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你認得郭太尉,不會看錯?」

「小的久已認得郭太尉,圓圓的臉,高挑的劍眉,還騎著那匹御賜的烏雲騅,豈敢錯認虛報?」

疑雲盡消,童貫不覺喜上眉梢,連那探子說話時小小的越禮也放過了。他轉過頭來,不禁譏笑宇文虛中一句道:「俺道郭藥師必有安排,果然不出所料,宇文閣學剛才那一說未免有些多心了。」

其實宇文虛中在形勢最險惡、連童貫本人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時候,他職責所在,說了「莫非還有他故」六個字之外,並不敢對郭藥師有什麼非議。饒是這樣,一旦形勢有了變化,童貫就立刻反唇相譏,毫不容情,說明自己的涵養功夫還是大大不夠,這倒要引為教訓,今後越發要謹慎從事,免觸逆鱗,省得惹來是非!

宇文虛中正在考慮怎樣回答童貫的話未定之際,忽見郭藥師本人帶著常勝軍的幾名高階將佐,已經策馬馳至。郭藥師帶頭滾下雕鞍,躬身唱喏,態度十分恭謹,口中還說:「早知恩相即將駕到,只為北邊有警,卑職盡心王室,職責所在,不得不親自出去摒擋一番,到了晚晌方回。因此有失遠迓,萬望恕罪。」

在這一年多沒見面的日子裡,郭藥師顯然長胖了,在他渾圓多肉的臉龐上已經看不見多少當年英武精悍之氣,只有兩道眉峰高高吊起,一直深入額鬢之間,顯得英俊異常。由於地位的改變,他對下屬的態度變得相當嚴厲,有時劍眉一挑,眉端的兩塊肉皺攏隆起,向部下死盯一眼,就會把那人嚇得不寒而慄,不知不覺地退後兩步。這個表情好像是「新產品」,過去,他卻是以寬待部下出名的。此外,他對於蔡靖等人,正眼也沒去看他們一下,似乎根本沒有他們的存在。他的這股桀驁之氣,並不因為長官童貫在場,而略有收斂。

但他對童貫本人的態度卻是恭敬的,顯然要想討好的,這與他對待其他人的態度形成明顯的對比,使人感到十分不協調。宇文虛中不禁偷偷地向童貫睃了一眼,想看看他的反應如何,只見他歡天喜地,滿心高興,根本沒有感覺到那種對比,心裡又不禁怪自己多此一舉,無事生非。

然後是大隊人馬開進燕山城。郭藥師一路小心翼翼地護送童貫,下了馬又親自攙扶童貫進入富麗堂皇的同知府,大擺筵席為宣撫使接風。宴席上,他殷勤招待,談笑風生,完全是主人的派頭兒,即使在禮貌上也把他的頂頭上司蔡靖忘掉了。蔡靖冷清清地被擱在一旁,好容易等到機會,才得湊上去插一兩句話,有時一句話未說完就被郭藥師插斷了,還有半句只得咽回喉嚨去。位居燕山路第三名的轉運使呂頤浩連說一句話的機會也沒撈到,只好喝悶酒。好在童貫的心目中也只有這個郭藥師,根本沒有也不需要他們的存在,他們說了什麼,想說些什麼,他全不在意。

這一夜,童貫睡得好甜呀!他心裡的一塊石頭完全放下了。臨睡前,他與宇文虛中說了一句:「俺早說郭藥師孺子可教,看他這等恭順,安有他意?看來馬子充好大喜功,所報之事,未必是實。俺如聽了他的話,遽爾動手,豈不是自己壞了長城?」

這一句嚴厲地譴責馬擴的話,有一半是對宇文虛中的警告,因為看見他吞吞吐吐地似乎又想說什麼了。

宇文虛中的喉嚨的確又癢上來了。他精於冰鑑之術,看得郭藥師鷹視狼顧,兩睛白多於黑,閃爍不定,更兼腦後見腮,皮笑肉不笑,分明是個胸有城府、居心叵測的生相。根據相法,凡是長著這等生相的人,不可不防,此其一;宇文虛中還注意到宴會進行中,郭藥師一再對手下人示意,不讓蔡靖與宣撫司裡的人接近,最後辭別時,他自己拉住蔡靖,剛寒暄了兩句,就有人上來把蔡靖拉走,不容他在童貫歇腳的行館中停留片刻,其中肯定還有文章,此其二。這兩點意見還沒說出口,就被童貫的「自壞長城」沖走了。

