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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族有記載可稽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西周以上,當時稱為肅慎或息慎,活動於黑龍江流域和烏蘇里江流域。後來被稱為挹婁、勿吉、靺鞨。唐玄宗時期,曾封「黑水靺鞨」首領倪屬利稽為勃利(今伯力)州刺史,在那裡設黑水都督府,受轄於河北道幽州都督。
契丹建國以後,黑水靺鞨又改稱女真(這些文字上的差異大都是讀音上的轉換。肅慎、女真基本上還是一音之轉),受制於遼。
女真族和其他許多少數民族一樣,都是構成我國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個成員,各族之間有著血肉相關的親密聯絡。不但是我國,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有少數民族問題。在歷史上,各族之間或者在本族之內受到奴隸主、封建主的不公平的統治,被壓迫者完全有權利起來反抗,為解放自己而進行的戰爭是正義的戰爭。
完顏阿骨打的祖父完顏烏古乃,父親頦裡缽,叔父頗剌淑、盈歌,哥哥烏雅束,先後被遼政府任命為生女真節度使,通過他們統治女真各部。他們受到遼政府朘刻無厭的剝削,因此在幾十年以前就開始了以兼併各部為手段,以擺脫契丹統治為目的的所謂「開創」事業。前者仍然是壓迫各部落的人民,後者卻是反抗壓迫者的正義鬥爭。
有一個著名的歷史傳說,說遼的皇帝為了獵取天鵝(天鵝是遼貴族珍視的禽鳥,獵取它是他們最高興的娛樂之一)的需要,派專人到女真去搜求一種名為「海東青」的大鷹,引起一境的騷擾和反抗,引起遼、金之間十年的戰爭,最後導致了遼的滅亡。這種傳說是把某些突出的現象看成本質的問題。其實,遼的殊求何止「海東青」一項。正是由於遼的統治階級窮奢極侈,敲骨剝髓,才使它統治下的人民連最低限度的生活也過不下去。當人民的反抗逐漸團結、凝固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時,即使沒有偶然性的「海東青」事件,反抗的風暴還是不可避免地、必然地要到來。
不管遼貴族是否懂得反抗必然要爆發這一規律,他們都無法抑制自己的貪慾,略為放鬆一點卡在人民脖子上的鐵手。對於反抗者必須予以鎮壓這一統治者的金科玉律卻是遵守不渝,並且頗有一些辦法。一般說來,他們對於地區窵遠、政權力量不能夠直接控制的各族總是採取「化整為零,分而治之」,以及從漢族統治者那裡學來的一套「以夷制夷」的老辦法。他們在各部族之間挑撥離間,蓄意製造矛盾,有時扶植這一族,有時扶植那一部,儘量使之自相殘殺,力量分散。他們的地方行政官「詳穩」只消發幾道空頭的「節度使」「移裡廑」等札子,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這些行之有效的辦法,已經實行了許多年代。烏古乃以下的女真諸領袖也是積了幾世的經驗、吃了多少苦頭才明白這些道理的。現在他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假借遼的名義,利用遼的力量以擴大自己,把各部族合併到以自己為核心的一個集團中來。等到羽翼豐滿、可以振翅高飛時,就公開打出反遼的旗號。
