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大石林牙曾經擁戴過她的丈夫和她本人,態度是明朗的,後來又曾反對過她,公開地表示要除去她身邊的「佞幸」,態度也是毫不含糊的。對於他的光明磊落的態度,她卻報之以陰謀詭計,玩弄手段,把他軟禁起來,要挾他「捐棄成見,共謀國是」。他們兩人間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回憶。但是現在血淋淋的事實終於使她清醒了,危機方臨,忠佞立分。她一貫相信、大力包庇、痴心迷戀的恰恰就是要出賣她的國家和她本人的人,而她打擊的,恰恰就是她的保衛者,這是最明顯不過的事實了。現在她也毫不懷疑,為了大局,他決不會懷念舊惡,棄她而去。當她決心要抵抗宋軍的時候,他是她唯一可以信賴、唯一可以與之合作的人,無論在道義上、能力上、威信上都是如此。
為此,她流下了悔悟和感激的眼淚。
耶律大石是屬於選定了自己的目標就決不回頭的那種人物。看到時局動盪,國勢陵替,他決定把自己的生命貢獻給一個理想,那就是要保衛、延續和再生這個國家。他的毅力、他的威望、他的能量都使得這個理想有實現的可能。即使在他被囚禁的時期,他也仍然是,甚至更加是契丹人和一部分奚人心目中崇拜的民族英雄,是國家的支柱,是可以把他們團結起來的唯一的中心力量。蕭皇后竭力要貶低他,提高李處溫,想入非非地製造了許多謠言,可是沒有什麼人認真地相信它們。她的這種一面撳、一面抬,一面多方打擊、一面揠苗助長的辦法,結果反而使耶律大石的聲譽更加隆然了。客觀的效果,常會走到統治者主觀願望的反面。
當楊可世的大軍奪門而入外城,到處摘殺契丹人的訊息傳開以後,耶律大石的舊部潮水般地湧入他的私邸,要求他出來主持軍事,力拯危亡,連受命監禁他的蕭斡裡剌等人也毫不猶豫地參加他的隊伍。在這間不容髮的關鍵時刻,他的作用就是使得這些已被渙散的力量,很快地凝結起來,迅速形成一個以他為中心的抵抗勢力。
在這緊急關頭需要他去做些什麼。他把部下組織起來,匆忙部署一下。他的兩個兒子耶律思軫、耶律懷沙率領一部分戰士被派到外城的中心處去進行巷戰。這時楊可世的指揮部已設在憫忠寺,耶律思軫、耶律懷沙接受的任務是主動向憫忠寺方向出擊,然後扼守住通往王城的幾條通道,步步為營,節節死守,阻滯宋軍的前進,以血肉之軀換取時間來做好王城守禦的準備工作。同時也可救出一部分正在受屠戮的契丹人、奚人,掩護他們撤退到王城,以增強防守力量。嚴厲的父親給兒子們的指示是隻許死成國殤,不許生為逃兵。這一對正在弱冠上下年紀的兒子噙著滿腔家國之淚,訣別父親,馳往戰地去了。這裡耶律大石留下蕭斡裡剌,帶著他的令旗,前去接管王城的防守權。自己帶著一部分人馬,徑奔皇宮而來。有人把宮廷侍衛異動的訊息報告給他,這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他早已知道後苑裡的那條秘密甬道以及在那裡發生的「雜事秘辛」。果然他的大軍一到就殲滅了這一小撮叛逆,並且救了皇后的駕。
如果蕭皇后已經完全相信大石林牙對她個人的忠誠,耶律大石倒還要考察一下這個「脦俚寋」是否對她的國家忠誠,他要弄清楚從後門私奔出來的皇后是自願去投敵,還是受到挾持,被迫出來。這是個關鍵性的問題,將決定他對待皇后的態度,決定由皇后還是由他自己直接來主持城防大計。
皇后已經流出了感激和悔悟的眼淚,可是,「脦俚寋」的眼淚是輕賤的,不足代表她的心聲。據說在決定降宋的御前會議中,她也曾號啕大哭過。既然有過一次出賣宗社的記錄,難保她不會舊戲重演。耶律大石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不肯輕易相信柔情。
蕭皇后果然是聰明、能幹的,她一猜就猜到大石林牙的心事,猜到自己正在受他的考察。她立刻採取最最堅決的行動,表示要抗戰到底、與宋寇誓不兩立的決心,用以解除所有在場者心裡的疑團。雖然她的堅決行動,還是出之以一場動人的表演形式。
這時聞風而來,擁塞在宮門附近的奚、契丹人已經激增到幾萬人,其中不乏久經沙場的宿將和聞名於時的勇士。前一段時期中,由於皇后的荒謬措施,使他們離心離德,坐待大局的崩壞。現在卻被保衛王城、保衛宮廷,藉以死中求活的一個信念團結起來了。他們有的已經聽到耶律大石出來主持軍事的訊息,有的還沒有聽到,但都擁到宮裡來準備聽從皇后和耶律大石的調遣。在這個時候,皇后的地位仍然能夠起重大的作用。
她從素車上下來,裹緊皮裘,邁著堅定的腳步,直往人叢中走去。耶律大石把刀子丟給從人,緊握腰間的佩劍,跟在她後面,人們自然而然地為他們讓開一條路。她走到人叢中間,凝一凝神,出人意表地屈下身體來向周圍眾人行了一個遼的貴族男子陛見皇帝時的大禮。這種禮節是跪下左膝,把右腿拽在後面,然後她又轉動身體,向眾人環拜。這樣的大禮,從皇后的身份說來,不免有點屈辱,但出之於她,行之於此時此地,仍然保持了皇后的最高尊嚴。她拜完了,走上幾級石階,用十分堅定清楚的聲音說了下面的一番話:「蠻兵肆虐,逆賊(她提到他們的時候,眼睛也不曾向那個方向轉動一下)內應,妄圖劫持未亡人出賣與敵。未亡人力與爭鬥,」她赧然地看一看自己的這身服飾,她衣冠不整,髮髻凌亂,大大地幫了自己的忙,連耶律大石也被她這個動作提醒了,相信她說的是實話,「爭奈寡不敵眾,勢已危殆。幸賴大石林牙忠勇為國,聞訊趕來,脫未亡人於縲紲之中,盡殲醜類……」
一陣歡呼打斷了她的說話,她感到眾人的情緒已經受她操縱了,索性停頓一下再說:「朕已痛下決心,誓與此城共存亡,一息尚存,決不容蠻兵侵入王城。縱有不幸,城頭喋血,這一片乾淨土就是未亡人的葬身之地。」
她又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宣佈:「朕即請大石林牙總城守之責,」一語未了,歡聲大作,她索性把話說得罄盡,「諸卿都聽大石林牙的號令,如同聽朕的聲令一樣。朕不幸戰死,大石林牙就是諸卿之主了。這救亡繼絕、匡復社稷的重任,全在大石林牙和諸卿身上。朕立即進宮去換了戎裝上城,親執桴鼓,滅此朝食。諸卿努力,毋負朕之厚望!」接著她又向耶律大石拜了一拜道,「朕將宗廟社稷,託付與卿,卿且受朕一拜!」
這是她在此時此地能夠做到的最富於戲劇效果的行動。在她說話中間,許多人歡呼,許多人失聲痛哭,許多人雖然沒有表情,但已經在心裡決定一死殉國、一死殉主。她的話一說完,騎士們就紛紛疾馳上城,聽候耶律大石的調遣。
皇后作著動人的表演的時候,耶律大石正在考慮具體行動。他還了皇后的禮,接受了她畀任的城防全權後,立刻提出一頂重要的建議道:「陛下畀臣重寄,臣這就遵旨總兵上城,」他向眾人揮手示意,要他們立刻上城去防守,「城守之事,臣已成竹在胸,兼有蕭知院在彼指揮,必能殺退蠻兵,保得京師,不負陛下的重託。所望陛下,速降手書,急令四軍大王董師來援。臣派人在南暗門接應他,內外夾攻,務必把蠻兵殺得片甲不留。」
這一招果然是重要的,蕭皇后這時言聽計從,立刻照辦了。
耶律大石馳上城頭,分撥人馬,劃分汛地,部署剛定,城下已發現小隊的宋軍。這時頭戴鳳盔、身披銀甲的皇后也帶著一大批陸續而來的甲士上得城來。皇后的話都兌了現,她不但親執桴鼓,把戰鼓敲得「咚咚」響,敲得她雙手發酸,滿身大汗;她還親自彎弓搭矢,向城下的宋軍發射。有一支不知道是她射出去,還是她身邊的戰士發射,總之要算在她名下的箭,居然把一名企圖越過城壕的宋軍射倒在地上。皇后親自立下的第一功,使得城上的戰士們都歡呼起來。
此時楊可世的大軍受到奚、契丹人猛烈的抵抗,正在外城各街巷中苦戰,還沒有正式部署進攻王城。出現在城根下的宋軍只是一支游弋部隊,他們的進攻,只具有象徵意義,而蕭皇后這象徵性的一箭,大大鼓舞了士氣,使得城防的戰士們很容易就打退這一隊散兵的試攻。
8
直到奪得迎春門、進入燕京城,楊可世、郭藥師率領的這支奇襲之師,都是按照計劃辦事,進行得十分順手。
