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他暫時還不能夠完全理解她的內心世界——一個完全向他開放的感情世界,猶如她暫時還不能夠完全理解他的內心世界——一個並不向她特別開放的事業世界一樣。但她不但希望,而且錯誤地相信他已經完全理解她,並且隨時準備滿足她的要求,而事實上又得不到這方面的真憑實據,這就使她非常痛苦。
她不能夠緘默,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澎湃奔騰的波濤不斷湧上來,迫使她想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能使自己的心潮平復下去。迴避自己的觀點,隱藏自己的感情,不是她的習慣。她感覺到她是那麼強烈地愛著他,這樣的強度只有她自己能夠意識得到。他當然也是愛她的,他的強度也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在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重要的線索失落了、中斷了,婚後的多難的生活並沒有把兒時詩一般的回憶帶回來。她一定要把斷去的線重新接續上。「續斷」就是她幾個月來追求的最大的生活目標。
就在此刻,當她用著深情的眸子凝視著他、探索他的內心的時候,她自己心裡想著的也是這個。
她縫好了絮袍的最後一針,輕輕把它撫摸一下,彷彿在探測縫進那裡面的一顆溫暖的心是否正在搏動。它是從自己腔子裡分出去的一部分,一經縫進絮袍,便賦有完全的生命。他攜帶著它、看見它、穿上它的時候,都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然後她默默地站起來,這是一個含有催促丈夫回家去的動作,沒有向爹告別一聲,就隨著丈夫回到自己的家。
3
結婚後的最初階段,嚲娘面臨著第一個複雜的、她的能力無法解決的矛盾,這就是存在於她爹與她丈夫之間的矛盾。那是在她婚前的簡單生活中沒有碰到過的複雜情況。
嚲娘並不理解男子們那麼關心著的軍國大事,但是憑著少女的敏感,她感覺到他們中間發生了什麼麻煩事情,產生了矛盾。後來她找到矛盾的焦點在哪裡,她憑著自己簡單的推理把矛盾概括為這樣的一個公式:
她爹強烈地反對這場戰爭,而她作為妻子和媳婦去參加的那個家庭的主要成員不但贊成,而且都要去參加這場戰爭。
爹強烈地憎恨釀造這場戰爭的童貫之流權貴,而她的公爹與丈夫都要受童貫的差遣,她的丈夫還要成為童貫直屬的部下,隨他到前線。
在她兒時,她不記得在這兩家之間有過什麼不同的意見,但這一次的矛盾卻是如此明顯。爹的病就是這個矛盾發展到頂點的表現。在那一場致病的過程中,她感覺到他們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上,她的公爹、丈夫,甚至劉錡哥哥都站在一個方面,爹在東京的朋友也站在他們一邊,這是她從爹每次訪客回家流露出來的陰沉的面色中推知的;而爹則是孤零零地站在另外一邊,沒有人支援他,連得他女兒,她自己本人也站在他的對立面上,暗暗反對過他。她不是反對他的主張,而是反對他的固執,因此當他致病時,她感到刻骨的悔疚。
