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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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朝廷明令伐遼戰爭還要繼續下去,但是前線仍然籠罩在戰敗的悲觀氣氛之下,絲毫看不出有一番重整旗鼓的新氣象。

撤銷了种師道都統制職務的同時,大權獨攬的童貫乘機撤銷統帥部的編制。統帥部中有一部分可以為他所用的人,都歸併到宣撫司編制中去。西軍化整為零,分別駐守在雄州、霸州、安肅軍、廣信軍及其附近或稍後一帶,由各該管區域的將領負責防守,全軍實際上已沒有一個頭兒,一切都要聽宣撫使的指揮。

宣撫司的本身為安全計,在勝捷軍和童貫自己從東京帶來的禁軍的保護下,撤至河間府。東京帶來的這支禁軍現在特從殿前司調來高俅的副手何灌統率。這支軍隊未經一戰,只隨著童貫逃跑兩次,官兵的員額就減少了一半,比戰敗的西軍官兵損失的比例還要大得多。童貫明知道它無用,打不了仗,只好擺在身邊壯壯自己的聲勢。

宣撫司僚屬們由於种師道的撤職,總算在筆墨官司上替主子立了一功,再加上繼續伐遼,仍有油水可撈,現在又圍繞在童貫左右,並且把他抓得更緊了。但河間府也不算是安全區域,他們還是惶惶不可終日,繼續隨時整好行裝、打好鋪蓋,以便隨時準備往更安全的後方逃跑。雄州城下戰敗的回憶好像魔鬼的影子緊緊追趕在他們的腳後跟,緊緊纏住他們的心頭。

沒想到訊息傳來,遼軍從最前線的對峙中撤走了,撤退到五月二十九日戰後的陣地,後來又撤到五月二十六日戰後的陣地。宣撫司僚屬們還不敢相信這天大的喜訊是事實,派出多起探馬前去打聽,得到的結果全是如此,於是又議論紛紛起來,然後得出共同的結論:這是耶律大石誘兵之計。耶律大石用兵如神,千萬不可派兵前進,中了他的圈套。經過前線幾次潰敗,他們的確都被嚇破了膽,不敢做出比這更大膽些的推論。

從六月底到七月初的幾天中,遼軍調動頻繁,有時虛張聲勢地竄入前線佯攻一番,又迅速向後撤。據探馬續報,不但白溝河以南的遼軍已全部撤清,河北的遼軍也是稀稀朗朗的,比決戰前夕的兵力大大減削了。

在戰勝以後,遼軍不但不對敗敵加以追擊、壓迫,鞏固新佔的陣地,反而步步後撒,這確是一個值得人們深思的問題。

馬擴想起耶律大石曾經說過一旦前線穩定,就要回燕京去的話。當時為了「前線穩定」四個字,還跟他爭執過一陣。現在就耶律大石的立場來說,確是前線穩定了。但他回燕京去的目的無非要解決李處溫等一批文官,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即使要對付李奭帶領的幾百名侍衛(那是他們手裡擁有的唯一兵力),也只要些許兵力足以了事,何必全師撤退?否則就是遼軍統帥部已下定最大的決心,移師北上,準備出居庸關,跟雲中的金軍決一死戰。這是全盛的遼在十年中沒有能夠做得到的事情。現在憑著殘遼這點有限的兵力,要採取這樣危險的戰略步驟,簡直是不可想象的,除非他們發現金軍已有移師南下的跡象,被迫北上應戰。但是宣撫司並沒有打聽到這方面的訊息。另外一種最樂觀的想法是,遼軍後方的義師風起雲湧,已經威脅到他們心膂頭目之地,迫使耶律大石不得不回師應付。但即使這樣,也用不著全軍撤退。耶律大石難道不怕宋軍重新部署,跟踵進軍,與義軍形成夾攻之勢,使自己處於進退失據的被動地位嗎?

除了這幾種不大可能的解釋以外,馬擴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釋,兀自在心中狐疑不定。

在炎熱乾燥的七月中,一天下午,有個穿著得好像小商販的河北老鄉,熱汗直淌地尋到宣撫司來找馬宣贊。雖然經過煞費苦心的偽裝,戲劇化地改變了自己的形象和身份,馬擴還是一眼就認出他,把他帶到下處,親切地招呼他道:「六叔,你可是給俺帶來了趙傑大哥的訊息?」

由於被馬擴立刻識破真相,破壞了他事前預期的戲劇性的效果,有點掃興,但他立刻恢復到應有的嚴肅和神秘的態度。這是一個在他一生中第一次和唯一的一次被派來執行重要使命,而他自己又充分認識到這項使命的重要性質的人所應有的態度。

「俺沒碰到表侄。前些日子,他託人帶信來,說跟一個姓沙的兄弟進山去了。」

「六叔聽說他們進山去了,這傳話的人可靠得住?」

「靠得住。俺那裡的人都是有一句說一句,絕不會以訛傳訛。」

只要聽到他這一句,馬擴就放下了心,然後看見他的表情驟然緊張起來,一本正經地說:「俺此來不是為的表侄之事,乃是奉了五哥之令,」他特別強調五哥的稱呼,以表示五哥的重要性,「有要公前來與宣贊接洽,還需要去見見宣撫,這裡說話可方便?」

他是趙傑的表叔甄六臣,他的五哥就是常勝軍的統將之一甄五臣。既然他作為五哥的代表,冒險渡河前來接洽要公,其重要性和機密性當然是不言而喻的。

馬擴告訴他這裡是自己的私房,絕沒有人來干擾他們。甄六臣還是不放心地東張西望一番,百分之百地確定了屬垣無耳,這才鄭重其事地把他帶來的訊息和任務告訴馬擴。

他帶來的第一個驚人的訊息是,耶律淳久病不愈,加上馬擴使燕降諭,使他驚懼不已,已於六月二十四日病逝。根據甄六臣口述,耶律淳死後,蕭乾和耶律大石帶著大部分奚、契丹軍遄返燕京,擁立蕭皇后為女主。為了防止人心浮動和宋軍的反攻,蕭皇后雖已改元稱制,對外仍嚴加保密。事情已過去十多天,宣撫司對此還是一無所聞,充分說明遼政府對此保密的程度以及宋朝宣撫司諜報工作的無能。

經過這次突然的變化後,由漢兒組成的常勝軍的地位變得更為重要也更加危險了。耶律大石認為它患在肘腋,力主乘大軍雲集在易州、涿州一帶的機會乘勢把它消滅掉,以免後患。事實上他已經暗暗地調兵遣將,定下一舉殲滅之計。但是曾經統帶過常勝軍的蕭幹這時秉承皇后的旨意,力圖保全它,並把它完全抓到自己的手裡來,以便在實力上保持與耶律大石相平衡的地位,制止了耶律大石的軍事行動。他們兩人之間出現了在重大問題決策上的第一次分歧。

常勝軍擁有上萬名鐵騎的實力,它的統帥郭藥師是個頭腦冷靜、機詐百出的軍事野心家。無論要幹掉它,或者把它的指揮權全部抓過來,都不是輕易可以做到的事情。郭藥師充分利用時機,利用蕭乾和耶律大石的矛盾,下令縮短防線,把全軍集中到涿州來,以防耶律大石的突然襲擊。對前線撤下來的契丹大部隊採取嚴密警戒的態度,不讓他們靠攏。對蕭幹則是虛與委蛇,待機而動。他幾次單騎跑到蕭乾的營帳裡,一再對他表示矢忠效順、誓死無二,讓他完全放下心來,卻遲遲不接受進山去剿滅義軍的命令,仍然是一套老的辦法。

這種在矛盾的夾縫中尋找生機的辦法,顯然不可能持久。他們必須另找生路。

甄六臣帶來的第二個驚人訊息是:鑑於形勢的嚴重性,甄五臣和常勝軍的其他幾個高階將領交換過意見,準備投降南朝。只等宋軍再次向遼軍發動攻勢,他們就力促郭藥師率領全軍在涿州反正。甄五臣代表五個統將,就這個問題向郭藥師透露過,郭藥師表示了預設的態度。

這兩個訊息的重要性果然是無與倫比的,馬擴立刻把甄六臣帶去見了童貫。童貫絕處逢生,在無可奈何的處境中,忽然產生了活機,立刻據情轉奏官家。官家准奏,於是第二次伐遼戰爭又開始了。

但是進行戰爭準備的第一步就是令人沮喪的。

既然要作戰,就得恢復統帥部的編制,任命都統制。眾望所歸的种師中沒有被任命為都統制,反而調到後方去當一名無足輕重的防將。朝廷決心要利用這個機會,把幾十年來種氏在西軍中樹立起來的威信和影響連根拔除,這真找到一個絕好的時機了。為大家鄙視、連他本人也沒有預想到的劉延慶被任命為都統制,何灌被任命為副都統制。何灌原來也是西軍舊人,後來調到東京去當高俅的副手,在西軍將校的心目中,這個何灌早已成為朝廷化了的權門依傍者,這種人在軍事上不可能再起什麼實際的作用(後來他很快就被調到東京去)。人們從這兩道新的任命中就可以預卜到戰爭的暗淡前途。

七月餘下來的幾天和整個八月都在令人氣悶的沉默中度過去,沒有看到宣撫司採取什麼積極的措施,也感覺不到在前線應當感覺到的緊張氣氛。

在這段時間中宣撫司唯一的新措施就是派劉鞈到真定府去接收早在第一次伐遼戰爭開始前就由他在那裡經手招募的新兵。這支新兵經過幾個月的訓練,就能擊刺騎射,可供前線調撥。另一名幕僚孫渥被派到太原府去協助知府張孝純募兵,並商量把河東路部分兵員向前方輸送的工作。張孝純身為地方大員,素來又有知兵之稱,童貫不得不跟他客氣一點,讓孫渥去當他的助手。