郭藥師獻奇襲搗燕之計,其目的固然為了要表現自己,搶第一功,但他確有客觀的根據。
據他獲得的第一手材料,證實耶律大石已被蕭皇后看管起來,目前生死不明,以致造成契丹軍瓦解的局面。這個訊息是沒頭腦的蕭幹,為了表示對郭藥師的信任,在最後一次宴會中,親自向他透露的。郭藥師本人因此才下了反正的決心。這個訊息也解答了許多人存在著的疑難問題,併為奇襲的實現和成功提供最大的可能性。因此當他提出來的時候,不但受到沙場宿將王稟、劉錡等人的支援,同時也得到急功之徒童貫、劉延慶等人的贊同。
但郭藥師畢竟是新降附的人,劉錡瞭解到即使在被迫決定反正以後,他還賣個人情,把敵帥蕭幹放走,居心難測。再則常勝軍的實力雖然號稱強勁,究竟如何,能否勝任這個艱鉅的任務,還待事實證明。更怕奇襲得手,郭藥師夜郎自大起來,養成尾大不掉之患。因此在決策會議中,劉錡力主派楊可世主持這次奇襲,讓郭藥師居於輔佐的地位。選鋒六千名騎兵,涇原軍居其四,常勝軍居其二,這樣混合編制,既保證了戰鬥力,又保證了楊可世的領導地位,臨事不會受到掣肘。作為一名戰將,楊可世威名夙著,對攻堅戰,他也積有經驗,當年在西北戰場上,他屢次率師攻拔西夏、諸羌的名城要塞。仁多泉一役,西夏人負隅頑抗,就是他力戰先登,大軍繼進,才攻克了這座軍事要塞的。以楊可世為主將,以涇原軍為主力,輔之以常勝軍,這樣安排可說是煞費苦心。
這次奇襲有沒有成功的把握?對此,奉旨參贊戎機的劉錡早已作過反覆的深思和分析。本來軍事上很難說有百分之一百成功把握的作戰計劃,何況既然稱為奇襲,就要帶幾分冒險性。事實上是隻要具備相當的有利條件,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機會,就值得一試了。
成功的第一個關鍵問題是楊可世這支選鋒軍能否把握勝機,完成奇襲任務。涇原軍強勁可用,常勝軍熟悉地形、瞭解情況,加上士氣旺盛,躍躍欲試,這些都足以使劉錡放心的。
成功的第二個關鍵問題是劉光世統率兩萬名環慶、鄜延軍混合編成的接應之師能否完成接應任務。按照計劃,這支接應之師比選鋒軍晚六個時辰出發,以後根據具體情況,或循選鋒軍的原路,或另覓他途(郭藥師也派了熟悉地理的官兵充當嚮導),隨時與前軍保持聯絡、前後兩軍不超過一百里的距離,相互呼應。選鋒軍奇襲得手,他們要飛速跟進,合力掃蕩城內的殘敵,萬一奇襲沒有成功,後軍也要迅速上去接應救援,以最小限度的損失,保證全師撤退。計劃是考慮得很周到的,無懈可擊,問題在於人。劉光世並不是一個令人能夠放心使用的指揮官。在會議中,劉錡以參贊的資格提出兩個方案:一是讓總管王稟來統率接應軍,二是他自願參加劉光世的部隊,一起去完成接應任務。結果這兩個方案都被否定了,童貫首先提出:「統帶軍隊乃偏裨之職,信叔是天子派來的大員,理應坐守大營,運籌帷幄,協助劉太尉參贊戎機,怎可擅離職守,去效一將之勞?」
童貫的話,軟裡帶硬。他強調「協助」兩字,暗示劉錡以參贊的身份,可以參與討論、共同研究戰略,但是決定大權還應操在宣撫使、都統制手裡,劉錡無權僭越。劉延慶卻老實得多了,他認定選鋒軍可能要冒些風險,接應軍躲在背後,萬無一失,可以坐收其利。這到手的饅頭,如何肯讓別人分享?他老著臉皮道:「進軍以來,兒子多立功勞。這番奇襲,有楊統領在前主持,功可必成。兒子也正該跟去閱歷閱歷,長些見識,兼資獎掖。信叔不必多慮。」
劉延慶已經把話說到口邊,利權不得外溢,功勞必須歸於他劉氏之門,何況又有童貫在一旁幫腔。劉錡不便再說,只索罷休。
童、劉兩個還怕劉錡再興出什麼新花樣,又生一計,火急下令把王稟調到無定河側翼的戰線上去,作為另一方面的策應之師。其任務不是接應楊可世,而是牽制那方面的遼軍,不使救援京師。這時童貫不再說什麼信叔是天子派來的大員,正該坐守大營等話,頓時換一副面目,強調側翼戰線如何如何重要,必得煩信叔親自出馬,與王總管一同去走一遭,才能安心。
把天子派來參贊戎務的大員調到側翼去「效一將之勞」,這才使得他們耳目清淨,心滿意足。劉錡雖然不關心個人得失,卻十分關心全域性的成敗。他堅持要親自送楊可世的前軍出發,隔了六個時辰後,又目睹劉光世點齊人馬,跟著上路,這才放下心來,與王稟趕赴無定河側翼的戰線。他們把人馬突出到通州以北,準備一聽到奇襲軍得手,就火速從右側進兵,包抄燕京。
從戰略上看來,這一支人馬確實也可起策應作用,原非閒著。只是與楊可世的選鋒軍距離較遠,呼吸不應,僅處於次要的地位罷了。
常勝軍原來都是遼東蓋州、鐵嶺附近的土著,後來調進關內,兵員幾經補充擴大,目前已有一小半的官兵都是京郊人士,更兼長期駐紮在京西南一帶,對當地情況十分熟悉。目前遼軍的力量配備,雖然東移西挪,朝更夕改,但總的說來是兵力不足,防線縮短,後防空虛、鞭長莫及。郭藥師在行軍之際,還參考了旬日前那個姓岳的小軍官從巡哨中帶回來的地形軍事配備位置圖。二十三日傍晚,選鋒軍到達固次縣,當晚就潛渡盧水,掠過安次縣境,稍作休息,接著星夜行軍,長驅直入。二十四日凌晨前,大軍就已抵達燕京東郊。
自唐朝建置范陽節度使以來,幽州城定下了規矩,每晨四更,先開啟迎春門,把郊居鄉民裝運柴、煤的車輛放進城來以供城內軍民日常生活之用。這些車輛倒空了柴、煤,傍晚時分就裝了煤渣、垃圾等廢物拉出城去,倒在田間當作肥料。這項制度已經實行了四百年。隨著燕京城地位的日益重要,生齒人口日益繁殖,這種車輛也增加到數百輛,每過半夜,迎春門外的車隊就排成幾條長龍,等候開城,車、騾不絕,人語喧闐,十分熱鬧。近日來,宋朝大軍已壓盧溝河而軍,大局堪虞。蕭皇后一面責成提舉城守的都元帥李處溫加緊城防,嚴行盤查進出人等,一面為固守燕京城計,也打算多儲蓄些燃料、糧食過冬,又特命將迎春門提早一個更次開門。這兩天朝廷多故,李處溫的都元帥忽被撤去,新的任命還未下來,正在青黃不接之際,城防的官兵都懈怠了,盤查已成具文,並未嚴格執行。
裝運煤柴的鄉民享有進出城門的優先權,更兼每日往返,訊息異常靈通,久已成為京郊義軍注意、爭取的物件。這時京郊義軍逐漸統一在董龐兒、張關羽的領導之下,他們早已派人與鄉民聯絡,爭取得一部分人參加義軍,擔任交通運輸、傳遞訊息等任務,對於地下活動,可以說是積有相當的經驗了。
就是他們首先發現了奇襲軍的行蹤。
在反遼事業與傾覆遼的殘餘政權一點上,義軍與宋軍有著共同的目標,這個發現對他們當然是十分重要的。他們大喜過望,三三五五地議論起來,頓時議出一個幫助宋軍奪取城門的辦法。他們找到楊可世,把這條計策獻上。楊可世略一考慮,認為它簡單可行,立刻採納了。
楊可世把大軍隱藏在離迎春門幾里路的一片叢林背後,另派甄五臣率領兩百名敢死士換上老百姓的服裝,混在車隊中間,兵器都放在柴堆、煤堆底下,車上略加遮蓋,表面上不露一點痕跡。三更一到,號角吹響,城門洞開。老百姓久已和守城的官兵們廝混得熟了,照例要「獻納」一些免費供應的柴煤,一陣嘻嘻哈哈就把大車推進城門。甄五臣和敢死士趁機從煤堆和柴堆底下抽出兵刃,一聲吶喊,一擁而上趕殺官兵,老百姓們也幫著一齊動手,頃刻間就把幾百名守城的官兵消滅趕散,順利地奪得迎春門。
根據事前約定,甄五臣向楊可世所在的方向一連放出十多個「鑽天老鼠」,這是一種只有火花、沒有聲音的爆竹。這十多道火光,在星月無光的黑空中,真像老鼠一般飛躥狂躍。楊可世一見訊號就知道奪門得手,立刻飛騎出動,不消半刻,大軍就進入城內。這時天色猶黑,情況混亂,各城門的防守官兵相互傳告,心膽俱裂,紛紛潰散。涇原軍在熟悉燕京城城市道路的常勝軍嚮導下,很快就把外門的七道城門全部奪下,每一道門都派了一名將官、二百名士兵負責防守,嚴禁出入,並維持附近地區的秩序。楊可世、郭藥師率領主力,向市中心挺進。
大軍進城的訊息,霎時間就傳遍全城,漢兒們奔走相告,喜形於色。膽大的奔出家門,投效軍前。膽小的暫時關起大門來觀望一下,心裡也充滿了希望和喜悅。
相反的是奚、契丹人,他們心懷疑慮,不知道進城的宋軍將會怎樣對待他們,他們將要遭遇到什麼命運。他們聽到訊息後,有的也在觀望,有的從睡夢中醒來,不暇細問,就拿起兵器,衝到街頭去找宋軍廝殺。