她找到了矛盾的焦點,但是沒有力量解決它。她不但不能夠採取什麼行動,說服哪一方面使之統一起來,這是遠遠超過她能力強度的,並且自己也不知道何適何從。女孩兒一般是根據愛情和信賴的深淺的程度來判斷是非,選擇道路。她愛爹和結婚前的簡單生活,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同樣也愛這個因為過去的友誼,特別因為現在結婚而締結了的新的關係的家庭,並且信賴其中的每個成員,這也是絲毫不容懷疑的。這兩個家庭都是她生命的組成部分,對它們不能有所偏愛偏廢,因而也不能做出是非的判斷和選擇。它們之間不幸產生了矛盾,這就使她陷入極大的苦惱。在爹的病榻前,除了侍奉湯藥、照顧飲食起居以外,除了受盡爹的折磨以外,她的思想不斷地在這個死衚衕裡兜圈子。
「爹從小就喜歡他,把他看成自己的孩子。」她想道,「多少回說過他長大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孩子,是個像模像樣的兵(一個像模像樣的兵,就是爹騭評人物的最高標準)。在結婚前夕,爹還親口對她說過,‘好好去吧!那是個好人家,會像你爹一般看待你的’。他們確是這樣親密的,那麼他們之間怎麼可能出現分歧?他怎麼可能做成促使爹不高興的事情?不!這是不可能的。唉!如果他們一起都不贊成這場戰爭,如果他們也像爹一樣,大家都跟童貫鬧翻了,那麼,他們之間就沒有一點嫌隙,爹的病絲毫也不能讓他們來負責了。可是他們確是對立的、互相反對的。」
她又清楚地想起在那小驛站中發生的事情和爹當時的面色,這種陰沉沉的表情以後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臉。她明白無誤地把那一件事看成他們之間確是相互對立著的一個明顯證據。
「可是爹又為什麼這樣喜歡他,在成親前夜說了這番話?爹從來沒有在哪個面前,即使在她面前表示過對他有什麼不滿意。按照爹的脾氣,他不會把自己的怒氣隱藏起來。」
既然沒有對他不滿,為什麼雙方又產生了分歧?她在死衚衕裡兜了一個圈子,仍舊回到原來的出發點上,一點沒有解決自己的思想問題。而最苦悶的是她不能夠拿這個問題去問爹和丈夫,這是很明顯的。她也不能夠去問婆母和劉錡娘子,因為她們也是當事者的關係人。她獨立的性格,使她寧可獨自啃著這塊啃不動的骨頭,她啃著、啃著,不管它是什麼滋味,即使把牙齒折斷了,也要啃下去。
這可怕的漫漫長夜,不斷咳嗽著的、有時還有些哮喘、還偶爾咯出幾口血的爹通常是徹夜不寐的。她自己通常也是這樣。只有到了凌晨時分,在黎明將要出現的一剎那的黑暗之中,她才那麼瞌睡,希望能讓她熟睡片刻。有時她也果真不安穩地睡著一會兒,等到醒來時,天色已經大明瞭。爹詫異著凡是需要她的時候,只要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音,有時連輕微的聲音都沒有,他的腦子裡剛剛轉到要呼喚她的念頭,她已經清醒地一骨碌離開床鋪,迅速去做他需要她幫著去做的事情了。痛苦和焦急好像一把塞在枕頭裡、墊在褥子下的碎石子,叫她怎麼睡得著覺?有一天,爹忽然想通了,覺得對不起女兒。爹有時也會回溯到二三十年前的往事,覺得對不起正因為生產這個女兒而被奪去生命的妻子,因而對她無限疼愛起來。但是他又怎能明白,就算是他的疼愛也無法解除那已深深地紮根在她心中的痛苦。在那些日子裡,她倒寧可希望有些事情做,寧可接連幾個時辰地蹲在風爐旁扇爐子、煎藥,有時忘乎所以,把藥煎幹了,還得加上水重煎。她寧可躲在廚房裡為他料理飲食,故意把簡單的工作搞得複雜些。最苦惱的時候,她甚至希望他的脾氣再壞些,再來折磨她,使她有個藉口來抱怨他以減輕和麻痺自己內心的痛苦。