其實不僅宇文虛中一個人有這樣的看法,就連他的同僚,常因酗飲過度誤了公事,因而受到童貫責備的孫渥也有相同的看法。今夜他清醒地看到郭藥師種種反常的行為,特別注意到在他露骨的驕倨和過分的謙恭中間一定還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

孫渥是宣撫司裡最出名的酒鬼,他鯨吞驢飲,一醉往往幾天不得下床,醉中胡言亂語,不知嚼什麼舌頭。有時忽然清醒了,卻每能提出獨特的見解,為眾人所不及。有時說得十分尖刻警策,鞭辟入裡,抉人心肺,連馬擴也非常欣賞他。他得意揚揚地在司裡宣言:「俺在宣撫司裡有兩個知己,一個是馬子充,半個是宇文閣學……」

「還有半個呢?」

「還有半個,就是為俺打酒送菜的小童兒,他年方十四,尚未成丁,因此只好算得半個。」

這句話是衝著宇文虛中說的,顯然開罪了他。不過司裡二三十名同僚,連半個知己都挨不著,他總算撈上了半個,也可以滿足了。一般人對酒鬼說的話,都不太認真對待,宇文虛中也是如此,他對孫渥採取寬容的態度,有時也要和和他的調,以便從他口中勾引出一句兩句非常警策的話。

當夜他就和孫渥談開了,談到郭藥師的謙恭出人意料,也小聲地談到童貫表面上的自滿掩蓋不住他內心深處的不安。說到後來,孫渥又情不自禁地把嗓音提高了:「宣撫幸好是送來二十萬兩匹銀絹,才買得郭藥師出郭二十里外相迎。一萬銀絹,值得一里路。早知如此,多送幾百萬銀絹與他,郭藥師想必要到太原府來迎駕了,也省得宣撫心裡老是忐忑不安。」

6

孫渥的話有相當道理,怪不得馬擴、宇文虛中都要被他引為知己。童貫的二十萬兩匹銀絹,果然索取得應有的代價,它在空間上,值得郭藥師出郭二十里外相迎;在時間上,值得郭藥師兩天殷勤的款待。在這限定的時間、空間內,郭藥師盡禮接待,一切都進行得十分正常,無可挑剔,可是超過這個限度,郭藥師終於要拿出一點顏色給童貫看看。

今天郭藥師的地位、實力、功架,連他本人的體型體積都不是當日的郭藥師可比了。當日是個降虜,今天已成為「北邊長城」,你童貫怎能以兩年前的老眼光看人,甚至希望以父子之情來感動他?你是什麼父,他是什麼子,你們之間有過什麼感情?這真是童貫一廂情願的想法!

說起來,童貫也真太不知趣。在第一個晚上接風宴會上,郭藥師給了他一點好面孔看,他趁著一時酒興,忽地提出要舉行一次閱兵式,檢閱常勝軍。

這個要求提得不合時宜。要閱兵,就等於提醒郭藥師的部下,在郭太尉頭上還有個高高在上的童宣撫,這是冒郭藥師之大不韙的。如果郭藥師當場拒絕,叫你下不了臺,豈非對宣撫使的威信一大打擊?當時在一旁陪侍的宇文虛中聽了十分著急,又無法勸阻童貫。

郭藥師果然不肯馬上答應下來,略為沉吟,童貫的臉上已出現不自在的表情。好個聰明機警的郭藥師,當著部下將佐的面,忽然高舉酒杯,慷慨陳詞道:「恩相要兒郎在校場練兵,以備檢閱,藥師豈敢不執鞭墜鐙,聽候驅策?只今夜就要關照下去,稍事準備,期日必有以報命。恩相安坐官邸,等候藥師的回話就是!」

第二天,郭藥師又到行館來伺候,態度和昨天一樣恭敬,說起話來,「恩相」二字不離口,只是沒提起閱兵之事。直到傍晚時分,才由劉舜仁代替他前來稟告說閱兵式準於明日申刻舉行,到時主帥自會到行館來迎接宣相,前去檢閱。話說得倒也不離譜兒,只是神色之間有些匆遽,引起幕僚們的議論。孫渥又說了一句刻薄話:「這個劉將官可是屁股上掛了個大炮仗?你看他坐立不安,唯恐炮仗點著了,火燒燎毛。」