現在是面臨著代表兩個民族的朝代之間的最後決鬥了。
在我國的民族與民族之間,有時也存在著彼此侵犯相互敵對的關係,但主要是彼此友好融合無間的關係。有兩種融合:少數民族的上層分子與漢族的上層分子相融合,少數民族的普通人民與漢族的普通人民相融合。前者融合的結果是聯合起來統治廣大人民,後者在共同的日常生活和生產實踐中逐漸消滅了民族的界限而成為反壓迫鬥爭的同盟軍。契丹貴族入主黃河流域的二百年中,使得大多數契丹族平民和其他少數民族的平民成為受他們統治、壓迫的臣僕、奴隸。他們除了服飾、打扮以外,生活、生產方式以及思想感情也都被普通的漢兒同化了。他們在政治、經濟生活上具有共同的喜愛和憎恨,進入山裡去參加反遼義軍的契丹人就是這種融合的最高形式。
當然參加義軍的還是少數,但是大多數的契丹人、奚人、室韋人、渤海人都是漢族人民的朋友,不存在敵對關係。他們應該是楊可世團結、爭取的物件。他受命去摧毀的是契丹政權,而不是契丹人的生活基礎,要打擊的是妄圖頑抗的契丹、奚貴族,而不是所有的契丹人、奚人。可惜楊可世的頭腦中不存在這樣的分析。在這進城以後的關鍵時刻,他犯下了致命的錯誤,他沒有下令安民,讓契丹人放下武器,以便集中全力進攻王城,反而接受了郭藥師的建議,粗暴地下令不分官兵軍民、不分抵抗和不抵抗的,一律摘殺奚、契丹人。
在這道罪惡的命令下面,許多奚、契丹人的家庭被消滅了,許多婦女、老弱和孩子被屠殺了,鮮血流滿通衢和坊巷。楊可世這樣做的結果,並沒有瓦解契丹、奚人的鬥爭意志,反而激怒了他們,堅定了他們,團結了他們,迫使他們為了保衛自己的民族、保衛自己的家庭、保衛父母妻兒和自己的生命而進行戰鬥。這種鬥爭往往是超乎尋常的英勇,不到戰死,決不放下武器。宋軍受到他們的猛烈抵抗,同時也因為要貫徹這條命令,挨家逐戶地去搜查,這就大大地滯緩了向王城方向前進的步伐。
在奪門戰中幾乎沒有受到一點損失的宋軍,已經產生一種可以輕易地結束這場奇襲戰的輕敵思想。如今出乎意料地受到奚、契丹人的阻擊堵殺、死纏硬拼,一時擺脫不開,不免又煩躁起來。
這時耶律大石派來的應援之師已經趕到。耶律思軫、耶律懷沙兩員小將忠實地執行父親的命令。他們率領的這支援師猛虎般地撲入戰鬥,把任務完成得如此出色,以期不辱沒他們祖先光榮的名字。他們的祖先,當初在陳家峪一戰,俘殺北宋大將楊業,取得輝煌的戰果。現在他們處在不利的形勢中,已決心一死殉國,但是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要和北宋大將楊可世拼個你死我活,決不讓敵人白白佔到便宜。
他們帶來的人馬有限,這時聞風而來,自發地參加阻擊戰的奚、契丹人越來越多了。他們脫出了個體戰、各自為戰和盲目戰的範圍,融入有組織、有領導、有計劃的正規作戰。組織給予他們新的力量。他們分別扼守著幾條通往王城的大街,到處設定障礙、石塊、土堆、沙包,以至糧食袋、日用家生都搬出來,堆在街頭上,堆成臨時的街壘,阻滯敵人前進。敵人在遠處,他們就躲在街壘中放箭,敵人接近了,他們猛然跳出來拼死搏鬥,有時幾十個人死作一堆,敵軍還怕街壘中有人,不敢走近。
許多奚、契丹人家庭的婦女和孩子們也幫著搬運沙袋,掘土挖泥,助築街壘。有的就躲在門縫背後射冷箭,閃到視窗來扔出桌、椅、衣櫃等家生殺傷宋軍。宋軍要毀滅一個家庭,就不免要付出一些代價。
這支阻擊軍,包括一部分武裝抵抗的家庭在內,最後都葬身在火海中。
這符合他們的願望,「火」,消滅了他們的肉體,但使他們的精神獲得永生。他們以寶貴的生命換得比生命更寶貴的兩三個時辰,阻滯宋軍前進,使耶律大石能夠完成王城的守禦準備,使大局轉危為安,使王城的保衛戰產生了勝利的可能性。他們死可瞑目了。
所謂奇襲,就是要乘敵之不備,直取其要害之地,收得全功。不用說,燕京城是殘遼政權的要害之地,是奇襲的目標。但是要害中之要害,卻是王城。單是取得燕京而沒有奪取王城,殺進皇宮,俘獲皇后和將相大臣,瓦解軍隊的戰鬥意志,從根本上摧毀遼的統治樞紐,這場奇襲戰就不能算為成功。
楊可世容易地奪得迎春門,成就了一半的大功,卻沒有乘機直取王城,反而分兵去奪其他的七道城門。可能有人批評楊可世的戰略思想太保守了,由於他的行動滯緩,不夠勇決,使耶律大石和蕭皇后爭取得時間做好準備,以致功敗垂成。以「楊霹靂」出名的楊可世,在他一生最重要的事業上,其錯誤不在於「霹靂」過甚,恰恰是由於他「霹靂」得不夠。
從結果來看,這種議論似乎也言之成理,其實這不過是歷史學家在事後的空論而已,並非持平之論。事情過去以後,空論家要作種種批評、指責,都可以誇誇其談。如果在這場奇襲中,楊可世做了相反的事情,不奪取和守住其他的城門,徑撲王城,結果是外援從外城而入,截斷楊可世的後路,前後夾攻,造成潰敗。這樣空論家仍可批評他不夠持重,思慮不周,冒進「霹靂」。做個批評家是容易的,人類語彙中提供了成千上萬條貶義詞可供他們左右逢源地使用。可是在事件的進行中,人們能夠始終把握住事物的本質,不受現象欺騙,不左右搖擺,這就困難得多了。
就這個役後而論,直接指揮者楊可世在戰鬥進行中確曾犯了不少錯誤,但是導致奇襲戰全部失敗的主要責任,卻不在他身上。
大軍出發以來,前後兩軍一直保持聯絡。當天凌晨以前,當楊可世的大軍隱藏在叢林後面時,就派出第一個使者馳往後軍通知訊息。奪得迎春門後,楊可世又急忙派去第二個使者告捷,兼催後軍快來接應。據楊可世的估計,最多不出三個時辰,劉光世的大軍就會接踵而至。楊可世的主導思想是及時掌握各道城門的防守權。一來防止遼方官員逸出,通風報信,搬來援軍;二來便於迎接後軍入城增援。兩軍合併,有了兩萬六千人的雄厚兵力,以之攻取王城、掃蕩遼軍的殘餘抵抗力量就綽乎有餘了,他並無全部壟斷功勞的意思。可是事態之發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既沒有料到外城契丹人的抵抗會如此激烈——其實當他下達了一律摘殺奚、契丹人的命令後,就應當想到這是必然的後果。這才是他主觀上犯的最嚴重的罪行和最大的錯誤,而他反倒認為是由於契丹人的猛烈抵抗才迫使他下這道命令,真是愚不可及。他更沒有料到近在百里內的後軍統領劉光世在這個緊要關頭,竟然會想再觀望一下,逗留不進,坐視友軍的死活於不顧,最後造成這次奇襲的功敗垂成——才是奇襲戰失敗的主要原因。
原來劉光世接到頭兩起通知時,恐怕進城後還有一番惡戰,樂得讓楊可世去拼命,自己落後一步,等到瓜熟蒂落再去分享勝利果實不遲。楊可世派去第三個使者時,已遭到契丹人的激烈抵抗,使者為了督促劉光世儘快進兵,特別強調了戰鬥的緊張性和艱苦性。誰知恇怯成性的劉光世誤解了使者的意思,認為戰局已發生不利於我方的逆轉。戰局順利時,他還想觀望觀望,戰局逆轉後,他又怎敢冒險上去接應?為了遮蓋耳目,他率軍在附近兜了一個圈子,藉口迷途,就在當地駐紮下來,後來聽聽前方來的訊息更加不利,他索性率部循原途逃回去了。誰也不會相信要找到近在咫尺的燕京城還會迷途,誰也不能原諒前方如此吃緊,負有接應重責的後軍竟然丟下友軍可恥地逃走。他冒著軍隊裡的大不韙,竟然幹出別人決不會幹的事情。
一切膽小鬼幹起可恥的事情來並不膽小,他有恃無恐的一條是父親是都統制,無論怎樣失機,父親總要替他掩飾。劉延慶所謂「讓兒子閱歷閱歷,長些見識」,兒子的見識就是這樣「長」起來的。在利害關係上越見得分明,在行動上就格外卑鄙和無恥。
十多年後,由於種種條件湊合,劉光世居然也成為「中興名將」之一,與韓嶽二吳並稱。但他的這個「將」不是以善於打仗、善於戰勝敵人,而是以善於見風使舵、善於從戰場上滑脫出「名」,這在當時也有了定評。
9
巳末時分,也就是宋軍奪得迎春門的四個時辰以後,宋軍基本上肅清了奚、契丹人在外城的抵抗,它使一兩萬名持械來鬥以及徒手受戮的奚、契丹人流盡了鮮血或者連皮帶骨都化為灰燼,使得幾千戶的房屋成為瓦礫堆,同時也使自己付出了將近一千人的代價。在外城的奚、契丹人並沒有被斬盡殺絕,他們掙扎得性命出來,都逃往王城。耶律思軫堵塞了宋軍前進的通衢,同時卻敞開了供自己人撤退的渠道。這樣就使王城的守禦力量增加了幾倍。
