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可憐蕭皇后冒著萬死一生的危險逃到鴛鴦濼,竟不容她分說兩句,就喪生在天祚帝暴怒的皮鞭下了。

天祚帝自己的命運也好不了多少。

在金軍多次窮追細搜下,鴛鴦濼也住不下去了,他東奔西竄,逃命不遑。兩年後,仍在武州附近被金朝大將婁室捕獲。後來與另一名高階俘虜、另一種型別的亡國之君、宋徽宗的兒子欽宗皇帝趙桓度過了將近四十年豬狗不如的俘虜生活後,金海陵王在一次帶有虐殺狂的馬球比賽中,故意命令這兩名年齡都已超過六十歲、頭童齒豁的俘虜皇帝,各人指揮一支馬隊馳逐,最後都被預先安排好的騎士撞下馬來,踩死在萬蹄之下。

蕭乾的奚王也是短命的。幾個月以後,被郭藥師的常勝軍大敗於峰山,他的隊伍被打散了,剩得少數幾個人落荒而走,結果還是被部下所殺。送往東京去的奚王的首級,值得宋朝朝廷大事誇耀一番,併成為郭藥師爬上更高官階、發展更大野心的墊腳石。

只有耶律大石才是真正傑出的英雄。

他被金軍俘獲後,仍然保持一個統帥的尊嚴,絲毫沒有減少他的勃勃英氣。他被送到粘罕的營帳裡,粘罕以禮相待,不敢絲毫怠慢。傳說,兩人賭博雙陸,耶律大石連贏幾盤,不肯稍為相讓,粘罕陡然起了殺心,想謀害他而又猶豫著不敢動手。耶律大石乘夜盜取了粘罕的駿馬逃走了。這種傳說顯然是臆測之詞,不合情理,但是耶律大石被金軍所俘,後來又從金軍那裡乘間逃脫卻是事實。

耶律大石恢復自由後,憑著他的威名聲望,有許多契丹人跑來跟隨他。他帶著部眾一路往西去,希望開啟一個局面。那時蕭斡裡剌也從天祚帝那裡逃出來,集合一部分人馬,與他會合,從此成為他的主要輔佐。天祚帝被俘後,契丹餘眾都設法去投奔他。他們到達回鶻時,已經成為擁有七萬人馬的大部隊。他要求借道西行。回鶻王懾於他的聲勢,答應他的要求,並在宮廷裡大宴三日,然後又送他許多戰馬牛羊,充實了他的軍需物資。他們越過蔥嶺,打敗西方各國的聯軍十萬人,進兵尋思幹,直達起兒漫,建立起一個歷時八十八年,地跨東亞、中亞,幅員之廣超過金朝的西遼王朝。在那個地區裡,它是當時唯一的大國。

耶律大石兩次打敗北宋軍隊,使得奄奄一息的燕京殘遼政權迴光返照,後來又在已經死亡的契丹王朝的遺體上借屍還魂,建立起西遼王朝,成為繼完顏阿骨打之後又一個開國的雄主。從他個人歷史看來,這些成就之獲得,絕非偶然。

歷史不是按照人們的主觀意圖進行的。

可是歷史也從來沒有忽視過人們的主觀能動性。人們的一切努力都要從客觀的後果中反映出來。完顏阿骨打和耶律大石的努力方向是要建立各自的王朝,好像北宋和殘遼的君臣們的努力方向是要拆毀各自的王朝一樣,從最後結果來看,他們的努力都沒有白費。他們求仁得仁,求智得智,求晴得晴,求雨得雨。這幾個朝代的興亡,都要給他們記上一筆功勞。