再過一天,事實上已超過郭藥師的「時間禮數」的極限。不管幕僚間議論紛紛,童貫本人還是懵然無知。他清心寡慾地酣睡了一夜,一清早就爬起炕床,高高興興地命令很懂得檢閱操練等武典的辛氏弟兄前往大校場去看看郭藥師作何部署。

辛氏弟兄很快就回來稟告說,大校場上一無動靜,門口還是三兩個崗哨,稽查不嚴,行人仍可在校場周圍行走。最緊要的,專供上司坐憩的蘆蓆棚也未見搭起來,看不見有大軍檢閱的樣子。

豈有下午就要閱兵了,上午在校場上尚無動靜之理?一定是他兩個貪懶,沒有看得真切。童貫立刻破口大罵他兩個「糊塗」「混蛋」,叫他們再去看來。

辛氏弟兄都是童貫的親信,久在麾下,位分兒不低,如果下放到外路去,當個路分鈐轄,甚至兵馬都副總管都有他們的份兒,如今童貫卻把這兩員大將當作探子使用,動不動就要頓足抵案,高聲叱罵。他兩個懂得官場上一條顛撲不破的道理:愈是親信的人,愈有捱罵的份兒,愈是捱罵,愈有被保舉上升的機會。只有準備坐冷板凳到死的,才不願受氣捱罵哩!他兩個逆來順受,讓童貫罵飽了,罵足了,然後諾諾連聲而去。這時已到晌午時分,校場門口的兩名崗哨都已撤去,他們進去兜了一個圈子,鬼也找不到一個。辛興宗無奈,想攀攀交情,找個相識的常勝軍軍官打聽一下。這一套本是他的看家本領,平時酒肉徵逐,放下去的本錢不少,可是急來抱佛腳,一時竟找不到人。好容易三轉四彎地找到了步兵將領皇賁。他們本來廝混得十分熟悉,無所不談,此時皇賁竟也守口如瓶,問問他下午檢閱的事情,他推說沒有接到上峰的命令,一概都不知道,看來是不願露一點口風。白白浪費了半天,結果還是一無所得。弟兄倆只好硬著頭皮去見恩相,準備再挨一頓罵。

「這倒怪了!」這次童貫換了一副面孔對待,不再責罵,只是揮手斥退了這兩個不中用的大將,心裡掂掇道,「那天宴會上斬釘截鐵地說要讓本使檢閱大軍,昨日那個姓劉的將官又稟告得確確實實,如何又不做準備!這郭藥師悶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只索到時再見分曉,本使對藥師可說仁至義盡,他再要安什麼壞心來欺侮本使,只怕國法難逭,天理不容。」

童貫居然也會想到天理,這真是難得而又難得的事情。當下他踱進耳房,想找宇文虛中談個暢快。宇文虛中剛與孫渥一起吃罷午飯,兩個正在促膝密談,忽見童貫進來,一時猜不透童貫心裡想著什麼、嘴裡要說什麼,臉上出現了尷尬的表情。

童貫一看這裡不是吐露心腹的場合,他對郭藥師的疑心,只好再度深藏起來。他看一看宇文虛中深有含蓄的臉,再看一看孫渥被酒糟得通紅的鼻尖,從那裡似乎正在噴出一股股的酒氣,不禁皺一皺眉頭,說道:「受丹,你宿酲未醒,昨夜又到哪裡酗酒去了?可別耽誤了公事。」

孫渥竭力隱藏下一聲長笑,朗聲回答:「卑職入燕以來,想到身在虎穴,戰戰兢兢,唯恐著了道兒,喝那廝們的洗腳水,日來涓滴未飲,昨晚早早就睡了,宇文閣學可為卑職做證。」

誰著了誰的道兒?誰喝了誰的洗腳水?看來要等待事實來證明。孫渥仗著一點子酒瘋,裝痴作醉,有時倒敢在童貫面前說幾句真話。正因為他沒有做第一號紅人的包袱,禁忌較少,顧慮不多,敢言宇文虛中之不敢言,這倒使宇文虛中有些慚愧起來。

