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的第一個決定是把訊息嚴密地封鎖起來。一面嚴令楊可勝不得把此事外傳,一面又由宣撫司立刻派人去前線,以壓驚為名,把留下的二十多人,一齊接到宣撫司來,準備一舉把他們全部殲滅,實行「毀屍滅跡」。
趙良嗣想到將被消滅的都是漢兒,不禁動了兔死狐悲之念,隨口問了一句:「那兩個娃兒呢?」
「留下娃兒,難道由你來餵奶不成?」童貫當機立斷地回答,「你趙龍圖未免是婦人之仁了。」
然後大家坐定下來,分析研究老人敘述的內容。遼軍統軍是誰,是不是耶律大石?三四十歲年紀,披一襲綠袍的將軍多著呢!趙良嗣再三追問老人那位將軍的瞳仁有沒有異狀,偏生老人在緊張的心情中,沒看清楚,定不得他是誰。他的那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聽不出張、趙兩個在何時何地被截獲,更無法判斷他們和李處溫父子之間的關係有沒有搭上,有沒有洩露秘密,那兩封書函落在何人手裡。這些問題都是十分重要的。他們作了種種推測,可惜都是毫無根據的。於是下一步該怎麼辦,招撫策變之議,應否賡續,大家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幕僚終究不過是幕僚,他們雖然可以貢獻出千百條意見,主意可是要宣撫使自己拿。大家等童貫的最後裁決。
「偌大的一件功勞,難道就此罷手不成?」大家等了好久才聽到童貫開口,他的臉色陰沉沉的十分難看,「諸君都是讀書人,卻不懂得‘再接再厲’這句話。本使受命伐遼,不管千辛萬苦,總要達到目的,才肯罷手。」
童貫的一句話為繼續討論定出調子。於是大家又一窩蜂地主張再接再厲,連剛才主張罷手的幕僚們也混在大眾之間,反戈一擊,痛斥起那種疲軟怯懦、知難而退的沒出息的議論來了。
童貫無疑是一條貪婪的狗,胃口奇大,永不滿足。同時,他又是一條專制霸道的狗,一旦咬住一塊肉骨頭,不管是否有人棒打腳踢,他還是死死咬住,不肯輕易鬆口,並且也不願讓他的僚狗們跑來分潤油水。在他的字典中,絕沒有「禮讓」二字。
此外,童貫又最工心計。招撫之議,由他一手策劃,是他握在手裡的一張王牌。沒有它,他拿什麼去制服隨時都想翹起尾巴來跟他搗蛋的种師道?
還有蔡京那廝,最是反覆無狀,餞行那天,說了滿口好聽話,叵耐最近寄一首詩給兒子,竟然冷嘲熱諷地說:「百年信誓當深念,三伏修途好少休。」信誓當念,行軍好休,不是反對戰爭是什麼?還有更加露骨的一句:「身非帷幄孰為籌?」這分明是說,我蔡某當初也曾參與末議,今天你們大權獨攬,把我排斥在外,將來壞了事,休要怪到蔡某頭上。幸災樂禍、希望僨事的心情,躍然紙上。如果不幸而被他言中,招撫不成,戰事失敗,不但要見笑於蔡京,肯定還會威脅到他的政治生命。
招撫之議,對他童貫有如此密切的利害關係,決不能因一時的挫失而罷手。至於招撫的形式,那還有改變商量之餘地的。那個綠袍遼將不是說過「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休做偷雞摸狗的勾當」?這「偷雞摸狗」四字,特別觸他的心境。當初少年之時,他淨身進宮以前,就是以偷雞摸狗為業。如今不幹這個了,他倒真要光明磊落地派個使臣去勸諭遼君臣歸附,兼以打聽李處溫的訊息。如果前情未露,仍可與他暗中聯絡,相機行事;如果事情敗露了,也不過犧牲一個使者而已,他決不會因此而心慈手軟起來。