在宋軍方面,除了戰死者以外,又發生最糟糕的情況。一部分常勝軍,甚至也有個別涇原軍闖入奚、契丹人的家裡,或者藉口搜查隱匿逃亡,隨意闖入漢兒的家裡,幹盡了盜劫、姦淫、殺人、放火等勾當。在軍隊裡有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只要口袋裡裝滿別人的財物,手裡沾滿以發洩虐待狂為目的的鮮血,這部分軍隊就再也無法集合起來,聽候調集,再上戰場去作戰了。楊可世聽到這個情報,雖然發狠抓住幾個犯罪者正法,仍不能制止這些罪行的繼續發生。此外,分守各城門的一千六百名士兵不能調動。現在,楊可世手裡可以機動使用的兵力,只剩得半數左右了。
街壘上浴血苦戰的情景還在眼前,手裡的人馬,有減無增,後軍的訊息杳然,派去的軍使不是找不到傳達的物件,空手而歸,就是軍使本人也像石沉大海,一去後再也找不到蹤影。這時楊可世所處的地位並不佳妙。他躊躇一會兒,回過頭去問郭藥師道:「今日之事如何?」
這是一句有點畏縮、與楊可世一貫的氣吞山河的氣勢不太相稱的問話。契丹人的猛烈反撲,寸土必爭,似乎給楊可世造成某種程度的心理影響。耶律思軫、耶律懷沙以及其他的戰死者如果死而有知,一定會為此感到自豪的。
殺了幾個常勝軍,郭藥師心裡是不痛快的,但他的特點是在任何時候都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聽了楊可世的問話,他恭敬地回答道:「悉聽統領指揮。」
「攻城!」
楊可世不再躊躇了,他振作起來,發出雷霆般的命令。自己一馬當先,率領郭藥師、高世宣、甄五臣、趙鶴壽、石洵美、李僥等將領和三千名鐵騎,浩浩蕩蕩,徑奔王城而去。
在此之前,城中的秩序已經逐漸恢復,奔出家門前來迎接王師的漢兒也越來越多。就中還有一名文士當場獻上一首七絕,表達他自己以及大部分漢兒的「俟我後,後來徯晚」的嚮往心情:
破虜將軍曉入燕,
滿城和氣接堯天。
油然靉靆三千里,
洗盡腥羶二百年。
漢兒們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楊可世西瓜大的字識不到十擔,又當軍務倥傯之際,他需要的不是文人,而是武士。他隨手把詩稿往靴筒裡一塞,問他可騎得動馬,使得了槍,詩句洗滌不掉腥羶,腥羶要用鮮血來洗滌。楊可世露了一句口風,當下在場的許多漢兒一齊回答道:「願隨將軍鞭鐙,前去攻打王城,共洗胡塵。」
楊可世大喜過望,立刻命令甄五臣留下來負責他們的組織編隊工作。漢兒們果然呼兄喚弟,招朋覓侶,頃刻間就集合得一兩千人,編成一支作戰隊伍。這時滿街都是兵刃鐵甲,他們俯拾即是,有的還牽住了奔軼的馬騎上,變成了一支步騎兩棲的龐雜的部隊。其中戰鬥力較強的,還是裝運煤柴的鄉民,他們中間一大部分人,自早起就跟著甄五臣轉輾作戰,顯示出他們的機動性、靈活性,對戰爭很有貢獻。
一批漢兒跟隨甄五臣,追上楊可世的大軍參加戰鬥了,隨後又有許多漢兒陸續趕上來,要求參戰。甄五臣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通通把他們編入隊伍。
在犯下了種種錯誤、錯失過許多機會以後,楊可世正式率部直撲到王城腳下,這才發現在前面迎待他的是一堵銅牆鐵壁。清晨以來,曾產生過輕敵思想,消滅了外城的契丹人的抵抗後,也曾存在過一些幻想:例如在王城城頭上已經豎起降旗,蕭皇后開啟城門,在宮門口輿櫬銜璧迎降;或者有一部分漢兒南面官反正,正在與城內的契丹人鏖戰,城廂上亂成一團;等等。這些幻想在鐵的事實面前都已破產。他明白一場艱苦激烈的攻堅戰是無法避免的了。
楊可世觀察一下形勢,他先看看這座王城,看看四圍的城牆和正面的這道城門——它稱為宣和門,與東京的宣和殿遙遙相對,這兩個交戰的朝廷在那一段歷史時期中,對外都標榜一個「和」字,似乎他們都不願以兵戎相見。楊可世竭力在尋找敵方的薄弱點,以便決定從哪裡下手。
遼的時期,燕京王城遠沒有外城高大雄峻,但它也造得十分厚實堅固,城四周圍繞著幾丈闊的護城河,正對大內的宣和門還建有一層甕城。無數契丹、奚的甲士已經林立在城頭的馬面、雉堞上,挽弓搭矢,持滿以待。一切用來守禦城池的戰具,也大體具備,顯出有恃無恐的樣子。其中一個站立在城樓上督戰的威風凜凜的將軍,在那裡指指畫畫,所有的軍官都要跑來向他請示彙報,遵聽他的指揮,看來他就是他們的最高統帥。郭藥師指點道:「這個就是耶律大石。」蘭溝甸戰役,楊可世曾是耶律大石的主要敵手,但是覿面相逢,今天還是第一次。
避堅攻瑕,本來是楊可世選擇攻擊點的原則,現在耶律大石的形象把他吸住了。蘭溝甸一役中,楊可世幾次衝鋒陷陣,掌握勝機,但是耶律大石堅忍不拔,運用高明的戰略戰術,把他打敗,他立誓要報仇雪恥。既然耶律大石在這裡督戰,他就應該攻擊這道宣和門和這一重甕城,和他決一雌雄。
方針既定,楊可世立即部署進攻,他傳令士兵們棄去戰馬,徒步涉渡已經結了冰的護城河。
護城河相當寬深,冬季水乾,冰面距離河岸還差六七尺高低,冰滑岸高,要徒涉過去並不容易。隨軍帶來的木板有限,臨時搭制不起浮橋來。幸虧鄉民們考慮得周到,攜來大量乾草,乾草填進河床,渡過河去就容易得多。
城下行動迅速,城樓上的耶律大石估計敵軍已經進入箭力能夠達到的射程內,把手裡的小紅旗一揮,遮天蔽日的箭矢頓時飛射下來。還有用發石機飛擲下來的石塊,都有磨盤大小,射程更遠、殺傷力更大。城下涉河的宋軍用擋牌擋住一般的箭矢,碰到弓力特勁的,箭矢就會射透擋牌,自然更加擋不住飛石,腳底下還要照顧凍得不太結實的冰層。有些地方乾草填得較薄,人又擠得太密集,冰層承受不起那麼大的壓力,就會發出可怕的斷裂聲,人們不得不擠著、挨著,儘快地分散開去,以減輕冰塊的壓力。有時城上飛來一塊大石,正好擊中冰面,裂開了一個大窟窿,戰士們來不及逃跑,就連人帶甲沉入河底。
但是渡過護城河只有極短促的一剎那,奮不顧身的戰士們冒著箭石之險,很快就越過這道障礙,爬上河岸,直撲城根。
他們是奇襲隊,不可能攜帶洞屋、鵝車等一類笨重的攻城武器。連發石機、鳳凰弩等重武器也無法攜帶,隨軍只帶一些輕便的雲梯。他們立刻把雲梯倚在城牆下,有的戰士在矢雨石雹之中,憑著一面盾牌、一把斫刀,登上雲梯,就直往城上爬。
還有的戰士在幾層牛皮帳的掩護下,撲到城根下,用鐵錘和大鑿子鑿著城磚。不怕城磚多麼堅厚,一錘下去,總有一些磚石的粉屑飛迸開來,只要功夫用得深了,還是能夠鑿出洞穴。每一個戰士的目標是要鑿開、抽出一塊磚石,然後飛快地跑開,讓後面上來的戰士接替下去。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鑿洞抽磚,最後就能鑿成一個大洞,讓大夥兒衝進去。
當然,主攻的目標,還是正面的甕城門。這次又是民兵出了大力,他們從後方找來幾根粗碩無比的大木樁,正對甕城門,臨時搭起木架,把木樁懸掛起來,猛烈地衝撞城門。幾十個人輪換著撞,每撞一下,就使得用幾重厚鐵皮包裹的城門出現一個大凹印,城門也隨著猛烈地震動一下。
所有這些逼近城根的猛攻,都要付出重大代價才有可能進行。在城下奮勇進攻的有正規的涇原軍、常勝軍,還有更多的漢兒民兵。儘管臨時編制起來的民兵,不習攻戰,有少數臨陣畏縮,偷偷地開小差逃跑了,但是越來越多的漢兒從後方擁來,補充了損失的員額,使這一支事前沒有估計到的後備民兵,在人數上逐漸成為攻城的主力。由於他們缺少戰鬥經驗,缺少防身、護身的器材和技術,傷亡率要比正規軍高得多。但是大部分人沒有被死傷嚇倒,還是堅持戰鬥,堅持進攻,發揮了很大的勇氣和作用。
