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遲》

京洛再無佳人 喬維安 第2頁,共2頁

車子停在了酒店前的車道上,助理阿寬等在大堂門口,西棠解開安全帶,趙平津忽然喚了她一聲:「黃西棠。」

這時西棠手機響起來,謝振邦給她發了個資訊,倪凱倫正在醫院產檢,謝振邦摸著她圓圓的肚皮,兩個人扮鬼臉拍自拍,西棠對著螢幕笑了。

一會兒她從手機中抬起頭來:「什麼?」

「沒事,過去吧。」

西棠衝他擺擺手:「謝了。」

西棠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趙平津利落地轉動方向盤,把車掉頭,壓線併入了車道,駕駛座上的男人穿一件白襯衣,淺灰西裝,隔著車子的擋風玻璃,英俊面容一閃而過。

西棠慢慢地轉身往酒店裡走,這是一個平淡的星期四的午後,北京五月傍晚的夕陽,淡淡地灑在鼓樓上。

心底一片寂靜無邊。

去青海的飛機上。

黃西棠睡著了。

夢裡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深綠,農場裡的牧草長得齊人高,一個女孩子的臉慢慢浮現出來,稚嫩的臉龐,穿一件打著補丁的深綠色軍裝,扎著腰帶,齊耳短髮,她知道,那是的丁芳菲母親的原型,十八歲的高中應屆畢業生,在格爾木農建下鄉了四年零三個月,從一九七八年返城後,至死,她從未再回過青海湖畔。

西棠一點兒也不害怕,她遠遠地望著她,心底輕輕地跟她招呼:嗨,你回來看我們了嗎。

夢境裡斷斷續續,兩個年輕人在河邊的枸杞樹林中糾纏,衣服脫了掛在低矮的枝椏上,身體交纏和激情喘息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西棠屏住了呼吸,感覺手腳被壓住了,怎麼都掙不脫,這時背對著她的男人,忽然轉過了臉。

背影裡是肢體清秀的年輕孩子,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得刺眼的臉龐,俊美五官帶一點削薄的硬秀,眼底幽深,在望著她,目光裡有一層薄薄的笑意。

西棠在飛機上突然驚醒了過來。

西棠猛地吸進了一大口氣,開始劇烈地喘息起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後拉過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臉。

過了一會兒,西棠感覺到助理阿寬走過來趴在她的座位旁:「姐,你怎麼了?出了一身的汗。」

劇組在青海省西部的一個偏僻的小村莊駐紮了下來。

唐亞松的工作團隊提前一年勘景,定下了這個風景優美基礎設施卻約等於零的村莊,村裡沒有酒店,最近的縣城開車過去要三十分鐘,劇務租下了一間民房供劇組使用,給了女演員優待,西棠和另外一個女演員住了西院的一間屋子,大部分的同事都在大炕裡睡大通鋪,機器房裡的燈通宵不停,天氣炎熱,暴雨和酷暑交織,夜裡蚊蟲密密麻麻地飛舞,工作條件極其艱苦。

跟黃西棠一起過來的是助理和經紀人馬繼葒,倪凱倫懷孕已經八個多月了,西棠是公司新晉當紅的女明星,因為工作需要必須得北京上海兩地來回的飛,倪凱倫身體是跟不上了,在北京還有一些商業活動和劇組的宣傳需要反覆洽談,因此公司多派了繼葒姐帶她,此人西棠跟她交集不多,她之前一直帶的是公司的當紅小生,西棠只知道這位經紀人也是業內資深行家,在公司精明強悍如倪凱倫,也忌憚她三分。

馬繼葒過來替她打點好了劇組的事務,就飛回北京去了。

在青海工作的一個多月,是西棠拍過的最辛苦卻也是最清靜的一段戲,生活條件這樣差,但她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晚上下了戲,所有的同事都在院子裡吃大鍋飯。這裡也沒有網路,白天辛苦的拍攝結束後,夜裡大家扎推在院子裡歇會兒腳,熟的不熟的都湊一塊兒聊天,燈光師老耿抱著吉他出來,大家就圍著他唱歌,有一天夜裡大家起鬨架秧子鬧唐亞松來一段,唐導也不含糊,往院子裡打麥子垛上一站,扎著腰眉頭倒豎,來了一段高亢的西皮:「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

大夥兒拍掌,使勁兒地笑,西棠坐在臺階下,笑得淚水都流出來了。

這樣日復一日,一整個劇組的人吃住工作都在一塊兒,整個團隊的感情就迅速建立了起來。

就是開始那會兒下了戲後,西棠跟秦國淮有時會在院子裡聊會兒天,秦國淮比她遲了大概一個星期進的組,西棠當時跟整個劇組已經混熟了,再見到他時,也不再那麼緊張,西棠自己再清楚不過,鏡頭前再光鮮好看的明星,生活裡也不過是尋常人,但秦國淮那張如煙如霧的臉,畢竟牽繫了她少女時代夢想和回憶。