童貫又一次表示了這番他要正式派個使者去勸降的意見,僚屬們又一次鬨然叫絕。
「宣相所見最是高明。」李宗振倚老賣老地評論道。李宗振跟隨童貫最久,自認為是個記室之才,不能掌正印,曾公開表示過要終身追隨主公,不作其他非分之想。因此童貫一力把他保舉到一個幕僚絕無僅有的承宣使的頭銜。從此他的地位變得超群絕倫,劉鞈、趙良嗣都不在他眼下,更何況碌碌餘子。他說起話來,不忘記自己一方面是主公的忠實僚屬,一方面又是朝廷中屈指可數的幾十個承宣使中的一個。他具有這樣的雙重身份,因此在獻媚之中,要略微佔點身份。他說:「遼將料定我不敢再派人去,我偏要派人去公開招降,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這才是兵家的攻心妙算。」
「公開招降是虛,暗中接頭是實。」賈評立刻接下去補充。賈評是李宗振的候補者,一旦李宗振出缺,他就是童貫手下的首席幕僚。李宗振以年資和官銜取勝,他賈評卻以才幹和機智出人頭地。他的機智表現在李宗振要想半天才能說出的話,他不假思索就能出口成章。他的囊袋中儲滿著作為一個僚屬所需用的詞彙,隨時可以探取應用,這一點也早為宣撫司的同僚們所公認。現在他順口溜下去:「妙就妙在以虛掩實,以實帶虛,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變化無窮,神鬼莫測。」
他們的意見被大家推許一陣後,問題就轉到出使的人選方面。
「張、趙兩個,機事不密,誤了本使大事。這番諭降,既要冠冕堂皇,又要暗中做好手腳。派去的人,務要智深勇沉,膽略過人,才能勝此重任。」童貫忽然爆出個大冷門,把眼珠向四座一轉,問道,「在座諸公,都是足智多謀,無愧為當代人傑。今日推舉使臣之選,大家看看誰去最為妥當?成就得這段大功回來,本使一定上告朝廷,不吝重賞。」
眾人沒有料到要在與會成員中間挑選使臣這一招,現在兩顆血肉模糊的首級忽然帶著特別恐怖的神情在各人的頭腦中復現出來。高談闊論,固然是幕僚之所長,真要去冒險,大家卻未必這樣傻。一時眾人都低下了頭,唯恐童貫的眼睛會像斧鉞般地落在自己身上。於是在頃刻以前還像一陣陣振翅鼓譟的知了,剎那間都變成噤聲的秋蟬。
停了半晌,童貫點名道:「李參軍說的要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此言深契吾心。更兼他當年曾隨本使出使虜廷,備悉彼中情況。此番就請李參軍出去辛苦一趟如何?」
做了人家的承宣使,每個月大把地領請受,如何不給人家賣點氣力?童貫向來是講究現錢交易的。
一向口齒伶俐的李宗振忽然變得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他「李……李」地「李」了半天,才迸出一句:「李……某老……拙無能,今……非昔比,怎挑……得起這副重擔?依李……某看來,」他忽然撈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依李某看來,賈機宜深明兵家虛實妙用,還得賈機宜前去,才了得大事!」
