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聞殊覺骨毛寒。
願君共事烹身語,
易取皇家萬世安。
趙良嗣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一聽馬擴的和詩,就知道他意存諷規。他趙良嗣出身燕地的名門望族,不同孤寒之輩。後來做了一個識時務的俊傑,間關來歸,不以羈旅自外,效忠宋室。時來運至,成為官家手下紅得發紫的童貫手下的第一號紅人,雙重紅角兒的身份使得他寬宏大量起來,對馬擴的一點小小的頂撞,他是可以容忍的。當下他微笑道:「這卻是子充的杞人之憂了,豈不見這兩天金人待我之隆重。難道我軍取得了燕京後,他們還會枝節橫生,真的把我倆烹了不成?」
趙良嗣酒意猶濃,說了這兩句,脫下衣服,倒頭就睡,不久鼾聲大作。
馬擴睡在幾層厚的狼皮墊褥上,身上又覆蓋著幾層羊毛厚氈,十分暖和。可是他只感覺到有一股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精神上的冷氣直往他的骨毛中間亂鑽。再加上趙良嗣鼾聲的干擾,使他久久不能成眠。
「耳聞殊覺骨毛寒」,雖為形容之詞,卻也是寫實之句。「易取皇家萬世安」,這一句衝口而出的詩,卻是為了要傷害趙良嗣而說的刻薄話。如果要深刻地反省一下,按照他目前的思維邏輯來說,恐怕也未必是由衷之言。近來他的思想波動很大,他常常想到的事正是這個官家某些令人不安的措施正在造成惡果,最後必將動搖他自己的基業。這是一種逾規越矩的大膽設想,可是馬擴可以找到無數例證來證明這種設想。譬如說,在第一次伐遼戰爭中,童貫就是根據他的御筆三策下了官兵不得過河殺賊那道荒唐命令,束縛了手腳,終於造成潰敗。又如第二次伐遼戰爭開始時,重組統帥部,眾望所歸的种師中偏偏受到他的摒棄,闒茸無能的劉延慶偏偏被他挑中,任為都統制,釀成了軍隊中許多將領的離心離德。再如這次使金之役,他馬擴瀝血剖心地上了條陳,列舉利害關係,冀求感悟官家,放棄乞兵之議。官家偏偏又聽信了童貫、趙良嗣的話,派他兩個前來乞師,貽將來無窮之禍。
在馬擴的內心中,最好是不要去想這一切,可是事實總歸是事實,要回避它是不可能的。現在他痛苦地感覺到的事實是,官家本人就是他那份基業的對頭,如果他沒有帶頭有意識地去拆毀它,至少他是容縱那些奸黨在拆毀它,而他在一旁熟視無睹。
如果官家敗壞的僅僅是他趙氏一姓的私產倒也罷了。無如他趙氏一姓的這份私產,現在已成為大宋朝的萬里江山,也成為千千萬萬老百姓託身安命的立足點。有了這座江山,老百姓也只過得一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失去了這座江山,那麼成百萬成千萬的老百姓欲求那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可得,只好成為他昨天在蔚州城外看到的那些白骨之續。
昨天他看到散亂在村莊裡外的那些白骨中,給他印象特別深刻,使他格外觸目驚心的有兩架歪歪斜斜躺在炕床上的骨架。從位置和骨架大小上來辨別,很可能是摟抱著小女兒正在哺乳的母親,還來不及離開炕床,就被一群衝進來的金兵連母親帶女兒一起用亂刀砍死了。馬擴現在想起來,彷彿仍然聽到她們慘呼的聲音,看到她們在炕床上垂死掙扎的慘狀。
對於「國家」,馬擴只有一個原始的概念,那是從「國」字的構成上來理解的,負戈計程車兵們守衛在國界線上,保護人民在國土之上安居樂業。官家和政府就是要領導士兵們正確、有效地執行上述的職能。如果他們做了相反的事,讓敵軍侵入疆土,使得成百萬上千萬的老百姓遭遇到蔚州城外那一對母女的命運時,那麼這就是一個失職的官家和失職的政府了。馬擴對國家概念的理解,是一切愛國主義的原始雛形。
馬擴現在已經看清楚的是,入燕之師無論成功與否,都不能避免一場宋、金之間的戰爭,那不過是時間上的早晚問題。今天阿骨打在射獵場炫耀他的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分明是一種武裝警告,是一種實力威脅。一旦戰爭爆發了,天縱睿聰、無所不能的官家是否能夠擔當起上述的那種職能呢?官家擅長的是揮舞起他的七寸象管狼毫筆寫狂草和瘦金體的千字文,畫翎毛、花鳥、人物圖。馬擴害怕的就是官家的七寸象管狼毫筆顯然擋不住阿骨打的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