在唐亞松掌鏡的極其嚴肅的片場裡,作為一個演員的專業的素養和要求,西棠把秦國淮當成合作的演員,可下了戲面對著他,還是覺得好夢幻。

他們常常一塊兒收工,夜裡吃完了晚飯,西棠抱著她在戲裡的女兒,帶著小姑娘看天上的星星。

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

秦國淮坐在他旁邊的一張竹椅上,笑笑說,「沒想到,你一個年輕女孩子這麼能吃苦。」

西棠有點害羞,「我以前在橫店做了好幾年群演,做群演更辛苦。」

秦國淮略略意外,但並沒有表現出來:「我在橫店也待了幾年,做群演的確不容易。」

「這幾年的戲沒見您演古裝了。」

「這一兩年,少了。」

有時候秦國淮抱孩子,西棠說:「您還挺會帶孩子。」

「我一直想有個閨女。」

「您孩子多大?」

「六歲,男孩兒,調皮得很。」

眼角眉梢分明是做父親的驕傲。

就是這樣的閒聊,劇組裡的人來來去去,有時候唐導也過來坐一會兒,跟秦國淮抽一杆當地老農卷的旱菸。

女主演丁芳菲的戲份在青海殺青的那一晚,西棠收工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回到劇組的房子裡洗了個澡,在擦頭髮的時候,聽到了外面的隆隆雨聲。

村莊裡夏天的暴雨傾盆而下,恍若千軍萬馬奔騰而來,西棠披著頭髮,掀開了門簾,看到了院子裡的屋簷下,秦國淮坐在他慣常坐的那張竹椅上,手裡捏著一罐啤酒,正垂著眉頭淡淡地看著一場驟雨。

西棠走了過去,抱著膝頭坐在門檻上,不知為何,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今天他們在鏡頭前接過吻,他的手臂緊緊地擁抱過她,他的懷抱溫暖強壯,帶著一絲隱隱的憐愛,黃西棠心頭湧出陣陣的顫慄……那是屬於丁芳菲和她丈夫的擁抱……西棠不能回憶那種感覺。

院子裡只有一片茫茫的大雨。

秦國淮忽然說:「西棠,有沒人告訴過你,下了鏡頭,你仍然很美?」

西棠微微笑了一下,語調卻仍是很平常的:「秦老師過獎了。」

嘩啦啦的雨聲中,秦國淮掐滅了煙,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西棠感覺到他唇中溼漉漉的水霧,混著菸草的味道。

第二天,電影《春遲》劇組在青海的戲份拍攝殺青。

唐亞松對鏡頭要求嚴格,即使全部的主創人員都已經排出了足夠多的時間,到最後殺青時,整個劇組的工作還是比統籌時間拖延了兩天,整個劇組的工作人員,尤其是主演後面的工作都排滿了,為了能儘快趕回城裡,前期的一部分工作人員和機器早兩天已經先走了,剩餘的後半部分劇組工作人員下午五點多開始出發,車子走到一半,老鄉守在岔道口上把路給堵住了,司機下車一問才知道,原來因為昨天的一場暴雨,前方的道路塌方了,當地的司機跟劇組的人一商量,大家臨時決定繞道走另外一條路,時間大約多兩個多小時,也能回到西寧市區。

西棠一上了車就開始睡覺,旅行枕頭圍著脖子,她倒在車子座位裡,睡得一片迷茫,模糊中感覺到車子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重新開始行駛,睡了不知道多久,偶爾醒一下,抬眼一看,外面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夜色,她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混沌之中忽然聽到了一陣轟然巨響。

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她身體向玻璃窗撲過去,而後又被安全帶勒住了,身邊的阿寬整個壓在了她的身上,爆出了驚聲尖叫。

前後的車燈一陣閃亂。

很快有人開啟了車門,大聲喊她的名字,西棠趕緊答應,一個男人的手臂伸進來,拉住了她的手。

手電筒在路面上晃動,前面一輛車開進了泥坑裡拋錨,雨天路滑,後面的車司機躲閃不及,造成了追尾。

西棠沿著車門的縫隙,在泥漿裡連滾帶爬地被拽了出來。

劇務統籌打著手電在黑暗中來來回回地奔走,大聲地呼喚每一個人的名字,慶幸的是劇組人員都安全,車子是暫時沒法開了,幾個受傷的同事和劇組裡的女孩子們互相攙扶著,沿著山路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天都亮了,走到了山坳裡的一個小村子裡。