上面提到的這些人物的歸宿和許多歷史事件都是發生在完顏阿骨打取得燕京以後的幾個月、幾年以至幾十年以後的事情。把它們集中到一起來敘述,純然是為了行文上方便的緣故。

3

左企弓已經是個七十開外年紀,頂著滿頭白髮、拖著一把美髯的老官僚了。他的同僚給他加上一個徽號,稱之為「美髯公」。做官的人唯恐爵位不高,官銜不多。耶律淳即位之初,已拜他為燕國公,現在他又得了這個恭維性的稱號,成為雙料公爵。按理來說,他應當是十分滿意的了,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他的美髯、他的皓髮、他的年紀都不能遏制他與日俱增的功名心、嗜進心,可以說這個人一生中唯一的本領、唯一的慾望、唯一的嗜好就是做官。按照資格,在天祚帝的政府中,他已經是爵高望重、首屈一指的南面官。到了耶律淳、蕭皇后的政府中,他又進一步加官晉爵,仍然保持著很高的地位。但是李處溫以擁戴之功,在名義和實權兩方面都居他之上。李處溫門第雖尊,職位卻一向比他低得多,讓這個宦場上的後生小子凌躐於他的頭頂上,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他只好怪自己沒有養下一個好兒子博得皇后的歡心,讓這股裙帶風連兒子帶老子一齊送上青雲。當蕭皇后「辭廟哭靈」,向他們訣別之際,他又恨自己沒有當上番漢馬步兵都元帥,手裡沒有兵力,不能把皇后扣留起來,當作一件奇貨賣給大金皇帝。

他們這樣一種型別的官僚是每個封建朝廷中的主要構成者,是廟堂之上必要的點綴品。只要爬到這個地位,他們的思想意識、言語行動就會不知不覺地納入這種軌道。他們具有典型的意義,在當時的遼、宋、金各朝廷中都不缺少這一類官僚。

他們追求的目標是明確的,到了必要的時候,使用的手段也可以是肆無忌憚的,一切都為了做官、升官。但在表面上,卻要裝得體容有度,道貌岸然。道貌就是他們的保護色。他們永遠不會滿足於既得利益,與道貌岸然的外表截然相反,在內心中常常是怨天尤人的。在遼政府中,他怨恨李處溫父子,怨恨耶律大石。投降了大金以後,他又妒忌地發現在迎降諸人中,只有劉彥宗眼明手快,處處搶了他的先著,每每受到大金皇帝的青睞。而他自己很清楚,在大金皇帝心目中他不過是一枚老朽無用之物,只是利用他的童顏鶴髮、美髯長鬚,在朝堂上擺擺樣子而已。而在新創的大金皇朝中,朝堂集會也是無足輕重的事。

他的估計相當正確。現在是需要扭轉這種局面的時候了。

他發現機會已經來到,既不需要一個能夠博取內寵的好兒子,也不需要一支為他開路的軍隊,只消動一動筆就能取得大金皇帝的信任,突出於諸降臣,特別是突出於劉彥宗之上而成為新朝的佐命元勳。

馬擴首先奪門而入燕京時,曾在通衢大街上張貼安民告示,大意說金軍入城,不久即將交割與大宋朝廷,望應番漢軍民等各安生理,毋自驚擾,並嚴禁金軍騷掠,違者以軍法從事,等等。左企弓打的主意就是要在這篇告示上做文章。這是為大金皇帝的利益著想的頭等大事。他的後半段的富貴榮華就靠這篇文章。

左企弓和馬擴曾在北極廟見過一面,當時,彼此都沒有好感。馬擴是連主張降宋的李處溫也十分瞧不起的,何況是明目張膽地主張降金的左企弓等人。他把這些漢兒一律看成甘心事虜的臣妾,一旦危亡又都想自找出路的趨利小人,他們都是一丘之貉。當他在北極廟看見左企弓的白髮紅顏,不免要在心中暗罵一句「皓髯匹夫」。左企弓曾在幾次御前會議中力主殺死馬擴,先已對他有了刻骨仇恨,見了面時,限於禮數,不得不敷衍兩句,心裡也自罵他「無知黃口」。迎降金朝以後,他又曾在通衢上、在金殿上遇見過馬擴兩次,看他帶著五百名鐵騎橫衝直撞,還聽說他侵入自己的禁區以內,居然闖到中書省來索取圖籍檔案,更加感到痛恨。

左企弓本來是個身長六尺七寸的高個子,可是從先天帶來的軟骨病,使得他常常挺不起腰板,伸不直脊樑骨,把他從頭頂到地面的距離縮短了七寸。現在碰到他的新主子大金朝的諸位郎君、大將,乃至小小的猛安、謀克,甚至一名普通計程車兵,他都不免要側身俯首,傴僂而行,把他的身長足足又縮短了一尺。這使他看起來好像一隻剛從鍋子裡撈起來煮熟的大龍蝦。