戰爭是一種消耗的事業,從長遠來看,兵源必須補充,這倒未可厚非。但是無論真定募兵,還是太原徵兵,為數都極為有限。現在要緊做的工作很多,特別是經過一戰潰敗,散處在前線各地的西軍還沒有完全動員、集中起來,也沒有做出任何整頓軍務調整前線的計劃,倒先去幹些不急之務,不知道他們的悶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些什麼藥。這使得馬擴十分納罕。

此外,馬擴還發現新的統帥部確是經過徹底的改組了,改組得面目全非。除了劉延慶本人掛帥印、坐鎮統帥部以外,平時進出得最勤的是何灌,辛興宗弟兄,劉光國、劉光世弟兄,楊惟中,王淵等。王淵是童貫的親戚。楊惟中鎮壓方臘後,朝廷賜田賜宅,都出於童貫一力保薦。他們都是西軍中的分裂分子,現在霸佔了統帥部,使得西軍舊人都裹足不前,有時被迫召來開會,也是默默寡言,瞧著你們怎麼辦。倒是宣撫司的人員和統帥部的新人們拉得很緊,兩者沆瀣一氣,十分投契,說出來的話,都是一個調子。

向來不善於發表議論的劉延慶自從掛了帥印後,忽然變得嘵嘵多言了。他力主持重,反對進兵。後來他又進一步闡述道:我軍潰敗之餘,士氣不振,兵力不足,萬無可以戰勝遼軍之理。為今之計,只有派人到金軍軍前去乞師,請他們回軍攻取燕京,我家送些金帛與它,從金人手裡取回燕京,才是萬全之計。

馬擴知道劉延慶向來言不成章,是西軍中出名的膿包貨。現在即使議論的還是一條歪理,卻也能夠說得頭頭是道。這分明是別人借他的嘴巴說出來,試探試探大家的意思。而他也樂得按兵不動,坐享其成,可以說是投其所好的。

一天,劉延慶又在統帥部大放厥詞,宣撫司的僚屬們從旁你一句、我一句地幫腔,西軍舊人都默不作聲。馬擴實在氣憤不過,當著童貫的面,就和劉延慶爭論起來。馬擴針鋒相對地指出:讓金人進入居庸關,暴露我方無力攻取燕京的弱點,是愚蠢不過的行為,其後果不堪設想。他斥責劉延慶身為統帥,掌管著七八萬大軍,如何說出這等沒氣力的話來。劉延慶一駁即倒,氣得張口結舌,不知所云。這時宣撫司的僚屬們又一齊起鬨,為劉延慶解圍。

「馬宣贊有這等本事,單槍匹馬去拿下燕京城,事情倒好辦了,既省得興師動眾,又省得去與完顏阿骨打那廝費口舌!」

「馬宣贊這等本事也難免在雄州城下吃敗仗,如今吃了三天太平飯,又來高談闊論、信口雌黃了。」

這種風涼話是馬擴聽慣了的,見怪不怪。值得奇怪的倒是向來有些見識的趙良嗣此時也加進來替劉延慶說話,說什麼我軍暫時無力攻取燕京,藉助金軍之力,收我漁翁之利,也未始非良策。

「趙龍圖直如此小覷我軍力量,」由於趙良嗣是遼的降人,他的話特別引起馬擴的反感,馬擴當即理直氣壯地反駁他道,「怎見得我軍就無力攻取燕京城?再者你趙龍圖久與完顏阿骨打打交道,豈不知他得寸進尺、得隴望蜀的貪慾?遼之五都,金軍已取其四,剩下一個燕京城,還待藉助於他,叫他小看了我,將來滅遼以後,豈不將矛鋒直指於我……」

馬擴還沒有說出「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的話,童貫自己先把這層意思搶著說了:「將來的事,哪裡論得定?只好到時再議了。」不過他說的恰巧是馬擴想說的反面,表明他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實用主義者,「我軍兩番興師動眾,如若連個燕京城也拿不下來,豈不令官家觖望,朝議囂然?如今打聽到金主正在雲中奉聖州督師,近在咫尺之間,趙龍圖與馬宣贊得便前去走一遭,聽聽他的口氣,也無不可。」

童貫的話說得首鼠兩端,他的目的卻是清楚的,就是要不惜任何代價拿下燕京城,以便向朝廷交賬。可見趙良嗣的這個建議早已得到他的默契,可能還是出於他的授意,現在是等於向馬擴釋出命令了。對此,馬擴作了嚴正的答覆:「今日之事,宣撫要馬某去衝鋒陷陣,捐生沙場,馬某萬死不辭。如要馬某去幹這等喪權辱國、貽禍子孫的勾當,馬某卻期期不願奉命。」

「馬宣贊言重了,」童貫一聽馬擴說得斬釘截鐵,正義凜然,不禁在心裡暗暗發笑,「這小子說話咄咄逼人,專門和人過不去。等到朝旨一到,看你去還是不去?」表面上卻仍然賠笑說道,「今天不過大家商議商議,看看有何取勝之道。左右不過是閒談罷了,並無成議,何必如此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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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要不認真地對待童貫的話就會上大當。到了九月初,朝廷果然特派欽差齎來御筆,委趙良嗣為國信使,特擢馬擴為國信副使(馬擴還是第一次被抬舉到這樣高的地位),取道代州,前去奉聖州,就近與金主協議合取燕京事項,不得有誤。

自己躲在陰暗角落裡出鬼主意,還說什麼「不必如此認真」,事實上卻早已奏準朝廷,以官家名義,強人去做他們不願做的事情。御筆就是童貫的萬應膏藥。事情做得順手,都是他的功勞,萬一出了漏子,官家就成為他的擋箭牌,這些都是童貫一貫的伎倆。當初對付种師道如此,如今要對付一個小小的馬擴,他用的也是這一手。對此,馬擴雖然十分憤慨,卻也沒有出乎意料。意外的是這次派來頒發聖旨的欽差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密友劉錡,這倒真是想不到的事情。

傳達了聖旨,劉錡把馬擴拉到下處,詳細地告訴他其間的曲折經過。

原來那天爭論以後,馬擴也料定童貫會奏準朝廷,強迫他出使。為了先發制人,馬擴寫了一個條陳,明白地指出,若使女真入關,後必輕侮我朝,為患甚大。他列舉了不使女真入關,其利有五,使之入關,其害有九。他不但反對邀請女真進兵居庸關,還積極地主張我軍應立即進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燕京城,以防金人背約,遣兵入關,著了我的先鞭,貽後來無窮之禍。然後他分析形勢道,遼軍一戰得利後,反而全師撤退,其故有三:一來因耶律淳之歿,國有內難,回師以固其根本;二來防常勝軍異動,以重兵震懾;三來對付西山各路義軍的掣肘。近來打聽到義軍張關羽所部曾在京西出擊一次,契丹軍吃了大虧,耶律大石奔命不遑(這時馬擴還不知道有關耶律大石的確訊,只能如此推測)。他料定我一敗之後,不敢再出,我偏要利用他們的內難,出其不意,飆發電舉。這不但是形勢上的需要,而且也有事實上的可能。我軍千萬不要蹉跎洩沓,再喪失這個大好機會。

為了使這份條陳能直達御座之前,真正發生作用,馬擴把它寄給了劉錡。劉錡不敢怠慢,立刻進呈御覽。碰巧那天官家的心情十分舒暢,他當場就朗誦了兩遍,玉音琅然地擊節稱讚道:「偉論,偉論!」

可是事情也不是那麼簡單,官家一時興之所至的稱讚,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全部接受馬擴的意見。事實上童貫的奏疏早已先他的條陳而達御前,官家先已入了童貫之見,認為趙良嗣的計劃值得一試,現在又覺得馬擴的條陳也很有道理。他沉吟片刻,就做出決定,把兩種截然相反的意見調和折中起來。他對劉錡說:「朕看趙良嗣、馬擴二人之計,都可行得通。朕意即派他兩個到奉聖州去見金主。一面煩卿到前線去參贊戎機,協助劉延慶籌商進兵燕京之計。如遼果有內難,我軍事得利,取得燕京,他兩個去了就以祝賀為名,兼商善後大計,不必再提借兵取燕的話。萬一前線軍事邂逅不盡如人意,自不得不假助他力,與我合取燕京。聯此番特擢馬擴為國信副使,增重其事權,諸事他都可與趙良嗣權衡商酌,臨機應變,總以取得燕京為第一要旨。卿到軍前,可與馬擴委曲說明,並道朕對他倚重之意。朕的手旨,也煩卿一併齎去了。」

其實官家的意思,也還和童貫一樣,要不惜任何代價拿下燕京城,否則上無以對祖宗之靈,下無以塞朝議之口。至於用誰的力量拿到它,倒還是次要的問題。他雖然兩用馬擴、趙良嗣之計,在內心中毋寧認為行馬擴之計,要擔一點風險,還不如行趙良嗣之計,直截了當就可取得燕京。花一點金帛,對他是無所謂的事情。因此,在兩者之間,他是有所側重的。這一點劉錡心裡很清楚。手旨中的要點,是要馬擴等剋日前往奉聖州。馬擴可以違抗劉延慶、違抗童貫的命令,卻不可能違抗聖旨。既然聖旨中明確地規定了任務、行程,到了此時,馬擴縱使再有一百個「有利」、二百個「不利」,也無處去說了。他只得怏怏然溢於言表地告辭了劉錡,與趙良嗣一起動身,取道河東邊線的代州前往奉聖州。

能夠作為自己的主人的人,一般都在幹著與本身願望相符合的事,有時迫於環境,雖也會去做一些相反的事,但只限於特定的場合。馬擴曾經多次出使遼、金,每一次都認為自己要去完成的任務有益於國家,也符合他本人的意願。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確地意識到他這次出使要去執行的是別人強加於他,與他本身意願絕對相違反的任務。換句話說,他此行要去執行的任務,完成得越符合上面的要求,就越加給朝廷帶來嚴重的災禍。但是這個朝廷的主人——官家,不會因他這樣忠心耿耿而感謝他的,因為他與官家之間隔開的層次實在太多了。高高在上的官家怎麼可能清楚地瞭解一個沉在底層的微末武弁的一切想法呢?官家既然稱讚他的條陳為「偉論」,又怎麼可能忽略了他雜陳中最主要的一點,反而派他到金邦去執行一項他最反對的任務?