這才是問題的癥結。
馬擴是個封建朝廷的官員,他熱愛地主階級之國,忠於封建王朝之君。所謂忠君愛國這兩個相互關聯著的概念早已牢不可破地黏附在他身上。只有到得最近以來,他才想到忠君、愛國這兩個統一的概念,在特定的情況下也有可能分離。
「願君共事烹身語,易取皇家萬世安」不是他的由衷之言,要改成「易取江山萬世安」,這才符合他目前的思想情況。
可是這種新的思想僅僅不過是開始而已。
他害怕自己開始形成的對官家的個人看法。他甚至不敢在那思想禁區中逗留得太長久,猶如一個禁區的闖入者,一旦意識到他的偶然闖入已經構成了一種犯罪行為,就急急忙忙從那裡退出來一樣。
馬擴是個勇敢的人,沒有什麼事情使他害怕過,在戰爭中,在強有力的敵手譬如耶律大石等人的面前,他都無所畏懼。可是面臨著千百年的傳統意識而要對它進行挑戰的時候,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凜凜然的感覺。這是在新、舊兩種思想的交替過程中,後者仍佔著統治地位,前者不過處於萌芽狀態中必然要意識到的那種凜凜然的感覺。這是一個對自己、對別人都抱著負責態度的人才可能有的意識形態。
軍營中的夜晚並不安靜。
他在不眠中,聽到帳外朔風的尖銳呼嘯聲,還夾雜著胡兒查夜的吆喝聲,節奏勻稱的刁斗聲,胡馬的嘶鳴聲,憬然地想到自己身在域外。他正是負著天子的重任,挑著千斤重擔,孤身隻影地來到這裡,處在胡騎充斥之中,要以口舌來爭勝於樽俎之間。他剛才有過對官家大不敬的思想,真是跡近於「大逆不道」了。
3
一宿無話。第二天起來,大家都在等候從燕京方面來的進一步的訊息。說實話,趙良嗣昨夜雖然一時高興,輕飄飄地吟起詩來,其實倒也有點不放心的。「曉來驛騎報平安」,正是反映他唯恐有什麼不平安的訊息遞來的矛盾心情,馬擴自然更不必說。
以後是保持沉寂的五六天,金人還是照常地接待他們,只是在他們的感覺中,招待的熱情一天比一天減低,這可能反映出從前線來的訊息不太佳妙。
果然,阿骨打自己把沉寂打破了。一天,他派訛魯觀邀請使節們到他的行帳去。剛坐定,他劈頭就問:「聽說楊可世敗了,劉延慶已燒了大營逃走,使人們可已知道訊息?」
「使人留此,大軍勝敗,不得而知。」在這沉寂的幾天中,馬擴在思想中本來就做好兩種準備,現在事情從壞的一面來了,他還能保持鎮靜的態度回答,「兵家進退常事,縱使打聽得實,也恐是一時旋進旋退,非是真敗。」
「俺派了四五起探馬前去打探,有兩個昨夜剛渡了盧溝回來,都是如此說,還看見劉延慶大營已燒成白地,怎能不實?」然後他露出輕鄙的口氣問道,「你家趙皇帝怎生派劉延慶這等人在前線督戰?如今敗了,你家有甚發遣?」
「劉延慶也是沙場老將,轉戰有年,如若中了耶律大石詭計,一時敗了,朝廷自有發遣。」趙良嗣回答道。
「將折兵死,兵折將死。」馬擴補充道,「軍有常法。劉延慶果是敗了,便做官大,也要行軍法。」
「此話才是!」阿骨打點頭嗟嘆道,「俺聽說你家童宣撫庇徇劉延慶,這番兵敗了,如仍做成一路,廝瞞趙皇帝,今後怎生用兵?」然後他暴露了自己的本意,說道,「二位權且在這裡稍待幾天,隨俺進兵居庸關,看看俺手下的將兵,臨陣之際,敢有一個脫逃嗎?」
阿骨打蓄意要奪取燕京的陰謀果然自我暴露了,趙良嗣看到馬擴要發言,連忙搶在他前面說:「使人們來此,也曾奉有朝廷御筆,如若本朝兵力一時未及調撥,莫若與皇帝商量了,借些人馬相助我家取得燕京,那時再議犒賞酬謝之事。」
「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阿骨打一聽就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豈有我家兵將取得之地,將來奉送與你家之理?趙龍圖你說得太稀鬆平常了。」
「國主難道忘了海上原約?」馬擴尖銳地打斷他的話,又一次提醒他道,「當初國主與家父約定,燕雲之地都歸我家所有,國主決不染指。丹書誓盟,昭昭在人耳目,今日豈得違約?」
「當初原約是:你家自家人馬取得燕雲,才歸你家所有。如今你家兵馬敗退了,無力進取。俺明告二位,再派將兵去取,有甚負約之處?」
「燕雲既屬我家之地,國主怎能擅自出兵強取?」馬擴一步不放鬆地力爭道,「即如春間大太子兵取雲州,也不曾知會我方,豈不是國主先已違了約定,皇天不佑。」