當然,要反抗已經積有一百多年統治經驗的契丹貴族,不能光靠運用政治手腕,主要還得依靠軍事實力。女真人本來就習慣於山居露宿,馳逐騎射,一般都英勇善戰。遼貴族利用各部族的自相殘殺,企圖分化他們的政策,反而起了相反的效果,女真領袖們就是在兼併戰爭中鍛煉出軍事才能,學會了從小戰到大戰、從區域性戰爭到全面戰爭的指揮藝術,加上當時遼貴族的腐朽性,使得女真人的力量迅速膨脹起來,成為遼的絕大威脅。
早在盈歌當節度使的時候,遼政府派了幾千名軍馬追討叛將蕭海里而不能獲勝,盈歌一戰就俘殺了蕭海里。這使盈歌獲得使相的榮譽,同時也使女真領袖窺測到遼的弱點。相反,契丹貴族從此對女真人更懷有戒心,他們相互傳說「女真滿萬便不可敵」的話,先已造成畏怯心理。等到阿骨打正式發動反遼戰爭以後,經過幾次劇戰,就迅速、徹底地摧毀了遼的軍事力量。十分土地,佔有其九,五京之中,攻陷其四,為少數民族很快贏得反抗戰爭的勝利提供了一個顯著的例子。
反遼戰爭在這個階段是符合女真族和其他受契丹貴族奴役的各族人民共同利益的。但是隨著形勢的發展、勝利的迅速到來,遼的五京,金軍已取其四,繁華殷盛的城市生活、目迷五色的城市建築、稠密的人口、豐富的物資,這一切都刺激了女真貴族的貪慾。戰勝的次數越多,佔地越廣,他們的胃口也就越大。軍隊所到之處,大肆殺掠,給戰地的老百姓帶來極大的災禍,馬擴在蔚州見到的慘象,並不是個別的例子。這時自衛戰爭已逐漸讓位於掠奪戰爭,戰爭性質正在惡性轉化。這個轉化帶來的必然後果就是軍隊的逐漸腐蝕,整個統治階級的逐漸墮落。
在女真領袖中間,阿骨打最先發現這種變化,預見到它的危害性。但他不是從關心人民的痛苦出發,而是害怕軍隊變質,影響了他的「開創」事業,採取了許多防範措施。作為女真族的傑出、優秀的領導者,他的感覺之敏銳、行動之堅決都是十分值得稱道的。
攻陷上京之後,天祚帝的兒媳吳王妃逃得略慢一步,落入金軍手裡,成為俘虜。這是個美麗非凡的女貴族。阿骨打的子弟親貴們等閒沒有開過這樣的眼界,大家驚喜若狂,視之為明珠寶石,並且逐步公開到讓她在規模相當大的宴會中歌舞助歡。律己嚴格的阿骨打知道了這件事,立刻作了嚴厲的處理,所有參加宴會的子侄親貴,一律「賞」一頓柳條鞭,吳王妃被罰到馬房裡去割草、拌大豆,充當飼馬的奴隸。這種為軍隊服務的奴僕,他們稱為「阿里喜」。
阿骨打就是這樣帶領他的軍隊的。
這一年,阿骨打已經五十五歲了。長期的戰爭鍛鍊了他的領導能力,同時也破壞了某些生理機能。他預感到自己也可能像他的幾個兄長一樣不會活得很長久,唯恐在這短促的一生中不能完成他的遠大目標,是造成他思想中最大的恐懼。因此目前他比過去任何時期都更為著急地要想促使它的實現。在他接見趙良嗣、馬擴前的十多天中,他的確在居庸關附近一帶視察軍情地勢,瞭解遼方動態,考慮進一步的行動。簽訂條約、履行義務,都不過是一時利害上的權宜措施,根本不是他的生活信條。他簽署了協議,並不打算遵守它。「行動」才是他的信條,行動是促使事業實現的唯一手段。可以說他的一生無時無刻不在行動中。