官家確實不可能瞭解馬擴的觀點。在官家的想法中,還認為「兩用其計」是滿足了馬擴一半的願望,而特擢他為國信副使,又滿足了他另外的一半。過去馬擴只以隨員的身份跟隨父親出使金邦,沒有正式名分,現在他作為龍圖閣學士趙良嗣的副手出使,他的名字、官銜都要載在國書上,這就大大提高了他的政治地位和發言權。他應當為了這兩個一半拼成的完全的滿足,為了官家對他沛施鴻恩而高高興興地前去奉聖州「履新」才是。

官家理解的馬擴只不過是這樣的一個馬擴,好像他理解的其他在官場的梯階上一直向上爬的千千萬萬名官員一樣。

馬擴的條陳寫得如此明白,又經過官家信任的可以在他面前說話的劉錡在其間疏通,不料得到的結果還是與他的本意大相徑庭。他不由得第一次想到童貫之所以如此「得君」,之所以能夠隨心所欲地取得官家的御筆,這是由於童貫與官家之間的想法大致相同,而他本人與官家的想法卻是很不相同的緣故。

這時,馬擴第一次想到他本人與官家之間的關係。

對於他,官家本來是高不可攀的,但他過去從未想到過這一層,這是因為他一向崇拜官家是天縱聰明、洞燭一切的,而他自己過去幹過的、現在正在乾的和將來準備去幹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官家的利益,他與官家之間根本不存在扦格鑿枘的可能性。過去事情也有辦得不順手的時候,那都是王黼、童貫一干人在中間上下其手、為禍作祟的緣故,與官家無涉。至於政宣時期許多荒謬的陋政,也由於同樣原因造成,與官家無涉。這一次,他和官家的距離驟然縮短了,官家欣賞他的才能,在御筆中親自寫了「特擢馬擴為國信副使」幾個字,還囑劉錡轉言對他倚任之意,他倒反感到自己與官家之間的關係更加疏遠了。正是這個天縱聰明、洞燭一切的官家為他的「事業」帶來了許多礙手礙腳。如果官家真是聰明睿智、洞燭一切的,為什麼竟能接受童貫這樣一個明顯的荒謬絕倫的建議,要求金軍入關,拿下燕京城,好像過去下令全軍不得渡河挑釁一樣?難道官家就沒有想到這樣做的後果是給他的朝廷和他本人帶來無窮之禍嗎?

這個「為什麼」忽然好像一顆種子植進馬擴心裡。從此,馬擴常常要想到一些他的能力暫時還無法解答的問題來苦惱自己。

馬擴把希望寄託于軍事的進展。官家讓劉錡來前線參贊戎務是目前唯一差強人意的措施。他出發前,把軍隊萎靡不振的情況與劉錡談了兩次。軍方的情況雖然複雜,但他深信劉錡之到來可以起協和諸將、團結戰友共同赴敵的積極作用。在軍事上,主要是人事問題,西軍將領一般都願為國馳驅,只要制訂出明確的軍事目標和計劃,穩定了他們的情緒,撫慰了他們的不平之氣,軍事前途就樂觀了。

因為官家御筆中有「臨機應變」四個字,馬擴抓住了這一句(有時候,他自己也要以御筆為工具與別人鬥爭),就有理由與趙良嗣力爭。在出發前幫助劉錡做了一些工作,出發後又在代州淹留了八九天,直到他們聽到一些令人鼓舞的訊息以後,才正式成行。

3

馬擴、趙良嗣等一行人離開宣撫司後不久,一個出人意料的新局面出現了。

似乎為了補償七、八兩個月淹留不進的損失,到了九月上旬,前線忽然活躍起來。童貫、劉延慶受到朝旨的譴責和劉錡的督促,不敢再說什麼「按兵不動」的話,連日召開軍事會議,要大家勠力同心商議進兵之計。原來心灰意懶的西軍將領們也積極起來,願意在會議中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原來駐紮在安肅軍的楊可世、駐紮在霸州的王稟行動神速,一俟會議有了決定,立刻把部隊帶到雄州,會合其他將領,先後於九月初十、十一兩天渡過界河白溝,實現了伐遼戰爭以來第一次的越界進軍。

楊、王大軍渡河並沒有遭到敵軍真正的抵抗,並沒有發生過什麼值得一提的戰鬥,但它具有訊號的意義。這時在殘遼後方的各種反遼勢力好像佈滿在各個角落裡的火藥包,單等引線燒著,就乒乒乓乓地爆炸起來。它們紛紛出動,到處舉義,驅逐零星的遼軍,佔領鄉村城鎮,頃刻間就形成燎原之勢。

形勢的發展比西軍按照常規的進軍要迅速得多。楊、王大軍渡河後的第二天,劉光世的選鋒軍也跟著渡河,並且跑在楊、王前面。他比諸將先行一步,一路上只受到牛欄軍零零星星的抵抗,很容易就收復了新城。九月十五日,訊息傳來,易州軍民在一個有膽識的和尚領導下,舉起義旗,殺死守城的契丹軍官,強迫知州漢兒高鳳以州城迎降,響應大軍。劉光世剛剛接管了易州,坐席未暖,又傳來更加驚人的訊息:九月二十三日,遼軍都押管、常勝軍統領郭藥師俘獲了蕭乾的叔叔、涿州刺史蕭餘慶,統率全軍九千多人,以涿州及其所轄的四個縣城來降。

常勝軍來降是震驚一時的大事件,它已醞釀多時,果然在人們的意料中爆發了。它的過程是這樣的。

常勝軍統將甄五臣等人早已和宋朝宣撫司接觸聯絡,約定宋軍一渡過界河,他們就發動兵變。郭藥師對此雖然也採取了預設的態度,但還沒有下定最後決心。易州易幟以後,謠諑紛傳,蕭幹也看到大事不妙,還想作最後的努力以挽回頹勢。九月二十二日,蕭幹憑著潑天大膽,居然只帶著少數隨從,跑到涿州來勸說郭藥師「效忠皇室,屏藩帝京,永作大遼之藎臣」。郭藥師再想觀望觀望,設宴招待他。這一次是甄五臣、趙鶴壽等將領等得不耐煩了。甄五臣一言不合,就拉出刀子來殺死了牛欄軍統軍蕭遏魯,蕭幹帶來的其他將領也死在亂軍之中。郭藥師在這既成事實面前,只好起來響應。蕭幹在醉醺醺的酣飲中,聽到兵變,驚出一身冷汗。郭藥師又做了個人情,親自帶著城門的鑰匙,把蕭幹護送出城。

郭藥師這才真正積極地行動起來。他立刻發兵把嚴密監視他的蕭餘慶捉起來,盡佔府庫中的財帛糧食,穩定了城裡的秩序。然後派甄五臣、趙鶴壽兩名統將率部前去迎接宋軍,負弩前驅。過了兩天,他本人也到統帥部來參見都統制劉延慶。

常勝軍的迎降,涿、易兩州的收復以及其他各地義軍的響應,為北宋軍直趨盧溝河、攻打燕京城鋪平了道路。於是在幾個月前,甚至在旬日前還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都變得可能了,或者說,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什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十月初,有一支十多個人的巡哨隊奉命出去巡哨。他們都是劉鞈在真定招募的新兵,號稱「敢戰士」,由一名姓岳的二十一歲的小隊長率領。他收到的命令只是在附近地區巡哨,但這個青年軍官顯示出過人的膽略和出眾的才能,不僅僅以完成這樣一個普通的任務為滿足。經過當地居民嚮導,他們這支隊伍居然遠遠越出任務的範圍,渡過盧溝河,一直巡哨到燕京城下。這個姓岳的小軍官還畫下一幅形式上不那麼正規化,而在實際上卻很有參考價值的軍用地圖,標明他們經過的道路、河流、橋樑、渡口以及他們所瞭解到的遼軍的薄弱配備情況,向軍前彙報(這幅地圖中他錯誤地把燕京城標上了黃龍府的名稱,認為黃龍府就是燕京城的別稱。這個錯覺在他頭腦裡扭不過來,以至到了許多年以後,他已成為一代名將,還認為自己曾到過黃龍府)。

這個小小的軍官由於這一越軌行動而受到紀律處分。但是軍隊是一種奇怪的組織單位,有時受到獎勵的人反而被大家鄙視,受到處分的反而被人們稱道。這個小小的軍官因為這一次受的處分忽然成為大家注目的人物了,他幹下的這件小小的越軌行為壯了許多人的膽量,特別是壯了都統制劉延慶本人的膽。劉延慶本來也是個急功好利之徒,現在看到前方形勢發展得如此迅速,遼方的防禦系統似乎已經全面崩潰,他的大本營再要牛步化地前進,顯然是跟不上形勢了。他忽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忽然忘記了一切的「持重」「謹慎」,以急行軍的姿態把統帥部從新城搬到易州,又從易州搬到涿州,不斷地北移,累得宣撫司的僚屬們氣喘吁吁地趕不上來,叫苦連天。他們顯然也是為了要搶到搶先得到的好處,忘記了所有的「持重」「謹慎」,一反前議,快馬加鞭地從河間府一直追趕上來。

牛欄軍的阻擊,基本上是停止了,有相當軍事才能的蕭斡裡剌這時在南線負責指揮,他不斷地把正規部隊往後撤,最後和蕭乾的大軍會合在一起。北宋軍隊順利地到達盧溝河南岸,這才發現蕭幹、蕭斡裡剌統率的奚軍還是相當完整的。一部分有組織的契丹軍這時也在他們的指揮下,與北宋軍隔河對峙。看來還待經過一場決戰,才能分出雌雄。