劇組裡的男人們留守在原地,裝著機器和素材的車子泡在了泥水裡,大家都在拼命搶救,現場必須有人看守著。

一戶牧民給他們騰了間屋子,又端來了熱湯麵。

黃西棠用毛巾擦乾了身上的泥,換了件老鄉的袍子,幫著同事整理亂糟糟的衣服道具,早上十點多的時候,聽到外面有人喊她名字。

黃西棠走了出去,看到外面停了幾輛新來的車輛,有人正給劇組的同事一個一個地分發盒飯和礦泉水,男同事們已經陸續回來了,人群中站著一位穿著白西裝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身後還跟著幾個男人,來人打量了她一眼說:「西棠,沒事?」

西棠搖搖頭。

胡少磊說:「沒事兒就好,辛苦了。」

這時唐亞松進來了,胡少磊對她笑笑,轉過身跟著唐導一塊兒走了出去。

西棠回到屋子裡,這時候訊息已經傳開了,昨晚他們在山谷裡跟外界失去了聯絡,因為情況不明,明星的公司那邊都還是暫時壓著訊息,問題出在了電影裡飾演西棠女兒的小演員的家人,孩子在外地拍戲,媽媽是陪在劇組裡的,孩子爸爸知道當天劇組要回城裡,但從昨夜到今天白天都聯絡不上老婆孩子,加上天氣一直在報道暴雨和泥石流,他著急了,就直接找了媒體,新聞一齣,外面的網路媒體全都爆炸了。

有女同事在悄聲八卦胡少磊,沒想到這事兒竟然驚動了華影少東,據說他是昨兒凌晨就到了青海省城了,連夜開車趕過來的,胡少磊一來,救援立刻就到了,當地救援部隊開來了卡車,把陷在泥淖中的車子用吊臂運了出去。

整個團隊一回到西寧市,助理阿寬的電話就一直沒停過,公司宣發部同事著急了老半天了,《春遲》這部片子本來就是文娛板塊的熱點,昨晚一夜變故,所有的粉絲都等著看後續的訊息呢,好幾位演員都發了微博了,西棠作為女主演,這邊肯定也不能落後,在當天下午的三點多,跟在導演唐亞松的後面,西棠的社交賬號也發出了這次意外的相關的圖片,一張是劇組的同事們正守護陷在泥濘中的車輛,一張是走在山路上天微亮時煙霧繚繞的小村莊,還有一張,宣發部同事特地調成了黑白色,黃西棠穿著一件簡陋的布袍子,跪在地上整理東西,面對手機鏡頭,笑容如春陽般燦爛。

那則圖文訊息一小時內的轉發,就過了十萬。

因為這一次事故本身的戲劇性,過程驚險卻最終平安落幕,原本一向低調神秘的《春遲》劇組,還沒拍完,網路上的議論就幾乎到了空前的熱度。

電影《春遲》返回北京拍攝的時候,北京春夏的天氣很好。

烈日豔陽,天空高遠,藍天出現的次數比往常多了一倍。

劇組在北京召開了開機釋出會,幾乎整個國內的最重要的娛樂媒體,都想約黃西棠做獨家採訪,半年之中,她的片酬漲了三倍。

唐亞松的新片女主演,帶給她的,是難以估量的名聲和功利。

她在圈內的身份,迅速地水漲船高起來。

西棠不太關注這些,戲裡的丁芳菲匆匆下班,拖著女兒在幼兒園往家的路上一路奔跑,天天吵架的丈夫不知蹤影,母親生病住院,芳菲抱著筆記型電腦在醫院陪護病床上改效果圖,正經歷著焦頭爛額的中年危機。

只有一件小事情,她聽化妝間的姑娘們在聊,劇組返回北京拍攝之後,秦國淮的妻子常常來探班,夫妻倆可真恩愛。

黃西棠沒碰見過秦國淮的太太,因為她一下了戲,哪怕只有半天休息,她都往上海飛。

她當初從青海回來時,買了機票直接返滬,公司的同事在機場接到她的時候,車子直接去的醫院,西棠才知道她媽媽已經住了一個多星期的院,為了不影響她拍戲,倪凱倫沒有告訴她。

