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1

近來他們經常圍坐在趙隆的病室裡議議朝政,談談北伐的訊息,包括一切可驚可愕、可笑可憤的,卻很少有可喜的。這裡也是一個小小的「經撫房」,雖然沒有頤指氣使、發號施令的大權,卻有著更加符合實際情況、符合實際需要的判斷和分析。

趙隆度過了最初的危險時期,總算止住了大口咯血,卻留了不少後遺症。

現在醫官邢倞是到劉家走動得最勤的客人。他不辭辛勞,心甘情願地冒著被病人抱怨、責怪甚至還可能被斥責的風險,每隔兩三天就來為趙隆診一次脈,一絲不苟地開方子,即使只換一兩味藥,也要細心琢磨上半個時辰。

邢倞是個表面上脾氣十分溫和、內心卻很剛強的老醫生。不瞭解他的人,認為他是個棉花團子,瞭解他的人卻說他像塊生薑,生薑是越老越辣。

作為一個醫生,他沒有權利選擇病家,只要送上馬金,他就得去診脈。高俅、童貫都是他的病家,他的責任是把一切病家,包括十惡不赦的權貴們在內的病都醫好;作為一個堂堂的人,他有權利在病家中間選擇自己的朋友,包括沒有給他送上馬金的病人。

例如師師的嚴師、慈父何老爹,就是他的沒有馬金的病家和知心朋友。邢倞在朋友面前提到這位何老爹時,肅然起敬地稱之為「風塵中的俠士」,並且諄諄囑咐師師,一旦有了緩急,唯有投奔何老爹才是十分可靠的。好像洞察人的疾病一樣,這位老醫官也洞察社會的疾病。他認定到了政宣年間,這個朝代長期以來患的痼疾,已成為不治之症,變故之來,可能即在眼前。他自己這樣一把年紀了,又無妻室兒女之累,他擔心的只有師師。他關心師師的政治生活也好像關心她的健康生活一樣,怕她依傍宮廷,難免要遭沒頂之禍,已為她預籌了後路。也許他模糊地意識到一旦有了事情,能夠保護師師的安全力量,不是來自自身難保的宮廷和上層,而在於風塵之中。他也模糊地意識到一旦大風浪來到,將會出現怎樣可怕的情景。可惜他作為一個醫生,開不出一張能夠治好社會痼疾的方子。

小關索李寶又是一個他從病家中選出來的好朋友。

發生過這樣一件湊巧的事情。李寶和高俅這一對冤家恰巧在同一天、同一個時辰,同樣地迫切需要他。高俅派了四五個幹辦、虞候,後來又派來了兒子速駕。他卻先去診了李寶的病,完事後再去高俅的家。他的權衡是這樣的:高俅生的是富貴病,一時三刻死不了,他晚去半晌耽誤不了大事,比不得李寶的腳骨脫了骱,不先給他治好,就會誤了今晚演出的場子。

後來高俅打聽出他晚到的原因,不禁火冒三丈。可是所有的權貴都最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敢開罪醫生。只好把一口怨氣出在李寶身上,藉故勒令他獻藝的場子停演三天。

現在,趙隆又成為他從病家中挑出來的朋友。

他們的締交有一段不尋常的過程。最初趙隆對他並不特別尊重,甚至是很有反感的。為了取得趙隆的友誼,邢倞不惜犧牲自己那麼重視的自尊心,忍受了趙隆的壞脾氣。他的權衡是這樣的,他決不能容忍權貴們對他有絲毫不敬,但如果是侮辱了權貴的病人侮辱了他,他甘之如飴。因為敢於向權貴挑戰的人就是藥物中的砒霜,砒霜的烈性可以殺死社會的蠹蟲,至於他自己,對砒霜只好避著點兒。

趙隆不能夠長期忍受疾病的折磨,每次看到醫生時,就要心急地問:「俺飯也吃得下,覺也睡得穩,這個病算是痊癒了沒有?」

「還未!還未!哪得這樣快就好起來!」邢倞耐著性子回答病人,皺起了他的滿布皺紋的眼皮,「鈐轄休得孩子氣。俺說,再過三五個月,鈐轄也離不開床鋪呢!」他知道這句老實話可能會引起病人的強烈反應,急忙離開他,警告劉錡娘子和嚲娘道:「好好照料他,休教他吃得太飽,休要離床,千萬莫發性子。鈐轄再發作一次,俺也只好白眼向天了。」