不過他出言俚俗,措辭十分不雅,出身市井的童貫也熟悉這一類村語葷話,不過從他官高爵顯以來,麾下很少有人敢於以這樣的俚言去冒犯他了,當時聽了孫渥的話,不禁又深深地皺起眉頭來,宇文虛中在一旁嚇得冷汗直流。

7

到了時分,郭藥師沒有讓他們多等,果然冑甲而來,要恩相率同隨行人員以及燕山一路的文武長吏一起隨他出西城閱兵。

這一次郭藥師雖然禮數如前,但因頂盔摜甲,全身武裝,腰下又佩著寶劍,不知不覺露出了一副威風凜凜旁若無人的氣概。他要童貫出城去檢閱部隊,這又是新花樣,原先沒有講到過出城的話。城裡城外,雖然同樣都在常勝軍管轄之下,如有不測,同樣都是虎口,不過童貫對燕山府這堵高峻的城牆還是寄託以安全感的,要他出城,心裡更有些惴惴然。他轉過頭來看看宇文虛中,希望他出點主意。宇文虛中還是那副尷尬的面孔,似乎事已如此,只好聽之任之了。

他們相將馳出西城門。

兩名小將前驅引路,童貫作為這個隊伍的最高統帥,一馬當前,郭藥師緊緊跟在後面,然後是一長串的幕僚、隨員和地方長吏,後面又是常勝軍的幾員大將。他們名為隨行保護,看起來很有點監押的味道。他們把眼睛盯得牢牢的,不時在人叢中點數,有時大聲吆喝一二聲,似乎怕有人從隊伍中溜出去開小差。在他們嚴厲的管押下,這一行人只有向前疾驅的份兒。不允許說話問話,更不允許隨便停下來小憩。這使他們感到一種沉重的氣氛。

沿途所經,氣氛也同樣是沉重的。

燕山府遭到金人的破壞劫奪,留下來的人口寥寥無幾。在這兩年中,常勝軍雖略有恢復,基本上還是一座要塞城,駐軍的人數與居民相等,平常在街頭往來的多數是軍方人員以及他們的眷屬。今天郭藥師下令,除了有出勤任務的以外,其餘士兵一律不準跑出營房,因此他們在城廂內外絕少發現行人,出城十里路後更是行人絕跡,也看不到一兵一騎,一旗一鼓,根本不像有閱兵的樣子。童貫滿腹狐疑,幾番要駐下馬來,向郭藥師打聽個明白。郭藥師還是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恩相休得猜疑,且隨某來,某自有道理。」

說著把馬韁繩一拎,雙腿一夾,他騎坐的那匹御賜烏雲騅一下子就超越在童貫的馬頭前面,卻回過頭來,做個手勢,要童貫策馬跟在他屁股後面,童貫無奈只好照辦。

他們不覺早馳過一塊路標,上面字跡拙劣地刻著「二十里牌」四個大字。二十里路是郭藥師在「空間禮教」上的極限,似乎跨過這條分界線後,他虛偽的面具可以卸除了。他在動作、說話的語氣上都越來越多地顯露出一股飛揚跋扈的神氣。這一帶雖無特別拔高挺秀的大山峻嶺,卻是千峰萬壑、連綿不斷。只見遠處有許多因山依勢修築的城牆,還有一座座嚴整的關卡隘口和烽火臺,近處並無高大深密的樹木,也沒有窩棚或其他可以藏兵之處。郭藥師策馬馳上一處高丘,回頭看看童貫的馬力不濟,就指揮從人把他扶下馬來,幾個人一起著力,再把他掖上高丘。

郭藥師以完全、絕對的主人翁的姿態指指畫畫,相度形勢。

「這是居庸關,古稱天險,山間隘路,只容一人一騎單行。」郭藥師揚起馬鞭,遙指東北方向的一處關隘說,「當初阿骨打奪取燕京城,就是取道於此,真乃國家北門之鎖鑰。如今已派趙鶴壽、趙松壽兄弟率領大軍一萬名駐守,山口關卡,佈置得鐵桶一般。斡離不縱有通天本領,也休想從此路入寇。」

