗滌好後。提著稻草編起的蒲團,懷裡抱著孩子走到門口,盤腿坐好,讓孩子安靜地躺在懷裡,指著天河兩岸的銀星,給他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
孩子被那優美的故事迷住了,眨著小眼睛,看著母親指給他們看的牛郎織女星,問什麼時候「天河配」?問牛郎的兩個孩子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們的媽媽?孩子怎麼能不恨用頭簪劃成天河、隔開母子夫妻團圓的「天神母」呢!
可是「天神母」究竟還有點慈悲心,允許牛郎織女一家在每年的七月七日團圓一次;然而人世中,卻有著比這更殘忍暴虐的孽障!
月牙兒,像把梳子似的掛在半空。人們都說月亮是位最善良、最好傷心和最易受感動的姑娘。誰有什麼不幸和哀愁,她總是憐憫地注視著你,有時還會流下淚來!想必她這時是不忍心去看那不幸的人們吧?所以才掩住半個臉兒;但她那朦朧的淡光,還是同情地從窗戶欞間射進來。黑暗的屋子,也變得灰白起來。
母親背靠著牆坐在地上。她盤著腿,腿上躺著她的女兒——嫚子。多麼安靜呀!這母子,好像以往講「天河配」的故事講累了,女兒在母親懷裡漸漸睡去。
一縷月光沐浴著嫚子的全身。這孩子緊閉著兩隻眼睛,黑黑的睫毛聚攏在一起。小嘴角上,有一道絳紅的血條,順著下顎流到脖頸上。她遍體鱗傷,媽媽用靈巧的手給孩子織縫的紅藍小格布褂兒,紫色的褲兒,已和血肉粘在一起。她的小右手,緊靠在母親胸口上,這是她從小就習慣這樣放著的。孩子的中指、食指已經斷了,只能看出是個黑紅的小拳頭。那朵快枯萎了的苦菜花,還牢牢插在嫚子頭髮上那右面一隻小角的紅頭繩上,不過金黃色的花和黑頭髮,那和紅頭繩一樣顏色——被她的血染成紅的了!
母親陷在痴呆呆的境地裡,眼前的一切一片模糊。她不知杏莉母親來送飯時,她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杏莉母親什麼時候走的,她真的以為是在抱著孩子睡去。你看,孩子抽搐著小臉腮,顫動幾下小嘴唇,像是在夢囈。對,嫚子就愛唱歌,大概在夢裡唱吧!這小臉多恬靜啊!她忘記孩子的血正和她的血交流在一起。她沒感覺到孩子身上像火炭一樣地發高熱,在炙燙著她做母親的心!
敵人白天就把這昏死過去的母女關進牢房。母親早甦醒過來,只是神志不清。孩子可是一直在昏迷中,甚至沒睜開一下她的小眼睛,或發出一聲細微的泣聲。
隨著月光,隨著時間,母親全清醒了。她開始撫弄著女兒。難忍的悲愴又壓住了她!
「嫚,孩子!聽,媽叫你,你聽到嗎?」
住了一會兒,嫚子像真的聽到她所熟悉的聲音,睜開小眼睛,緊盯著母親下顎右方的黑痣,就像她從生下來就看著這顆痣找媽媽那樣。
「孩子,你叫聲媽。叫媽!」母親忙抱她起來。
「媽……」聲音太細弱了,幾乎是嗓子沙響了一下。但母親聽得很真切、清楚。
「好孩子,我的好閨女!」母親不停地親著孩子,流著淚水喃喃地說道。
嫚子沒有哭叫。不是這幼小的生命知道忍受,而是她沒有力量作任何喊聲。她只是緊盯著媽媽的臉!