由於邢倞的醫道、人品,他在劉家樹立起崇高的威信。這個警告被嚴格地,甚至是強制地執行了。它使病人受到莫大的委屈。趙隆向來是寧可把黑夜當作一床被單,把大地當作一張草蓆,就在白骨遍野、青磷閃光的戰場上露宿。否則就讓他伏在一步一顛、緩行著的馬背上打個瞌睡(連續幾天的行軍、作戰,有時使他疲倦得在馬背上也睡得著覺)。再不然,就讓他舒服地展開手腳在土坑裡睡上一宵。總之,無論哪裡都比病床上強。他趙隆的這副硬骨頭是在砂石堆裡滾大的,是用刀槍箭鏑的溶液熔鑄成的。他天生要和泥土、石頭、生鐵、熟銅打交道,就只怕在溫暖軟綿的錦茵中逐漸把生命軟化掉、腐蝕掉。

他再也沒法在病床上待下去,這是他日前鬥爭的一個焦點。

他焦急、憤懣,稍不稱心就大罵山門,罵別人、也罵自己。邢倞是他的首當其衝的出氣筒,他罵這個瘟醫生從來沒給他服過一帖好藥,罵醫生自己生了不生不死的瘟病,還要強迫別人跟他一起生瘟病。一天,他想出了一句刻薄話:「就算婦道人家養孩子,坐產一個月也算滿了月,俺已睡了這許多天,難道還沒睡夠?」

這句話是他的新鮮發明。以後他看見邢倞就要問:「邢醫官,俺還得再坐幾天,才算滿月?」

「鈐轄算算日子,還未坐到雙滿月哩!」邢倞仍然耐著性子回答他,「俺看再坐兩個月,也未必可以起床。」

可是邢倞幾天才來一次,遠遠不能夠滿足他的挖苦欲。他把鬥爭的矛頭,指向朝夕陪侍在側的女兒。這個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英雄,現在把全副本領用來折磨女兒。他成天地想出各種理由對女兒大發脾氣。有時女兒對他實在太關心、太溫柔,服侍得太周到了,以至沒有留下一點使他可以發脾氣的理由,他就因為這個對她大發脾氣。

對親人生氣是病人的特權,他濫用了這個特權,把女兒放在十分難堪的地位中去。

在最初一個月中,嚲娘以驚人的毅力忍受著爹給予她的種種折磨以及她自己心裡的煎熬。

這種折磨終於達到了這樣一個頂峰。有一天,嚲娘給爹喂藥,一陣她自己也想不到、控制不住的顫抖把藥碗潑翻了,潑得被褥上、枕頭上、衣服上都是藥汁,也潑上了他的鬍子,燙痛了他的手。嚲娘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一絲邪惡的和快活的光芒,因為平時他無理尚且還要取鬧,現在卻真讓他抓住一個可以大發脾氣的把柄了。可是一顆滴在他手背上的火燙的眼淚制止了他的惡意的發作。他看了她一眼,既不是兇惡的,也不是仁慈的,而是有點慚愧和羞恧,這是他一生中難得有過的表情。他一聲不響地拉起被單胡亂地揩揩自己的鬍子和手,轉身就縮回到枕頭上睡去了。

這是一個轉折點,經過了這次反省,他的脾氣好轉了。有一天他居然能夠心平氣和地跟邢倞提出一個合理化的要求:如果暫時還不能讓他離開病床,那麼他希望劉錡和馬擴能把從廟堂、前線以及街頭巷尾聽來有關戰爭的訊息全部告訴他,不要有一點隱瞞。他說,與其對他封閉訊息,讓他矇在鼓裡,獨自發愁發急,倒不如儘量告訴他,讓他聽個痛快,罵個淋漓盡致,把一肚皮的怒氣發洩無餘,這樣可能對病體倒有些好處。然後,他又孩子氣地向嚲娘做交易,只要她去促成這件協議,他保證以後不再對她生氣。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原來以前他提出種種裝腔作勢的要求都是虛假的,目的還是為了要了解戰爭。」他們想到這個老病人為了提出這樣一個提議也是煞費苦心的。