宋軍攻城的方式多種多樣,城上契丹軍的防禦也是隨之設計、變化多端。北宋建國初期,遼、宋發生過幾次戰爭,直到澶州之役前後,遼方都是攻多於守,沒有從戰爭的實踐中學到很多的守禦術。但是遼、金啟釁以來,攻守之勢顛倒過來,遼軍從寧江州、達魯古城、上京府等失敗的戰役中吸取教訓,也學會了一套守城的方法,現在全套拿出來對付宋軍的進攻。城下宋軍猛攻之際,城上的遼軍除了用矢石灰瓶外,還用鐵撓、鐵鉤、拒木等工具專門對付雲梯上的宋軍。等他們爬上城牆,將要登城的一剎那,就突然從隱蔽處跑出來用撓鉤把他們鉤進城來殺死,或者出其不意地在城牆中鑿個洞,支出拒木把雲梯連人一齊推翻,使登城者墜地而死。他們又用猛油(火油)、脂膏、松柴、乾草等容易燃燒的物體,點著了火擲下城去火攻宋軍。最厲害的一招是在城頭上燒著幾隻熾烈的大煤爐,把一切可以弄到手的油類,甚至把金屬品都投進熔鍋裡燃燒,等到金屬品熔成液體時,大桶地潑下城去,熔液濺到人體上,莫不體糜肉爛。
一方面是奮不顧身地猛攻,一方面是捨生忘死地死守。有時宋軍鑿成一個大洞,一聲發喊,正待大隊衝殺進擊,城牆內的遼軍連砍帶搠,只是死戰不退,不放宋軍穿穴進城。這時城上的金屬熔液已經來不及一桶桶地傾潑下來,索性連大鐵鍋一起推翻潑下來,這叫作「連鍋端」,果然厲害,迫使這部分的宋軍只好後退。
最英勇的是從雲梯上先登的甲士,已經踏上擱在城牆上的擱板,城頭的契丹甲士也毫不畏怯地搶上擱板,阻攔他上城。兩個就在離地幾十尺高空上一塊寬度不到一丈的擱板上進行一場有死無生的搏鬥。擱板上沒有轉身、逃脫的餘地,兵刃一交,其中一個就墜下城來,有時兩個棄去了兵刃,互相扭作一團,略一轉側,兩人一齊墜死,贏得城上、城下兩軍戰士們齊聲發喊。
這場激烈的攻守戰,達到伐遼戰爭的最高潮,雙方都表現出無比的勇敢。
冬季日短,苦戰了兩三個時辰,不覺暮光早垂。從後方擁來的漢兒們早把燈籠、火把、湯水、饅頭、熟牛肉輸送上來,讓戰士們輪番吃點東西,喘口氣。一個不待奇襲軍動手去組織的後勤部自然形成了,儘可能地滿足了戰士的需要。
這時城樓上也點起明晃晃的火炬,上下照得雪亮。本來以城上之暗擊城下之明,或者反過來以城下之暗擊城上之明,對於黑暗的一方是有利不過的條件。無如這時攻守雙方都有許多事情要做,完全黑暗是不可能的,雙方只好挑燈夜戰。
在城樓上最顯目的地方,燈籠、火把點得好像幾條蜿蜒不絕的長龍,甲士們擁來擁去,重要的號令都從這裡發出,顯然這裡是遼軍的最高指揮所。這時忽然出現了一個素面玉容、銀盔銀甲的女戰士,她在城樓上站立一會兒,向左右指指戳戳地作了一些指示,又循著城牆緩緩巡行。她用緩慢的速度來表示自己好整以暇的從容態度。她的行蹤所及,隨著就響起「萬歲」的呼聲。不用說,這個女戰士,就是蕭皇后了。
在這樣激戰中,把自己放到如此明顯的被攻擊的位置上,這在軍事常識上是不許可的。無如蕭皇后不能夠抑止自己在兩軍萬眾之間露一露面的衝動勁兒,顧不得耶律大石的再三勸阻,一定要出來巡行一番。在萬盞明燈、萬把火炬中間,她完全考慮到那身銀裝映耀在熒煌的燈火下將會產生什麼效果。這是她躊躇滿志的時刻。千百個甲士在左右陪侍,一片流動不絕的高呼聲平添了無限熱烈的氣氛,她感覺到自己成為一場攻守戰中的中心人物,城上城下,兩軍的戰士,都要瞻仰她的聖容。
這時,大部分宋軍都已跨過護城河,在城根下攻打。只有高世宣帶領的一批弓箭手反而怕在城腳下過於垂直的角度中不能夠發揮箭矢的效能,一直留在護城河的彼岸,找些掩蔽體把自己掩蔽起來,得機就發射箭矢,殺傷城頭上的敵軍。只恨掩蔽體離城頭較遠,各人弓力不同,有的弓力較弱,夠不到城頭,有的勉強射到城上,也已成為強弩之末,勢不足以穿魯縞了。
這一支弓箭隊也在護城河的彼岸,瞻仰聖容,準備把她當作目標。
以「高一箭」出名的神射手高世宣在戰場上絕不放射一支沒有瞄準、沒有把握的盲箭。一箭飛出,一定要有所得,他不但用這個標準來要求自己,同時也用來訓練部下,要他們矢無虛發。攻城以來,他早已覷定耶律大石這個顯著的目標,幾次向他瞄準,無奈耶律大石十分機警,身上又披著雙重鎧甲,無從下手。高世宣怕射不透他,反而打草驚蛇,只好等候機會再說。現在他發現了這個比耶律大石更好的目標,這一身只具有裝飾作用、絕少保護意義的銀鎧,在燈燭下閃光,在射手的心目中猶如一頭在圈場中自己送上門來的羚角銀羊,它對獵人充滿了吸引力。高世宣真所謂是「見獵心喜」,他一看機會已到,擺一擺手,示意部下休得妄動,驚走了它。自己一馬飛出,衝到護城河邊,趁大家混亂不備之際,覷定蕭皇后的素面,一箭飛出,打算射她一個「眉心開花」。高世宣一生中這最重要的一箭也射得像平日那樣準確、那樣有把握,只可惜這個目標太重要了,心裡有點緊張,略微偏高一些。箭一脫手,他就發現自己走了準,不禁「哎呀」一聲。果然神箭到處,蕭皇后頭上戴的一頂鳳翅銀盔應聲飛去,連同她一頭如雲的鬢髮也括去一半。蕭皇后只覺得一陣頭皮發燙,忽然冷汗直淋,全身控制不住發起抖來,手裡挽的一張小柘弓,不覺也墜在地上。
這時城上城下萬聲喧呼,分不出是高興、是讚歎、是驚慌,還是惋惜。蕭皇后驚魂未定,高世宣的第二支箭又早已飛出。以「高一箭」出名的高世宣看見一箭未中,心裡懊惱,第二箭即使成功了,在他本人也算是個失敗的記錄。他又急又狠,連珠發出第二箭,這一箭直奔蕭皇后的面門而來。在這間不容髮的當兒,護駕在側的耶律大石急忙用寶劍一挑,只聽得「錚」的一聲,劍口上迸出一道火花,箭的餘勢猶勁,一下子就牢牢地釘在蕭皇后背後的城樓上,箭梢的翎毛還在搖曳不定。
這時耶律大石已經發現箭的來向,他手裡的紅旗直指到高世宣的所在地。城上萬弩齊發,一齊集中到高世宣一個目標上。高世宣離開掩蔽體,脫離部隊過遠,掩護不迭。他原來躍馬衝到護城河之時,就抱定用一命抵一命的決心,一條耀目的羚角銀羊值得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博取的。當時他身中幾十箭,有的射中胄盔,有的嵌在甲縫裡,有的射透鎧甲、穿進皮肉,致命的一箭穿透護項,射在他的咽喉上。這位神箭將軍,壯志未酬,不幸連人帶馬都死在自己最擅長的武器上。
蕭皇后兩次瀕危和高世宣的戰死引起雙方極大的混亂。
楊可世又驚又痛,又急又怒,他趁城上敵兵驚慌未定之際,再度揮兵猛攻。他一眼瞥見用大木樁撞擊城門,已見成效,自己就跳下「一丈雪」來,徒步督同親兵,親自猛撞城門。懸掛木樁的木架上,已用牛皮、竹片搭起一個「尖頂穹廬」,這是士兵們臨時想出來的應變辦法,浸透了水的牛皮不怕燃燒,富有彈性的竹片不受矢石,它起了掩護士兵的作用。
郭藥師以下的將佐看見主將親自撞城門,他們也不敢怠慢,一個個跟上來輪番猛擊。親兵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神力,乘著一股必勝之氣,連續猛擊幾十下,居然把兩扇千瘡百孔的城門撞開了。將士們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喊殺,作勢就要衝進城去。
但是正在甕城內做著最後保衛戰的契丹戰士們沒有被這股氣勢壓倒。他們沒有放下武器,沒有離開防地,卻在已被開啟的城門內製造重重障礙,他們以血肉之軀,又築起一道新的堤壩,阻攔潮水般衝進城門的宋軍,使他們不得長驅直入。
這些久煉成鋼的契丹戰士都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性質的戰爭。蕭皇后向他們跪下來行大禮這個不尋常的舉動,在蕭皇后的主觀意圖上是要求他們為她個人效死,而他們的理解卻遠遠超過這個範圍,他們認為這是象徵著這個古老的民族在向他們呼籲,要求他們貢獻出每一條生命來保衛這個民族。存在於每一個自覺的人民心目中的民族意識要比統治者單純為了保衛自己這個政權的意義偉大得多。但是政權的存在,就象徵著民族的延續。現在他們奮戰的目標是以自己的一死來換取蕭皇后、耶律大石等人安全地撤入內城,重新組織抵抗,擊退宋軍,等到日月重光的時候。
這個古老的民族,曾經有過它發揚光大的時期,經過建國以來二百年的腐蝕、生鏽、敗壞、朽爛,現在到了它搖搖欲墜的時候,忽然又發出了燦爛耀目的萬丈光芒。
它不愧是祖國的一個優秀民族。