要立功逞能的郭藥師及時獻上一條奇襲燕京城的計策。這條計策大膽潑辣,要冒相當的風險,但是郭藥師言之鑿鑿,似乎很有把握。按照形勢來分析,也並非沒有成功的可能性。很多高階將領都支援它,劉錡也支援它,劉延慶對此也有很大的興趣。既然大家的意見一致,經過一次軍事會議的詳細討論,確定了奇襲的具體部署以後,就迅速行動起來。

十月二十三日夜晚,楊可世、郭藥師率領先行軍,然後是劉光世率領接應軍,兩批人馬,先後出發。他們要繞到遼大軍的背後,乘敵之虛,迂迴曲折地前去奇襲燕京。計劃經過周密研究,切實可行。在付諸實施時,一切也都很順利。只要奇襲得手,兩百多年來的遼局,在兩三天就可以見分曉。而北宋建國以來一百多年的軍事活動,也沒有比這次奇襲更加重要的。因此奇襲軍出發後,大家都在興奮、緊張地等候捷報。

4

好像一根繃緊得太長久的絃線,如果不是一下子繃斷了,就會失去彈性,慢慢地鬆弛下來。殘遼政權中大部分統治階級的心理狀態就是這樣。經過十年來遼、金之間的血戰(那是一系列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激戰)以及這一兩年來風雨飄搖的動盪形勢(那是數度使他們瀕於亡國邊緣結果又奇蹟般地把他們儲存下來的動盪形勢),特別是經過這幾個月以來決定歸降宋朝以後,又發動了一次大戰打敗宋軍,勝利了又把大軍撤退以縮短防線的微妙局面以後,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培養成一種安之若素的心理,並沒有那麼緊張、恐懼、惶惶不可終日,也不是上下一致,發憤圖強,力挽狂瀾,反而是樂天知命,變得相當安定和輕鬆了。他們既沒有把劉延慶的十萬大軍壓盧溝河而陣、直薄京師的處境看不得了的大事情,更不會覺察到北宋軍已經在發動一場將在未來幾天就可以決定他們國家命運的奇襲戰,而加以預防、反擊。

總而言之,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處在一種麻木不仁的心理狀態中。這是持續得太久長的緊張和恐懼心理造成的後果。

目前遼政權的中心人物是蕭皇后——她的閨名為普賢女,成年後嫁了已被封為國王的耶律淳,被冊封為德妃。隨著耶律淳晉級為皇帝,她也晉級為皇后。耶律淳逝世後,她改元稱制,已成為事實的女皇帝,但在稱呼上仍保持皇后的稱號。如果單從表面上看來,在決定她國家命運的前夕,十月二十三日這一天,她也和平常一樣安閒地處理政務,和平常一樣安閒地與大臣們籌商禦敵之計,只有一點兒區別,就是在當天傍晚,她發出了明晨要到盧溝河前線去御駕親征的命令。攝政的皇太后御駕親征,是遼的傳統。當年澶淵之役,景宗睿智皇后蕭燕就帶著小皇帝聖宗御駕親征,幾番衝鋒陷陣,最後定下和約,被傳為一時盛事。如今蕭皇后以祖宗為法,也要發動一次親征。對於她,好奇和炫耀的成分多於悲壯的成分。因此,即使下了這樣一道不尋常的命令後,她的態度還是像往常一樣端莊矜重,從容不迫,有著充分的自信,絲毫不顯得慌張失措。

難道以聰明、能幹、見事明白著稱的蕭皇后沒有看出危機已迫在眉睫之間?不錯,她確實是聰明、能幹、見事明白的,否則她怎能從一個普通的貴族婦女一躍而居皇后之位?她的這個皇后並非依靠丈夫之力,而是丈夫依靠她微妙、靈活的手腕,才坐上皇帝的寶座的。她確實是聰明、能幹、見事明白的。可是聰明人有時也會幹蠢事,他們總是相信自己能夠掌握局面、控制局面,主觀上自信可以避免危機的發生,客觀上卻常用一雙自作聰明的手親自鑄造了危機,成為自己的掘墓人而不自覺。

在人類歷史中曾有屢見不鮮的例子表明以聰明、能幹為其特點的典型人物總是得到了很多、失敗於一夕,在非決定性的事務上積累了很多便宜,在決定性的事務上一敗塗地。除了思想麻痺是造成失敗的重要原因外,還有種種其他的原因。

蕭皇后一生複雜的經歷,正好說明她是屬於上述的一種典型。

蕭皇后出生在一箇中上級的奚貴族家庭,她攀上了一門好親。自從與耶律淳結婚的第一天開始,她就理所當然地進入遼的最高統治層,並且開始了一帆風順的政治和交際生活。她一貫地運用不露聲色、不著痕跡的巧妙手段,協調各方面的人事關係,博得從天祚帝以次的契丹、奚貴族以及漢兒的高階南面官等一致的好評。一般說來在男性中間普遍獲得好評的婦女,未必能在同性中間獲得同樣的聲譽。異性相吸、同性相斥,這一條物理規律也適用於人事,她卻與眾不同地能夠使同階層的婦女們也對她產生好感。這是因為她運用了另一條物理規律:減少摩擦面就能加速事物運動推進的速度。這一條物理規律似乎也適用於人事。從兩性之間得到的好聲譽給她帶來了實際的好處。她使得老拙無能的丈夫突出於所有的宗室之上,高居貴族的首席,後來又使他成為皇帝。其實以「親」「尊」「能」這幾項標準來看,他都輪不到皇帝的座位。很顯然,這是靠賢內助替他鋪平了道路。後來她又使脾氣急躁、有勇無謀的哥哥蕭幹居於實力派的耶律大石之上,封為四軍大王,統帥全國的軍隊;又使得資格比較後進的南面官漢兒李處溫處於老資格的左企弓、虞仲文之上,雄踞首臺之職。在文武兩方面,她都能左右逢源。當丈夫病危之際,她已經在事實上代替丈夫日理萬機。丈夫逝世以後,無子可傳,在名義上,她也取得攝政的地位,改元稱制。這個位置對於她正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用不著花多少氣力,製造什麼輿論,自然而然地就落到她身上來了。

現在她面臨著北宋軍隊的進攻,面臨著境內漢兒,甚至還有契丹人、奚人、室韋人、渤海人等參加在內的武裝反抗,面臨著奚、契丹兩大族貴族之間的矛盾等麻煩事情。這一切都難不倒她。她抱著充分的自信坐上了寶座,似乎已經胸有成竹地著手去解決這些難題,相信一定能夠妥善地解決它們。如果沒有這一股氣凌山河的氣概,她就沒有勇氣登上這個寶座了。

可是她畢竟碰上了一件以她的聰明、能幹也無法解決的難題。她導演不好《將相和》這出在現實政治舞臺上演出的戲。她沒法在耶律大石與李處溫的矛盾中間想出一個妥善的、可以兩面擺平的好辦法。形勢逼得她非要在兩者之間有所取捨不可。

耶律大石和李處溫兩人並無個人恩怨,李處溫十分明白他以一個漢兒南面官的身份要保牢首相的位置,一方面固然需要皇后撐腰,一方面也要得到軍方實力派耶律大石的支援。他也明白蕭幹雖然號稱四軍大王,實際上軍權掌握在耶律大石手裡,何況蕭幹對自己也沒有好感。因此他對待耶律大石的態度多少有點巴結、討好的意味。從耶律大石一面來說,過去他固然瞧不起漢兒的南面官李處溫,但是瞧不起的程度也沒有超過左企弓等其他的漢兒。李處溫身為首臺,為顧全大局計,見了面也不免要點點頭,敷衍兩句。自從發現了趙良嗣的來信,特別發現了他和馬擴的勾結,危及宗社以後,這才形成不兩立之勢。他決心要誅滅李處溫、李奭父子倆以安社稷。這個決心早向蕭乾透露過,得到蕭乾的同意。不幸蕭幹在皇后面前漏了風聲,皇后一聽到訊息,不禁大驚失色,她堅決地制止他們的行動,並想採取措施,把事情緩和下來,消弭於無形。

皇后起先是親自出面替李處溫解釋,說他「矢忠為國,一心無二,朕知之甚深,林牙休中了宋人的反間之計」。後來索性加封李處溫為番漢馬步兵都元帥,讓他插手到軍隊中來,在名義上,蕭乾和耶律大石都要受他的節制,使耶律大石有所顧忌,不敢貿然下手。這兩個步驟都未能奏效,耶律大石還是揚言要盡誅逆賊,這迫使她不得不採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耶律大石軟禁起來,以保全李處溫父子的政治地位和身家財產。

蕭皇后明知道耶律大石是國家的柱石,是真正舉足輕重的人物,把他軟禁起來,其直接引起的後果就是全體契丹貴族和契丹軍隊的解體,進一步就是整個政權的解體。以蕭皇后一向的聰明能幹、見事明白,她不是看不到這些明顯的後果。何況採取這樣激烈的步驟,與她一貫奉行的生活信條——不增加摩擦面也是不相符合的。她主觀上決不願意發生這種事故,可是她不能不這樣做,因為她沒有其他的選擇。

在解決這一難題的過程中,她果然是匠心獨運,機巧百出,極盡聰明能幹之能事。要把英鷙絕倫,手中又握著十萬大軍的耶律大石扣留、看管起來,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敢於這樣做。她正是利用了這種大家都認為不可能的想法,才動了他,並獲得成功。這說明事情關涉到她的切身利害,她不缺乏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把國家和宗社的命運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首先挑動了哥哥蕭幹由於不是由他指揮全軍,卻是乖乖地自動把指揮權讓給耶律大石,因而使耶律大石獲得戰勝者的全部榮譽而產生的嫉妒性,破壞了兩人的友誼。然後,她又在有意無意中擴大了蕭幹在處理常勝軍的問題上對耶律大石產生的反感。她的挑撥十分巧妙,不露痕跡。有時在言談之間,她雖然也以耶律大石的功高震主、咄咄逼人為憂,但也故意嚴厲地批評哥哥處理問題不當,這樣就使蕭幹完全居於與耶律大石相敵對的地位,拆開了他們的搭檔,她就有機會為李處溫緩頰。