當前,捕獲天祚帝在他心目中已成為次要的任務,已經交給大太子粘罕。他的頭腦中同時迅速出現幾種方案:他絕不能輕易放棄燕京城這個重要的政治、軍事基地,蕭普賢女的殘遼政權,必須予以徹底的摧毀,這是毋庸置疑的。他考慮的是,如果這次宋朝出兵,能夠順利取得燕京,那麼,他暫時只好置燕京於外府,而要盡佔居庸關、南口、古北口等形勝之地,使燕京城隨時可以成為他的囊中之物;如果宋軍不能成功,他就名正言順地直接出兵去攫取燕京。一個政權與另一個政權的關係,千條萬條,最根本的一條就是比較實力的強弱,以勢凌人,在某些時期可以相互利用,到了另一個時期就必須以兵戎相見,最終非把對方滅亡不可。除此以外,其餘的抽象概念都是不存在的。
現在他已經掌握到有利的時機,接近於可以實現他的理想。他唯一的顧慮就是時機是否成熟到可以讓他一舉蕩平遼、宋兩朝的程度。宋朝在戰場上表現出來的力量很差,但畢竟是個龐然大物,它到底有多少伎倆,還待觀察。
楊可世入燕的訊息,曾經使他震驚一下,幸虧緊跟而來的劉延慶的敗績、趙良嗣的乞師,讓他完全放下心來。他答應趙良嗣的條件也無非是「走著瞧吧」的意思。燕京城拿下,還與不還的主動權仍操在他手裡。如果他不願還,要找個藉口,還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除非發生了迫使他不得不交割的客觀事實,否則是很難改變他的主觀意圖的。
在與趙良嗣曠日持久的談判中,他沒有虛度時日,他做好了一切軍事準備。趙良嗣辭別回去的第二天,他就發動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突擊戰。他自己親率大軍直撲居庸關,同時徵調在應州的粘罕一軍直下南口,另派宗室大將撻覽統軍直下古北口,三路並進,會師居庸關下。
遼將聞風喪膽,紛紛逃走。阿骨打不費一矢,就奪得關隘,開啟了燕京城的北門鎖鑰。十二月初六,粘罕和撻覽兩軍才完成任務,率師來會。阿骨打在居庸關口擺開隊伍,將士們披堅執銳,簇擁在他左右。這時銀甲耀目,戰鼓震天,單等他的馬鞭一舉,這支所向無敵的大軍就浩浩蕩蕩地向燕京城進發。
大軍行至中途,訊息傳來,遼政府已經瓦解,耶律大石與蕭皇后往迤西一帶逃去,蕭幹遁出松亭關,往迤北一帶逃走。燕京城裡亂作一團,左企弓、虞仲文、劉彥宗、康公弼、曹義勇等漢兒大員已準備向金軍乞降。阿骨打聽到訊息,心裡又高興又失望,高興的是理想已經實現,失望的是,他希望馬擴親眼看到,以便向宋人大大誇耀一番的燕京城下之戰,肯定是無法實現的了。
馬擴利用阿骨打的諾言,更不怠慢,馬上帶著那五百名鐵騎,跑在大軍之前,徑撲燕京。他沒有遭遇到任何抵抗。到達城下時,城門洞開,城內留下的少數番漢馬步軍都已逃散。左企弓等一行「投拜人」與他岔開了道路,已經出城數十里前去投拜阿骨打。馬擴唾手之間,就搶先突入燕京城。
遼軍已走,金朝的大軍尚未開到,這時馬擴就成為燕京城的主人。他必須利用這幾個時辰,做好一些必要的工作。他首先在通衙上張貼起安民告示,嚴令後來陸續進城的部隊遵守軍紀,禁止任何殺掠番漢軍民等行為。然後派出崗哨和街道巡邏隊維持城內秩序。馬擴是利用阿骨打的名義,利用阿骨打的侍衛部隊來鈐束阿骨打的軍隊,保護燕京人民的生命財產的,這件事他做得十分得意。
