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缺乏知識而是缺乏常識的問題了。權威者憐憫地笑起來,顯然笑他太幼稚了。
「童太師真的去了還不是擺擺樣子!火熱的出籠饅頭,誰拿到手,誰就先吃了。小種經略相公又不是傻瓜,難道拿著饅頭,等人家來搶著吃不成?你老兄真是太老實了。」他一番教育以後,馬上意識到這最後的一個用詞是要引起嚴厲的反應的——誰都明白,「老實」就是「傻瓜」的代名詞,他連忙扯著他的袍袖,用親密的口吻來緩和那種嚴厲性說道,「小種經略相公昨夜進燕京城的訊息,俺是從梁太監的門下打聽得來的,千真萬確。俺只告訴你老兄一個人,千萬不要向外傳,一旦追根查究起來,說俺洩露了軍事機密,可吃不了兜著走呀!」
權威者說得如此肯定,既有事實根據,又有理論分析,訊息還是從很有來頭的處所得來,終於使得頑石點頭了。事實上「瓚」只不過「瓚」了一點而已,他絕非白痴,也不是低能兒。一旦省悟過來,他立刻拔腳飛奔,把收復燕京城了訖,外加活捉天祚帝、天祚皇后的火熱訊息告訴他碰到的任何人,不管生張熟魏。還說這個訊息是大有來頭的,你們聽了休得往外傳,免得追根查究起來,叫俺吃不了兜著走。他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為了使自己擺脫而讓別人去坐上「瓚」的寶位。
極大的榮譽和極大的恥辱一樣,兩者似乎都只有一個名額、一個席次。有人對號入座了,別人就失去問津的機會。因此這位老兄自己擺脫了「瓚」的寶座,心裡還不夠踏實,必須找一個替死鬼,把他撳上了這個榮譽席,才好讓自己放心。凡是使用過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把已經或者可能落在自己頭上的災禍轉嫁給別人的人,對此一定是深有體會的。
東京人就是以這樣一種神奇的速度進軍,一夜之間就打進燕京城,活捉天祚帝。東京街道上不斷流傳著這種開胃沁脾的馬路新聞,有時還震動了當局者。有一天,開封尹盛章夤夜去訪王太宰,要他證實已經流傳了一天的遼帝降表已到的訊息是否屬實。在那天中,王黼已從五六處地方聽到同樣的訊息,自己也疑惑不定起來,幾番派人去政事堂坐待捷報。
一切謠言,凡是特別符合當局者的主觀願望的,或者恰巧是它的反面,都特別容易流行。
人人抱著同樣的心理,把勝利看成走到大門口去拾取一個被誰偶然遺落在地上的錢包,如果此刻還沒撿到手,停會兒可總要撿到的,反正它逃不了。精於打算盤的商人已經採辦且壟斷了大批爆竹、焰火、絹花、燈綵等用以慶祝勝利的消耗物資,準備發一筆大財。相信自己官運亨通的官兒們預料到捷報到來之日,皇恩普降,雨露均霑,肯定要晉官三級。萬事樂觀的市民們想到那個快活日子裡,大家又可以狂歡一個月,可以看到一些前所未有的新鮮節目,也不禁為之心花怒放。
人人都不願做「瓚」,人人都要走到時間和事實的前面,把勝利的訊息儘快地搶到手。從某個角度來說,東京人是屬於一種脆弱的民族,他們對於流言蜚語、造謠惑眾、細菌病毒以及任何武裝的和非武裝的攻擊都缺少抵抗力,如果他們還沒有被真正的戰爭鍛鍊得更加沉著、更加剛毅的話。
在勝利的瘟疫席捲全城的日子裡,很少有人能夠倖免感染,除非是受過戰爭鍛鍊的劉錡、馬擴這樣的真正的軍人才具有免疫力。劉錡、馬擴都是主戰派,既然主戰,就希望勝利並且相信它的可能性。但是勝利必須來源於切切實實地為它做好一系列的準備工作,必須根據事實,而不是盲目地樂觀、輕率地估計,或者虛矯侈言、譁眾取寵。