可是龍蝦有龍蝦的哲學,對於征服者,它固然是一隻煮熟了的彎腰哈背的龍蝦,對於其他的人,卻是一隻鬚髯怒張、瞪眼豎眉的活蝦了。對於征服者叩頭屈膝、鞠躬盡瘁一番,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對於同樣都是戰敗國的宋朝使節,也要讓他張了黃幄,在金殿上受遼臣之賀,還要他這個德高望重的美髯公向他跪拜叩首,這卻使他感到十分不公平了,他不免又要在心裡罵一聲「無知黃口」。

氣憤、不平還是小事,令他日夜懸心、十分害怕的是,一旦大金皇帝真的踐約把燕京城以及附郭割還給宋朝了,叫他左企弓怎麼辦?他左氏家族樹大根深,久已習慣了燕地生活,還有良田千頃,都是燕京近郊的膏腴之地。要跟大金皇帝北遷,到那苦寒窮瘠的會寧府去,自己先不願意。如果大金皇帝一時慷慨,把他當作燕京城的附著物,連城帶人一齊移交給宋朝,那就更加危險了。他深恐落到宋人手裡,特別怕碰到馬擴這樣深明他底細的人,一旦行遣,就會有殺身滅族之禍。他左思右想,要跟著走或留下來,這兩條路都行不通。

像左企弓這樣一個處世哲學非常現實,而又屢經風險,在宦場鬥爭中積有豐富經驗的老官僚,對於自身的利害關係是十分清楚的。他雖然老態龍鍾,頭腦卻並不顢頇。

與大金朝的諸位郎君廝混了半個多月,多少了解了一點他們的真心實意以後,他就動足腦筋,壯了膽子,一手拿著從街頭撕下來的安民告示,一手拿著他精心結構的獻策,匍匐往見大金皇帝。獻策的後面,還附有一首律詩,最後的兩句是:「君王莫聽捐燕議,一寸河山一寸金。」

就詩論詩,這兩句確實有點道理,不愧是好句。可笑的是這兩句好詩恰恰出於早已把自己的民族靈魂出賣給契丹貴族,現在又想把這座燕京城從契丹貴族手裡稗販給女真貴族的賣國專家左企弓。這說明作詩、寫文章與行動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相信「言為心聲」的人未免是太老實了。

但就達到他個人目的而言,這首詩可算是獻得十分及時、十分討好。這不僅因為它投了阿骨打之所好,更重要的是它為阿骨打提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舊遼的軍民大臣只願臣服大金朝,不願讓燕京城交還給宋朝。大金皇帝應天順人,既然舊遼軍民不肯交還燕京,他怎肯做這等違拂人情物議的蠢事?其實阿骨打本來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代替舊遼軍民說話,用不著左企弓獻詩後才想到這一層。把統治者的意志說成是臣民們的意志,這原是略具政治技巧的封建統治者慣用的辦法,但對於草創朝廷不久,還沒有進化到這種文明程度的完顏阿骨打來說,這確是個新鮮玩意兒。左企弓的獻詩,啟迪了阿骨打的睿智。他頓時對左企弓另眼看待,喚左右賜一個錦墩與他,要他按照這一層意思,當殿擬一道告示,復貼在馬擴的告示上,表示大金皇帝接受舊遼軍民的懇求,無意撤退軍隊、割讓城池。他以此作為向宋朝示意的一個試探球。

這個訊息很快就通過宣撫司傳到東京朝廷,它對於正在做著接收燕京的黃粱美夢的宣和君臣,不啻是當頭一棒,把他們打得目瞪口呆、暈頭轉向。把一座熱熱鬧鬧、正在籌備慶賀大典的東京城,頓時捲進到一股冰冷的寒流中去。

用兵是勢所不能的,只好再派人去哀求。趙良嗣、馬擴都是原經手人,當然非去不可。朝廷還怕他們的地位不高,說話不能取信於金人,又特別加派了官家的侍從大臣周武仲與趙良嗣分別擔任國信使副,派馬擴為計議使,要他們不惜重賂厚遺,務必要把燕京城拿回來,給朝廷挽回一點面子。