接著,他直往中書省和析津府兩處去接管他們收藏的輿圖、編籍等。可惜晚了一步,賣國有道的左企弓、劉彥宗等人早已想到這一招,一併取去獻給阿骨打,作為他們的見面禮了。馬擴撲了一個空,又馬上到監獄去把一應囚犯都釋放出來。楊可世入燕之役,受到漢兒的支援,遼政府恨透了老百姓,在幾天之內,把一應嫌疑犯都抓起來審判,以致監獄有人滿之患。在監獄裡,馬擴還碰到幾個老相識,宣撫司同僚賈評、西軍將領王淵以及另一個在安次一戰中被俘的正將胡德章都在監禁中。馬擴把他們一齊打發回去,還要他們回宣撫司去通風報信。當時馬擴不知道賈評、王淵在盧溝河畔演出的一幕醜劇,反而同情他們戰敗被俘的遭遇。事後才瞭解了真相,馬擴今後還要和王淵打交道,再也沒有原諒他的寡廉鮮恥的行為。
做好了這些事情,他在燕京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過了一夜,天明就去找阿骨打辭行。
當時阿骨打正在金殿上張著黃幄,接受遼降臣的舞蹈拜賀。五十五歲的阿骨打童心未泯,似乎覺得接受這批人的跪拜叩首是十分有趣的事情,這是他一生中偶然有的逢場作戲。
聽說馬擴來了,阿骨打就高聲嚷道:「快請馬宣贊上殿受賀!」於是馬擴挨著阿骨打的座次,排列在粘罕、斡離不前面,也分享到這份快活。
受降式完全按照阿骨打的指揮進行,它既不是女真式的,又不是契丹式的,也不是漢式的。三樣都不是,三樣都有一點兒,它是阿骨打創新的雜拌兒,叫作「三不像」。這在熟嫻禮儀的左企弓看來,自然感覺到不是味兒,他叩首搢笏,準備有所陳述,不想阿骨打完全不理會他這一套,揮揮手,把他趕下金鑾殿。
演完了這出趣劇,馬擴起身告辭。阿骨打沒有理由再把馬擴留下來,他就慷慨地派了那五百名鐵騎護送馬擴回到雄州去。
2
燕京的殘遼政權本來就是一個從夾縫裡誕生出來,在夾縫中倖存下來的政權。
存在決定意識,根據這個在夾縫中生存的客觀事實,它的絕大多數的統治階級也相應地產生了一種「夾縫裡的哲學」,成為他們的思想基礎,並且由此導致出現許多嚴重的錯覺。
這些嚴重的錯覺之一,在對付宋、金夾攻的問題上,他們一開始就認為他們與天祚帝的殘餘力量有著明確的分工。天祚帝的任務是專門應付尾隨追擊的金軍。他們的任務是專門應付想收漁翁之利的宋軍。他們各有各的任務,各有各的專業,互不糾纏,互不干擾。
這個錯覺來源於宋、金之間的「海上之盟」。海上之盟規定宋朝可以取回燕雲之地,宋人把它看成當然的權利,遼人也把它看成宋朝單方面擁有的專利權。完顏阿骨打賭神罰咒的誓言不但欺騙了宋朝的統治者,同時也欺騙了殘遼的君臣們。他們全都相信阿骨打是個非禮勿視、非禮勿動的至誠君子,對於已經劃給宋朝的燕雲之地,連正眼兒也不會瞅一下。因此當遼的統治者以全力對付前門白溝河畔的宋軍時,後門居庸關幾乎處於不設防的狀態中。
從這個政權開始建立的三月起直到八月中旬為止的半年中,前門口警報頻傳,後門口卻果然是太太平平的。粘罕侵入雲州與山後之地,聲稱是由於軍事上的需要,屬於暫時借道的性質,以後果然不再越雷池一步。雲州是耶律淳和蕭皇后的政權達不到的地區,對他們不關痛癢。直到八月中旬以後,完顏阿骨打來到奉聖州,氣氛才緊張起來。居庸關的守將們感覺到這條戰線上也可能發生什麼意外,一再馳報蕭皇后。當時蕭皇后已經把耶律大石扣留起來了,正忙於對他的部屬進行撫慰、調停的工作,以便為李處溫接管兵權鋪平道路。李處溫新官上任,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閒工夫管到居庸關方面的事情?這也是一條歷史規律,凡是忙於內爭的,一定疏於外防。這些重要的警報都被擱置起來,丟在腦後了。