有時,一個魯莽的病人可能提出比高明的醫生更加有益的治療方法,因為他比醫生更瞭解自己。邢倞聽了他的提議後,權衡輕重,斟酌利害,認為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深合醫理,值得試試看。於是劉錡、馬擴開始把一些估計起來不會大傷他脾胃的馬路訊息向他透露,然後是邢倞自己也帶來一些經過精選的、可以收到補血養神之效的幕後訊息,諸如張迪最近多次向人公開表示蔡京的聖眷已衰,官家有意責令他回鄉致仕之類。初步的反應還不錯,後來他們透露的範圍擴大了。劉錡娘子是這方面的好手,她一個人提供的新聞比他們三個人加起來還多。雖然她的來源不一定可靠,內容也不一定合趙隆的胃口,但憑著她的生花妙舌,著意渲染一番,卻也解了他的悶氣,有時也會逗他破顏一笑,這確實有裨於他的病體。

這樣大家也就慢慢地習慣在他病榻前暢談一切,使這裡成為他們經常碰頭的地方,並且也成為一個小小的「經撫房」。

趙隆果然忠實於自己的諾言。他對邢倞表示了只有像他那樣質樸的人才能有的真誠的感謝。這種感謝本來封閉在自己心裡,並且在封口上澆上一股怨氣的蠟。一旦怨蠟融化了,封口開啟了,感謝就從他心裡噴薄而出,一瀉千里。

他對女兒的脾氣也顯然好轉了,有時他默默無聲地看著女兒為他煎藥,為丈夫縫補衣服,眼睛裡充滿了愛撫的感情,似乎要用一個沉默的懺悔來表示對女兒的歉意。

他總是歡迎,並且用心傾聽他們給他帶來的任何訊息,老年人看待一切事物都是很認真的,即使劉錡娘子講的明明是個無稽的笑話。

一天,劉錡娘子講到王黼自居政府以來,家居生活窮奢極侈,每天從陰溝中流出的淘米泔腳中,要帶出不少白米。住在相府間壁普濟院的一個老和尚,逐日從陰溝中撈起白米,曬乾了貯藏著,不到一年工夫就貯滿了一大海缸,如今已整整貯滿四大缸。有人問他收了米,自己又不吃,為什麼著?老和尚回答得好:「取之於王,還之於王。」那人笑起來說:「王太宰每天山珍海味,用費千萬,難道要吃你這被水浸漲了的陳米?」

那和尚說:「貧僧為太宰惜福,只怕有朝一日,他想吃碗餿米飯也不可得呢!」

「這個老和尚有意思。」趙隆痛快地稱讚道,「王黼那廝不讓天下人吃碗太平飯,別人就叫他吃餿米飯。可是這老和尚未免太慈悲為懷了,叫俺連泔腳水也不讓他吃。」

馬擴帶來的前線訊息,通常是最關緊要的,因為他是直接參與其事的人,總可以從有關方面聽到一些端倪。劉錡帶來了宮廷和上層官僚之間流傳的訊息,與馬擴的訊息有合有不合。邢倞帶來的則是有著更加廣泛的社會基礎的人們對戰爭的普遍反應。他講到李寶告訴他,禁軍的金槍班直李福、銀槍班直蔣宣都去投效從戎,只派了個都頭,卻讓高俅的兒子當了那軍的統制。他們說朝廷用人不明,屈殺英雄,俺兩個到前線去幹什麼?一齊退出了部隊,禁軍的許多官兵都為他們抱屈。

劉錡點頭道:「此事不虛,俺與李福、蔣宣兩個都認得,端的是血性男兒,如今都回到馬軍司了。」

趙隆對有價值的訊息,不斷地進行研究與分析:例如,种師道為何要到三月底才抵達前線?种師道到達後,一向以行軍稽誤出名的劉延慶統率的環慶軍跟著到了前線沒有……彷彿他仍然身在軍中,擔當著全軍的總參議一般。

他現在也明白了,過去他們之所以對他封鎖訊息以及今天把一切都告訴他,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為了他的健康。他要為此對大家表示感謝。

總之,他變得通情達理了。更重要的是,病前的那種灌夫罵座式的憤慨也相對地減少了,甚至聽到最逆耳的訊息,例如蔡攸被任為宣撫副使,他也能抑制自己的情結,還跟大家講個笑話。