上次還算是協商借兵,這一次是真正的哀求了,哀求他們撤兵讓地。這當然又是一次十分艱苦、異常屈辱的曠日持久的談判。可以想象,大蟲已經吞進一塊肥肉,正在細細咀嚼品嚐它的美味,要從它的喉嚨口掏出這塊肥肉來,這是何等艱苦的談判!阿骨打這次又退居幕後,連斡離不也不好意思露面了。談判的主要代表是訛魯觀,他一口咬定舊遼的軍民大臣不願金朝交割燕京,大金皇帝怎能違天逆人,沮喪他們向化之心?既有實力地位做他的後盾,又有應天順人為他的藉口,道理總是在他的一邊,說話偶然「梢」一次「空」,又有什麼大不了!

幸而恰巧是金方自己提出來的理由,發生了一點紕漏,這才使得談判稍有轉機。

完顏阿骨打在燕京城裡住了三個月,在他細細地咀嚼品味了這塊肥肉時才發現它帶著一根大骨頭,一不小心,就會折斷他的牙齒,哽住他的喉嚨。

左企弓立下了第一件大功後,更要顯能逞異,又建議對燕京城內外的老百姓,不分上中下三等民戶,一律採取殺雞取蛋的辦法,重賦厚斂,把他們身上最後的一滴油水全都擠榨出來。有人認為左企弓久住燕京,身為漢兒,對於當地老百姓多少還會留一點香火之情。這個推想完全錯了。左企弓要保護的只限於他的那個階層,或者範圍再縮小一點,只限於他的家族的利益。只要博得主子的歡心,哪管別人死活。凡是女真人想不到的賦斂辦法,他都代他們想到了,真是有隙必鑽,無孔不入。阿骨打接受他的厚斂政策,短期內就顯出兩方面的效果:一方面是迅速地增加了女真貴族的財富,另一方面逼得很多老百姓投入西山義軍,抗擊金朝。

這些義軍和景州、檀州、薊州的義軍都廣通聲氣,在劉延慶潰敗、阿骨打滅遼入燕以後,又間接為他們補充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金朝的厚斂政策,進一步擴大了他們的群眾基礎。當時義軍已經發展到這樣的規模,不但活躍於城郊四周,還有好多次突入城內,殺死不少個別的和小股的金軍。大隊金軍被派去「剿滅」他們時,他們霎時間就走得無影無跡。金軍惡狠狠地進山搜殺,恰似進了迷魂陣一般。在那些巉巖危石、密林叢樹之間,只看見這裡那裡都有一簇堆一簇堆的旌旗在招展,也聽到馬蹄嘚嘚,揚起一片飛塵。及至跑近一看,卻是闃無人影,連馬也不見一匹。他們正在疑神疑鬼之際,忽然銅鑼齊鳴,出現了不計其數的人馬旗幟,把他們包圍在險隘的小路和斷頭的山徑中,最後一個個地被殲滅掉。

阿骨打忍耐不過,有兩次帶了銀術可、闍母等大將,親自上山去征剿(闍母后來成為對付游擊戰的專家)。義軍利用熟悉的地形、相當成熟的游擊戰術和深厚的群眾基礎(群眾很快就摸熟了金軍的規律,隨時通風報信,使他們對金軍的行動了如指掌),毫無畏怯地進行抗擊。他們倏來倏往,忽隱忽現,不怕你完顏阿骨打親自出馬,照樣把阿骨打打得六神無主、七竅生煙。完顏阿骨打身經百戰,是見過大場面的軍事領袖,在混同江、達魯古、寧江州、黃龍府諸戰役中,面對著幾萬、十幾萬以至多到二三十萬看得見的有形的遼軍進行野戰、攻城戰,都是所向無敵、無堅不摧。現在碰到了這支無形的影子部隊、幽靈部隊,面對著他從未經歷過的神出鬼沒的游擊戰術,卻束手無策、罔知所措了。