劉錡、馬擴憑著軍人的直覺,加上近來不斷獲得的資料,推斷這將要來的戰爭是一場激烈、緊張的鏖戰。這場鏖戰又因為當局者的種種荒謬措施,而增加其艱苦性。它絕對不是什麼輕鬆的軍事遊戲、華而不實的「勒兵巡邊」。勝利是要靠戰士們用雙手打出來的,虛聲恫嚇,或者空發一通議論,或者寫兩篇文章都不能代替它。他們還像當年在西軍時憎惡「從東京來的耗子們」一樣憎惡經撫房的文官和宣撫司的僚屬們(不幸的是馬擴本人不久也將成為他們的同僚)。文官和幕僚們憑著一時即興,對戰局做出種種樂觀的預言,大發議論,上萬言書,到處製造輿論,這原是他們的看家本領,這跟他們遭到一點挫折時,就驚慌失措、六神無主,表現為極度的悲觀失望一樣。沒有這些空論,不寫幾篇官樣文章,他們又靠什麼來餬口、發財、升大官?空論多原來就是宋朝政治的一個特色。但是朝廷根據這些空論來制定國策,並且在有意無意間造成許多人的輕敵心理,使我軍處於驕兵,使敵軍處於哀兵的地位,在作戰以前,就醞釀不利於作戰的消極因素,這就為害非淺了。
瘟疫越流行,馬擴、劉錡也越擔心。使他們擔心的除了上述種種理由外,還有最近馬政從前線寄來的一封家信。
大軍抵達前線以來,京師與雄州之間,信使往來頻繁。馬擴結婚前後,曾託人轉去幾封家信,馬政直到現在才抽得出工夫寫一封詳盡的回信。不消說,這封信既是對兒子的答覆,也為了要使趙隆、劉錡儘可能地瞭解前方的情況。
馬政的信一直追溯到當初他在渭州和秦州的活動,以及後來他奉种師中之命到淮寧府把勝捷軍帶往前線的經過。湊巧的事情是:三月初一,兒媳婦結縭之夕,他正好帶著這支人馬路過京師,在陳州門外駐營過夜。固然當時他不知道結婚就在此夕,即使知道了,他也不能進城來。因為這支軍隊的官兵們這樣強烈地希望進城來逛一逛,要不是他以身作則,嚴守崗位,就很難鈐束住他們的自由活動。他慨嘆地說,他在西軍中帶了半輩子的兵,也不曾碰到這樣難以約束的部隊。這是個不好的朕兆。
由於主婚人在婚禮中的缺席,偏勞了趙隆和劉錡夫婦,為此他特表歉意和感謝。
他說到雄州前線,引人注目的事情是宣撫司和統帥部的「交鋒」。宣撫司人員層出不窮地跑來找岔子,但种師道也不是好惹的,每天打了不少筆墨官司,把人們的精力都消耗在這些地方,真可為之浩嘆。
兒子轉告他劉子羽轉告的訊息,說王麟、賈評要告他的狀,對此,他只是一笑置之。他說這兩個目前是宣撫司裡的紅角兒,雄州城被他們擾得人仰馬翻。他們見到他就瞪眼豎眉,恨不得把他置之死地。他心之所安,對他們也無所畏懼。
然後他談到主題,談到當前的敵情。目前大軍只在雄州前線佈防,最前線的白溝只有小部隊駐屯巡哨,和隔河的遼軍沒有發生過正式的接觸。但據探馬報來,從霸州到白溝一線,遼軍雲集,嚴陣以待,一陣大廝殺看來是不可避免的了。
他分析了遼方的政治、軍事情況,說:冬季裡,天祚帝逃出中京後,就一直逃到雲州以西的陰夾山。金軍陸續調去快速部隊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封閉了他的出路,設法兜捕他。向西一帶都是寸草不生的沙磧地,如果他下不了決心往那裡逃去,最後總難逃脫被擒獲的命運。
三月上旬,在燕京的番漢大臣立了皇叔秦晉國王耶律淳為天錫帝(耶律淳通常被稱為燕王)。目前燕王染疾在身,軍國大事全由皇后蕭氏攝行。前樞密使李儼之侄李處溫因擁戴之功,晉為首相,輔弼政務。燕京的物力、人力都相當豐沛,可說是集中了殘遼的精華,絕不能小覷它。特別在軍事上,有蕭後之兄號稱四軍大王的蕭幹直接統率的四五萬奚軍和翰林承旨耶律大石(遼人稱翰林為林牙,一般稱他為大石林牙)統率的六七萬契丹軍,合起來有十餘萬之眾。奚、契丹過去也有矛盾,但目前在宋、金的夾攻中,頗能團結一致,準備借城背一,決一死戰。困獸猶鬥,何況十多萬實力尚稱完整的大軍,對他們的力量,絕不能低估。耶律大石現在白溝前線負責部署軍事,威望極高,據說很有些文武才略,將來決戰之際,此人倒是個勁敵。