「畢竟伯伯的本原足、體質好,才能這樣快地化險為夷。」劉錡娘子首先表示了樂觀的看法,醫官邢倞也同意這個看法。

可是有著更加細密觀察的嚲娘發現爹的激憤固然減少了,可是沉思卻加多了。特別當她丈夫從經撫房回來,帶來直接與戰爭有關的訊息後,爹往往沉默半晌,不馬上表示意見。有時還要閉上眼,表示希望安靜一會兒。其實她知道,當大家離開他的時候,他也沒有真正休息,而是在思索著。這種思索是深沉而痛苦的。她發現他通常是通夜轉側、不能成寐。老年人睡不著覺,或者睡了一兩個時辰,醒後再也睡不著,這原是正常的現象。但她十分了解爹的這種通宵不眠是由於深思引起的。經過了那樣的夜晚,到了第二天,他的眼睛裡就充滿血絲,精神憤懣不安,接待他們時,露出想要掩蓋而又沒有掩蓋成功的思想鬥爭的痕跡。

嚲娘偷空把這個發現告訴劉錡娘子和邢倞,大家在背地裡推測,他一定在思量戰場上得失勝負的因素,他比誰都瞭解得多、掌握得多。甚至連多少有點因為私心雜念而遮蔽了耳目的种師道,也沒有他了解得深、掌握得多。

從醫療角度,邢倞不贊成他這種離群索居的深思,認為它要消耗病人很多的心血,不利於恢復,可是邢倞也無法阻止他的深思。像他這樣一個責任心很強的軍事參謀人員,怎能把一場關係全軍命運的戰爭之勝負因素完全置之度外?

邢倞曾經碰到過這樣一個病家:他是個詩人,滿口咯著血,還要作詩,家人把他的紙筆硯墨全藏去了。他說,你們可以沒收我的紙筆,又怎能沒收我頭腦裡的詩?詩人的構思像春蠶吐絲一樣,不到最後死亡到來之前不會停止。家人拗不過他,只好把紙筆還他。他的最後的遺集《嘔心瀝血之草》,就是在他死亡前三四個月裡嘔心瀝血吟成的。

現在邢倞又碰到這樣一個病人,他對之也同樣束手無策。邢倞曾經戰勝過趙隆的憤慨和壞脾氣,卻無法戰勝他的嚴肅性。比較起他的憤慨,他的嚴肅性更加可怕,更加令人難以抗拒。因此當趙隆出現了這種深思的表情時,邢倞不得不嘆口氣,跟隨大家悄悄地退出病房,彼此相戒輕聲談話,小心走路,免得打擾了他。

他們猜到一半,他的確是在嚴肅地考慮戰場上的勝負得失的因素。他的邏輯是這樣的:既然朝廷的決策,已經無可挽回,那麼他只能在這個既成事實面前為它考慮取勝之道,其他的選擇是沒有的。

可是他們沒有猜到另外的一半——他正在經歷和完成一個精神上的重大的轉變。他從戰爭的激烈反對者一變而成為戰爭的熱烈關心者、支援者和擁護者。他不是一個朝三暮四、毫無原則的人,之所以使他發生這樣一個根本性的變化的邏輯是這樣的:他不可能希望一場勝利的戰爭是他所反對的戰爭。這也是他唯一可能的選擇。

2

大軍出發前三天,趙隆又開始沉默了。這一次他表現出比過去任何一次更甚的深度。他絲毫不掩蓋自己煩躁的心情,不掩蓋暫時不希望別人進他房裡去打擾他,暫時不希望繼續他們的「床邊談話」的願望。他連續幾個晚上都是徹夜不眠的,深夜中還不住地用手捏著手指的骨節,使它發出清脆的「咯咯」聲。這一切都表明他在思索,並且思索得很苦。

直到大軍出發的前夕,在劉錡夫婦餞別了馬擴以後,他把馬擴留在自己房裡,翁婿之間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

馬擴以為他可能又要談戰略、戰術的問題,其實關於這方面的話,他們已經談過多次了,並且從各個角度上考慮過、設想過,再要談也無非是炒炒冷飯罷了。老年人常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他特別注重的話題。可是今夜,他要談的不是這個。