十月底,遼軍在燕京城內經過一天的喋血苦戰後,又一次大敗劉延慶統率的宋軍,一直追到滹沱河,舉朝歡騰。這時蕭幹、蕭斡裡剌、耶律大石等統兵大員都在南方前線佈置新的防線。到了十二月初,樂極生悲,忽然一聲晴天霹靂,完顏阿骨打親自率領的大軍,一夕之間,已經兵臨關下。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把蕭皇后嚇得魂靈兒出竅,她怎麼料想得到在那夾縫裡忽然鑽出一隻真的大蟲來?事到如今,她再聰明能幹,也回天乏術了,左思右想,只好步天祚帝的後塵,辦得一個「逃」字。
可是蕭皇后畢竟是工於心計的,在居庸關告急的當晚,她就火速地把耶律大石、蕭乾等召來,要他們把能夠作戰的奚、契丹軍統統帶出燕京,到松亭關去集中候命。在逃命之際,畢竟也需要有武裝保護。
蕭皇后自己在離開燕京之前,又演出一齣拿手好戲,叫作「辭廟哭靈」,辭列祖之廟,哭先帝之靈。然後集合留守大臣,向他們慷慨訣別,說要親自去和金軍決戰:「戰如不勝,不復與諸卿相見矣!數月崎嶇,憂患相共,今日訣別,汍瀾沾襟。」說到這裡,眼淚果然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掛下來。
如果說,她第一次在宮門口演出的那出悲劇曾經起過鼓舞人心、化險為夷的意料不到的效果,那麼歷史不會重演了。現在這出悲劇的重複演出,徒然變成貽笑千古的喜劇。聽她訣別的留守大臣當場也不得不奉陪流出幾點吝嗇的眼淚,心裡卻巴不得早點散場,好讓他腳底加油,儘快地去安排迎降新主子的大典。他們本來是「人儘可君」的,不一定要釘牢一個蕭皇后。
經過那一次扣留事件以後,耶律大石與蕭幹之間的裂痕再也無法彌縫。面臨著兩個部族的存亡生死關頭,他們產生了重大的分歧。奚貴族對天祚帝早已失卻信心,不願再逃到雲中去跟他同命運。他們要求蕭幹逃到迤北的老家去觀望一下,得機再開創一個局面。蕭幹聽從了部下的意見,拒絕再和耶律大石一起西行。耶律大石認為這是臨危叛變的行為,堅決不答應。兩個鬧僵了,部下們列陣對峙,準備火併。虧得蕭皇后及時從燕京趕到松亭關,她插身在兩軍之間,左右勸說,最後總算決定了各走各的道路,彼此都不干涉。
蕭皇后本人是奚族人,與奚貴族有著血統上的聯絡。但是經過這些日子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更加信賴耶律大石的才智忠誠,寧可跟他往西走。主張獨創局面最力的蕭斡裡剌被耶律大石說服了,最後毅然決定背棄他的部族,與皇后、林牙一起西行。
其實無論往西,無論往北,同樣都是危險重重、前途茫茫的。但是前者的危險性更大。要在金軍密佈,到處掘下陷阱,到處張開天羅地網的夾縫中,找出一條生路,平安地逃到雲中陰夾山鴛鴦濼(這是遼歷代皇帝避暑的處所,最近天祚帝逃到這裡),除非產生奇蹟,否則就叫人難於想象了。果然,他們在逃亡中幾次碰到金軍的尾追和攔擊,幾次打退他們,自己的人馬也潰散了又集合,集合了又潰散幾次。最後糧盡兵散,只剩得少數人馬相隨,不幸又遭到完顏活女快速部隊的追趕。完顏活女是批亢搗虛、尋縫鑽隙的能手,他的部隊常會在人們料想不到的地點和時間出現。耶律大石挺身應戰,苦苦纏住了活女,在寡不敵眾的情況下,戰敗被俘,蕭皇后卻趁耶律大石苦戰之機溜掉了。後來他們又經歷了千辛萬苦,最後只剩得蕭皇后、蕭斡裡剌和一個嚮導奇蹟般地到達目的地。
