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他在東京時,曾多次瞻仰過御容,其實也不過擠在三四排人牆後面看到玉輅和宣德樓上的官家。回家去就誇說今天面駕,祖宗三代有靈。官家到底是怎樣一副容貌,他得之於目見的遠不如耳聞的多。何況目前形勢大變,服飾又易,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年,他根本不可能認出官家來。所幸在這隊伍中乘坐牛車的只有官家與皇后二人。這輛獨一無二、又破又舊的牛車駛來,二聖肯定就在車中,收受過他一裹炒栗的御者,故意把車行的速度放慢,然後用鞭梢往後一指。老者花了兩天時間,自己琢磨出來的見駕儀節,這時按照預定計劃全部使用出來。隨著御者鞭梢的甩動,他不失時機地把全身俯伏於地,再跪起來大聲唱道:「草野之臣李和兒在此恭迎聖駕,敬獻土儀炒栗十裹,伏惟吾皇、聖人萬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唱得響亮動聽,稱謂措辭也符合宮廷儀節,果然把靠在車壁上昏昏沉沉地打著瞌睡的「吾皇」驚醒了,他若有所思地在追索李和兒這個有些耳熟的名字。

李和兒在東京是個知名人物,其知名度遠遠超過一些既無賢名令稱,也沒有幹出多少壞事來的文學侍從大臣。他原是界河以北良鄉地區的漢兒,世代都沿襲著李和兒的名字,在東京鬧市開一家炒栗鋪子。東京有十多家炒栗店,唯獨他家用的栗子從家鄉偷過邊界,運到東京,顆顆都是真貨。再加上他炒的栗子,火候到家,從熱鍋中取出,顆顆熟透,卻沒有一顆炒焦了的。香糯軟甜,色色佔全。因此名馳全國,譽溢境外。遼賀正旦使節每年回去時,都要帶回若干大簍進貢。宋朝則更佔地理之勝,宮廷中往往派了內侍等到一鍋炒栗炒好,把燙手的栗子帶回內廷,讓帝后妃嬪現吃。

燕山收復,舉國騰歡,這個李和兒尤其高興,他退休後,居然還可以回到故鄉去養老,這是他父祖曾祖三代人都夢想不到的福分。他回鄉後,東京的鋪子由他長子第四代的李和兒接手,同樣的配方、原料、工序,同樣的時間火候,只因手藝不同,吃起來不免要打個折扣。偶爾他回到東京來,自己出手炒它幾鍋現賣,那就成為轟動東京的頭條新聞,「李和兒炒栗正店」那個小小的鋪面,幾乎要被買客擠垮了。

坐在牛車裡的太上皇一時想不起李和兒是幹什麼的。但這個名字和這一身打扮,似乎與東京某些市井之事有關,引起了他對東京的聯想,從而產生了莫名的悵惘。

他探出頭來,想把李和兒這個人看得真切些。

李和兒趁機用一個隆重的儀式,跪著把最後十裹炒栗,珍重地捧出來,雙手過頂,獻上車去。這一股慄子的香氣以及特殊的包裝才使官家真正想起了這個姓名與這些栗子之間的密切聯絡。他急忙伸出手來接住,才說得一聲「有勞你了」,牛車已過,他回過頭來只見監護的鐵騎已經吆喝著把李和兒攆走了。

此時此地帝后公卿都已一文不值,這個普普通通的買賣人的情意卻比什麼都重。太上皇與太上皇后開啟一包,剝開來吃,那包括嗅覺、觸覺、視覺、味覺等各種感覺的香糯軟甜、黃得發亮的炒栗,給太上皇帶來許多回憶與聯想,最後把全部東京生活都翻騰上來了。燈市、鵓鴣旋、金雞頒赦、龍舟競渡等繁縟綺麗的場面一一兜上心來。它們曾經像一面鏡子似的照出富強繁榮的北宋朝代。這面鏡子破碎了,它變為一堆鏽的、爛的、褪成黝黑色的廢銅沉入河底,永世不得翻身。

槁木死灰,終於被一裹炒栗打動了。這時他才明確地想起李師師。大觀元年,他在鎮安寺第一次見到水芙蓉般的師師,以及最後一次在齋宮端誠殿上見到的血濺階墀的師師。那兩個完全不同的師師,卻以同樣明確、深刻的形象佔領了他的心。

以後幾天中他再也排遣不開這些兜翻上來的回憶。

4

包括太上皇這批俘囚在內的大部分東路軍,開到盧溝河以南就留駐不前。原因是當前局勢發生了變化。金人佔領的兩河地區內,殘存的宋朝正規軍仍據有一些孤城進行頑抗,各地義軍大熾。粘罕、斡離不二人分別以銀術可、窩裡嗢為佐留駐太原、真定兩處,調兵遣將,實行掃蕩。軍隊奉命暫不開入燕京。本來燕京會師,大廷分贓,論功封爵之舉,具有極大的吸引力,但兩個主角不到,此舉只好推遲了。