看見她的人——即使是每天見面的人,也都為她出奇的消瘦而吃驚了。她的眼圈兒放大了、發黑了,眼睛裡放射出一種異常的、顯然是不能持久的光芒,好像在發高燒一樣。一件婚前才裁製的春衫,穿在身上很快就顯得過於寬大了,寬大得好像蕩在身上一樣。她不停手地操作,固然為了事實上的需要,一方面也是希望在勞動中給自己找個避風港來躲避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旋風。她躲避著跟所有的人接觸,有時一連幾天都蜷縮在一個小角落裡。所有這一切都逃不過劉錡娘子銳利的眼睛。劉錡娘子也像大家一樣認為操勞過度是這些生理和精神上變化的原因,一定要她休息,讓自己來接管她的侍奉病人的職務。她溫柔地拒絕了,痛苦不僅是一種必須由她自己來承擔的義務,也是一種不容許讓別人來分享的權利。她的話說得很婉轉,神情卻很堅決,使得劉錡娘子又一次不自覺地屈從於她的意志力量。
別的女孩子也會碰上由於某種原因而發作暴疾的爹孃;所有的人都會碰上在社會生活中無法避免的親人之間的這樣、那樣的分歧;有的人還會碰到更大、更不測的變故。人們聽到過在一個死亡的親人旁邊不可抑制的痛哭,比痛哭更甚的抽噎以及窒息;人們看到過由於一場戰爭造成的流徙、動亂、瘡痍滿目和滅絕性的毀壞。自然的和人為的、突然的和慢性的災禍總是交替地在生活領域中出現,但是每個人處理這些痛苦的方法不一樣,對痛苦的感受和反應也不一樣。嚲娘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正是她的薄弱的理解力、過於豐富的內心活動和堅強的意志力量結合起來,才構成自己無可自拔的苦惱。她具有的這些特殊條件,使她的心理、生理結構變成一個製造悲劇的磨坊。在這個「磨坊」裡,有一頭永遠不知道疲倦的老牛,夜以繼日地繞著磨子打旋,只要把外來的各種各樣矛盾的原料放進磨子裡,就會源源不絕地從磨子裡擠榨出生活的苦汁來。
嚲娘現在和將來所遭遇的命運是那個特定時期,是宣和、靖康、建炎、紹興年間絕大多數婦女遭遇到的共同的命運,是受到侵略和壓迫的整個民族的婦女遭遇到的共同的命運。
但是在丈夫出征之前的幾天中,她最初的矛盾和苦惱解決了,她的第一個危機被克服了。
有一系列的事實無可懷疑地表明她爹與丈夫之間存在著的矛盾現在被更大的一致性所中和了。她明白無誤地判斷出丈夫這方面對童貫、蔡攸等人的厭惡,絕不亞於她爹,丈夫到他們手下去辦事是不得已的。他對待這些新上司和過去在西軍中對待老上司的態度截然不同。這是她從他們的「床邊談話」中用了那麼輕蔑的語氣談到公相和臼子舍人而感覺到的。在她讀了公爹的那封信,知道跟公爹作對的那些童貫手下的小人也就是爹所痛恨的那夥人以後,這種感覺更明顯了。
他們的憎惡原來就是一致的。
同時,她也明白無誤地看到爹對於這場戰爭的關心以及渴望打贏它的迫切要求,也絕不亞於丈夫他們。這是從爹不斷地把劉錡哥哥和丈夫找來,向他們打聽這個、那個,並且注意到可能影響戰爭勝負的每一個細節,特別是爹勸慰劉錡哥哥時曾經說了一句自己也想上前線去的話中感覺到的。如果沒有這場病,爹肯定要和丈夫、公爹一樣都到前線作戰去了。而今夜爹對丈夫的再三叮囑、期望、勖勉,更加是他贊同戰爭、熱愛女婿的最明顯不過的證據了。
這個她無法解決而又不能不解決的矛盾終於隨著形勢的發展自然而然地解決了。童貫是必須憎恨的,他是敗壞國家大計以及擾亂她私人生活的罪魁禍首。戰爭一定要打,並且是一定要打贏的。有了丈夫參加,這場戰爭就必然是一場勝利的戰爭,這也是毫無疑問的。他們既然有了共同的憎惡和共同的願望,他們就取得了必要的一致性。這就夠了,他們的分歧已經結束,她自己內心的分裂也隨之而彌合,這是多麼可喜的事情!