母親忽然覺得她懷裡抱的不是個五歲的孩子,而是個大人——娟子、德強和秀子,她心裡有很多話要對她說,要把什麼都告訴她。
「嫚,好孩子,你怎麼不哭!對,別哭。你已經哭得不少了,你知道媽心疼你。好孩子,你生下來就沒安穩過一天。媽在月子裡,抱著你埋了你大爺和哥嫂,送你爹逃命去。孩子,你知道嗎?就是王唯一那些壞東西害得咱家破人亡啊!你跟媽上山下地,你在野草上爬,在泥土裡滾,你媽沒工夫照料你。孩子,你是吃糠咽菜長這麼大的,吃的媽的奶也是苦的。好孩子,苦菜根苦開花是香的,你先吃了這麼多苦,往後就該享福了!」母親幾乎是快活起來,帶著滿懷幸福的激情說下去:
「嫚,你知道嗎?你姐,你哥,常抱你的姜大哥,星梅大姐,還有教你唱歌逗你玩的八路軍哥哥,他們是做什麼的嗎?你知道,俺嫚知道,是打鬼子的。對,孩子,他們要打鬼子,要革命,要把咱中國受苦人的窮根子挖掉。好孩子,你媽老了,怕趕不上那好時候了;你到那時可長大了,長成大閨女了!孩子,你不是愛花愛俊嗎?對,俺嫚還愛唱歌,到那時啊,就像你星梅大姐說的,你要當演員啦,媽要看俺閨女演戲呢!孩子,前輩的老人,都是為你們後輩著想的呀!孩子,好孩子!你還沒見到你爹,他回來一定不認識你了!我的好閨女,你聽到媽的話嗎?」
嫚子像真聽懂了媽媽的話,眼睛瞪得更大,一不地看著母親。然而,她臉上的嫩肉不抽動了!嘴角的血道僵住了!斷了指頭的小手掉落下來了!身上不熱了!細弱的呼吸停止了!她一動不動,她、她死了!
母親驟然間變得冷酷起來!真的,跟了她十幾年的孩子,也從沒見過母親變得這樣可怕。她眼睛瞪得彪彪圓,仇恨的光利劍般地射出來!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她要爬起來,衝出去!把王竹、龐文、楊翻譯官……一切敵人撕成碎塊,生吃掉!她憤怒!她喊叫!用頭撞牆,用腳蹬地!她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比把她親生孩子殺死的人更可恨,更兇惡!她不知道還有比母親瞅著孩子被人絞殺時的心情更疼痛,更不能忍受!
……
母親漸漸平靜下來,緊緊抱住小屍體,用手輕輕地撫摸孩子還在睜著的那對小眼睛,恍恍惚惚地說:
「孩子,嫚,閉上眼睛。聽媽的話,閉上眼睛,去吧!孩子,別怨你媽狠心,眼見著讓人把你殺死。孩子,我媽願死一百次,也比看著你被人害死好受些。記住,是鬼子、漢奸把你殺死的。他們一會兒又要把你媽害死。孩子,你還沒成人,他們就把你害了!你媽沒護住你。孩子,閉上眼去吧,媽就陪你一塊走。有你姐,你哥,有共產黨,八路軍,替咱娘倆報仇!」
這對倔強的小眼睛,在母親的撫愛下,慢慢合攏到一起。從眼眸中擠出兩滴晶瑩的淚珠,緊緊粘在那聚集在一起的毛茸茸的睫毛下,在慘淡的月光輝映下,閃爍著水晶石般的寶光!嫚子頭上那朵枯萎了的苦菜花,由於她的血液的浸泡,似乎又復活了生命力,花瓣兒又都伸展開了!
深夜,發了一天獸性的敵人,昏昏睡去。
站崗的偽軍,橫掛著大槍,耷拉著眼皮,乾啞著酒醉的嗓子,打著睡意濃沉的哈欠,像失去腳後跟似的,又乎難以站住腳,搖搖蕩蕩地在門口徘徊。
從深宅子裡面時而傳來的嬉鬧聲,嘩嘩啦啦的麻將聲,尖哨子似的賣乖弄嬌的女人聲,像是有意在對站崗的偽軍嘲諷。他狠狠地向裡面瞅一眼,一回頭,發現兩個人影向門口走來。
偽軍還未來得及問話,人影已走到跟前。一陣濃重的香粉氣息,撲進他的鼻孔。他不由得重重吸了一口氣。
「老總,」杏莉母親上前柔聲說,「王竹侄叫我送些酒菜來。放俺們進去吧!」