然後她又充分利用了耶律大石過於自信的弱點——耶律大石也像所有的人一樣相信自己在國內所居舉足輕重的地位,即使與皇后、四軍有這樣那樣的矛盾,但從全域性考慮,他們絕不敢動他。耶律大石確是過於自信了,過於疏忽了,皇后就是利用他這個弱點,命令蕭乾的副手蕭斡裡剌帶了一批人把耶律大石扣留起來,看管在自己的私邸裡。然後宣稱大石林牙因病告休在家,暫時不得出來處理軍務,所有契丹全軍,權由番漢馬步兵都元帥李處溫兼管。

拘留了耶律大石以後,蕭皇后又完全出人意料地駕幸耶律大石私邸去「慰問」他。這座元戎府已經變成拘禁囚犯的臨時看守所了,皇后不惜降尊紓貴地親自跑到囚室去面致慰安之意。她微微地談到她——未亡人為了要協調各方面的關係,擺平朝局,不得不出此應急手段的苦衷,希望得到他的諒解。

「陛下苦衷,臣所深知,」耶律大石好像一頭在檻欄中的猛獸,雖然失去行動的自由,卻沒有失去咆哮的自由。對於皇后的慰問,他的應答是有禮貌的,但這一句含蓄很深的話就像一枚尖針銳利地刺進她心裡去。後來他越說越不客氣了:「陛下思慮周詳,對各人的身家安全都照顧到了,唯獨沒有照顧到大遼的江山社稷。」這時耶律大石激憤已極,好不容易才把已經滑到口邊的「陛下是不愛江山愛面首」這句話勉強截留住。

「卿在家好生休養數日,」蕭皇后真是個了不起的婦人,她不但敢於為人之所不敢為,還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對於耶律大石的人身攻擊,她居然也隱忍下去了,還是好言好語地慰勸道,「卿為國家柱石,一旦前方有事,少不得又要卿出來勉為其難,與大臣們和衷共濟,同赴國難。」

皇后的意思是明白的,只要他同意和衷共濟,就可以有條件地恢復自由。

耶律大石寧可喪失自由,不怕丟失性命,也要貫徹初衷。他的回答也是毫不含糊的:「陛下明鑑,」他做了一個猛烈的手勢,表示毫無妥協之餘地,這不但對於一個囚臣,即使是一個當朝大臣也算是十分失儀的,「微臣今日無力為國家除去心腹之患,到得大難臨頭,即使有心要為陛下效勞,只怕大勢已去、力不從心了。」

蕭皇后軟硬兼施,都不能達到她的雙方兼顧、公私兩全的目的。現在她知道自己已經鑄成大錯,即使聚燕京一路六州十一縣之鐵也熔鑄不出這樣一個大的「錯」。笨人犯的錯誤,往往出於一時的魯莽少謀,聰明人的錯誤卻常是經過千錘百煉、精心鑄制的,因此後者比前者更難於補救。蕭皇后鑄成這個大錯後,事態的急遽發展,果然一如她事前的預料。前線軍隊節節後退,宋軍跟踵前進,殺過界河,常勝軍叛變,附郭州縣,紛紛易手。李處溫這個番漢馬步兵都元帥,既不能都統漢兵,更不容插手番軍,馬步兵都不聽他的指揮,反而成為內外交摘叢垢的活靶子。這時休說李處溫,就是蕭幹也無法節制已經瓦解的契丹軍,只好把全軍撤退到盧溝河北岸,與宋軍隔河對峙。北宋的大軍距燕京只有百餘里之遙了。

蕭皇后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她決心把錯誤堅持下去,決心不改弦更張,重新起用耶律大石。耶律大石或許可以拯救她的國家,但是決不願拯救她的個人生活,這一點她是看得十分明白的。僅僅為了堵塞指摘者的嘴巴,她才下令撤去李處溫都元帥的職務,然後下令御駕親征。

她把希望寄託於親征。二十三日傍晚,她派去一名親信傳旨給前線的蕭幹,要他做好決戰的準備,明天清早,皇后要率領全體宮廷侍衛,親自來盧溝河督戰。把朝廷的命運,押在這最後的一張王牌上。

蘭溝甸的勝利,使她產生樂觀的想法,宋軍並不是那麼可怕的。耶律大石做得到的事情,她,蕭普賢女也同樣可以做到。沒有耶律大石,難道當真天就塌了下來不成?

5

遼貴族統治集團越是接近它統治的後期,就越加漢化得深。這就是說,遼貴族在軍事上征服了漢民族,經過若干年代,他們在文化上、在生活和意識形態領域中反而被他們的征服者所征服。文化、生活和意識形態領域中的征服是無孔不入的,最後必然要解除軍事征服者的武器,而使之成為完全的俘虜。遼的朝廷到了這個時期,即使是持有最狹隘的民族觀點的老派貴族們,他們滿臉瞧不起漢兒,自己卻也誦孔孟之書,吟李杜之詩,閒下來還得會填詞作曲。一般的宗室貴族,更加是靡然從風,徵歌逐色,宴飲無節,似乎生活得不像個漢族士大夫,就不足以與他們的高貴身份相稱相配。這在當時已成為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了。

蕭皇后是遼貴族的領袖,在這一點上當然也不能例外,她越是在稠人廣眾之間也就越發以禮度——漢家的禮法制度自持。

丈夫長期的痼疾,曾經使得這個身體和心智都十分健康的貴婦女心力交瘁。她要當那麼大的一個「家」,還要小心服侍他的疾病,至少在表面上做到每一碗湯藥都要她親口嘗過才放心送去給丈夫服用的程度。她始終享有丈夫對她的尊敬和依賴。丈夫終於不可避免地死去了,他的死亡不但使她坐上皇帝的寶座,還使她擺脫一個用漢家禮節的標準來衡量的賢惠妻子對於一個生病丈夫應盡的責任、義務和一切束縛。她從內心中透出一口長氣來。

但是事情並沒有結束,一個用同樣標準來衡量死去丈夫的妻子也有同樣多,或許是更加多的義務和束縛。她不能夠忘記在臣僚面前必須壓抑住這種透一口氣的輕鬆感覺和有時會不自禁流露出來的內心喜悅。她每天必須摒除鉛華、渾身縞素地以一個未亡人的身份蒞朝聽政,她隨時不能忘記用悲慼的聲音和哀悼的表情來提到「先皇帝」。這個稱呼永遠是以眼淚為伴侶的,然後她再兢兢業業地對臣僚們表示要保住「先皇帝」(流淚)留下的這份寶貴遺產。

單從這點表演來說,可說是十分成功。滿朝臣僚,包括老派的契丹貴族、奚貴族在內對皇后都十分滿意。漢兒們自然更不必說。

可是傍晚以後,當皇后已經退入內宮,追隨她的只有一群親信的宮女和內監。也就是說,當她演劇物件已經離開觀眾席的時候,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她願意做的事情,而無須再勉強地以一個悲旦的角色出現。她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那一條「從今後,永不照菱花鏡」——在那一段漫長的歷史年代中成為所有寡婦必須遵守的戒條,在幾十盞明燈、十多支大蜡燭照耀之下,她站在一面長可及身的大銅鏡面前試換新裝。

她有數不清套數的新裝,即使在她當了寡婦以後也沒有改變生平喜歡設計新裝、裁製新裝、改換新裝的癖好。這真可算得是「寡人之癖」了。可是今晚她要試換的這套新裝卻是不同往常、不同凡響。它是花了幾天時間,急忙趕製出來以應明天親蒞戰場督戰時穿戴之用的一套全銀純素明光魚鱗細鎧,加上一頂耀霜鳳翅盔。它們掛在銅鏡旁的壁間,眨著千百隻魔鬼的眼睛,似乎正在搔爬她心頭的癢處,又沒有搔得很暢快。這對她構成了極大的引誘力,使她迫不及待地把它們穿戴起來,禁不住一聲從內心中發出來的歡呼。

可以給蕭皇后戴上許多光榮的頭銜。她是貴婦人,是王妃,是皇后,現在又是事實上的女皇帝。

當她機變百出、左右逢源地協調百僚、蒞朝臨政時,確確實實是個政治家;當她縱橫捭闔、操縱自如地與使節們進行談判時,她很像個老練的外交家;她當上王妃後,勸說耶律淳施捨出十多萬緡的錢財修廟繕寺,如今燕京城裡的憫忠寺、北極廟、淨垢寺三大古剎中都豎著善男子耶律淳、信女蕭普賢女敬舍助修的石幢石塔,她在那裡頂禮膜拜,專心朝佛,儼然就是個虔誠的宗教徒。誰又想得到當她還是個閨女的時候,就喜歡到口外塞北去參加貴族男子們大規模的圍獵,夾在騎射絕倫的武士們之間,她照樣騎得劣馬,挽得柘弓,有時也射倒一頭兩頭麋鹿,在膽識和技藝兩方面,都不愧是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獵手。

她還是個語言專家,識得契丹文、漢文和西夏文,能夠同時與幾個部落的人用不同的語言說話。

最後,在生活的舞臺上她又是一個演技優秀、表情逼真的表演藝術家,在一場戲的幾個分幕中,她可以同時扮演悲悼的未亡人、莊嚴的女皇帝、帶兵出征的指揮官等不同的角色,演來都絲絲入扣,恰到好處。總之,她是無所不能的,她的聰明、能幹就表現在她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成她所需要變成的人。儘管如此,從本質上說來,她首先還是個愛嬌的女人。一個善自修飾的美麗的貴婦人在生活中永遠離不開一面寶鏡和一套新裝。當這兩件合併到一起佔據著她的全部心靈時,她可以完全忘記自己的政治、外交、軍事的活動,自己正在扮演的各種角色,而穿上這套新裝,對著這面寶鏡變換出千百種表情,引起千百種聯想,終於把她的內心深處完全照出來,達到心神俱化的程度為止。