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想到那迫近的離別之可怕。正是那重重的矛盾和苦惱的帷幕把它遮蓋起來了,她沒有餘裕想到它,或者偶然想到它時,也只認為丈夫從軍是當然的不可避免的事情,再沒往深的一層去想了。現在,隨著最初的矛盾解決,這種潛伏的痛苦忽然好像一股決了堤的奔流,霎時就傾注到她心頭來。與他在一起的冷淡的日子,固然不能夠充分滿足她的愛情的需要,離開他卻是不堪設想的。她明白離開了他,現在與他廝伴著的每一個冷淡的頃刻都會成為她的珍貴的回憶。
當她攜起活計離開爹的時候,一心只在計算正在迅速減少下去的,她還可以與他相處在一起的時刻,那即使得到爹的許可,也是屈指可數、十分有限的。
他們回到自己的家,早已從劉錡夫婦的餞別宴會中回來的婆母正在房裡為出征的兒子疊包袱、打鋪蓋、整理行裝。在家庭裡,她是個不突出的,但在實際事務上卻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從她自己做媳婦的年代開始,就替他們幹這一行,如今已經積累了三十多年的經驗。她是馬家祖孫三代軍人的總後勤部。因此她在家庭裡也好像他們在戰場上一樣熟悉自己的業務,難得再會發生差池。
如果要用一句現成話來概括她的一切,她是個「本色人」。人的「本色」就應該像她那樣是淡灰色的,是一種冷色調,不耀眼、不刺激、不突出,但有自己的個性。不管在怎樣忙亂的情況中,她總是穩守著自己的陣地,人們看見她這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就會產生一種平靜、均衡的感覺。嚲娘顯然不能使自己平靜下來,在後勤工作中,她還是一個初上沙場的新兵,當不了婆母的助手。這是她爹寵愛她、不讓她插手到他的戎務工作中去的後果。嚲娘一直在攪亂婆母有計劃的行動,要麼把東西放錯了地方,不得不把已經打好的包袱解開來,重新打,要麼把包裹打得太大了,狼狼亢亢地不便於隨身攜帶。當她發生這樣那樣的錯誤時,婆母就用平靜的微笑來撫慰媳婦。她記得自己剛做媳婦時,第一次為嚴厲的公爹和丈夫整理行裝時也曾因為心慌,發生過現在媳婦正在發生的、作為一個軍人世家的女兒不該有的錯誤。
嚲娘忽然想起了爹剛在她耳邊掠過的一句話,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望望婆母飄著蕭然的灰白頭髮的兩鬢,竭力要從她的嚴肅的然而是溫和的臉上探索出這個已經在戰場上喪失過兩個兒子,現在又要把第三個兒子送上戰場的母親的心情。但她什麼都沒有發現。一種灰色的冷色調把婆母的一切遮蓋起來,她的心和她的臉一樣平靜。在她一生中已經有過幾十次打發徵人出門的經驗,她早已習慣了只想眼前的實際,而不去想那悲傷的過去和不可知的未來。如果她能夠給媳婦一個寶貴的教訓,那就是要媳婦也養成這個習慣。
利用母親和妻子在打包袱的這個空隙時間,馬擴出去把牲口檢查一下,那就是劉錡送他的御賜「玉狻猊」。它上過戰場,有作戰經驗,劉錡以此送給兄弟乘騎,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但是連得那匹牲口也早經母親很好地照料過了。他再出去和伴當們親切地聊了一回,明天他們也要隨他一起出徵,他們也經過母親的幫助,整好行裝,單等天一亮就出發。他們勸他早點回房去休息。
外面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掛心了,他回到房裡,聽母親的叮囑,什麼東西放在哪個包袱裡,省得臨時要用起來難找。