「賢婿明天就要出征去了,」他甩一句溫和的話開始,「信叔的公事又忙得緊,把俺這名老兵孤零零地撇在一邊,好不喪氣!」

「泰山安心養病,」馬擴安慰他道,「等到身體痊癒了,種帥自然要派人來接。兩軍相交,兵革方殷,種帥左右怎少得你老人家?」

「但得如此,倒也罷了。只是賢婿看看俺這把老骨頭,這個病還好得了?邢老頭多少日子不讓起床。」說著,他捲起衣袖,露出一臂膊的崚嶒瘦骨和糾結怒張的暗藍色的血管。他忽然憤慨起來,用力捶著床,氣惱地罵道:「童貫那廝,害得俺好苦呀!」

「童貫這等作惡,官家心裡也自明白,那天信叔哥哥不是說了,泰山何必為他氣惱?」

「近來俺也想得透了,童貫害了俺,拼著這條老命結交與他,也只是小事一段。只是想到令這等人到前線去主持軍事,怎不叫俺憂心忡忡。官家既不相信他,何不就撤了他的職?」

「待他惡貫滿盈之日,自有人收拾他,現在想了也自無用。只是想他童貫在前線縱有掣肘之處,這衝鋒陷陣、調兵遣將之事,畢竟還要由種帥主張。童貫那廝豈不願打了勝仗,他坐享其成?」

「事情可不是這麼簡單。」趙隆搖搖頭說道,「今日童貫以宣撫使名義節制此軍,非昔日監軍之比。你看他自己帶了一軍北上,就是要以此壓倒種帥,而我軍內部,嫌隙迭生,正好給他以可乘之機。賢婿離軍中已久,未知其詳,俺近來的煩惱也正是為此呢!」

於是他沉吟一會兒,先把种師道與姚古、姚平仲之間的不睦告訴馬擴。其實這也不算是什麼秘密,馬擴早就知道這兩家由來已久的明爭暗鬥。但是趙隆以他平日觀察所得,更多地談到种師道心地狹窄的一面。他說:師克在和。兩萬熙河軍久歷戎行,卓著戰功,是我軍的一大主力。如果種帥存了偏見,把它撤在一邊,豈非自損一肢?因此他再三囑咐馬擴到了軍中,見到种師道時要轉達他的意見。姚平仲少年逞性,但是個血性漢子,是軍中的可用之才。熙河一軍,也強勁善戰。種帥千萬要和衷共濟,休為一時意氣,誤了大事。他又說,如果種帥一時憋不過來,要去找端孺出來相機轉圜。

「俺不得到軍中去,這調停彌縫之事,全仗端孺從中斡旋了。」他嘆口氣,然後給了种師中一個很高的評價道,「忠以許國,和以協眾,西軍中的將帥,要是人人都像端孺一樣,以大局為重,以一身為輕,事情就好辦了。俺這個火暴性子,哪裡比得上他?」

從他高度評價种師中的幾句話中,聽得出他對他的上司、密友种師道,心中也是不無微詞的。至於姚古,趙隆久在他的部下,熟悉他的脾性。姚古既然是競爭統帥中失敗的一方面,而且這次又不到前線去,對他的要求自不能與身為統帥的种師道相提並論。

又經過一陣的沉默,趙隆才鄭重其事地談出了第二個秘密:「近年來童貫在劉延慶身上做了多少手腳?只看勝捷軍久駐京西,備受優遇,就可知道他的用心險惡。種帥只看到劉延慶一向對他唯唯諾諾,不敢違抗,還以為庸才易使,卻不知道他早被童貫拉過去,心已外向了。」然後他斷然地下結論道:「異日僨西軍之事者,必系劉延慶無疑,只怕種帥還矇在鼓裡呢!」

這是他最不放心的事。過去在軍中,怕傷了大家的和氣,更怕為种師道多樹一敵,隱忍未發。如今戰機迫在眉睫,對此他不能再守緘默。他要馬擴轉告种師道留意此事,作戰時千萬不要把劉延慶一軍放在重要的決勝的位置上,但也不能採取過激的排斥行為,免得「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把劉延慶和他的親信更快地驅向童貫一邊,削減了自己的力量。然後他補充道:「劉延慶不足惜,環慶一軍也是我的手足,豈可任人宰割?」