明天的戰爭可能是一場決定生死存亡的戰爭,想起這個未免使她有點掃興。她是個樂觀主義者,暫且把它撇開不管,先欣賞欣賞自己在寶鏡中反映出來的美妙身段再說。蕭皇后已經接近中年的危險年齡,即使每天十分勞瘁辛苦地處理著軍國大事,還是不能夠完全消化掉她從豐富的營養中攝取得來的脂肪,因而使她顯得比自己願意看到的更為豐滿些。

遼的貴婦人和唐朝的貴婦人一樣都喜歡肌膚豐澤、身體微胖,這是從奴隸主詩人歌頌的「碩人其頎」以來貴族階級的傳統審美標準。可是體態豐腴畢竟標誌著一個婦女已經步入中年,豐腴得略為過頭一些,就會流入臃腫一途。一個絕對完美的女性,應該在豐腴之中帶有一點嫋娜之態。因此蕭皇后更加註意控制飲食、防止發胖,她竭其所能地保持著最大限度的苗條。她把自己的實行素食稱之為「為先皇帝薦福」。好個聰穎賢惠的女人!她做一件事、說一句話都要達到好幾重目的。可惜先皇帝地下有知,肯定不會從她的這種薦福中得到安慰——如果先皇帝在地下變得比活在人間時更加聰明一點的話。

這套銀鎧是按照她既豐腴又苗條的身材打成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細心親自畫出圖樣尺寸,送去製作後又修改了兩次,才可能把它製作得如此完美。現在穿在她身上,既沒有一點空蕩蕩過寬的感覺,也沒有緊繃繃顯得過窄的感覺,兩者都會無情地破壞穿著者的美觀。對她來說,鎧甲防護身體的實用價值遠不如裝飾自己、以壯觀瞻的美觀價值重要。平心而論,她為這套鎧甲花費的心思遠遠超過她為準備這場親征所花的心思。她的這番勞苦得到了酬報。現在她穿掛上它只覺得它無一處不妥帖合身,無一處不使她顯出秀逸絕倫。甚至這兩條專為標誌喪服用的素絹飄帶,長長地垂在胸前,也成為一件美麗的裝飾品。她一向珍視自己的美,一向對自己別出心裁設計出來的新裝感到滿意,但是一套不能夠用顏色來點綴的素白銀鎧竟然也能達到這樣空前的效果,卻是今天第一次發現。為了這,她真要感謝先皇帝恩賜給她的這個獨一無二的機會。

她不斷地撫弄著胸前的兩條飄帶,不斷地變換著自己的姿態,從這邊側過身去,又從那邊側過身來,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寶鏡。她活躍的頭腦裡迅速出現無數奇思遐想:今夜滿天星斗,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在朝陽還沒露面以前,她就在李奭率領的三百名宮廷侍衛的護衛下,奔赴前線。這時地上的重霜還沒融化掉,山野田間都是一片銀裝世界,朔風獵獵,卷舞著那面用藍色的犬牙鑲邊的素帛大旗。這時他們已經馳近盧溝,初冬的朝陽冉冉上升,化出萬道金光,把她的這身銀裝和胯下的銀鬃白馬,用銀子打成的馬具、足鐙,一齊照耀得熠熠閃光。在萬眾喧呼中,她不暇和哥哥打個招呼,就帶了這三百名披著猩紅罩袍的侍衛投入戰鬥,撲入宋軍陣地,東西馳突。那些宋軍肯定都穿著深灰色的鎧甲,像野豬般地嚎叫著,頃刻間,就被她的侍衛打得稀里嘩啦,潰不成軍。他們追過盧溝河,一直追到白溝河,然後她雄踞在虎帳中,一腳踏在椅子上,挑起雙眉,叱吒風雲地接受童貫、劉延慶親自送來的降表,喝令侍衛把他們叉出帳外去。

在想象中,這面鑲藍的素帛大旗和三百領猩紅罩袍都佔著重要的地位。她歷來就是個圖案和色彩的設計專家,素白需要用豔紅來襯托,她的英武和嫵媚也得這三百名侍衛來襯托,這些都是她在事前反反覆覆考慮著的問題。一旦成為事實,她躊躇滿志的神情可想而知。這就怪不得她要在寶鏡中露出嫣然一笑。

然後她在幾名宮女的幫助下,戀戀不捨地卸去銀甲。不是因為它的重量,而是因為它裝飾性的附件特別多,穿掛它和脫卸它都需要花費很多時間,需要很多的人手才能做得成功。

試穿鎧甲還不過是蕭皇后晚妝的前奏曲。卸去了銀盔、銀甲,換上便裝,這才真正開始了她的晚妝。晚妝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要花去幾乎與她坐朝聽政同樣多的時間。不適合在大庭廣眾面前出現的脂粉、丹膏、眉黛、飾物在這裡得到充分的補償。她梳了又梳,塗了又塗,飾物戴上了又卸下,卸下了又戴上另一件。她在妝臺旁逗留得那麼長久,以至她在鏡子裡看見一名站在身後的貼身宮女居然敢於在口角邊流露出這樣一個諷刺的微笑:「耨斡要把這面大銅鏡照穿了,照透了,照成幾個窟窿,才算過足照鏡癮。」這個宮女一時疏忽,認為躲在可敦背後的譏笑是安全的,沒想到在這間鏡室裡沒有一個小動作逃得過她的眼睛。鏡子歷來是窺測秘密的偵探,發人隱私的告密者,對它不加警惕,就會給自己帶來嚴重的後果。幸而這個時候耨斡也有自己的隱私,也生怕被別人從鏡子裡窺探她的內心。她沒有生那宮女的氣,反而好聲好氣地把她們一個個打發走了,然後獨自退入一間密室。

6

這是一間充滿珠光寶氣、令人目眩神搖的密室。似乎二百年來遼的最高統治者從廣大人民身上刮來的脂膏血肉全部換成金銀珠寶,集中地儲藏在這間密室中了。密室的本身結構,在皇宮中也是豪華絕倫、首屈一指的。它的特殊用途,決定了它在建築上的特點是保密性強。與它毗鄰的房間裡裝有暗門與它連通,又有一扇暗門裝在一條甬道的盡頭處作為它的出口。巧匠們把暗門造得天衣無縫,乍看起來和牆壁完全一樣,只有觸發了機括訊息,牆壁自動向兩邊移開時,才露出有著幾重鎖鑰的門。使用者還怕它不夠保密,把牆壁用厚密的帷幕、壁衣遮蓋起來。但它畢竟還造在宮門之內,只有極少數參與皇帝私人秘密生活的親信才知道在後苑一扇比較不那麼顯目的宮門內有這條秘密甬道和這間密室。

這間密室是著名的風流皇帝天祚帝特別建造起來,專門闢為與宮外婦女幽會之用。為了在這些婦女面前炫耀皇家的豪富闊綽,他逐步把內府珍藏的寶物移置到這裡來。天祚帝匆匆逃出燕京時,只想到逃命要緊,既忘記了這間密室中的寶藏,也忘記了從中京帶來兩千只裝滿珍寶的麻袋,只帶得幾匹千里馬,就落荒逃進陰夾山。因此,這些寶物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耶律淳繼位後,因為年老多病,用不著這間密室,現在就歸蕭皇后全部繼承和享用了。當她哭哭啼啼地對臣僚們說到要保有「先皇帝」留下的寶貴遺產時,很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這間密室。

她獨自、完全地享有了它。

她不允許任何人,即使是絕對親信的貼身侍女們,倘非得到她的召喚也絕不允許闖入密室。唯一的例外,只有那個持有甬道暗門鑰匙的人才可以隨時進來供奉伺候她。

耶律淳死後,蕭皇后成為一個寡婦,她像任何寡婦一樣,有權利找個替代丈夫的人。問題在於她所處的那個時代,她所處的特定地位不允許替代者取得公開、合法的身份,迫使她只能採取這種神秘化的形式。其實,這種形式不但在遼,即使在宋朝的上層社會中也是屢見不鮮、習以為常的,也是不公開地「合法」化了的,只是聰明人都心照不宣而已。

這也算得是遼廷貴族模仿漢化生活學得很到家的一個例子。

現在蕭皇后獨自在密室裡不抱很大希望地期待他會不約而來。

卸去銀甲以後,她又在妝臺旁精心地打扮起來,目的就為的是取悅於他。「女為悅己者容」,或者反過來說「女為取悅於己所悅者而容」,這兩者都不受身份地位的限制。皇后在鏡室中逗留得那麼久,除了精心打扮以外,也為的要拖延到他平日前來密室供奉她的約定的時間。他本來就應該前來供奉她,用不著在事先關照。可是今晚是例外的,也很有可能等不到他,不但因為明天一早他要率領侍衛們保護她出發到前線去督戰,更可能的是,他會溫柔體貼地想到她明天上戰場去的辛苦勞瘁,應該讓她有一個安靜的夜晚來充分休息,養好精神。他常常是這樣體貼入微的,她就是因為這個特別喜愛他。

雖然她喜歡他的體貼入微,雖然她已經有了今晚他可能不來、大約是不會來了的思想準備,當她進入密室、褪去一顆夜明珠的珠衣(這是一顆有雞蛋大小,名副其實的夜明珠,這間密室裡有幾顆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每一顆珠子的外層都包著一層好像雞蛋膜一般純白、半透明的薄薄的珠膜。奢侈的天祚帝把它們代替燈燭之用,外面又加上幾層人工的珠衣,以蓋上或褪去珠衣司明滅之職),使全室沉浸在一種起先令人感到不大習慣,及至適應後,就覺得異常柔和、異常舒服的淡藍色光芒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他像往常一樣在黑暗中端坐在一隻繡墩上等候著她,她不禁仍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失望。

「道生兒啊!」她用自己的思想獨語著,好在在這間密室中,她的隱私絕沒有被近侍們竊聽去的危險,「你今夜爽約(實際上並沒有約定,或許倒是約定了今夜不見面的),算是叫咱白白糟蹋了這一個時辰精心的梳妝。你算是體貼咱的身體了,可沒有體貼到咱的心。你要知道,咱身為國母,不惜降尊紓貴,垂愛於你。咱的一切都為的是你啊!想當初與宋使議和,不惜以國降人,就為的是保住你一家的富貴(這是她對自己撒謊了,當時她接受李處溫的建議,與宋使議降,主要是考慮本身的利害)。後來與耶律大石翻了臉,逼得咱明天非出去親征不可,也為的是保護你(這倒是真話,可是她沒有把‘親征’對於自己的吸引力計算在自己的賬裡)。你要是真正體貼到咱心思的深處,今夜還該自己跑來問候咱才是(這才完全是真話)!」

盡力抑制住第一個失望後,她褪去褻衣,一骨碌鑽進繡著九龍的寶帳和一隻大鳳的緞衾去睡覺。

獨自睡著而又不能貼席入眠時,胡思亂想特別多,她突然又想起他昨夜等候在暗室中,乍一見到她時,有一剎那面色不很好看,問他有什麼不舒服,幾句話混過去了,當時也沒有很注意,現在想來倒很值得推敲,莫非其中還有文章?