他深深感謝她們為他所做的細密周到的準備工作。母親為他準備的都是實際需用的,而妻子的準備中還蒙上一層感情色彩。當他將這件把她的一顆受盡煎熬炙烤的心一起縫進去的絮袍,親自塞進包袱時,就好像捫叩到這顆心曾經經歷過的痛苦的歷程,它剛剛縫好,他感覺它是火熱的。他雖然說話不多,雖然在許多場合中都不急於表達自己,但在這個溫柔的動作和表情中,嚲娘明明白白地獲得了他了解她、感謝她、喜愛她的真憑實據。他確實是這樣,一向是這樣,不可能不是像她所希望、所想象的這個樣子的。
她們又最後一次地檢點了行李。
「紅羊皮篋裡裝的一副連環素鎧是你丈人贈送給你的。」母親說,「嚲兒巧手,照著你的個子、身量改制好了,又在臂肘、膝蓋處換上新皮,收拾得齊齊整整。兒呀,你自己的鎧甲留在那裡沒帶來,一旦上了戰場,就靠它護住你的身體了。你要隨時護住自己喲!」
馬擴謝了母親和妻子,然後與她們籌計起家計來。
「娘!孩兒這番出去後,家裡這副擔子又要擱在你老人家和媳婦身上,那也不輕啊!」
「兒子,你放心去吧,嚲兒賢惠,我們會把它管得好好的。」
「媳婦年輕,又要照顧泰山,娘還得在東京住上一時再回保州去哩!」
「哪能把親家撇了就走?娘會伴著嚲兒在這裡照料你泰山。」她停頓一下說,「再說有劉家娘子在這裡照應,柴、米、油、鹽,樣樣都不煩心,要住多久就多久,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孩兒剛才還拜託嫂子,請她多多照應你婆媳倆和病人呢!」
「姊什麼都想到了。」丈夫這句話說得見外了,嚲娘微微地噘起嘴唇說,「昨夜說過,今天又特地說了兩遍,要你放心,還待你去拜託她?」
「劉娘子那天說過,」馬母帶著雖然認為她的話說得稚氣卻也盛情可感的老年人的誠懇說,這使得她在灰色的冷調子下面浮泛出一層熱的底色,「她離不開嚲兒,嚲兒離不開她爹,怎得咱三家,姓趙的、姓馬的、姓劉的長住在一起才好。」
「將來的事可說不定了。」馬擴微笑道,「只是孩兒此去,怕要一年半載才得回來。萬一前線有些蹉跎,保州近在咫尺,也非安樂之鄉。好笑童貫那廝,只想功在俄頃,口氣之間,連冬衣也不必帶,打算到北道去三兩個月就功成歸來,天下哪有這等容易事?」
「兒子回來時,你爹可也要回來了。」母親忽然嘆口氣,「可憐他這幾年東奔西走,何嘗在家裡歇上半月旬日!」
「孩兒一上前線就去找尋俺爹,娘有什麼讓孩兒捎去給爹?」
「上回他寄信來時,就給捎去兩個包袱,這回你見到他可是空手了。」她想了一想,道,「也罷!你爺兒倆一樣的腳碼,見了爹時,把娘做的八搭麻鞋留兩雙給他也好。」
「孩兒給爹留下就是。」
「還有見了你爹時,千萬捎個口信給他,就說娘說的,咱家的新婦可賢惠啦!」
馬擴轉過臉來朝嚲娘笑笑,笑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夜已經很深了,馬母吩咐他們早點休息,自己也回房去了。
一泓清淚已經長久地滯貯在嚲孃的眼眶裡,只消一句溫柔的話、一個體貼的動作,就會把它碰落下來。婆母回房後,馬擴把她輕輕推了一下,示意她也該早休息了。她再也憋不住,眼淚急驟地流下來,不停地流下來,然後,她像小女孩似的把整個身體伏在一張白木桌上失聲地哭出來。
他推推她,她越發哭得厲害了。
「小駒兒啊,你怎麼啦?」他輕得好像耳語似的對她說,「你可記得我第一遭出門的那天,你是怎麼個情景?那時,你可真是個小女孩,哭著,哭著,把那根辮兒絞呀絞的,都絞得鬆了,嘴裡一個勁兒地說我一去就不再回來。隔不了三個月,我可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還給你帶來兩支白箭翎?你一聽說我回家,筷子都沒丟下,拿著它就奔出大門口來迎我,後來白箭翎就綴在筷子上面,你又拿來送還給我。這些你可都記得?」