沙場宿將楊可世轉戰半生,從來沒有在城門已被砸開過兩次的敵人面前,在甕城那一塊小小的地方里,遭遇到這樣頑強的抵抗。等到他把城內人人奮戰至死的殘敵全部肅清,把甕城收復「了迄」,時間已接近午夜。這時耶律大石和蕭皇后都已安全撤至內城,憑著這道最後的防線繼續抵抗。
蕭乾的援師杳如黃鶴,蕭皇后沒有把握說她前後派去的幾個信使肯定會有一個到達前線。現實的情況迫使他們下定了寧為玉碎的決心。這種心情雖然是悲壯的,但也說明形勢已到了萬分危急的程度。
高世宣一箭醫好了皇后的表現欲、炫耀狂。現在她再也顧不得自己的儀態和裝飾,去掉鳳翅銀盔換上了一頂粗笨的鐵兜鍪戴上,鐵兜鍪足足有四五斤重,戴在頭上好像壓上一塊大石頭。兜鍪下面包一條紗帕,陳血已經在紗帕上結成紫色的硬塊,受到擠壓的傷口裡仍有新鮮血液滲透出來,新老血液凝成一塊,樣子十分狼狽。
耶律大石也失去平日的鎮靜自如、指揮若定。負責東門防守的蕭斡裡剌派人來請救兵,耶律大石咆哮道:「傳話蕭知院,這裡已無人可派,他那裡的人打光了,就叫他準備死。」
這時耶律大石的一對深目陷在眼眶中間,似乎瞘得更深了,但仍不時閃出光輝,好像在雲層深處時時閃出的閃電一樣。這種光芒洩露了他的內心秘密,預示著一種不祥的朕兆。一個戰役的主要指揮者到了智盡力絀的地步,產生了死的精神準備,說明這個戰役快到結束階段了。
他們痛苦地感覺到人力的枯竭。在達魯古城、寧江州等戰役中把幾萬、十幾萬戰士拋棄在戰場上,造成鮮血成渠、白骨滿野的慘局。現在到了這最後一戰,需要一個戰士頂十個、百個戰士用的時候,他們發現留在內城上防守的戰士已經為數不多了。有的城堞上熄滅了燈燭,讓敵人莫測虛實,實際上是闃無人影,連作為疑兵的人手也派不出去。蕭皇后把腦筋動到宮廷裡,讓太監們都上城來助守。宮女們也動員出來,身上負一塊門板,當作盾牌,在城頭的踏道上往來傳送軍需物資。可是可以傳送的軍需物資,這時也少得非常可憐。無處去搬石塊,發石機停止了怒吼,高躺在城堞上休息。更加糟糕的是成捆的箭矢都已射完,武庫裡再也拿不出存貨來,只好讓宮女們撿拾起城下射上來的箭矢去回敬原主。拾不到箭,就只好虛拉弓弦去驚嚇敵人。人力、物力都到了山窮水盡的絕境,耶律大石發個狠,正在醞釀一個危險的計劃。如果他們堅持不到蕭幹援師趕來的時候,他準備把現有的兵力全部集中起來,掘開一道暗門,突然衝殺出去,猛撲進敵陣中間,與之同歸於盡。耶律大石用兵具有一個賭徒的果斷的性格,必要時不怕孤注一擲。
然而,他的對手現在也處在和他同樣的困境中。
即使不斷地受到漢兒的補充,這時的宋軍也遠遠不是兵力充沛的。在攻堅戰爭中,楊可世又損失了三千人馬中的大部分,現在他手裡掌握的正規軍已經所餘無幾,將佐們也零落殆盡。涇原軍副將石洵美、李僥在最初搶渡護城河和攻城時死於矢石,大將高世宣被射死。常勝軍的將佐,也損折了好多名,現在再指揮他們撲城時,已有些躊躇不前。漢兒的民兵固然人數很多,作戰勇敢,但畢竟沒有經過正式的戰陣,能夠奮勇於一時,時間長了,就難以持久。負責指揮他們的甄五臣,在損折了一批隊將、哨官以後,到了這時,再也無人可派,形成組織鬆弛、隊形混亂的局面,擔當不起最艱苦的戰鬥任務。
戰爭接近最後階段時,雙方戰士在體力上和精神上都疲乏到這等程度,他們都認為自己不可能支撐到戰爭結束,都認為自己是垮了,無能為力的了。他們把希望寄託於援師,援師的希望又是那麼渺茫,這個時候,只有出現奇蹟才能把他們從已定的敗局中拯救出來。
在燕京王城的攻守戰中,雙方都不缺乏勇氣,不怕一死,但是經過長時間銷筋蝕骨的激戰後,在作戰意志上,相互被對方打敗了。
駐守在迎春門的守將楊可勝、楊可弼首先帶來了希望的火光,他們發現有一支夜行軍正從西南方向疾馳而來。處事謹慎的楊可勝一面把這個可能是好訊息、但也有可能是壞訊息的發現通知了哥哥,一面派出幾起人前去偵察。
接著是祥曦門的守將王端臣親自跑來報告說,劉光世的接應大軍已經接近城郊,他已派人去跟大軍聯絡。確定有一支軍隊過境來到京師,這經過兩方面的報告是毫無疑問的。但要確定它就是劉光世的後軍卻缺少有力的根據。王端臣派去的人並未回來,而這支軍隊也沒有按照常例派出先遣部隊與前軍接觸聯絡,又因為在二十五日晨(這時已經過了子時,進入第二天的凌晨)如弦的月光下,除了遠遠聽到馬蹄聲的疾馳外,其他就是黑沉沉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人數、旗幟、衣甲。有經驗的將領也許可以從馬蹄聲中分辨出是我軍還是敵軍的援師,無如距離較遠,王端臣一時也弄不清楚真相。他只是從主觀上臆斷這肯定是劉光世的接應軍。其實不僅王端臣,其他將領包括楊可世本人在內也是這樣的想法,他們在主觀上是這樣迫切地需要援軍,同時從道義上,從個人利害關係上,從行軍作戰的常識上來判斷,都認為這是劉光世的後軍無疑,一定是他中斷了聯絡以後,重新獲得前軍在燕京城裡苦戰的訊息,急忙馳來應援的。他們用普通軍人的水平來衡量劉光世的行動。
根據王端臣的報告,楊可世立刻命令王端臣帶領一百名騎兵抄近路前去迎接劉光世,引導他從最靠近的城門入城前來應援。
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這一百名騎兵的下落,他們好像在大霧中被海洋吞噬了的孤舟一樣。
這疾馳而來的輕騎兵是蕭幹援師的先遣部隊,他們在城外耶律淳的新冢上休整一番,接著蕭乾親自率領的四萬名騎兵也已趕到。兩軍會師後,沒有向外城靠攏,反而掠城而過,徑奔王城背後的南暗門。暗門是用城牆的外衣偽裝起來的城門,表面上看來是一般的城牆,實際上卻藏有一道城門,需用時只要挖去表面一層磚塊,城門就顯露出來。古代兵法中早就講到過它的作用。蕭幹根據告急書上的約定徑奔這裡,耶律大石早已派人做好準備,很快就把四萬名大軍接應入城。蕭乾和皇后、耶律大石見過面,趕緊部署一番,緊接著就開啟內城受敵方向的所有的門,猛虎般地撲進宋軍的陣地。
且不說遼軍在人數上佔壓倒性多數的優勢。蕭幹恰恰在這個時候趕到,單從心理上就給予宋軍重大的打擊,使得他們膽戰心寒,完全喪失抵抗能力。這支援軍起了最後一擊的作用,它徹底打垮宋軍,雌雄立決。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面對面的廝殺。
現在楊可世只剩得一條路,就是收拾殘兵敗將,奪路逃歸,但就是要做到這一點,也是很困難的了。
在逃脫中,他們受到四方八面的堵截和追趕。郭藥師的戰馬被奚軍射倒,他倒撞在地上,差一點做了俘虜,幸得楊可世一馬飛上,就地抓起郭藥師來,擊退追兵,才保牢他的一條性命。
在混戰中,他們會合了帶著一支殘兵前來接應的楊可勝、楊可弼兄弟。楊可勝基本上已瞭解全城的情況,這時迎春門、祥曦門、麗暉門都被奚軍奪去,其他各道城門的命運雖不可知,但是耶律大石已下令奚軍乘勝急速去搶佔各道城門,切斷宋軍逃走的路,務使他們成為甕中之鱉,一個也走不脫。現在各通衢大街中,奚軍密佈,正在到處兜捕潰散的宋軍。憑他們幾個敗將要衝出重重羅網,奪門逃走,簡直是不可能的。楊可勝建議兄長,乘遼軍之不備,立刻搶上城頭,冒險縋城下去,才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機會。
楊可世一想不錯,立刻帶著郭藥師等幾個將領和一些殘兵就近搶條慢道,奔上城頭。果然在亂軍之中,遼軍不及發現。他們選了一個偏僻的處所,先把各人身上的鐵甲、兜鍪都脫卸了,再連同兵器,一起丟下城去,然後用幾根繩索接連起來系在城堞上,一個個縋城而下。這時天色墨黑,他們的心裡又慌張,一經縋到地面,彷彿已拾到一條性命。丟下城腳的鍪甲武器,落進灌木叢中,一時找尋不到的,也就不及細找,趁著黑夜無人,匆匆落荒逃走。
楊可勝這次的估計又是正確的,遼軍在城裡大搜大殺,把重點放在各道城門上,卻不防有人冒險縋城出去。他們這行人是當時唯一能從城內逃脫的人。後來也陸續有些宋軍逃走,那是漢兒們不顧自己的死活,把他們隱匿在家裡,在以後的幾天中俟機陸續逃走的。其餘六千名官兵包括甄五臣等主要將領,還貼上楊可世的一匹戰馬——一丈雪都在戰鬥中犧牲了。