她又急又怕,在醫院裡一刻不離地陪了她媽媽三天,又要返回北京拍戲。

唐亞松的戲,工作強度非一般的劇組能比,有時候阿寬都不陪她了,太累了,西棠自己去坐飛機,有時候是跟著馬繼葒。

西棠新經紀人馬繼葒暫時帶她,西棠在上海的時候,有時回公司,無意之中聽到倪凱倫暗自叮囑她的助理和化妝師:「除了劇組和酒店,哪裡都不要讓她去。」

語氣莫名的緊張。

西棠幾乎每隔三四天就回一次上海,眉眼之間也現了淡淡憔悴,她已經完完全全地入了戲,甚至不用演,人一走到場景裡,她就變成了丁芳菲,那種擔憂,緊張,焦灼,表現得淋漓盡致。

演戲跟現實交錯重疊,連西棠自己都感覺恐懼。

唐亞松沒想到她能演這麼好,雖然是科班出身,畢竟沒有很多大熒幕經驗,但一路在監視器後看下來,雖不至於像秦國淮一樣的滴水不漏,但情感張力竟然格外的真實,這一段簡短高壓的都市生活的跟後來在青海那一段的舒緩,溫馨,修復性的夫妻感情,形成了格外鮮明的反差。

唐亞松知道這戲有了。

西棠在北京的時候,阿寬一步不離地跟著她。

北京拍了一個月的戲,除了酒店和片場,她連街都沒有逛過,苦熬了一個月,這一段戲份即將拍完了。

週六的晚上經紀人馬繼葒來接她去工作。

這次是一個代言品牌的贊助活動,西棠從去年開始代言這個牛奶飲料品牌,走的是清新甜美的都市女孩兒路線,口碑銷量都還不錯,今年廠商又續簽了一年。

活動在商場的一樓大廳舉辦,西棠穿了件綠裙子,跟主持人一道介紹推廣產品,完了又做遊戲又抽獎,把現場整得熱鬧非凡,十點多活動結束時候,照例是在夜場跟品牌老總還有一些官員的合作酒會,西棠在車上補齊了豔妝,馬繼葒陪著她走進了酒店的一間小型宴會廳,西棠全程端著酒杯,敬酒,寒暄,一個一個男人的手伸出來,摸她的手臂,後背,隔著禮服裙擰她的大腿,她臉上永遠笑嘻嘻的,不落痕跡地閃躲,伴隨著偶爾幾下嬌嗔的發嗲,心裡一點也不敢大意,小心提防著,沒敢喝多少酒。

到了一點多葒姐接她下班,走到了電梯門口,葒姐忽然說:「哎呀忘記了,寬,幫我回去拿下包。」

阿寬應聲去了。

西棠跟著馬繼葒進了電梯,站了一個晚上,她累壞了,進了電梯就不顧形象地靠在了電梯壁上,馬繼葒按了關門,然後又按了一個鍵,電梯開始往上走。

西棠愣了好幾秒,回過神來,站直了身體,喊了一聲:「葒姐?」

馬繼葒衝她笑了一下,鎮定自如:「沒事兒,我上去有點事。」

西棠身體疲倦,有點愣神,心裡的疑問剛冒出來,都來不及問出口,電梯「叮」地一聲到了。

門立刻開啟了,門口站著人,高壯陌生的黑衣男人。

西棠心裡猛地驚跳了一下,臉上已經再也沒有了表情。

一個男人對她說:「晚上好,黃小姐,這邊請。」

西棠望出去,一整層樓的行政套房空曠寂靜,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攝像頭在遙遠的盡頭,三個男人堵在門口,電梯被馬繼葒按住了。

無路可逃。

那一下懵了,記憶中那些黑暗大霧瞬間撲面而來,一模一樣的場景,害怕都還來不及,只是這一刻的自己比當年清醒萬倍,黃西棠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整顆心一直絕望地往下沉。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自己的胳膊,壓住顫慄,試圖自救:「葒姐,大家一個公司同事那麼多年,沒經我同意,您別做這樣的事兒。」

馬繼葒不為所動,笑容不改,帶著微微的和氣:「西棠,胡先生有好幾個大製作的片子,正在找女主演,你進去聊一聊,以後想拍什麼片兒,那是一句話的事兒。」

西棠心裡也知道,她冒險做這樣的事情,想必不知收了多少好處,到這一步了,是很難放過她了。

兩個男人踏進電梯,伸出手臂來,拉住西棠的胳膊,她被挾持著往前走。

套房的門從裡面開啟了,黃西棠看到了一張噩夢般的臉。

孫克虎臉上有笑,只是不知為何那笑意看起來格外的瘮人:「哎喲,大明星,好久不見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polo衫,釦子敞開,脖子上清楚可見一道猙獰的疤痕。

黃西棠腳下一軟,被電擊一般,腳下一動,下一秒立刻被死死地摁住了。

她開始猛烈地發起抖來。

孫克虎給她做了個揖:「今兒您賞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