他看見她還沒有停止哭泣,就用了比較大的、強制的,然而也仍然是溫柔的聲音說:「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小駒兒,我很快就要回來的。那天你沒聽劉錡哥哥說,官家說過迎送金使之事,還要委我。保不定過兩個多月,我又伴著金使回京師來了。」
結婚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地用小名兒呼喚她。這個親切的稱呼,連同伴隨著它同時湧來的溫馨的回憶,把十年前的往事都召喚回來、貫穿起來了。所有的距離在這一聲呼喚中全部消失了。從渭州動身以來,她就在等候、期待、尋覓這個被他,有時甚至是被她自己失落了的回憶。她等得、找得好苦啊!她要的不是由她啟發,而是他自己從心底裡挖掘出來的舊藏。她終於又獲得了它,把斷去的線重新接續上了,可它來得這樣遲,而他這樣快又要把它帶走了。
她嘗試著要回答他的話,可是她的柔情恰似漲滿在河床裡的春波,一直溢到河岸上來,她簡直沒有說話的可能。她抬起頭來,輕輕啟開嘴唇,想說一句什麼,一陣新的嗚咽——幸福與由於獲得幸福後回過頭來再想到的刺心的痛兩者合流匯成的嗚咽,在它還沒有化成具體的語言以前,就把它沖走了。
「小駒兒啊,你爹怎麼跟你說的?他要你成為一個剛強的女兒,這會子你哭個不停,算得是什麼樣的女兒家呢?不許你再哭,你笑啊,就像我這樣笑著!」
她抽搐著全身,以更大的起伏嗚咽起來。但她終於能夠抬起頭來,正視著他,道出一個「嗯」字表示她願意去做他希望她做的一切事情。這個表示是微弱的。她第二次再道出一個「嗯……」字來加強它。然後很快地吹滅燭,企圖用黑暗來遮蓋她主觀上願意做而還沒有做成功的部分。可是丈夫仍然看到和感覺到在她的真誠的微笑中鑲嵌著一朵朵閃耀的淚花,它們似乎代替了燭光,照亮著兩人的心。
初九夜的飽滿的半月,像一張稍微拽開的玉弓懸掛在庭外梧桐樹枝上。一群被皎潔的月光驚動的小雀兒,一會兒棲息在這棵樹上,一會兒又飛向那一棵,叫得嘰嘰喳喳,沒個安定。
夜晚也好像是一隻用黑布蒙著的鳥兒,它在氣悶的黑布底下不安定地跳躍著,想要振翅高飛。
突然一聲淒厲的號角聲劃破了顫抖著的黑布,似乎在長空中燃燒起一場大火。隔了一會兒就聽見近處的人家用轆轤把井水挽上來給徵人洗臉、做早飯的聲音。不久,在較遠的街道上響起了被號角聲所徵集起來的第一批腳步聲和馬蹄聲,這是一群群從營房和家裡走出,到大校場去接受檢閱計程車兵、低階軍官以及為他們送行的家屬親友。
這是必須起身的時候了。
嚲娘整夜都沒有合上眼,卻希望丈夫多歇一會兒,儘量不驚動他。她突然發現他也睜著一對清炯炯的眼眸正在凝視她,他也同樣沒有合過眼,不想去驚動她。
早已起身的婆母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叫醒了睡意猶濃的伴當們,大家都吃了早飯。黎明來了!他與伴當們一起拴上行李,自己牽出玉狻猊來跨上。玉狻猊還沒適應新的主人,神經性地顫動著身體,踢著蹄子,不讓他跨上去,倒累他出了一身汗。這個小小的意外事件,使他們失卻了最後話別的機會。他跨上馬,迴轉頭來,還想跟她們說句話,這時伴當們已經遠遠走在前面,他一時想不出說什麼,就向母親、妻子揮揮手,道聲「珍重」,放開韁繩,趕上前面去了。
嚲娘似乎也有一句話要說。
她看見玉狻猊在打旋時,在浮著一層塵土的街道上踏出一個個零亂重疊的馬蹄印。
「天底下所有的馬蹄印都是半圓的,像從一個印版上刻下來,」她想道,「它們混踏在一起就分不清楚。如果他早知道打一副方的馬蹄,咱就可跟蹤著它,一直把他送到大校場,送到前線,送到天涯海角,那時再也不會把他迷失了。」