「在下才疏學淺,怎堪任用?」賈評果然是機智絕倫、臨危不亂,他一腳把球兒踢回去,「老成練達,孰如李參軍?應酬中節,不辱使命,孰如王機宜?出生入死,履險如夷,孰如範閣學?依在下看來,這番出使,還得他們三位聯袂前去,才是千妥萬當。」
王麟正想推辭,忽然聽到童貫「嘿……嘿」地冷笑了幾聲,嚇得他不敢則聲。會議頓時落入沉默的深淵。
停頓了好半天,眾人才聽到劉鞈用不平常的顫聲說:「此行關係遼局成敗,十分重要。劉某要想破格推舉一個人……」
「劉參謀莫非要推舉馬子充?」趙良嗣搶著他的話頭接下去,「子充雖然年輕,這幾年出使金朝,折衝之間,深合機宜,真可當得‘智深勇沉,膽略過人’的考語。愚見這番勸諭遼廷君臣,非得子充前去,不能成功。」
「趙龍圖的話,與鄙見若合符契。」劉鞈的緊張情緒驟然消失了,他頻頻向趙良嗣點頭,表示感謝他支援自己,「愚與子充父子多年深交,極知子充膽識非常,心雄萬夫。此行只有讓他去最為合適。」
不管誰是首席幕僚,劉鞈、趙良嗣在童貫的智囊團中仍擁有最高發言權。既然他倆的意見相同,其餘的人也跟著活躍起來,一致表示他們與趙、劉是英雄所見略同,還怕事情發生變卦,彼此又補充了馬子充還有機警絕人、擅長言辭、敢於面折、熟悉虜情等無可懷疑的優點。由於把球兒踢回給李宗振,順便把他的老搭檔王麟也拉進去做陪客的賈評,心中不無歉意,他慷慨激昂地補過道:「子充此行,如不成功,俺賈某甘願責下軍令狀,與子充同受責罰,誓不後悔。」等等。
於是最後的結論出來了:使遼人選,非馬子充莫屬。
輪到童貫結束這場會議時,他也點頭表示同意大家的意見:「本使最初想到的也是這個馬子充,只是想把這場富貴留給諸公,其奈諸公不領此情何?」他忽然用了一種非常尖刻的語氣諷刺幕僚,表示他洞察一切,不會受到僚屬們的矇蔽(即使他們是他的親信),這是一個自以為精明的大僚時刻不忘記要做的事情,「諸公平日與子充情意未孚,議論多有枘鑿,不想今日公而忘私,如此推許他,看來也只好讓他去燕京走一遭了。只是他將來成得大功回來,名利雙收,諸公看了,休得眼紅。」
然後,他又鄭重其事地叮囑今天會議的內容,千萬不要讓「摩睺羅」知道。
「蔡副使昨日新納寵姬,醇酒婦人,還忙不過來,」他輕蔑地說,「不必用這種軍中的機密事去煩他了。」
3
童貫說話中帶著一根令人難以嚥下去的骨刺,但是大家既然齊心協力地把這場禍水推開去了,管他咽得下、咽不下這根骨刺,都高高興興地離開了會場。只有劉鞈一個人的心情反而十分沉重起來。
原來今天劉鞈在會議中,起先打算推舉的出使人選,並不是如他後來點頭承認的馬擴,而是他還沒有來得及提名的兒子子羽。劉鞈之所以有勇氣敢於排除一切顧慮,打破常規,把兒子的名字提出來,因為有雙重理由支援他:對公來說,遣使諭降,確是當前的要著,需要一個能夠勝任的人選去充當使臣;對私來說,子羽參軍以來,只在參謀處當一名無足輕重的掌書記,辦些例行公事,還沒有機會表現出他非凡的才華。目前戰場上既無用武之地,讓他出使一行,正是他探虎穴、取虎子,為自己造成脫穎而出的唯一機會。現在這個機會恰巧落在他的腳下,白白錯過了,豈非十分可惜?