偽軍的眼睛像鐵碰到吸鐵石似的,立刻痴呆呆地緊盯著跟在她身後的那位少女,禁不住又貪婪地吸口濃香。
玉子穿著杏莉母親出嫁時的盛裝,她的頭髮梳得流油,臉上搽著濃粉,身上灑滿香水。這樣打扮,在她還是第一次。
玉子心裡有些慌,表面上卻裝作害臊的樣子,低著頭,不言語。這使那偽軍更為著迷,竟忘記答話。杏莉母親暗恨這傢伙壞,嘴上卻露出微笑,話裡帶蜜地說:
「老總,這是我外甥女,今年才十七歲。這些日子病啦,剛好。老總,讓俺倆進去吧。」
偽軍揚揚眉毛,兩眼瞪得像銅鈴,詞句含糊地說:
「不行。上面有指示,不準生人進去。你去倒行,她……我可不敢擔保。」他一面說著,一面緊瞅玉子那閃動水波的眼睛。
杏莉母親給玉子使個眼色,玉子忙說:
「姨姨,你進去吧。我在這等你好啦。」
「唉,就這樣吧。好孩子,別走遠了。天黑你一個人不好走,等我回來一塊回家。」她又和善地對偽軍說:
「老總,這裡有酒有菜,給你些吃吧。桂花,拿些給老總……」說著遞了一些吃的東西給玉子,就進去了。
那偽軍萬分喜歡,真是老鼠睡貓窩,送來一口肉,心裡早已飄飄然。他瞅著玉子,嬉皮笑臉地說:
「哈,你這姨真是好人,給酒又賞菜。嘿,你病才好……看,臉蛋還是黃的。哦,也還紅哩。別害怕,有我。」說著拿起酒就喝。
玉子膽大起來,心裡恨著,嘴卻笑著說:
「老總,到旁邊屋去喝吧;你看,在這菜都叫風颳髒啦。」
偽軍心裡麻酥酥的,瞥一眼走廊旁邊的側屋,緊盯著玉子說:
「你陪我吃盅!」
玉子假意睨視他一眼,說:
「壞人來了怎麼辦?我給你看著人吧。」
偽軍心裡更不是滋味,上來就拉玉子的手;玉子忙把手甩開,挑逗地說:
「別亂動,叫人看見了。到屋去吧。」
瞅見偽軍和玉子走進屋,黑影裡閃出兩個人。一個穿偽軍服的把帽簷往下一拉,燈光的陰影罩住他的臉面,他像偽軍一樣來回走著站起崗來。
王長鎖見玉秋已站好,就向院裡摸去……
一會兒,王長鎖揹著母親走出來。身後是杏莉母親抱著死去的嫚子。
他們去救母親時,還見她緊緊抱著孩子的屍體!
屋子裡,玉子用花言巧語誘勸偽軍喝酒,來回躲閃他的襲擊。偽軍被她撩撥引誘得喝個沒完,一會兒就吃得酩酊大醉,口裡直往外吐白沫子。他解開懷,袒露著紫胸脯,瞪著紅眼珠子,向玉子撲來,口裡嘟囔著:
「小美人,光叫我喝酒怎麼行!你把我的心都饞碎了……你倒是來呀……」
玉子像鳥一樣和他兜圈子。聽到腳步聲,她忙轉到門跟前,拉開門閂。隨著門開,玉秋闖進來,那鋒利的斧頭一閃,嘣哧一聲,偽軍的腦殼裂為兩瓣,血漿流出來……
玉秋吩咐玉子一聲;玉子一溜煙跑了。
玉秋見他們已走出好一會兒,打量幾眼裡外的動靜,進屋把一張紙條放在偽軍屍體上,關好門,這才溜進暗處,急步回到杏莉母親家裡。
杏莉母親要把母親藏在自己家的地下室裡。起初玉秋、玉子不同意,說這裡離敵人太近,後來一則怕再轉移被敵人發覺,又考慮杏莉家的地下室實在隱蔽,也就同意了。
而杏莉母親則有另一種打算,她知道敵人決不會來搜查王柬芝的家……
玉秋當夜突出村,上山去找隊伍。出乎他的意料,走在半路碰上了頭破血流的王柬芝……
雞叫頭遍,查崗的偽軍班長一面悠閒地唱著「昨夜晚,吃酒醉,好不……」一面哼著胡琴調子,來到崗位上,他一看沒有人,就叫罵著到處找。一推開側屋的門,可把魂嚇掉了。他拿起屍首上的白紙條一看,上面寫著:
鬼子漢奸周知:為救我抗日軍人家屬,特將守衛偽軍一名,處以死刑!殺害我幹部等事,來日再報血海深仇!
第六區抗日民主政府宣
看後他打著哆嗦,跑到牢房一看,一個人也沒有了。立刻像刀子扎進他肉裡,狂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