除了奚、契丹軍以外,還有渤海軍、漢軍,統稱四軍。前幾年渤海人高永昌起兵反遼,後為金人所平,現在渤海人已歸附金朝。漢軍中值得注意的是一支號稱為「常勝軍」的硬軍,兵力約有七千人,歷次和金軍奮戰中都顯得十分強勁,但是蕭乾和耶律大石都不放心把這支漢軍放在前線與我軍對壘,已把他們分散作為後備之用,因而引起他們的不滿。傳說他們很想和朝廷通款曲,不知和詵怎樣跟他們打交道。
他最後說,形勢時刻都在變化,天祚帝逃出中京之際,遼廷群龍無首,一時確有土崩瓦解之勢。可惜我應之太緩,總怪事前沒有預做準備,邊境無可調之軍,以致坐失良機。目前他們的政權已重新建立起來,並以全力對付我的進攻,勢必要經過一場激戰才能見出分曉。
他認為朝廷既已任种師道為都統制,在軍事上自應畀以全權,充分放手,讓他統籌全域性。六轡在手,操縱自如,才有戰勝的把握。宣撫司千萬不得在旁掣肘。唐朝宦官監軍,郭、李不得成大功,殷鑑不遠。此事全靠官家主張。信叔咫尺天顏,如有機會,何不委曲奏明,聽官家聖裁。
3
馬政的敘述和分析清楚明白,入情入理。
馬政離開西軍時,只不過是箇中級軍官,沒有指揮大戰役的經驗,更加談不上已經有了統籌全域性的戰略觀點。但他是個頭腦清醒、實事求是的軍人。現在他把目擊耳聞的事實都攤出來,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它們一一寫在家信中,希望他們能夠了解事實的真相併為改善這樣的情況作出努力。
很顯然,他是代表西軍絕大部分官兵的共同看法,他們掌握的情況有多少,他們的想法有深淺,但是基本的意見是一致的。這種觀點和朝廷大臣們以及東京敏感的市民們所持有的那種輕而易舉就可獲得勝利的觀點有著多大的差距!馬擴、劉錡清楚地看到這種差距,並且瞭解後者可能帶來的危害性。他們很想盡個人之力,把普遍存在於後方的輕敵思想和盲目樂觀的情緒扭轉過來。可是,他們是多麼無能為力!當一種傳染病已經傳播開來蔓延成災的時候,它就會以料想不到的速度向災難的頂點發展,要阻止和撲滅它,都需要一定的時間,需要花很大的氣力,特別要依靠已經感染病菌、病毒,吃過它的苦頭而有所覺醒的病人們的共同努力,才能逐漸生效。否則,即使是良醫也很難措手。
事情要從兜底做起。利用一次陛見的機會,劉錡委婉地把馬政的分析和敘述的情況向官家奏明。官家本人也是一個勝利病的感染者和傳播者,恐怕還是個很難使他覺醒過來的重病號。
劉錡具有一種簡單清楚地表達自己見解的能力,他扼要地奏訴使聰明的官家完全理解他字面上以及進一步的含蓄的用意,但他還是一無所獲。他得到的是含混不清的答覆,一種有意識的含混不清。官家聽了劉錡的奏對後,頻頻頷首道:「前線情況,卿奏對詳明,朕都已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以後的下文是什麼呢?他沒有明白表示,甚至連劉錡譴責的現況,官家也不置可否。看來,做官家也有他的難處,有些事不便於明白表態,只能處之以模稜兩可的態度。
然後劉錡又委婉地提到官家當初的諾言,表示願往前線效勞,這又是使得官家為難的問題,他沉吟半晌,說了一句:「朕日前答允過卿到前線去的話,且待理會。」
但是劉錡明白,「且待理會」是官家的一句口頭禪,話雖然說得委婉,含意卻是明確和否定的。他如果說「且待商量」,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當他說了「且待理會」,事情就沒有挽回之餘地了。
官家看到他一向寵信的劉錡的失望,也感到非常抱歉,好像要加以補救似的,他忽然說出下面一番出人意料的話:「朕用童貫為北道宣撫,不料他近來昏瞀特甚,謬誤極多,殊乖朕之厚望。朕昨已加派蔡攸為宣撫副使,名為專任民事,實以監察童貫,使其不敢胡作非為。卿是明白人,想可知道其中的奧妙。」