「莫不是咱撤了你父親的番漢馬步兵都元帥,叫你不高興?」她從最近的原因猜起,然後給自己想出理由辯護道,「痴孩子啊!宋軍逼境,大兵瓦解。這契丹軍連咱哥子都節制不了,你父親這個南面官又怎生管得住它?日來朝議囂然,那些奚、契丹的老傢伙,連同左企弓那個老頭也都口出怨言,集矢於他。咱撤去他的都元帥之職,讓他退出軍隊,正是為了要保牢他的首臺。咱提出親征,也為的是為他分謗,兼為你敘功之地。咱這番苦心,老的心裡明白,咱下了令,他還不動聲色。你道生兒難道因此顛倒見怪於咱嗎?……

「莫不是你嗔怪咱沒有下毒手除去大石林牙……」耶律大石一向是她敬畏的人,即使已經把他扣留起來成為檻中之虎,在她的思想中仍然尊敬地以他的官銜來稱呼他,「為你家永絕後患嗎?」她進一步猜度道,「咱又何嘗沒有想到這個?想當初,你父親與番漢大臣擁戴先皇帝稱帝,先皇帝謙遜不遑,是你父親強掖他登上寶座,還有你道生兒的一份功勞,你取一件赭袍強披在先帝身上,大位才定。你家的好處,咱怎能忘恩負義,置之度外?你家與大石林牙失和,林牙縱貴,怎比得你我已經合為一體,咱豈有偏著大石林牙強壓你們之理?可是道生兒啊!你這樣一個精靈鬼,難道不知道大石林牙樹大根深,豈是輕易動得了他的?現在只把他看押起來,已使許多人怨懟形於辭色。今日咱決心不起用林牙,下令親征,還有兩個老傢伙說咱是自壞長城,輕棄社稷,還有人責問咱要不要大遼江山了。你憑著三百名侍衛,就惹得過他們?再說咱憑著你這三百名侍衛,當真就敵得過宋朝的大軍不成?道生兒啊!你枉自長著這副聰明胎子,好生不明事理……

「莫不是……」

還有許多原因可以猜度。總而言之,這些猜度,都使她十分心煩。她一面躺在墊得高高的枕頭上胡思亂想,一面警覺地傾聽著在那扇通往外面甬道的暗門上有什麼動靜。這一個漫漫長夜似乎都在傾聽和期待、煩惱和惋惜中度過的。想起明天的親征,當然使她興奮,她也怕今晚沒有睡好、睡夠,明兒瞘了眼睛,上起陣來失魂落魄的沒有精神。可又怕他萬一半夜裡啟門而入,她睡著了,豈不掃他的興,想睡又不敢睡去。這樣翻騰了半夜。畢竟白天的勞累和中年的渴睡使她多少有了一點矇矓之意,最後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睡得有多深,也不知道睡著了有多久,忽然有一點聲音把她驚醒了。這聲音是那麼輕微,還遠在暗門之外,但是她憑著情人特有的敏感,只消聽見鎖孔裡最初的轉動聲,就準確無誤地判斷出這一定是他出其不意地前來赴約了。

她興奮得心兒亂跳。在興奮的同時,又不免在心裡暗暗地譴責道:「這孩子啊!過了大半夜才來伺候咱,這不是太晚了嗎,倘使他跑來伺候咱統軍出征,又來得太早了。這痴孩子好生不明事理。」

她多次在自己心裡譴責他不明事理,可是沒有意識到正是這些不明事理的地方,才引逗得她如此喜愛這個「孩子」的。這時她的頭腦中又閃過一種可喜的想法:「莫不是那孩子機靈,想趁這出征前的一會兒時刻跑來與咱溫存一刻。這個小精靈鬼好不機靈,來得不早也不晚。」

聽到他不想掩蓋的腳步聲已經徑直地走到她的床沿,她仍然閉上眼睛,卻輕輕地喚了一聲:「道生兒!」這是她動員了全身的女性的力量,集中了一夜的哀怨發出來的最溫柔、最甜蜜的一聲叫喚。在這一聲叫喚中完全排除了女皇帝的尊嚴,卻含有如此多的熱量,熱得足夠把她親手鑄成的那個大「錯」熔化成為液體。她在黑暗中微微抬起頭來,準備迎接他的一霎溫存。

奇怪,他竟然沒有被這一聲叫喚所打動,他沒有按照她的願望,或者說他沒有聽從她那一聲溫柔的口令像往常一樣彎下身子來在她眼皮上、面頰上溫存,反而順手褪去珠衣,使得密室內重新放射出在這個時候她最不需要的光明。

這使她多少有點掃興。

她慢啟星眸,發現他已經全身披掛,做好一個上陣的戰士的準備。她的第一個想法還是體貼地原諒他:「他冑甲在身,怪不得彎不下身子來和咱親近了。」這個想法使她得到一點安慰。然後她又奇怪地發現他完全失去平日從容安閒的態度,動作慌亂,表情緊張,一開口聲音都有點顫抖了:「陛下……陛下快穿好衣服起來,大事不妙。」

「何事驚慌?」她還沒有脫離奇思遐想的溫柔鄉,仍然從容不迫地從溫暖的被窩裡伸出一隻手臂來,撈一件褻衣,慢慢地穿上了,愛憐地說道,「天塌下來,有你主子頂著呢!道生兒,有什麼事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的?」

「陛下……大事不妙。郭藥師勾引楊可世大軍十萬名,偷襲本京,已於半夜時分,奪得迎春門入城。刻下正在外城搜殺奚、契丹人,頃刻就要殺進王城來了。」李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顯然他已無法控制自己驚慌的情緒。

這個驚人的訊息,才像驚雷一般震動了她,驅散了一切胡思亂想。她敏捷地掀開被子,翻身而起,一面穿著衣服,一面吩咐道:「道生兒快出去傳咱的令旨,嚴閉王城城門,調集城內甲士,準備死守,與楊可世一決雌雄。」

李奭口頭答應了,腳下卻沒有移動。

「卿如何不出去傳旨?」她有點奇怪地問。

「想這楊可世乃萬人之敵,如今已殺入外城,如何小覷得他?臣伺候陛下穿好衣服再說。」

「卿快去外間把咱的那套鎧甲取來,待咱披掛了,親自上城去拒敵。」

他還是沒有服從命令,匆匆忙忙地幫她穿好衣服,順手找一件毗狸裘,給她披上說:「陛下不用披掛了。外面天冷,保重身體要緊,臣誓死保得陛下出宮去。」

「卿叫咱這樣穿著出宮,待往哪裡去?」原來毗狸裘是一種名貴的皮裘,集了好多隻宣化黃鼠的腋部的皮拼成的,價值不菲,但是這件皮裘,形制簡單,只能作為寢內便服。皇后這時髮髻不整,衣衫凌亂,披了這件貂裘,顯然不能御朝與大臣商量守禦之計,更不能上城去親自督戰的。她掀去皮裘,又一次發令道:「道生兒,你快出去拿了衣甲來,待咱披掛,咱不要這件。」

「陛下要穿什麼衣服,只怕事到如今,也由不得陛下的意思了。」

「道生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皇后的反應並不遲鈍,她的口氣本來已經從溫柔變到懷疑,現在又從懷疑一變而為相當的嚴厲。

皇后一嚴厲,李奭的口氣不由得又軟下來,他轉彎抹角地道出了自己的本意:「臣看得宋軍入城,人心已亂,大事不妙。王城內的甲士已紛紛走散,各為自全之計。似此局勢,怎生迎敵?臣唯有拼此微軀,保得陛下出宮去迎降宋軍,才是上策。臣父也贊同此意,已率家將家丁在後苑門口保護聖駕。」

這石破天驚的「迎降宋軍」四個字,使她完全瞭解他的用心所在,不禁又驚又怒。現在作為情人的浪漫主義的蕭普賢女已經從幕後消失而去,作為女皇帝的現實主義的蕭皇后又重新出現。她本質上原有幾分浪漫氣息,永遠不滿足於一個普通貴婦人的呆板的生涯,要求以各種形式來突破它。但是長期的政治實踐,把她鍛鍊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因為政治的本身就是一種現實性很強的社會實踐,她的浪漫氣息不得不受到政治的現實性的約束。當初她與馬擴約降,就是從當時的現實利害考慮,後來蘭溝甸戰勝後,她改變了立場,變為一個堅決的抗宋派,這也是從現實考慮。現實是千變萬化的,表現為政治形態也是千變萬化的。因此剝削階級的政治家沒有永久要遵守的原則,只有永遠要追求的現實利益。直覺告訴她,宋軍是可以打敗的,她現在的現實利益是上城守禦,打退宋軍。楊可世十萬大軍(而且她的明晰的政治頭腦也告訴她楊可世不可能帶十萬大軍來進行一場奇襲)嚇不倒她。