這時童貫早已馳得氣喘如牛,一時回不過氣來說話,只有洗耳恭聽、點頭稱是的份兒。

接著郭藥師又用馬鞭虛指偏西的一處關口說道:「那是天險三岔口。粘罕那廝盤踞雲州後,幾番派兵騷擾,要想取得三岔口為入侵之計,都吃藥師派兵打退了。如今這裡也有一萬名大軍駐守,只要保得此處不失,管教粘罕雲中的來師匹馬不還。」

郭藥師在這裡、那裡比畫一番,顯示出他的真正的主人翁身份,童貫雖然位分高,不過是他邀請來的客人,至於童貫以下的隨員都是僕人而已,客人還可以欣賞、讚美他的軍事佈置,卻無權過問,而僕人們只配他頤指氣使,更沒有置喙的餘地。他說了這番話後,根本沒有去考察眾人的反應。

不過反應當然會有的,他聽到好像有人在嘁嘁喳喳地私語,這使他更加憤憤不平地發起牢騷來:「可笑那二太子郎君和國相粘罕,枉自經營多時,虎視眈眈,一旦碰上俺常勝軍的銅牆鐵壁,無不頭破血流。只是俺歷年拮据,好容易撐起今天的這個場面,如今東西兩路都要防守,燕南群山間,仍有些亂民思變,還不時要讓張統領、劉統領出隊去雕剿。俺盡心王事,何負於國家?何負於朝廷?可恨還有人橫加嫌猜,說什麼安祿山、史思明重見於此日。」說著他狠狠地朝蔡靖看了一眼,嚇得蔡靖冷汗直流。接著,他又去人叢中找馬擴,卻沒有找到,只好把宇文虛中和孫渥兩個當作替死鬼,眼睛盯著他們說道:「前日還聽說有人慾調西軍來鎮壓常勝軍。西軍有本領,為什麼不去對付二太子、國相,卻來對付一朝之臣的常勝軍?俺看西軍敗軍之餘,自顧不暇,即使全軍來臨,也何足為懼!恩相聽聽這等議論,豈不十分可笑?」

孫渥的喉嚨口「咯碌」一聲,似乎有一句話要跳出來對付郭藥師。童貫唯恐他闖出亂子,急忙搶先安慰郭藥師道:「太尉總統兵旅,捍衛北道,不愧為國家干城。本使此番出京時,官家一再囑咐,定要把朝廷倚任之誠當面說與太尉知道,可見聖眷非凡,曠古未有。將來再立大功,殲滅金寇,名垂竹帛,當與汾陽王媲美。至於悠悠之口,不根之論,何代無之?只要官家心裡明白,此等浮議,何足介意?」

這番話說得婉轉動聽,郭藥師的氣性似乎平了一些,童貫趁機帶著顯然討好的意思央告道:「太尉擁貔貅之師,虎踞北邊,俺等來此,已有三日,尚未得見盛大軍容。閱師之議,已承玉諾,如不使俺目睹,未免是入寶山而空手歸去了,太尉其有以示我?」

童貫一向趾高氣揚,今日在人屋簷下,不免要矮下一截,說起話來,和和順順,倒像是下屬在向上司請求什麼。郭藥師幾經曲折,一番做作,首先把童貫的氣勢打下去了,十分得意,當下哈哈大笑道:「常勝軍十萬,半數駐防前線,其餘的五萬大軍,就藏在此處山谷之內,恩相枉自帶了這許多耳目,如何看不見此處的大軍?」

「太尉休得見欺。」童貫再一次把周圍的山谷地勢仔細看了一遍,不禁駭然道,「這裡群山萬壑,都近在咫尺,一目瞭然,如今靜蕩蕩的沒聽到半點聲音,又不見有人馬旗幟的影蹤,如何藏得下五萬大軍?太尉敢是在戲弄下官?」

「恩相既是不信,麾下可要放肆了,驚動了尊駕,請勿罪責。」

郭藥師把這篇文章做得筆酣墨飽,無懈可擊,然後從衣兜內倏地取出一面三角紅旗,迎風展開,再向正前方連颭三下。只經過片刻的靜止,就聽見山谷裡揚起一縷縷淒厲的號角聲,接著就有無數面擂鼓一齊敲響,那號角聲和鼓聲好像拔地而起,頃刻間就震動雲霄。

童貫等一行人都被弄得稀裡糊塗,還來不及拭一拭眼睛,就看見漫山遍谷都有彩旗轉動,一隊隊服裝整齊、精神抖擻的步騎兵在那連綿不斷的旗幟指引下,都從隱蔽的山谷中轉出來,向高丘下一片大平原集合。

