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你就會知道的,保證你會高興得小眼喝得通紅。」
老洪走後,王強在中午休息的時候,叫人去辦酒菜,魯漢高興地對大家說:
「今天買賣不錯呀!看樣咱們老洪要犒勞犒勞大家了,幾天沒喝酒,我真憋壞了。」
「酒還是不能多喝呀!」小坡說。
「今天喝酒,一定有事。老洪平常不主張喝酒,他說一句算一句,從不改口的。可是今天又親自安排人去打酒,準有事。」王強揣摸著。
「有事,就一定有喜事,咱就得痛快地喝一氣。」魯漢一提到酒他就有勁了。
老洪離開陳莊,到齊村去。齊村是棗莊西邊八里路的一個大鎮子,今天逢大集,四鄉的莊稼人都到這裡趕集,現在快到年跟前了,今天的集一定很熱鬧。可是他的腦子卻沒有在這個集上打圈子,而是在想山裡自己的隊伍。熟悉的人影在他腦子裡翻騰著。心裡的喜歡使他的嘴老合不上,在不住盤算著:「是誰呢?」步子一陣陣地加快,不覺就到齊村了。
老洪走進集上的一個小雜貨店裡,有位瘦瘦的但卻很溫和的老大娘,向他親熱地打著招呼,老洪坐下來喝茶。這老人是小屯老周的姑母,棗莊鬼子加緊統治以後,他們就常約會在這裡聯絡。老洪看著街上來往趕集的人群,裡面有時也間雜幾個偽軍。他知道這齊村駐的敵人大部分是偽軍,只有一小隊鬼子住在村東部的一所大宅院的碉堡上,平時不常出來。
不一會,從來往的人群裡閃出兩條人影,向小店走來。一個清亮的嗓音:「掌櫃的,腰帶子怎麼賣呀?」老周裝著買貨人走進門來,他寬大的肩上還搭著錢褡子。
「老主顧了,進來看看貨吧,價錢還不好說麼?」
老洪望著老周身後那個人,但老周的肩膀正擋住後邊人的面孔,老洪只看到這人戴一頂帶耳的破氈帽,穿一件非常不合身的臃腫的大棉袍,腰裡紮了一條碎成條條的腰帶,操著手,像一個老人一樣隨著老周走進來。
老大娘掀開一個冬天用的厚門簾,把他們讓到暗暗的裡間屋去了。在一陣緊緊的握手中,老洪才清楚地看到這人不是老人,而是青年,一雙微向上挑的細長眼睛,在親熱地望著他,微黃的臉上浮著一種富有毅力的表情,這是老洪過去在山裡部隊上,常看到的政治工作人員臉上所慣有的那種表情,親熱而嚴肅。這張面孔,對老洪很熟,但是他記不住對方的名字。
「好吧?……」對方向老洪問好。
「好,好,山裡咱們的人都好吧?」
「都好!」
「老洪,」老周指著細長眼睛的客人對劉洪說,「認識麼?」
「認識!認識!」老洪肯定地笑著回答,「自己的同志這哪能不認識!在山裡時常見面。」雖然他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但是已經認出這是自己的同志。
「是的,這是李正同志,」老周說,「在山裡咱們是三營,那時李正同志是二營的副教導員。」
聽到李正這個名字,老洪也記起來了,腦子裡馬上映出了一個年輕的教導員,在隊前作戰鬥動員時的嚴肅而熱情的形象。他記得李正同志在行軍休息時,常喜歡拿一根小短菸袋吸菸。想到這裡,他忙從腰裡掏出大金華的菸捲,遞給李正和老周,划著火柴為他們點著,自己也抽了一支。
「這裡不興用小菸袋了,吸紙菸了。」
「是的,在山裡游擊隊最盛行小菸袋,買一根竹煙管,可以截三根,行軍打仗攜帶方便。」李正說,「可是我這次來,沒有帶它,因為只有游擊隊才有那種東西,到這裡就有些不合適了。」
一陣久別乍見面的親熱過後,老周把笑容收斂了,聲調變得嚴肅起來,低低地說:
「山裡現在派李正同志到這裡來,司令部已正式命名稱你們為‘魯南軍區鐵道游擊隊’。李正同志隨身帶來了司令部的命令,任命劉洪同志為鐵道游擊隊的大隊長,李正同志為政治委員,王強為副大隊長。游擊隊的任務是配合山裡抗日根據地的軍事鬥爭,掌握與破壞敵人交通,從內部打擊敵人。配合山裡粉碎敵人的經濟封鎖,奪取敵人的物資,援助主力部隊。展開政治攻勢,瓦解敵偽,蒐集敵人內部及交通線上的軍事和政治情報。李正同志到達後,迅速加強政治組織訓練,馬上在敵人鐵路線上,展開武裝活動。」老周談到這裡,老洪站起來,興奮地握住李正的手,說道:
「你到這裡來,我們鬥爭的信心就更加強了。」
「好!上級既然派我到這裡來,咱們就共同努力,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炭廠的情況怎樣?」李正問。老洪把隊員發展的情況和炭廠成立前後活動的情況談了一下。李正一邊聽著,一邊點著頭。
「關於黨的關係,過去老洪和我聯絡,」老周對李正說,「現在你的關係轉來了,你、老洪和王強三個人正好成立個黨支部。」說到這裡,他又轉臉對老洪說,「政委是支部書記了。」
「對!」老洪說。
「根據我們這裡的情況,」李正說,「最近還得一個時間進行些組織訓練工作,才能開始行動,‘政委’、‘大隊長’還只是以後拉出來公開戰鬥時的稱呼。目前在炭廠隱蔽時期,我看對內對外還是改個稱呼好些,你們看怎樣。」
「炭廠里正缺一個管賬先生,政委對外就叫管賬先生吧!李正同志又會寫會算,前些時我對外談過準備請個管賬先生哩!」老洪說。
老周和李正都點頭,認為很好。老周笑著說:「晚上結賬,也正是進行教育的好時候!」談到這裡,店裡的老大娘,忽然掀開門簾,探頭進來說:「街上敵人在清查戶口了!」
「這裡不能久待!」老洪說,「就這樣吧,李正跟我一道去陳莊炭廠,老周你回去吧!」
老周已為李正準備好一張良民證,老洪和李正出了店門往東門走去,給站崗的偽軍檢驗了良民證,兩人就一直向陳莊走去了。
他倆到陳莊炭廠時,天已灰蒼蒼了,炭屋裡已經點上燈,昏黃的燈光照著廠裡烏黑的炭堆。這裡炭堆旁邊人們正在收拾著工具,大家看到老洪回來了,都慢慢地圍上來。當老洪把李正讓到屋裡椅子上坐下後,一些人的眼睛不約而同地都望著這個穿破棉袍的陌生年輕人。小坡看到老洪很愉快,對客人又很尊敬,就很機靈地遞上煙,擦著了火柴。
「吸菸吧。」
屋裡準備好了的酒,燉好的肉菜,放在窗臺上。小屋裡瀰漫著酒味和肉香。魯漢在小屋門外拉著林忠偷偷地說:
「老洪從哪裡請來個放羊的呀?」從李正的服裝上看,他真像山上的放羊人。李正這次從山裡出來,脫下軍裝,換上的確實是向一個放羊老人借的一套衣服。在窮僻的山村裡,只能借到這樣的衣服,到這礦山的棗莊,就顯得有些刺眼。
「別從衣裳上看人呀!」林忠看看屋裡,老洪正把李正讓到正座上,低低地說,「看咱老洪還很尊敬他呢!」
王強和彭亮最後進到屋裡來,當王強一眼看到李正,不由得一愣,臉上馬上現出驚異和歡樂的表情,一切都明白了,他匆匆地跑上去,拉住李正的手叫道:
「你剛來麼?你好呀。」
「你也好呀!王強……」李正懇切地回答著,在王強名字下邊加上非常親熱的「同志」兩個字,聲音低得只有他兩人才聽見。
桌上擺上了酒菜,大家都進來坐下了,劉洪站起來,大家也都跟著站起來靜靜地望著劉洪,聽他說:
「這位是山裡的李先生,到我們炭廠來了,我們今後要常在一塊了,他給我們管著賬,我們炭廠要比過去搞得更好。現在是吃飯,要說的話飯後再細談,我覺得我們應該痛快地喝一氣!」
聽到從「山裡來」,許多人心裡都明白了,都被一種歡樂和興奮所佔據了。當老洪一說到痛快地喝一氣的時候,大夥都一致站起來,向李正舉起了盛酒的茶杯。
李正站起來,望著四下向著他的烏黑的工人面孔,那一雙雙嚴肅而熱情的眼睛,以及四下向他伸過來的酒杯,他低沉而有力地說:
「我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們的心早就連在一起了。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中間的一個,我們將永遠在一起,一塊生活,一塊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大夥一起幹一杯吧!」
大家都一飲而盡。
在喝酒的過程裡,彭亮和小坡時常用眼睛瞅著李正的一舉一動,像李正的一舉一動都在吸引著他倆,因為他們想到老洪第一天稱「同志」的談話,曾經講到山裡要派人來,會使大家的眼睛發亮。同時他們又想到老洪說的話,是黨教育了他,是黨給他以力量。因此他們看到李正的一切都感到不平凡。彭亮由於興奮,喝得臉紅紅的,端起了滿滿一杯酒,走到李正的面前:
「李先生,我敬你這一杯,我們都是老粗,你要好好開導開導我們,使我們的眼睛能看得遠。……」
「好,我們碰一杯,我們互相幫助。」
由彭亮開頭,大家都先後接著給李正敬酒,小屋裡不斷地發出歡騰的笑聲。晚飯是在一種非常歡快的氣氛中進行。
猜拳行令聲起了,他們在三三五五地吆喊著,魯漢猜拳有不少花招,在行令前都帶著一串酒歌,魯漢赤紅著臉和林忠對戰。嗓音是一粗一細在叫著:
「高高山上一條牛,兩支角,一個頭,四個蹄子分八半,尾巴長在腚後頭!」
緊接著酒歌的末梢,粗細的嗓子同時有力地喊出:
「五敬魁首腚後頭!」
「八仙上壽腚後頭!」
「八仙壽!」尖嗓子的林忠把手指伸到魯漢的鼻子上,「這回可拿住你了,喝一杯!」
「喝一杯,就喝一杯,奶奶個熊,不能裝孬!」魯漢說著就幹了一杯。
王強越喝臉越白,趙六越喝臉越紅,兩人叉著腰,把拳頭伸得高高的,像鬥雞似的,在猜著拳令:
「一個蛤蟆會鳧水,兩個眼睛一張嘴……」
李正笑著看大家行酒令。老洪叫王強對大家說:「酒要少喝。」
王強站起來說:
「兄弟們,酒喝夠了,快吃飯吧!吃過飯還有事呀!」他捲了一張煎餅,在空中揮著,大家都吃飯了。
冬夜的寒風,吹過車站上的電線,帶著悠悠的呼嘯,鬼子哨兵在微弱的電燈光下,縮著脖子來回踱著,四周是冷清的漆黑的夜。一列火車過後,月臺上顯得非常寂靜,只有遠遠傳來煤礦公司裡機器的嗡嗡聲,不時有嗚嗚的汽車從遠處的街道向大兵營和憲兵隊馳去。
月臺西北不遠處,就是陳莊。在這夜靜的小莊上邊,有著較別處更濃的煙霧,蒸氣似的在夜空流動,焦池的氣孔在四處冒著青色的、紅色的光柱,像地面上在生長著熊熊火焰。
就在這沉靜的夜裡,炭廠的一間寬敞的屋子裡擠滿了人,豆油燈照著老洪剛毅的臉,他宣佈了山裡的命令後,人們由興奮到緊張,壓制不住跳動的心,在望著站起來的李政委。
「同志們,從今天起我們將是一支戰鬥隊伍,像鋼刀一樣插在敵人的心臟和血管上,使瘋狂的鬼子坐臥不安,知道中國人民是不可征服的。上級派我到這裡來,和大家一起在鐵路線上展開鬥爭,我感到很興奮。臨來時,山裡隊伍上已傳遍你們殺鬼子、奪武器的英勇故事了,這給部隊以很大鼓舞。是的,我們工人的鬥爭力量是驚人的,今後我們要以更大的勝利,來回答上級對我們的希望。」說到這裡,他細長的眼睛有力地掃了一下蹲著的人群,「今後鐵道上的鬥爭,毫無疑問是艱苦的,但是我們是共產黨領導下的部隊,有黨的領導,我們就沒有不能克服的困難,最後我們一定能勝利……」
彭亮對「黨的領導」這句話聽得特別入耳,是的,老洪也常說到黨的領導,他從李正和劉洪的嘴裡聽出,黨給人以力量。
在臨睡前,他把王強拉到一個黑影裡問:
「老王,你是明白人,你知道政委是個什麼官銜呀?」
「政委就是政治委員,他是黨的代表,你沒聽咱們是共產黨領導的部隊麼?政委就代表黨來領導我們。」
彭亮在黑影裡點著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