「官家聖鑑極明。」劉錡深深地考慮了一會兒,還是直率地表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微臣生怕他兩個去了,對种師道的掣肘更多,無裨軍事大局。」
「這個卿不必過慮,朕既用种師道為都統制,豈有不加信任之理?只是‘上兵不戰’‘止戈為武’,古有明訓。倘能不戰而屈人,豈不大妙!卿得便可把此意轉告种師道。」接著官家又情意稠密地說道,「軍旅之事,卿所專長,朕左右也需得力之人,以備顧問諮詢。卿還是暫留京師,侍朕左右,前線如有緩急,再放卿出去不遲!」
劉錡回家後把他和官家的應對一一告訴了趙隆和馬擴。他們都為劉錡不能上前線去而感到惋惜,大家慰勉了他。
嚲娘注意到爹的一句話:「前線之事,瞬息萬變,事前哪裡都說得定!賢侄報國心長,好歹總要出征前線。即如愚叔,這把年紀了,也是不自量力,不甘伏櫪。」
這雖是安慰劉錡哥哥的話,嚲娘卻還是第一次聽爹自己說出願往前線的話。她深深地對爹看了一眼,似乎在他心裡發掘出一個重大的秘密。
然後他們談到蔡攸之事。大家都猜不透官家何以要把童、蔡之間的蹊蹺關係告訴劉錡。不過這個意見大家都是一致的,輕薄浮滑、童駿無能的蔡攸,怎能「監察」得了老奸巨猾、城府深密的童貫?他們兩個在一起時,不是童貫老遠地把蔡攸撇在一邊,就是兩人同惡相濟、狼狽為奸,第三種結果是不會有的。他們怕的還是劉錡奏對的那句話,怕他兩個聯合起來共同對付种師道,使种師道受的壓力更大。
這時趙隆忽然興致勃勃地講起一個二十年前流行過的笑話。說是笑話,卻是實有其事:「那時節,你還懷在孃胎裡,沒落地哩!」趙隆難得有一次說到嚲孃的母親,然後又指著劉錡娘子說,「你那時也不過是個娃娃吧!」
那時蔡京剛從翰林學士進入政府,正在得意忘形之際。一天吃罷了飯,他忽然想到要試試幾個兒子的才情。
「你等日日啖此,」蔡京指著一碗白米飯問道,「可知道它從哪裡來的?」
「生米煮成熟飯。」蔡鞗很快地回答,「這碗飯分明是用白米煮成。」
「回答得好!」蔡京點頭讚許,「可是白米又從哪裡來的?」
「糧倉裡搬出來的。」這回是蔡絛搶先了。
「非也!為兒的親眼看見白米都從席袋中倒出來。」蔡儵不甘落後,糾正兄弟的話。
「你們省得什麼?」善於鑑貌辨色的蔡攸看看「郎罷」的氣色不善,又連忙糾正兩個兄弟的錯誤,教訓他們說,「你們紈絝成習,只省得飯來張口,哪知道物力維艱,來之不易。今天教你們一個乖,白米是打臼子裡舂出來的。」
「當時俺等都在部隊裡,聽了這個都笑痛肚子,笑那些文官的子弟都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趙隆補充道,「誰知道過不了幾天,蔡攸已擢為中書舍人,大家就此稱他為‘臼子舍人’。」
「如今時勢顛倒過來。」劉錡也禁不住笑道,「臼子舍人不必再去奉承老子的顏色,倒是老的要伺候臼子兒子的顏色了。」
「如今臼子學士又要到河北去當宣撫副使,」劉錡娘子接著說,「只怕把河北的老百姓都放在臼子裡一杵杵死,這才叫老百姓遭殃哩!」
「正當軍務倥傯之際,卻派了這等人去宣撫北道,豈非朝廷的失政!」馬擴慨嘆地說。
「老百姓哪裡甘心就教他一杵杵死了?」趙隆重新回到對權貴們的激憤心情中,憤然地說,「聽說河北義民雲聚,攻城打州,專一殺戮貪官汙吏。蔡攸多行不義,積怨所至,一旦為義民所獲,放到臼子裡一杵杵死,這才大快人心哩!」
郭子儀、李光弼(契丹人)都是唐朝對安史叛亂集團作戰的名將,因受宦官監軍掣肘,不得收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