吃了這點苦頭,他才記起歷史教訓。他叫劉彥宗讀著五代時契丹族的第二代皇帝遼太宗耶律德光入侵中原的歷史。耶律德光打敗了後晉石重貴(這個石重貴比起他的叔父皇帝石敬瑭來,多少還有一點人的氣味,他不甘心做契丹人的兒皇帝,與耶律德光打了一仗,還在陽城遭遇戰中大敗契丹軍)的正規軍,進入大梁以後,野心勃勃地要想久佔中原。他派人到處打草谷,殘害百姓,引起憤怒的反抗,使他迅速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他焦頭爛額,一籌莫展,要想活著逃回老家去而不可能,終於變成了一隻臘乾的帝羓,被搬運回國。他在瀕死前說了一句可以成為一切侵略者的殷鑑的名言:「我不料漢兒們如此難於統治……」

阿骨打深有體會地聽著這段歷史時,特意把左企弓傳來,叫他跪在一旁,低頭認罪。阿骨打一面數落著這個左老頭,熟讀本朝歷史,明知道有這段公案,偏偏不早向他奏明,反而做成圈套,叫他上當。一面揮舞起手裡的皮鞭就在左企弓雪白的頭顱上亂打,使得這老頭左右躲閃,頦下一部美髯不住地亂抖。這種責罰,對於尚未完全脫離部落統治的施刑者完顏阿骨打來說,固然是家常便飯,習以為常。可是對於久在漢化已深的遼政權中當過執政大臣的受施者左企弓來說,卻是一種奇恥大辱了。

以後阿骨打遭受一次軍事上的挫敗,左企弓就難免要受一次鞭撻。一般說來,統治者的鞭子落到馴服的奴僕身上的機會要比落在反抗的奴隸身上多(對付後者,他們使用的是刀子,但並不是說馴服的奴僕就沒有挨刀子的機會了,事物總是相對的)。左企弓既然蓄意要做一個佐命元勳,就逃不了隨時被召喚到大皇帝的行帳中去領受一頓鞭子的命運。但是,後來他看到在阿骨打的暴怒中,連「諳版孛極烈」、阿骨打的兄弟完顏吳乞買、大太子粘罕、四太子兀朮等郎君也免不了要捱到這種鞭子,他就產生了另外一種想法。挨鞭子固然使肉體痛苦,捱到大金皇帝親自落下的鞭子卻是一種精神上的榮譽,因為他已經高升到與郎君們同樣有權利接受皇帝鞭撻的地位了。這比什麼燕國公、美髯公還要高貴得多。以後他再受到這種刑罰時,不但不以為恥,反而把它看成一種高階的待遇、一種特別的享受。

使得完顏阿骨打近來常常發作暴怒的原因,除了受挫於義軍外,還有他的體力與精力在這幾個月中大大地衰退了。當他知道遼太宗耶律德光終於沒有能夠活著回到老家去的歷史以後,一種不祥的預感把自己的命運與耶律德光的命運聯絡起來,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理由感覺到自己也回不到上京去了。有一天,他把吳乞買、斡離不、兀朮等親信召來,意氣特別頹喪地與他們說到近來碰到的一些拂意之事,說到這個局面將不知道要如何了結,說到自己的體力不支,說到他的事業可能要等到他們那一代才能完成(這說明他並沒有真正接受歷史教訓)。然後他表示了一個具體意見,如果宋朝政府願意付出一大筆「贖城」費用,可以暫把燕雲之地割還宋朝。

現在是大蟲自願吐出這塊肥肉了。

他的一句話使談判急轉直下,變成一個單純的討價還價的經濟問題。女真人的胃口還是那麼大,訛魯觀、撒盧母耍盡花招,漫天討價。宋朝的使節們做不了主,回京向官家請示,官家又改派吏部侍郎盧益借銜為工部尚書,代替周武仲為國信使與趙良嗣、馬擴再度去燕京磋商「贖城」費用。北宋政府在使節官銜上的加碼促使女真人在贖城費用上加碼,談判仍然幾次陷入僵局。最後還是斡離不出場,提出了具體的數字和辦法。北宋政府除了應允每年付出五十萬兩匹銀絹外,再一次付出所謂「燕京代稅錢」一百萬緡,金政府收定款項後,準定於四月上旬撤兵,交割燕雲之地。