可是他畢竟提得太輕率了,話一說出口,他的勇氣就驟然消失。眼前這幅圖景實在太可怖了,誰要出使去,誰就可能遭遇趙、張兩個遭遇的命運。內舉不避親,固然為《春秋》所美,把兒子推上死路去,卻也是大乖人情的。他想推薦兒子出去大顯身手,這隻有十分之一的可能,而推薦兒子走上死路,倒是十拿九穩。律以天理人性、聖人的教訓,都是煞費躊躇的事情。他好像一個「客氣」用事的戰士,乍聽得戰爭的號角聲,沒有多考慮一下,立刻就披堅執銳,衝上第一線。可是一看到劇烈的戰鬥和一批批倒下來的戰死者,他忽然害怕了,畏縮了,發起抖來,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多謝趙良嗣忽然提出了馬子充的名字,替他解了圍。
他承認,從擔負這項任務的任何條件來說,馬擴都比他兒子強。他對這兩個青年人都是那麼熟悉、那麼瞭解,可以做出十分公平、正確的判斷來。他後來同意馬擴,推薦馬擴,從公事的立場來說完全可以心安理得。
可是「良心」呢?對於他,除了公事,還有一個反躬自問的良心問題。
他想起聖人之訓。他明明想推薦兒子,臨時又產生了恐怖心,反而硬說他想推薦的就是馬擴。這首先就犯了「欺人」的罪名,把可能要壓到自己兒子頭上來的殺身之禍,轉嫁到馬擴身上去,這又大有悖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恕道。還有他與馬氏父子素來熟識,彼此很有交情,當年在靜塞古堡和羌人談判後,他從一箇中級官員,一躍而升至微猷閣待制的顯要地位,這一大半是靠馬政的功勞。人之父有德於己,而推禍及其子,「以怨報德」,又是聖人所深戒的。一舉而有三失,顯然違背了他平日自持的道德標準,使他十分內疚起來。
道德家用道德來炫惑別人,好像魔術家用魔術來炫惑觀眾一樣,他雖然要求別人相信這是真實的,他自己的內心中卻十分明白那是虛偽的。道德可以用來約束別人的行為,但絕不能約束道德家本人的行為。這在業餘的道德家固然如此,在專業的道德家則尤其是這樣。
要替劉鞈說句公道話,在專業的道德家中間他確是個例外的人物。他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用道德來欺騙別人,同時也欺騙自己,兩者都沒有自覺。當他對別人提出很高的要求時,確信自己也可以做到,當他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時,認為別人也應該達到這個標準。他從來不懷疑自己是個真正的「君子」,因此才可能在這類純粹屬於利害關係的考慮上感到內疚的痛苦,感到所謂「良心」上的不安。這使他成為一個典型的中間人物。
懷著這顆內疚的心,他回到參謀處,就把兒子找來,詳細地告訴他會議的結果(只是隱瞞了他最初要把兒子推薦上去的心理活動),要他立刻去轉告馬擴,使他心理上有所準備。如果馬擴對於這項使命沒有異議,那麼八面擺平,皆大歡喜,誰也不必替誰負責。如果馬擴不願出使,那麼他在事前已經通知過他,使他贏得時間,可以在宣撫使面前託詞婉辭這個差事。而他自己也可藉此彌縫心裡的內疚,減輕精神負擔,償付這筆道德上的債務。
但是並非道德家的兒子跟父親的想法都一樣。
既然這番出使如此重要,又是如此危險,那麼父親為什麼不替他爭取?越是危險的地方,他越要挺身而上,以炫耀自己的勇敢,顯示出自己無所畏懼的氣概。
「馬子充去得了的地方,為什麼我劉彥修就不能去?」這個大好的機會被「郎罷」(他也是個福建人)生生錯過了。現在他既不能使宣撫使推翻成議,改變出使人選,又不願屈居馬擴之下,要求去當他的副使。這兩件都做不到,他只好等以後的機會再說,心裡十分懊惱。
他到宣撫司去找馬擴,沒有找到他。
「這個馬子充算得是什麼宣撫司的人?」司裡的人員抱怨道,「你要找他,還是到他孃家去找,才有著落。」
「休提那個姓馬的小子!他是匹沒籠頭的野馬,既不應卯,又不請假,到處亂跑,幾天也沒有影子。」
「宣相剛才找不到他,正在大發雷霆。已經打發五七個人到處去追尋他了。」
劉子羽連夜趕到統帥部去找他,那裡的人也說已有好幾天沒見馬子充了。兩處都沒有他的蹤跡,這匹沒籠頭的野馬跑到哪裡去了?
元祐是宋哲宗年號。元祐九年(一〇九四)四月改元為紹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