這個訊息對於馬擴也是十分震動的。他雖然懷有西軍中對劉延慶共有的輕蔑感,卻沒有料到事態已經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趙隆是個直性子,平時對他無所不談,只是涉及軍中的大事時,卻是深沉和謹慎的,不肯隨便發表議論。現在他聽趙隆說,一軍之內,有人心懷兩端,確是取敗之道。這個論斷,引起他的高度警惕。

「話雖如此說,賢婿也不必過於深慮。」現在輪到趙隆來安慰馬擴,為他打氣了,他說,「今日之事,不利於我者數端,有利於我者也有數端,盈絀之數,必須通盤籌計,才得取勝。」接著他就屈指歷數了不利條件和有利條件,這些就是他在許多個漫漫長夜中深思冥想得出來的結論。有的馬擴和劉錡已經聽到、見到,有的卻具有他們所不能夠達到的戰略價值。他要馬擴把這些都帶到統帥部,供今後作戰時採用。他道:「總之,事在人為。如能全軍用命,萬眾一心,指揮上又不出什麼紕漏,以我西軍之兵精將勇、人強馬壯,未必不可操勝券。」

馬擴點頭稱是。

「老一輩的人,筋骨已衰,暮氣漸深,不濟事了。」他攜起馬擴雙手,親熱而又嚴峻地叮囑道,「賢婿和信叔、適夷等久在軍中歷練,今後時勢推移,全得看你們年輕的一輩。賢婿呵,你千萬不可辜負你爹和俺多年的期望!」

馬擴作了肯定的答覆,似乎還不能使他完全放心,他再一次加重語氣,反覆叮囑道:「賢婿可要記得你大哥、二哥,他們在宗哥川一戰中是怎樣慷慨捐生的?臨到緊要關頭,你可不能辱沒他們!」

這不僅是一個長輩的殷切期望,也是一個老上司對後輩的諄諄勖勉。臨到危難之際,彼此相勉慷慨捐生,這是他們西軍中真正的軍人們的優秀傳統。他們有權利要求別人付出生命,因為他們曾經,現在也仍然準備為戰爭付出自己的生命。馬擴從他的誠懇而迫切的眼色中讀出這個意思。一股熱氣從他的丹田裡湧上來,當年在熙河戰場上的回憶,也像一道溫暖的亮光,照進他的胸膛。他順手舉起一隻杯子,把裡面的剩茶全都潑到地下,慷慨地保證道:「臨到危難之際,愚婿如有不聽泰山囑咐,苟且偷生、僥倖圖免的,有如此水。」

這個激烈的動作,使得趙隆大大放下心來。

「將來天下多事,賢婿,你這副肩膀上要挑得起重擔啊!」趙隆第三次發言,已經充滿著無限親密的感情,他指著嚲娘道,「俺早跟女兒說過,要幫你成為一個俯仰無怍的好男兒,你可是俺一向器重的後輩啊!」

這是馬擴可能從他的嚴峻的岳父嘴裡聽到唯一的一句褒獎話。他謝了岳父,又向他做出第三次的保證,這才使他完全放下心來。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馬擴一直感覺到有一雙深得像海洋般的眸子凝視著他。這個凝視是如此執拗,如此大膽,似乎她想要用她的眼眸的鑰匙把他還沒有向她開放的那一部分心室開啟來。

自從爹病後,嚲娘一直在爹的病床前服侍他,沒有離開過,但她仍然做了一個行將出發到前線去的徵人的家室應該做的事情。在這一個月裡,她替他縫了兩件戰襖、兩件罩衫,還細心地在他使用的兵刃的柄上、杆上、把手上都纏上彩絹絲線。就在此刻,她還是不停手地要把一件絮袍的最後幾針縫好。

「這件絲綿的,要再過大半年才穿得上它。」劉錡娘子曾經勸告她說,「軍中往來人多,妹子消消停停地縫好了它,託人帶去給兄弟就是。何必忙在一時,趕壞了身體?」

嚲娘感謝了姊姊,但這是她聽不入耳的忠告。她一面感謝姊姊,一面仍然不停手地縫綴著絮袍。她密密地、一針一針勻稱地縫著,彷彿要把一顆怦然跳躍著的、含有無限內疚的心(她把造成他們之間一切的痛苦都歸咎於自己)都縫進去,放在他隨時看得見、摸得到的地方,這樣才能使自己略為安心些。