可是這是一句說不出口的話。她緊緊抓住他最後轉回頭的一剎那,既沒有開口,也沒有哭泣,卻用了一個淒涼的微笑,一直把他送出到遠遠超出她的視野所及的地方。
她扶著婆母,也許沒有意識到也是婆母扶著她轉回家去,感覺到這個世界隨著他的消失而一起消失了。
4
四萬大軍在大校場裡接受檢閱,一切如儀。
官家在端聖園內齋宮的重樓上檢閱部隊,並且親自為宣撫使副餞行,彼此說了些在這個儀式中應當說的話,一切如儀。
過了未牌時分,先頭部隊出發了,然後是宣撫使副帶著一大隊隨從僚屬(馬擴就在這個隊伍裡)作為中軍,跟著出發,然後是殿軍出發,一切如儀。
大軍出發後,鬧嚷嚷的大校場登時變得冷冷清清,在一片迷目的塵埃中,留下了滿地的草繩、布條、紙片,包裹食物的幹荷葉、箬殼,還有瓜皮、果核,丟下來的糕餅,等等;這裡那裡還發現許多斷了的弓弦,折去了鏃、羽翎的箭桿,鏽的、鈍的、折了口子的、破爛到不堪使用的兵器的碎片;還有從矛杆上扯下來的纏帛,從盔甲上掉下來的絨球,從旗幟上墜下來的流蘇,等等;到處還有馬糞、馬尿等,弄得臭氣沖天。這一切完成了被檢閱的任務以後,都被丟下來,沒人去管了。
東京人在一天之中送走了四萬名大軍以及幾乎為數相等計程車兵、伴當、民夫和雜務人員,減少了將近這個城市十分之一的人口,的確顯得有點冷清了。但是喜歡熱鬧的東京人永遠不會忘掉從這一類新鮮節目中汲取使他們感到有趣的談笑資料。
四月初十的新鮮話題是議論大軍受檢閱和出發,一切都很不錯的樣子。宣撫使童貫披上一副黃金鎖子甲,倒也威風凜凜。只有第一次穿上戎裝、騎在馬背上的宣撫副使蔡攸顯得很彆扭,他老是要去摸索他還沒有習慣的佩劍的鉤子,好像剛拔牙的人,老是要用舌尖去舐新空出來的窟窿一樣,以致佩劍兩次脫鉤,掉在地上,要親兵替他拾起來再行掛上。當時引起了鬨堂大笑。
四月十一日的「頭條新聞」是昨夜大軍出城在陳橋驛駐屯。有兩名替宣撫使掌旗的旗手,竟然丟下旗杆,帶著鎦金的旗鬥和旗幟,開了小差,實行「捲逃」。大軍剛出發就丟了帥旗,這似乎有點煞風景,像是個不吉之兆。但是事情到了喜歡尋開心的東京人的嘴裡,擠去了其中令人不舒服的水分,就變成新鮮活潑的話題了。
東京人多麼會尋歡作樂!
你瞧,「捲逃」這個詞兒是誰想出來的,用得多麼妥當貼切。捲去這兩面全幅緞制的新旗,再加上鎦金旗鬥和旗杆頂上兩隻銀葫蘆,至少也值一百兩銀子,這兩名逃兵算是發了一筆小小的財。
東京人向來不反對別人求富貴的勾當,特別不反對那些小人物從官府裡掏摸些油水。既然大官兒們從老百姓身上榨取大量的脂膏,已成為公開、合法化了的事情,為什麼對那些小人物倒要斤斤計較呢?拿了螞蟻頂缸,這叫小題大做!
從孟蜀以來,東、西川的官府衙門裡都勒有石碑,刻著「爾俸爾祿、民脂民膏」等字樣,稱為「戒碑」。宋太宗以後,戒碑遍及天下,這真是官樣文章的絕好樣板。既然官家睜開一隻眼睛,閉上一隻眼睛,眼看著大小官兒們用著一根根的吸管,把老百姓的鮮血連帶骨髓一起都吸乾了,官兒們即使把戒條背得爛熟,熟到可以倒背出來,又頂得什麼用?官樣文章照例是讀得越熟,就越不起作用的,何況到了宣和年間,即使表面上肯去熟讀戒碑的官兒也越來越少了。
顯然不是因為丟失帥旗這一件偶然的、不吉利的小事故造成伐遼戰爭的失敗,而是官府的蠹蟲把這棵社會的大樹蛀空了這一帶有普遍性(哪裡有戒碑,哪裡就有官兒犯罪)、根本性(閉著一隻眼睛的官家就是一切官兒犯罪的總根子)的事實造成戰爭的失敗。東京人雖然愛憎分明、聰明絕頂,卻要等到很晚的將來才懂得這個簡單的道理。
宣和是北宋徽宗年號,靖康是北宋欽宗年號,建炎、紹興是南宋高宗年號。那是一段戰亂頻繁的歷史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