蕭皇后去見天祚帝時,心裡是有恃無恐的。第一,她明確地感到天祚帝一向對她個人抱有好感,婦女們一般都過分重視這種私人間的感情,用它來代替政治上的利害關係,這往往是要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第二,她失國後,沒有跟隨她哥哥逃到迤北去,寧願顛沛流離、歷盡艱險地回到天祚帝身邊來,說明她盡忠於國,無愧於心。這兩點想法都帶有浪漫主義的色彩,還有比較現實的第三種想法,她相信在此前或以後陸續從燕京逃到鴛鴦濼來的契丹貴族中,她仍擁有相當的威信。天祚帝要團結、籠絡他們,一定還有許多仰仗她本人的地方。
她錯了!這三種想法,沒有一種救得了她的命。
天祚帝耶律延禧是個精神狂瞀、喜怒失常的典型的亡國之君。凡是長期握有無限權力而又缺乏一定的控制力,不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去運用這種權力的人,很容易陷入這種型別。他久已痛恨耶律淳夫妻乘他之危,篡奪了他的皇帝之位。燕京政權歷次下達的文告中都有譴責天祚帝失德的話,這原來不過是些官樣文章,他們要不是這樣立言措辭,就無以解釋自己的這個新政權是在什麼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可是在天祚帝看來卻有切膚之痛,恨不得把他們夫婦拿來生吞活剝,以雪心頭夙恨。今天好不容易蕭皇后自投羅網來了,他怎肯把她輕輕放過。
天祚帝在自己豪華的,掛滿了狐皮、貂幕的行帳中接見蕭皇后。
「不知皇后陛下駕到,」天祚帝用了一種已經把爪子搭上老鼠的身體,還想戲弄它一下的貓兒的心情,愉快地說,「臣耶律延禧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蕭皇后一聽兆頭不好,急忙正容回答道:「賤妾夫婦,喪家失國,辜負陛下的重託。今日隻身來此領罪,悉聽陛下發落。」
「皇后陛下言重了。耶律延禧離開燕京時,並不曾把江山託與皇叔、皇后,今日怎談得到辜負的話?」天祚帝哈哈笑道,「再說,耶律延禧在五京中失陷其四,也不曾向哪個請罪,皇后失去了區區一個燕京城,又何足道哉!只是耶律延禧在衍慶宮後苑那間密室中庋藏了一些財物,皇后可曾順手捎來?」
「陛下密室,都經封存,賤妾何人,怎敢擅自啟視?此來帶得些許盤纏,途中幾經金兵追趕,都已散失。今日空手來見陛下,無以獻贐,乞宥死罪。」
「耶律延禧怎敢以區區金寶見怪皇后,只是聽說陛下與李處溫的那個小兔崽子在密室中優哉遊哉,讓那個小兔崽子享盡人間豔福,怎說不敢啟視密室?左右們可曾聽說此話?」
左右們鬨然一聲回答道:「此話是實!」
「皇后可聽真了他們的話?卻不是耶律延禧在此胡說亂道。可知寶物都落到李處溫一家去了,怨不得皇后今天空手來此。這筆賬可要算算清楚。」
蕭皇后知道自己已難免一死,不敢再作申辯。天祚帝玩弄夠了,這才咧開嘴唇,捲一捲鮮紅的舌尖,亮出雪白的牙齒,惡狠狠地說:「蕭普賢女,你篡奪大寶,丟失社稷,朕不罪你。你濫施恩典,靡盡國帑,朕也不怪你。只是你寵信嬖倖,汙亂宮禁,敗壞皇室名譽,朕那九皇叔死後,還叫他蒙上不潔之名。如此之人,豈容再讓她覆載於天地之間。朕今天為九皇叔治你閨門不肅之罪,你死後有知,休怪朕手下無情。左右們,把蕭普賢女吊在那杆旗杆上,一頓亂鞭,把她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