10
以後的五天是遼軍的大進攻、大掃蕩、大勝利,也是宋軍的大撤退、大崩潰、大失敗的五天。
耶律大石、蕭幹打敗楊可世的奇襲軍後,不讓對方喘一口氣,當天就統率全軍向盧溝河方面推進,以氣吞山河之勢,準備一鼓作氣,把宋軍全部吃掉。這一次蕭皇后沒有再提御駕親征的話,不但京師重地需要她坐鎮,而且她痛定思痛,宮門喋血的這一幕慘劇給她的打擊太大了,她再也鼓不起興致來搞這一套。
耶律大石、蕭幹在行軍途中,忽然接到蕭皇后的急報。據探馬報告,在燕京東南通州以北地面,有一支宋軍向北移動,氣勢洶洶,有侵襲京師之勢。這支軍馬有三五萬人之多,旗號上打著一個「王」字。這時蕭皇后已成為驚弓之鳥,得到訊息後,急令蕭幹、耶律大石回師應援,以固根本之地。
探馬估計未必可靠,但要估計到三五萬人,必系一支大軍無疑。耶律大石還判斷出這個姓王的宋軍將領大約就是總管王稟。王稟在西軍中雖無赫赫之名,但是經驗豐富,戰守兼備,當初在雄州前線時,曾和自己交過幾次手,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分量。當下沉吟半晌道:「宋軍潰敗之餘,忽然出此奇兵,分明是要牽制我的大軍,不意宋軍中有此能人。我若全師回援,正好中他之計,如若置之不理,根本有失,大局就糜爛了。這王稟深明韜略,老練沉著,倒也不可小覷他,看來非得俺去抵擋他一陣不可。不知四軍意下如何?」
兩人商量定當後,耶律大石分兵二萬,當即轉向側翼去對付王稟(還有他不知道的劉錡也在軍中)的那支牽制之師了。
這裡蕭幹、蕭斡裡剌帶了大軍,當夜就回到盧溝河畔,點起萬把明火,敲響萬面鼙鼓,撂開長達十多里地的大陣勢,高聲叫喊,要膿包貨劉延慶出營來答話應戰。
事實上遼軍的攻勢並非二十五日當夜才開始的,二十四日傍晚,蕭幹率領大軍馳援京師以後,留下的奚軍就發動了一次佯攻,以分散宋軍的注意力。本來楊可世率軍出發後,盧溝河的宋軍應當發動一次大攻勢以掩護奇襲,無奈劉延慶見不及此,反而讓遼軍先動手,成為反客為主的局面,這足以證明在奚軍中也很有些能人,足以彌補蕭幹之不足。
可是二十五日晚上的攻勢,規模宏大,氣勢雄壯,遠遠超過二十四日傍晚的佯攻。這是一次挾著戰勝餘威,決心把宋軍全部搞垮的攻擊。
這時蕭幹手裡握著兩張王牌:
第一,奚軍在燕京城內和城根等處找到楊可世、郭藥師等人丟下的鐵甲、馬具等。這些還可以冒充,最重要的是楊可世的一對鐵鐧也被找到了,這對鐵鐧在西軍中人人認識,比他的「楊」字認旗更加可以證明他本人的所在或者證明他確屬陣亡了。這些戰利品,連同大批軍旗,還有一丈雪的遺體等都被蕭幹帶到前線來充分利用,大肆宣傳「燕京大捷」「宋軍片甲不留」以及「楊可世被殺」等捷音。
第二,除了死的戰利品外,遼軍還俘獲兩件活的戰利品。他們是宣撫司隨軍文字機宜賈評和護糧將王淵。在蕭乾的宣傳攻勢中,這一對文武活寶起了比鐵甲、馬具更有效的作用。
賈評是宣撫司的重要僚屬,童貫的親信,童貫特派他隨軍前來燕京,原來就含有監護諸將和文字聯絡宣傳的雙重任務。既經宣撫使指名派遣,賈評說不得也只好出來辛苦一趟了。在奪得迎春門後,他倒確實忙碌一番,寫了捷告,派人馳往大營。接著在街市的激戰中,他又獻上一條毒計。在活捉到的契丹貴族婦女中,挑選一名年齡相仿、體態豐腴的,把她披頭散髮,張開兩臂,捆綁在一個十字木架上,然後連人帶架,裝進一輛拆去車篷、車壁的露天大奚車上。車後掛一幅白布,寫著斗大的字「捉拿得逃犯逆婦遼皇后蕭氏一日巡行徇眾」。賈評親自帶著幾面鑼鼓、數十名親隨士兵,簇擁著這一個綁在露車上的假皇后,推到幾條重要的街道上往來示眾。蕭皇后平日威重,蒞朝聽政,只與幾個親信大臣接觸,普通臣僚,天顏咫尺,也看不清楚聖容。如今變成這副狼狽相,一般契丹戰士和漢兒的富室大姓中,真偽莫辨,一時受到蒙欺,也起了搖惑人心的作用。賈評自以為立了不世之功,得意非凡,楊可世率部進攻王城時,他討個差事,留在外城,負責恢復秩序。楊可世的馬蹄聲剛過去,他就帶些親隨穿門踏戶地去幹一項破壞秩序的非文字的「機宜」工作,那就是當初他在陳州府答應過勝捷軍的官兵們一旦攻入燕京城就可以放手大幹的快活勾當。他自己首先實踐了諾言,過得好不愜意的大半天!不想奚軍一個反攻,楊可世落荒逃走,親隨們也一鬨而散,只剩得他孤家寡人,早已嚇得手顫腳軟,刺不動馬,被奚軍手到拿去。
王淵也是童貫的親信,在琉璃河一帶為劉光世的後軍催糧,劉光世的軍隊忽然轉得無影無蹤,他反而碰到蕭乾的大軍,一陣趕殺,也把他順手捉來。
在俘虜之中,蕭幹單單看中這一對活寶。他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派了一隊鐵騎押了他兩個,沿著河沿陣地往來巡徇。要他兩個自報姓名、官銜,並說奇襲之師已全軍覆滅,楊可世、郭藥師等將領死的死、降的降,現隨大石林牙前去奪取涿州城。這裡南岸宋朝大軍,面臨四軍大王的追擊,後路又被切斷,進退無門,不如早早投降,最為上策。這兩條軟骨蟲,要保牢自己的狗命,對蕭乾的吩咐,一一照辦。在河岸一帶,喊得聲嘶力竭、喉嚨喑啞,不辜負蕭乾的賞識。
蕭幹攻心之計,在一時慌亂中,果然產生奇效。劉延慶聽到一系列的敗訊,嚇得心膽俱裂,躲在營壘中,閉門不出。
二十四日午後,在幾乎接到劉光世派人送來的一個簡單報告,報稱前軍已奪門而入燕京城的同時,童貫、劉延慶也接到楊可世送來的一份告捷書,這篇文章駢四儷六,對仗工整,辭藻華麗,在語氣之間把勝利誇大了十倍。原來賈評雖然身為文字機宜,平常也喜歡繞筆頭,寫些告示、議狀等類的小塊文章,如果要他寫一篇能夠上告宗廟、下垂萬世的黼黻文章,卻是力不從心,只好望洋興嘆了。他隨軍出發之前,早就未雨綢繆地託人代筆捉刀,預先擬好一篇收復全燕的告捷稿。奪得迎春門後,他認為大局已定,不暇細細推敲,只加上「蕭氏尚待搜獲」一句,就照抄發出。文章講得如此肯定,連王城尚未進入的話也沒有說明白,這就不能怪宣撫司、統帥部諸人接到這份捷報後,得出燕京已經收復了迄,只留下些殘敵正在繼續掃蕩中的印象。天大功勞,已經唾手而得,童貫怎敢怠慢,連忙請當代大手筆、當時正在宣撫司當差的宇文虛中擬了一道賀表,連同這份捷報,一齊用六百里加速急腳遞遞送東京。
二十六日半夜裡,東京人已傳遍全燕收復的喜訊。二十七日黎明,王黼率領百官群僚奉表申賀,官家正式在紫宸殿受賀,御筆親自賜名燕京城為燕山府,其餘已收復和尚待收復的州縣也一律賜名改稱,又下詔曲赦新復州縣,獎勵前線將士,君臣們歡天喜地地要籌備一場規模空前的「普天同慶」大典來慶祝這個前所未有的軍事大捷。
東京君臣興高采烈之日正是前線將吏如坐針氈之時。
童貫、劉延慶快活得還不到十二個時辰,二十五日中午,劉光世就帶著楊可世前軍已全軍覆滅,楊可世、郭藥師等將領下落不明的壞訊息,率部匆忙逃回。其實劉光世帶來的訊息純屬臆斷,他只聽說蕭幹已全師回援,就斷定楊可世必敗無疑,在他拔腳往回轉的時候,正是楊可世在王城門下喋血苦戰,迫切需要後軍前去接應的時候。如果劉光世的接應之師先蕭乾的援軍到達,戰局的結果可能就會大不相同了。童貫、劉延慶當下聽了這個訊息,又不見楊可世那裡有人派來,就信以為真,嚇得魂飛魄散。童貫一看大局不妙,一面痛斥劉光世擅自逃回,貽誤戎機,一面藉口善後,自己帶著僚屬們急忙逃回雄州,把前方軍事完全責成劉延慶,要他戴罪立功。
劉延慶如何挑得起這副千斤重擔?二十五日夜蕭幹耀武揚威的挑戰,完全證實了劉光世帶來的噩耗。他如在水火之中,一心只想步童貫之後塵,立刻離開這塊是非之地。
二十六日劉延慶才得到確息,楊可世、郭藥師等少數人既未陣亡,也未投降,已取道固次、三家店逃回涿州。這個訊息也不能使他安心一點。這時蕭幹派人潛入盧溝河南岸宋軍的後方,到處縱火,把宋軍的軍需、糧食焚燒一空,有些駐軍的營寨也被燒起來,白天黑夜,不是煙焰迷目,就是火光燭天。再加上蕭幹到處相度水勢,搭架浮橋,揚言要大舉渡河,圍殲宋軍。又說涿州、易州都已收復,包圍圈日益縮小,宋軍再不逃走,唯有死路一條。蕭乾的謠言攻勢、宣傳攻勢、水攻、火攻紛至沓來,前後相繼。宋軍前阻無定之河,後有漫天之火,左右兩翼又受到作勢要渡過浮橋來的遼軍的威脅,真是個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了。