盧溝河就在燕京城外不遠,每晨霧氣初消、陽光燦爛時,太上皇等都能隱約看到燕京的城堞樓櫓,卻不准他們進入城去。這兩天停留下來,待遇略有改善。每人發一套乾淨衣服,准予修剪鬚髮,澡身沐浴。每天伙食中也出現了久別重逢的酒肉。俘囚們也不管它是否屬於長生酒、斷命飯的性質,發到就吃,饞相畢露,有時為爭一塊肉竟打起架來。惹得在一旁觀看的女真監防者說風涼話,道:「這群餓鬼,為了一頓酒飯,竟忘記骨肉之情,死了必入阿鼻地獄,斷斷不能超度昇天!」

幾日來,被懸想、擔憂、回憶、棖觸擾亂了心曲的太上皇,似乎犯上怔忡之症,他成天痴痴呆呆,茶飯無心,忙忙碌碌,又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乾淨衣服送來,他自己不知替換,鄭皇后給他穿上,他就穿,鄭皇后不給他穿,他還是穿那些髒衣服,似乎對它們已發生感情;美酒好食送來,他也不吃,讓鄭皇后一個人享受,鄭皇后樂得吃個雙份兒。鄭皇后樂天知命的性格,真是值得稱頌的,她不但能夠隨遇而安,還能從中找出樂趣。她在兩個月苦難歷程中消失去的一切,在那停駐的旬日中已經得到充分的補充和恢復,看來似乎比她離開東京前更加發福了。

自從官家失去李師師、趙元奴以後,鄭皇后似乎也失去了她的奮鬥目標,她的一生無非是為官家的外遇而奮鬥,怪不得她近來心寬體胖。不過要說她一點心事都沒有了,那倒未必。官家這幾天心裡想的什麼,她都知道。她在酒醉飯飽之餘,不免在言談中譏刺他道:「官家事已至此,死的死了,走的也已走得不知去向,還去想她們作甚。過幾天進城就要大忙了,不如老老實實吃好睡好,見了人說話也有精神。」

對鄭皇后無裨實際的慰勸和刺耳的譏刺,他早已養成充耳不聞的習慣。他還是我行我素,窮二日之力,把一直翻騰著的心事,凝結成為文學的語言,凝成一首詞。如果他手頭有紙有筆,有丹青粉墨,那可能要凝結成另外一種造型的語言,用殘山剩水來抒發他的亡國哀思。可是他又怕在畫面上露出痕跡,會惹來災禍,不如凝成一首詞,寫在心頭吟在心頭,還比較安全些。

那是一首《燕山亭》詞。所以要調寄《燕山亭》,因為燕山是本地風光,而十里長亭、五里短亭,到處可以看見,正好勾引起他的傷感,他以杏花作興,抒寫亡國之情。仲夏已過,風雨無端,目前正是杏花凋零的季節。杏花代表什麼,他自己心裡明白,眼前並沒有杏花,他只是寫出自己追念中盛開和凋零的杏花。題目作為《北行見杏花》,那是欺人之談,詩人抒懷,並非法官定讞,一定要有事實的根據,才能下筆。有人一定要考證當時當地有沒有杏花,那真是多此一舉了。

他寫道:

雪白雪白的絲絹,

剪疊成嫵媚玉潔冰清;

一抹微暈緩泛,

胭脂怎比得它均勻。

新巧的發樣流溢著豔光,

靚麗的服飾融散著幽韻。

那畫不盡的美麗呵

——羞殺了九天仙姝、蕊珠宮人!

好花兒怎得久長呵,

更何況幾番無情的風吹雨淋?

在淒涼的院落裡,

曾度過多少個淒涼的黃昏?

春暮草長,雲滯月暈,

忍數著片片瓣兒默默地凋零。

燕子雙雙,還如那年般掠水弄影,

空訴盡絮語種種,

怎解得我滿懷的離愁別恨!

地遠天遙,山疊水重,

雲海茫茫,疏星熒熒,

故宮在哪裡?何處覓倩影?

舊日的風光,往年的生涯,

怎能不思量?無計遣愁悶!

除了在夢中

——向哪裡重溫如水的柔情?

夢是渺茫虛幻的呵,

近來,

連那渺茫虛幻的夢也難以做成!

煞,女真式的漢語,意為非常或很。

根據宋徽宗原詞譯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