馬擴寸土不讓地與阿骨打爭辯,趙良嗣在一旁聽了,唯恐阿骨打發作,翻面無情,壞了請兵大事,急得滿頭大汗。幸虧後來阿骨打的話也說得緩和了:「契丹國土十分,我已取得其九,只留了燕京一分土地。我著人馬三面逼它,令你家自取,不想又敗退下去,叫俺也沒得用情之處了。」阿骨打又點點頭說,「請兵之議,事關大局。待俺與手下人商議了,再與二位回話。」
這次劍拔弩張的會議,只好到此為止。
如果說,發生了某些有利的情況使他們受到意外的優待,那麼這種因素消失後,他們只能受到相反的,甚至更惡劣的待遇,這是當然的邏輯。在這以後,趙良嗣、馬擴被丟在一邊,過了十分難堪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與他們乍到奉聖州時,受到熱烈招待的盛況形成明顯的對比。阿骨打本人不再露面,有事只讓訛魯觀、蒲結努和撒盧母三個出面談判。撒盧母括去糖粉,換上一臉冰霜,訛魯觀也不再文縐縐地掉書袋。在這段時期中,他經常使用的詞兒叫作「梢空’。「梢空」是一個女真化了的漢詞,意思是「說過的話不算數」。儘管自己可以梢空,卻必須指責對方梢空,這是外交上經常運用的先發制人的策略。在軍事上吃了敗仗的宋朝,也不得不在外交上受盡揶揄,這使得談判幾次瀕於停頓、破裂,趙良嗣、馬擴幾番捲起鋪蓋準備走路,虧得斡離不出來斡旋了一下。
斡離不為人說話不多,但是說出的話有分量,訛魯觀、撒盧母都要看他的面色行事,斡離不在場的時候,撒盧母又變得面有春色了。
最後定議,金方準在十二月份內出兵攻打燕京,得手後,連同雲州及所屬一起按原約歸還南朝,卻要南朝付出犒軍費用每年五十萬兩匹銀絹。這個數目正好等於北宋朝廷「納」與契丹的歲幣。
既要求助於人,自然不能不付出些代價。即使這樣議定了,到真正歸還燕雲時,說不定金朝還會變出什麼新花樣,這隻要看看撒盧母的一臉詭計的樣子就可以知道。對此,趙良嗣並非沒有事前的估計。但是朝廷希望金方出兵的心情如此殷切,這一點物質上的報酬對於急於求成的宣和君臣來說,算不了什麼。能夠照此定議,回去交差,趙良嗣就算是很好地完成任務了。
臨到陛辭之際,好久不露面的阿骨打又親自出來接見兩位使節。大約是操勞過度,他們明顯地感覺到阿骨打瘦了,當他不說話、不笑的時候,神情儼然像一座不長草木的窮山,枯瘠嶙峋,卻有著高峻峭嚴的氣象。不過他還是用相當的熱情來緩和自己的嚴厲表情。最後他又生出一議,要求兩位宋使中,留下一個隨他進軍燕京,看看他完顏阿骨打是怎生用兵打仗、攻城略地的,將來也好說與趙官家知道。
趙良嗣在這一個多月中,受盡折磨,只想早點離開龍潭虎穴。不意臨行之際,又被阿骨打扯住大腿,急得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當下馬擴慷慨地應承道:「趙龍圖身受朝廷重任,自當早回東京去奏與官家知道要緊。馬某不才,就留在這裡,與國主同去燕京如何?」
馬擴豪爽的承諾,博得阿骨打大大的誇獎,他自己心裡也是希望馬擴留下的。當下他稱讚道:「馬宣贊真不愧是個‘散也孛’,俺早料定他會留下。既然如此,‘按答海’帶了俺的使人就請便了。馬宣贊在這裡的行動都可自己做主,俺撥出五百名侍衛歸他指揮使用,還待看他先登燕京城,拔取頭籌,為你家趙皇帝立功哩!」
從「散也孛」和「按答海」兩個稱呼中,可以看出阿骨打對兩位宋使的評價是不同的。他並未受到外交禮貌上的約束,隱瞞自己的觀點。
趙良嗣在這一項自以為給宋朝立了大功,而實際上倒是幫了金朝大忙的外交活動中花費的氣力要比馬擴大得多。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論功議賞,趙官家和完顏阿骨打兩方面都應該給趙良嗣從優議敘。現在阿骨打首先虧待了他,後來趙官家的兒子欽宗皇帝更是大大地虧待了他。他也是歷史上一種特殊形式的悲劇人物。
女真人稱千夫長為猛安,百夫長為謀克。猛安、謀克又是帶有奴隸制性質的軍政合一的基層政權單位。
撒盧母又譯為烏陵思謀,是金朝的外交老手、軍政要員。紹興八年受派使宋,陰謀促成和議。在臨安時,曾為馬擴所折。
應州木塔建於遼清寧二年(一〇五六),地震不坍,是我國著名的木結構建築。
移裡廑原為契丹語「部落長」的意思,後為女真人所沿用。
「散也孛」女真話為奇男子,「按答海」是對一般客人的尊稱,均見《金史·卷首國語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