金方出爾反爾,說話梢空,本來很難相信這次開出的條件就可以算數。有一次馬擴謁見阿骨打,發現他憔悴骨立,精神極度疲憊,與在奉聖州行帳外面較射時意氣如雲的阿骨打比較起來,僅僅不過幾個月之隔,前後就判若兩人。在這段時期內,女真人不期而然地流露出對大皇帝健康的關心,現在經馬擴親眼看到證實了,這才相信女真人急於要結束這場談判,斡離不這次的開價確實具有一定誠意,前途是比較樂觀了。

以後剩下來的掃尾問題,是關於款項交付的辦法。

這兩年,北宋政府的歲入達到建國以來的最高峰,這就是說計臣們用了魔術師般的手法,把官兒們特別是那個權貴集團吃飽了的「餕餘」上繳給政府的款項仍然達到空前的水平。但是水漲船高,宣和君臣的揮霍浪費,在歷史上也同樣是空前的。即使有了那麼多的超額收入,仍然弄得入不敷出,國庫如洗。在伐遼一役中,王黼又變出新花樣,以「免役代伕」為名,從全國,特別從河北、河東、山東諸路的老百姓身上搜颳得六千萬緡(這是多麼可驚的數字,這筆免伕錢引起的直接後果是一兩年後以高託山、張萬仙等為領導的大規模的農民起義運動),以兩千萬緡供御用,權貴集團以及各級經手人上下其手,中間剋扣了不下三千萬緡,真正用於軍事的不足一千萬緡。現在要一舉拿出五十萬兩匹銀絹和一百萬緡大錢也感到有些為難。不得已,只好懇求對方以珍寶和實物作價。這一點金方倒是樂於接受的,在折價之際,它又可以討得不少便宜。

四月初,談判結束,大部分款項付訖,阿骨打勉強打疊起精神,舉行國宴,歡送宋朝的使節們。

這時,阿骨打對左企弓已經形成一種看法,認為這個讀書人給他的畢生事業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可阿骨打畢竟是個雄才大略的開國英主,既然他自己接受了左企弓的建議,付諸實行,事情搞壞了,不能把責任全往下面推。除了當殿鞭撻以外,左企弓倒也沒有受到其他的處分,今天歡飲酬酢的宴筵上,還讓他出席作陪。左老頭受寵若驚,帶頭奉觴為大金皇帝陛下祝壽,然後挨次下來為諸郎君祝壽,少不得也要在宋使面前周旋一番。他捧酒到馬擴筵前時,兩個冤家又碰上頭,左企弓正待在自己心裡罵一句「無知黃口」時,忽然聽到阿骨開啟口了:「南朝如許大事,你幾個使人商量了,功績不小。來日回去交差,就讓童貫前來交接城池,也好教你趙皇帝喜歡。」

「這都是大皇帝加惠敝朝,陪臣回朝後敬當轉奏官家,不忘盛德,永敦睦好。」

盧益的諛辭,徒然增加阿骨打對他的鄙視,他直率地說:「盧尚書尚是初來,諸事多所未諳。」他指著趙良嗣、馬擴兩個加上說,「俺與他兩位多打交道,像馬宣贊這樣遇事力爭,辭色不撓,可算得是不辱使命了。」

這一句煌煌天語,使左企弓這副久已失聰的耳朵忽然靈敏起來。他大驚失色,馬上嚥下那一句已經滑到喉嚨口的咒罵,把全身彎得更像一隻煮燒的龍蝦,高舉酒杯,直到他的鞭痕尚未平復的額頭上,誠惶誠恐地說一句:「敬祝馬宣贊千秋長壽!」

松亭關在喜峰口北一百二十里,見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

即完顏亮,一一五〇至一一六一年金朝的皇帝,以荒淫殘暴、好大喜功著名。一一六一年大舉侵宋,採石一戰被擊敗後,東退瓜洲,為部將所殺,死後降稱海陵王。

契丹貴族掠奪老百姓財物的一個代稱。

耶律德光死於歸途中,按照舊俗,把他的屍體剖腹漬鹽,臘幹了送回去,當時人稱之為帝羓。

女真統治者預定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