現在她聽了爹跟丈夫說話,由於自己的思潮澎湃,根本沒有聽明白他們說了些什麼,連得丈夫的這個激烈的動作,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她心裡只是想道:「爹與他的話說完了,該輪到與我說句話了。」

果然爹轉過臉來,與她說話了。

「嚲兒,」爹那麼不自然地說著,「今夜為爹的心裡煩悶,要圖個安靜,早些睡覺。你這就跟隨三哥回家去吧!」

嚲娘完全明白爹說了假話。這些晚上,他老是在枕蓆上翻騰著,幾曾合上過一回眼?今晚參加了劉錡夫妻特別設在他的病房裡的餞行宴會,又跟丈夫說了這些話,傷了神,更加睡不著覺了,哪裡還能夠早些睡覺。分明他是要找個藉口,讓她夫婦一同回去,有個話別的機會。說謊向來不是他的習慣,他說得那麼拙劣,那麼拗口,結結巴巴的,以至於女兒一聽就明白他在撒謊。

二十年來,嚲娘從爹那裡受到的教育,就是要絕對的誠實,在樸實的部隊生活中間,在古老的渭州城的老百姓中間,在他們簡單的「家庭」中間,誠實就是唯一的信條。她爹是這方面的好榜樣,無論對上司、下屬、同僚,亦或對女兒,他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她學了爹的榜樣,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隱諱自己的觀點,也不掩蓋、歪曲她所瞭解的事實的真相。她認為說謊是可恥的,哪怕對於最親密的人,哪怕要以一生的幸福為代價,都不能夠強迫她說句假話。雖然她在表達自己的意見時,特別當她要否定別人的意見時有她獨特的方式,那是既堅決又溫柔的,不像爹那樣心直口快。爹不但不怕得罪人,有時反以得罪人為快。劉錡娘子要用東京式的生活方式來感化她,她感謝姊姊的愛撫和照拂,這種感謝是真誠的,絲毫不帶一點矯揉造作,因為她感到姊姊的愛撫和照拂的確是出於無比的熱情;但她同時又以事實表明她不喜歡東京式的生活,她是個很難使之同化的人。這個否定也是同樣真誠、絲毫不容曲解的,因為她真正從內心中抗拒繁華的城市生活。

雖然在年齡上,在保護人的地位上,在淵博的生活知識上,劉錡娘子都比她擁有無限優勢,但在她們兩人之間,嚲娘是更加具有獨立意志的人。她沒有被劉錡娘子的柔情蜜意和深厚的友誼所屈服,劉錡娘子倒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的真誠的力量和堅強的意志所征服、所軟化了。

不迴避自己的觀點,不說假話,這對於嚲娘並不是一種道德的說教,而是長期生活在真誠的人們中間培養起來的習慣,並不是因為感到撒謊的可恥而避免撒謊,她根本沒有撒謊的必要。

現在嚲娘發現爹說了一句假話,她仍然沒有放下手裡的活計,卻微微地抬起頭來,奇怪地、譴責地對他看了一眼,使爹臉紅起來,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發覺了似的。但是女兒不滿意的是爹用來表達他的意願的方式,而完全贊同他的用心,並且要為這個感謝爹。今夜,她自己就是多麼強烈地希望早些離開爹,跟丈夫單獨在一起。把他們可能相處的最後幾個時刻,完全無保留地奉獻給他。

這些天來,他們雖然經常在爹的病房裡碰頭,一天要有一兩個時辰留在一起,可是他對她說的話還是那麼少,有時在一整天之內,他只對她說得三兩句話,大抵是關於爹的病況和調理方面的事情。有時還採取間接的方式,向劉錡娘子問話,由她來回答。他絕少在她面前談到自己,更少談到即將到來的離別。他不慣於把自己這種親密的感情表露出來,並且希望她也能夠同樣把它隱藏著。她絕對不能容忍這種冷淡的待遇,她不但要求精神上的,也要求他的形之於顏色的熱情。她甚至為了這個對他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