「戰、降大事,朕自有主張,」浪漫色彩褪盡以後,她以皇帝的尊嚴吩咐一個微不足道的侍衛軍統領李奭道,「李奭你且率領侍衛遵旨上城去防守,俟朕後命。」

「臣不是說過,城內甲士已紛紛逃散,楊可世在憫忠寺發號施令,」隨著皇后態度的轉變,這時李奭也變得強硬起來,「頃刻間就要進王城搜宮殺官,陛下還說什麼上城督守,不如隨臣迎降,臣保得向楊可世說情,留陛下一命。」

「守城的人死盡了,」蕭皇后發怒道,「朕獨自一人也要去和宋軍決戰。李奭,你怎敢一再違抗朕的旨意!」

「不瞞陛下說,臣已命甲士啟城門以待宋師,」李奭獰笑一聲,原形畢露地說,「這宮內的侍衛,是聽陛下的話還是聽臣的,陛下自己心內有數。難道陛下當真單槍匹馬去和楊可世為敵?」

現在一切事情再明白沒有了。

「李奭!」蕭皇后聲色俱厲地斥罵道,「朕向來待你父子不薄,今日臨到危難之際,你們竟要把朕出賣與楊可世!」

「陛下素來厚待臣父子,」李奭再一次獰笑道,「今日索性作成臣一門的富貴吧!老實說與陛下知道,臣已派人去和楊可世洽降,只要開城獻出皇后,臣父子不失公侯之封,陛下的一條命也保得住。」

蕭皇后怒極,待要高聲呼喚,無奈這密室蠟封似的四面密不透風,即使喊破嗓子,外面也聽不見。自己身邊帶的一柄佩劍,昨夜試妝時,也一併丟在鏡室裡,自己赤手空拳,怎對付得了驍勇的李奭。她找個機會,待要挪動腳步,這裡李奭早已疾步趨前,攔住通往外室的暗門。他帶一點嘲笑的口氣,警告皇后道:「宮中已亂,陛下的親信近侍,臣都派人看管起來。陛下已成為籠中之鳥,還待往哪裡走?」

「道生兒你好痴呆啊!」發脾氣從來不是解決政治問題的現實辦法。蕭皇后看到自己已處在山窮水盡的地步,只好頹然坐到那隻繡墩上,再次軟下來,企圖用脈脈溫情來感動他:「咱的親信,除了你還有哪個?事到如今,只有你我勠力同心,徵集甲士,擊退宋軍,一切還可以照常不變。如果降了楊可世,你我都成為宋軍的俘囚,聽人擺佈,休說公侯無望,就是行止說話也不得自由了。到那時,你與咱豈得再到這裡來夜夜廝伴?你怎生信得過楊可世的話?道生兒啊,你就這樣狠心,教人把你我拆散,鳳儔鴛侶,永作勞燕分飛,咱死了也不瞑目。」

但是女主的嚴令也好,情人的軟哄也好,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太晚,她的手段已經來不及施展了。蕭皇后忽然聽到甬道中有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李奭一聲呼哨,許多戎裝的侍衛從李奭開啟的那扇暗門裡擁進來,拉下牆壁上的帷幕,齊聲唱個喏,說道:「臣等久已候在甬道中伺候聖駕,現在就請啟鑾吧!」

蕭皇后認得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叫得出其中幾個的名字,向來把他們看成自己的親信,不想到了這個時候,親信都變成叛逆。他們不由分說就開啟密室裡的大櫃,把金銀珠寶大把大把地往口袋裡裝,只揀細軟,笨重的都丟在地上。然後一擁向前,把蕭皇后擁入夾道,粗暴地把她推上一輛早已停候在那裡的素車中。

李奭還算有情,順手塞一件皮裘給她,讓她裹緊身體。侍衛們不管她在車中雙足亂蹬,連聲怒叱,「砰」的一聲,就把車門關上。這輛宮車上所有的華飾都被撕去了,正符合一個被迫投降的寡婦皇后的淒涼身份。為了隔斷她和外界的視線,侍衛們又在車外圍上幾道厚布,叫她悶在裡面透不過氣來。

李奭又是一聲呼哨,幾個侍衛挽起宮車,就徑奔宮外。

7

李奭說與皇后的話,只有一部分才是他的真心暴露,譬如他說「以陛下納降,作成臣一門的富貴」,這確實透露了他的內心活動,他甚至希望一片痴心愛他的皇后,到了這個關鍵時刻,真會犧牲自己來滿足他的慾望。可是其餘的卻都是虛聲恫嚇的假話。他不但沒有力量控制王城的城守,也沒有力量控制宮廷。他派人去和楊可世接洽投降倒是事實,但兩個使人派出去了都沒有回來,在這刀光斧聲、殺人如麻的亂軍中間,一般說來,這種聯絡都是很難達到目的的,不是使人在見到楊可世以前已被殺死,就是他們根本沒有勇氣去找楊可世,趁亂溜掉了。因此李奭說「臣已與楊可世約定保得陛下一條性命」,也無非是欺人自欺的假話。

一個多情善感的貴婦人在自己心目中模擬一個情人的形象時,總是根據自己的意願、想象,主觀地把他「創作」出來,而不是根據他的實體如實地把他反映出來。因此她的模擬,大部分是不可置信的,有時與真實情況大相徑庭,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李奭的為人既非如她所想象那樣是個撒痴撒嬌的小情郎,更不是如她所希望的那樣是個聰明機靈、踏著尾巴頭會動的精靈鬼。事實上李奭是個為了追求富貴,任何時候都不顧惜名分,不怕採用任何手段、極端自私、極端卑鄙、魯莽絕滅的冒失鬼。

有兩種壞人,相應地也有兩種騎牆派。一種是膽小精細的騎牆派,他爬上牆頭後,要動動腦筋,看清楚了哪一邊是綠莎如茵的軟草地,哪一邊是黑洞洞的萬丈深潭。要拿穩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安全性,才敢慢慢地爬下牆頭來。另一種是大膽魯莽的騎牆派,他只要看到風頭初轉,就閉上眼睛,不顧死活,跳下去了再說。李奭顯然是屬於後一種。他一聽說宋軍入城的訊息,斷定大勢已去,仗著曾與趙良嗣、馬擴有些瓜葛,就冒冒失失地行動起來。他的主要本錢是三百名侍衛,他唯一的法寶就是一把開啟密室的鑰匙,他有把握在這個時候一定能在密室裡找到皇后。果然皇后劫到手,他認為大功已經告成,急急忙忙就從後苑的側門裡奔出來。

在後門口,他也作了一些佈置,讓他父親李處溫帶些家丁家將前來接應他。可是李處溫的這支人馬在李奭奔出苑門以前就像影子般地消失了。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夠逃脫在一場突然襲擊中被圍殲的命運,在被圍殲以前,也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奔進甬道來通風報信。

現在有一支整整齊齊的契丹大軍佈防在苑牆四周的重要出口處所。它的主力在殲滅李處溫的人馬後,就駐屯在後苑側門口,好整以暇地等候皇后和李奭一行人從裡面奔出來。

這時天色猶未大明,蕭皇后雖然在素車中被遮蔽了耳目,透過幾重帷布,還是隱約地看到外面火把齊明,人馬攢動,聽到一陣喊殺聲起,鼓聲大作。這場攔截戰顯然出乎李奭一行人的意料。蕭皇后只感覺到她的坐車猝然停下,差點把她從車座上掀下來。她清楚地聽見李奭發令道:「快退回宮內去。」但是這道命令已經來不及被執行了,在宮門口就掀起一場白刃戰。

這時蕭皇后在車中驚慌萬分。她不能從喊殺聲中分辨出這廝殺的對方是誰,也無從判斷這場對殺對她有利還是不利。她恐懼地想到在混戰中,她可能被雙方的亂軍所殺,或者是另一方的人把她從李奭手裡奪過去獻給宋軍,或者這廝殺的對方就是已經殺入王城的宋軍。他們不容李奭投降,就把他俘殺了。她還沒有從恐怖中清醒過來,就有人把帷布拉開了,一個冑甲之士亮著血跡未乾的刀子,直趨車前,用契丹話清楚地奏道:「臣耶律大石救駕來晚,致使逆賊猖獗,陰謀險些得逞,驚動了聖駕,臣罪實深。」他恭敬地,然而也並非不帶一點諷刺的味道,指著地上一大堆躺著的屍體,痛快地說,「幸喜臣已手刃老賊,小賊也已伏誅。內奸已除,大局初定,如今城守堪虞,請陛下作速回宮去主持大計。」

在數不清的明晃晃的火光照耀下,這個走過來微微有點跛腳,卻有著泰山般安穩的甲冑之士不是大石林牙是誰?皇后拭一拭眼睛再把他認清一下,他已經略移兜鍪,把面目清楚地露出來。這炯炯地睜著一雙略微帶點淡綠色、似乎深沉得要把人們的五臟六腑都看透的深目,這威嚴地豎起來的劍眉,這一道正直無邪的鼻樑,這有力地擺動著的指揮若定的手,這清楚地用契丹話向她奏對的將軍,不是大石林牙是誰?

大石林牙是奉了她的手令被囚禁起來的,現在血淋淋地躺在血泊中的兩具屍體就是使她把他囚禁起來的原因。關鍵時刻,他們出賣了她,而這個大石林牙卻像飛將軍自天而降突然出現在這裡保她的駕,這些情況真是太複雜了,叫她暈頭轉向,但她已經沒有工夫去弄清楚這些曲折的經過。一看見大石林牙,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自覺地把皮裘掖上一把,把領釦再扣緊一擋,免得露出脖子和底下的褻衣。一個婦女對於她所尊敬而又有點畏懼的人,首先考慮到的就是唯恐在他面前失儀,而她現在的這身衣著,分明是不大見得人面的。

然後她鎮靜一下,想想他是怎麼來的,她自己應該怎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