那片平原就在高丘東面的山腳下,正好被前面一列屏嶂擋住了視線。如今看到人馬向這裡集中,大家不由得再走數十步路,走上丘頂,平原這才豁然顯露。它有百把畝地開闊,更兼土地平整,周圍並無一點雜木灌叢,是一塊天造地設的閱兵場所。士兵們從四周的山谷間走出來向這裡集中,山間隘路,轉身不開,行走困難,可是他們走得行次分明,秩序井然,誰也沒有越位亂次,攪亂隊伍。不多一會兒,所有的隊伍都集中起來,恰像山間無數奔湍,千轉萬折,最後都匯進了一片大湖泊內。

隊伍雖多,行列卻十分清楚,各隊與各隊之間仍然保持著勻稱的間距,似乎這幾萬名士兵已在這塊平原上演習過多次,大家都熟悉自己固定的位置。現在是把他們自身連同坐騎、武器都在這個位置上凍結起來了,新的命令下達以前,人和馬都不走動,不發出喧譁的聲音,高舉的武器像直立的樹林,沒有一點晃動,只有五色繽紛的軍旗,被山風吹拂,不斷飄動,還發出呼呼的響聲。

這是第二次的靜止,人馬從山谷中趕出來,到這裡又被凍結住了。那一片平原從高丘上望下去也好像一片被風吹皺了波浪的平靜的湖面。

這些受檢閱的部隊,都是郭藥師在這一年中訓練出來的新兵,就是那一支只知道有郭太尉而不知道上面還有童宣撫和朝廷的隊伍。能夠把這些士兵訓練到這樣像岩石、像直木、像排著行列爬行的螞蟻,像依次在山谷間跳躍的猿猴,那真是郭藥師的得意傑作。

這時人們都把眼睛盯住高丘上那面小小的紅旗。那紅旗雖然面積不大,製作簡樸,幾萬人馬卻都要聽它的指揮。人們也許看不清楚揮動紅旗的人,但這面具有絕對權威性的紅旗是他們熟悉的,只要它一揮動,馬上就變成千萬人共同的意志,變成大家集體的行動。郭藥師故意延長了平靜的時刻,好讓高丘上一群檢閱者屏息靜聲地領略領略他的壯盛軍容——既然他們如此強烈地希望看到它。然後他用力把紅旗向下一落。這是一個有力的訊號,霎時間平靜的湖面上激動起來了。平原上忽然出現了一片翻滾的白旗,所有的隊伍都轉動起來,變成一個個小方陣,許多小方陣接連起來,變成一個流轉不停的大方陣。然後又是一陣金鉦擂鼓,白旗倏然隱去,引導著隊伍轉動的是一片好像滔滔黃流的黃旗,這時方陣也變成了圓陣,然後又是皂旗變曲陣,青旗變直陣,緋旗變銳陣,緋心皂旗變長蛇陣,緋心青旗變伏虎陣。在不多的一會兒時間中,旗色變換了七次,陣形也變換了七次。這是按照宋朝傳統的陣法變易,常勝軍演來純熟自如。

陣法演完,按照傳統,就要選兵選將,擊刺混戰,這往往成為閱兵式的高潮。這時人們看到平地上一片方旗翻飛,各種顏色都混在一起,莫辨青黃皂緋白,隨著旗號的變動,人馬滾滾,奔走疾馳,士兵們的節奏加速了,眼花繚亂之間,根本分不出是什麼隊形、陣形。他們相互奔逐,相互穿插,既好像是亂竄亂走,又好像有一定的規律,大家都向高丘的方向湧進。平靜的湖面,捲起了大風大浪,變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洶湧怒濤。

有誰喊出第一聲「殺」,接著幾萬名戰士都怒吼起來,高聲喊殺。此時戰鼓急催,喊聲四起,平原上成為一片真正的戰場。士兵們舉起刀槍劍戟,向前衝刺,刃鋒所指,恰恰都對準高丘上的一行人,把他們當作模擬的敵人,當作假定的衝殺物件。騎兵隊跑在最前面,霎時間就衝到高丘底下,作勢要衝殺上去。