十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兩天,劉延慶連續給宣撫司申了十二道文書,要求立刻「那回」。
童貫也亂了主張,自己不出面,卻叫「摩睺羅」以宣撫副使的名義,給劉延慶一個書面答覆:「仰相度事勢,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不可有誤餘事。」
劉延慶的申文和蔡攸的覆文都不愧為文牘主義的傑作。劉延慶明明是自己希望「那回」,為推卸責任計,要宣撫司給他一個書面答覆,同意那回。童貫乖巧,推給蔡攸覆文。蔡攸說了模稜兩可的話,「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還要劉延慶自己斟酌裁度,把責任推回去,然後再官樣文章地責成他「不可有誤餘事」。倉促那回,豈得不誤餘事。其實誤不誤事都不在他們考慮之中,他們只要求自己不負責任、少負責任就好。但是這件覆文的確救了劉延慶一命。後來朝廷追究起戰敗的責任,劉延慶出示覆文,童貫、蔡攸不能夠把全部責任一股腦兒地都推在他一個人頭上,才得了較輕的處分。由此可見這條糊塗蟲,在保護自己安全一點上,倒也不算太糊塗。
二十九日這天,野火四發,風聲越緊。劉延慶早已急得六神無主,一見宣撫司的覆文已到,如獲大赦。不暇和諸將商量撤退的步驟,帶著劉光國、劉光世,父子三人撒腿就跑。諸將僚屬找不到主將,又見中軍的糧臺燃燒起來,頓時秩序大亂。一向具有逃跑優先權的宣撫司的幕僚們,豈甘落後,也搶著亂跑。人多門擠,有的人等不得擠出營門,竟然推倒短牆,毀牆出去逃命。各營的將領們聽說中軍大亂,糧臺被焚,也就棄軍而走。士兵們得不到上級的命令,找不到統將,也亂成一團,東奔西竄,霎時間形成土崩瓦解之勢。蕭斡裡剌趁勢驅軍追趕上來,未經一戰,就把盧溝河南岸的宋朝大軍全部殺散。敗兵們自驚自擾,自相踐踏,有的被戰馬踏死,有的被車輛軋死,有的擠在河裡淹死,有的從山崖上滾下來摔死。從盧溝到白溝,一百多里之間,到處都有這些不是戰死,而是逃死,不是死於敵人的鋒鏑下,而是死於長官荒謬措施中的屍體。軍需糧食,一半被焚,一半丟掉,損失殆盡。
從九月底以來好不容易取得的軍事成果,一夕之間全部丟失,還貼上數萬名官兵和夫子的本錢。這才是一次徹底的失敗,徹底的崩潰。
11
差強人意的只有王稟在無定河側翼的這支軍隊與勁敵耶律大石相持了數天。宋軍欲退故進,欲前故卻,虛虛實實,弄得耶律大石一時也摸不著頭腦。最後劉錡、王稟聽說盧溝河大軍潰敗了,這才整師徐徐而退。這就是耶律大石沒有能分享盧溝戰役勝利果實的原因。
耶律大石的部隊還曾被擊敗一次。
他們五千多騎追到滹沱河邊時遭到宋朝一員裨將韓世忠和他的伴當蘇格等六人的逆擊,折了便宜而歸。
這員裨將早在西北戰場上就以勇悍出名。他驍勇的名聲和他卑微的軍職對照起來,簡直是一種諷刺,可這是出於他的自願,不能怨天尤人。
軍隊裡獎勵立功的官兵們有兩種物質刺激的辦法,可以自由選擇:一是升官,二是領賞。前者迂迴曲折,拖泥帶水,往往立了一功要候補六個月到一年之久才轉得一官;後者現買現賣,首功上去,獎銀立頒,銀貨兩訖,潑辣爽利,比較合韓世忠的脾胃。
在部隊裡,韓世忠是一群逾規越矩、不中繩墨的椎埋惡少的領袖。無論在哪個團體裡,有那麼一群人聚在一起總難免要闖點小禍,何況他們又有這樣一個「潑韓五」做他們的頭兒。譬如,有一天他們從城外夜飲歸來,城門已閉,潑韓五一時怒起,憑一對赤手空拳,就把城關的鐵鎖擰斷了,不怕明天要受到開革的處分。還有,偷一扇門板劈成柴片,把居民養的狗子哄出來宰了,深夜煮狗肉吃,又去偷條破被絮把瓦罐矇住,不讓香味透出去,免得驚動長官。這樣不傷脾胃的事故,已是習以為常了。
其實他們最大的惡德,也只是口腹之罪,身邊不帶幾個大錢,又沒法抵抗蜜汁似的老白酒和花糕似的白切羊肉的誘惑——特別當他們與這兩件已經暌離三日,嘴裡淡出鳥來的日子裡,這是很可能構成犯罪的動機的。可是他們採取了一種合法化的解決辦法,那就是與酒家主人成立一項信用借款——賒賬。償付的辦法是喝醉了酒,帶著兄弟們或者單槍匹馬地撞進敵佔區去闖些小禍,順手撈兩個俘虜回來,以獎金抵充債務。由於他的信用不錯,酒家主人也願意讓他賒賬。
說來奇怪,他還的債越多,債臺反而築得更高,到敵佔區去闖的禍也越來越大了。迫使他去闖禍的原因不是為了立功顯名,而是為了償還永遠還不清的債務。這筆糊塗賬,凡是和酒店主人打過交道的,都很有體會。
一天,他噇得醉了,把上半身衣服脫剝得乾乾淨淨,單騎闖入敵城,敵人來不及關上城門,他已馬到人到,一刀斬下守將的首級,擲到陴外。以後誰也不知道他是怎樣脫身逃回來的,夥伴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塗著滿身的血跡汙泥,爛醉如泥地倒身在營房門口睡著了。這段冒險史也許值得痛飲一個月的酒資,可惜他自己在醉中完全忘掉,別人又不能替他證明。這段功勞只好被抹去了。
還有一天,他在一場突然襲擊中居然俘獲了西夏國主的女婿,十軍監軍兀移郎君。駙馬爺是條硬漢子,被俘後不願報出姓名來辱沒自己,一路上被押解回來時,口中直嚷「兀擦」。可是要證明這樣一個高階俘虜的身份並非難事。這一行貨整整值得一紙統制官的告身。統制官非同小可,在十萬大軍中混到這個位分的也就屈指可數的二三十個人。這次他又選擇了羊羔美酒,他寧可把這個統制官分拆開來,零敲碎打地與兄弟們一起享用,也不願冠帶齊楚,走馬上任,呵背哈腰地去伺候上司的顏色。
到了三十四歲的年紀,他仍然是個偏裨,既沒有升官,也沒有發財。債臺猶如夏天的青草,一塊剛剛芟除,新的一塊又繁密地茁長起來。可是他終於厭倦了過去的生活,希望有所轉變了。
在滹沱河邊,他發現有一支敵軍的騎兵部隊擁上來,後面征塵滾滾,估計不下五千騎之多。他檢閱了一下自己的力量,他和蘇格,還有四名夥伴,都是西北戰場上的老搭檔,一共是六個大人,四匹戰馬,其中還有一匹跛了一條腿。六與五千,實力相差懸殊,可是現在不是打算盤、錙銖必較的時候。他讓伴當們埋伏在山岡裡,自己稍作安排。這時恰巧有一艘裝運傷員的船經過,要逃走是來不及了,他吩咐他們艤舟河灣,等到接戰時,鳴鼓鼓譟助威,不用真上岸來助戰。
這裡分撥剛定,契丹騎兵已經馳到。敵軍還沒排開行列,他就躍馬橫戈,大呼突入,刺殺了兩名排在隊伍前面的旗頭。山岡上的五名伴當,也趁勢衝下,猶如疾風驟雨。六人四馬,一起攪入敵陣,進出自如。這時船上的鼓聲大作,傷員們狂呼亂喊,好像千軍萬馬從山腰、河曲中衝殺出來。契丹軍不測虛實,還以為中了埋伏之計,匆忙撤退。韓世忠毫不示弱,又追上去趕殺一陣,殺傷了幾十名敵軍,染得他的戰袍上血斑殷殷。
這是第二次伐遼戰爭,也是宋遼一百餘年對立以來的最後一戰。對韓世忠來說,卻揭開了他生命中新的一頁,他第一次不是為了羊羔美酒,也不是為了償還欠債,而是意識到為民族鬥爭的意義而作戰。
好像十月初在燕京城下巡哨的姓岳的小軍官一樣,在今後的民族戰爭中,他們將受到更多的鍛鍊,做出更大的貢獻,他們的名字也將更加響亮起來。
遼皇后稱可敦、脦俚寋,尊稱耨斡,見《遼史·后妃傳》。
耶律斜軫、耶律沙都是契丹軍隊的統帥,在北宋初年對宋朝的戰爭中,取得重大的勝利。
從平地通往城頭的斜坡形的退路。
在清朝前,由於那裡的水勢漲落不定,古人稱永定河為無定河。唐詩「可憐無定河邊骨」,即指此河。無定河靠近今盧溝橋的一段,宋、金時稱為盧溝河。
「那回」即「挪回」。
西夏人呼「斬」為「兀擦」,見東坡《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