站在高丘上的童貫和他手下一行人看到這種別出一格的檢閱式,嚇得驚慌失措。郭藥師早已走得不知去向,連同幾員常勝軍的將領也都走開了。留下他們這些沒腳蟹,在高丘上一塊不大的地方往來盤旋。急忙之中,童貫想起辛興宗身邊還帶著宣撫使令箭,急令他齎著下山,傳令士兵們停止演習。叵耐辛興宗這時已嚇得手顫腳軟,喉嚨發乾,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無法接受任務。宇文虛中算是有膽氣的——當他丟掉宣撫使幕府中第一號紅人的包袱以後——他從辛興宗手裡接過令箭,飛騎下山,高聲傳令。無如這些常勝軍的新兵,只認得太尉的紅旗,卻不把宣撫使的令箭放在眼裡,任憑宇文虛中聲嘶力竭地發出停軍令,也無人理睬,恰似一塊小小的石子投入汪洋大海中,根本沒有一點反應。

潮水漲得更加洶湧了,拍岸的驚濤和排天的濁浪一波接著一波地向堤壩上衝擊上來。頃刻間高丘的四周都擠滿了喊殺的戰士,把宣撫使一行人圍得水洩不通。雙方的距離已經非常接近,童貫等人看清楚了戰士們都是兩眼發紅,額頭冒煙,正在尋覓爬上高丘的路徑,要把他們當作俘虜,生擒活捉,押送回營。這沒有什麼疑問了,肯定是一次事先佈置好的兵變,讓童貫自己來鑽進圈套。這時退路已斷,要逃也無路可逃,他們只希望從岩石中間找出一條罅縫,大家就可以從那裡鑽進去。無如童山濯濯,岩石光滑得好像一面銅鏡,根本找不到一點隙縫。事至如今,他們只有束手受縛的份兒。

「大事不妙了!」這時已完全丟落宣撫使架子的童貫心裡想道,「不想今番自投羅網,著了郭藥師的道兒,喝了他的洗腳水。有去無回,我命休矣!」

正在間不容髮的當兒,忽然在對面一座山峰上出現了那面決定他們生死的小小三角紅旗,一員頂盔摜甲的大將立馬頂峰,向山下的戰士輕輕揮動令旗。遠遠望去,他的神情異常從容,眼尖的似乎還看到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譏嘲的微笑。

隨著令旗展動,金鉦再鳴,號角頻催,戰士們都停止了前進的步伐,停止了叫喊,接著就按照次序一一後退,退得層次清楚,一絲不亂。最後都退進剛才隱蔽著他們的山谷裡。這一場怒潮,漲得迅猛,退得神速。不多一會兒,這片平原就完全空出來了,一切都恢復到原來的平靜,只有宣撫使本人的恐懼心境還沒有很快地平復下來。

一時,郭藥師上來告罪道:「只為恩相一心要檢閱軍隊,兒郎們無狀,驚動憲駕,萬望海涵莫怪。」

本來童貫擅長的是講幾句漂亮的好話,繃繃場面,大家的面子上好看。這樣的好聽話,他根本不用動腦筋,口袋裡一撈就是一大把。無如此刻,他驚魂未定,神不守舍,匆忙間愣著眼望了郭藥師半天,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得體的話來回答他。

當晚童貫不敢再領教郭藥師的餞別宴會,只推說身體欠安,早早上床入睡。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太原府去。

郭藥師只派了兩名二三等的將佐相送,剛送出城門,這兩名送行者就自行回去。

「宣相做了一筆蝕本生意。」他們渡回無定河時,孫渥不禁又拉拉宇文虛中的衣襟說,「這二十萬兩匹銀帛是丟進無定河,流入無底洞了。」

其實童貫蝕掉的何止是二十萬兩匹銀絹。經過這次童、郭鬥法,童貫像只鬥敗了的閹雞回到太原府後,他把宣撫使的權威性全部蝕光了。從此,他打消了再去燕山府、再與郭藥師見面的任何設想。至於朝議中有人主張童貫應把宣撫司設在燕山府,那樣懸空八隻腳的議論,當然更不在話下。

就這樣,在北宋邊防線上出現了各自為政、各不相謀,有時甚至是千方百計要打消對方的努力或者雙方都努力於促成自己死亡的二元化領導。

今吉林輝南縣境。

常勝軍最初稱為怨軍。

看相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