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到重慶去了?」童霜威問,「去幹什麼?」說這話時,他心裡佈滿一種異樣的感情。他說不真切是一種什麼感情,只覺得自己反不如做一個新聞記者自由,倒是可以一會兒去上海,一會兒去重慶,實實在在幹些工作。

家霆回答說:「黃先生說,舅舅去上海回來後在報上寫的那些《孤島散記》,人都愛看,報館老闆說他寫得好,派他到重慶去,讓他照樣再多寫些文章在報上發表。」

童霜威點頭,心想:是呀,武漢失守了,重慶成了臨時首都。在香港的人,都關心重慶的一切。柳忠華去寫通訊報道,當然吸引人看。《港聲報》的老闆,倒是懂得生意眼的!……他不由得嘆口氣說:「唉,重慶,實在太遠了。人地生疏,我也沒有實實在在的一官半職,你後母又在上海。前幾天來信,又要我回上海。要她劃款來,她也拖著不劃。唉!……」說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管仲輝說的關於上海的那些話來了。方麗清要他回上海,他覺得這個無知的女人只是單純從錢出發來考慮問題,不值得聽她的。管仲輝的那些話,他卻覺得值得好好思索體會一番了。

二房東太太照例地端著托盤來開午飯了。她剛洗過頭,打辮的烏黑的長髮全部披散在雙肩,微笑著將兩小缽蒸飯和幾隻家常便飯的菜:鯗魚蒸蛋、蒸香腸、叉燒炒芥菜、烏賊魚炒雪裡紅,一起放在桌上,說了一句:「食飯!」輕輕地又轉身走了。

童霜威起床穿上睡衣,父子倆吃起飯來。吃飯時,家霆突然說:「爸爸,我們搬家吧,你看好不好?」

自從上次柳忠華提出要童霜威搬家到現在,童霜威有時也考慮過搬家的事。又存在著僥倖心理:覺得張洪池這邊不會有什麼暗害的事;季尚銘與何之藍他們不知道這地址。搬家麻煩,在這裡住著,二房東太太為人不錯。再說,如果搬得近,意義不大;如果搬遠了,家霆補習功課就不這麼方便了。在一動不如一靜的思想支配下,就決定暫時不搬。現在,家霆提出了搬家的事,童霜威想:為了安全,再搬一次家倒是應當考慮的。只是原來的那些想法仍在頭腦裡盤旋,嚼著飯菜,嘆口氣說:「讓我再考慮考慮。」

吃飯時,父子倆都沉默著。默默吃完飯,家霆說:「爸爸,我要去練習歌詠,排演劇目。」這是他補習的那個學校的教師和學生們,為了宣傳抗戰準備借用浙江同鄉會的禮堂演出,也到工廠區去表演一些歌詠舞蹈節目和獨幕劇,募捐得到的款項,打算作為勞軍的獻金或購買奎寧丸等藥物送往前方用的。

童霜威看著家霆那興致很高的表情,點頭,說:「好,你去吧。」

自從上午與管仲輝談話以及見到和知受到驚嚇後,他忽然感到血壓又有波動,在上升了,很想睡一睡。兒子既然準備外出,他就打算睡個午覺。

家霆本來要出去了,忽然躊躇著說:「爸爸,我想要二十塊錢。」

「幹什麼?」童霜威看著兒子那張聰明秀氣的臉問。

「爸爸,你別問,好不好?反正,我是有正當用途的。」

童霜威看得出兒子臉上透露出的是一股正氣,相信兒子要這些錢是有正當用途的。像十六歲這種年紀,有時候總還想孩子氣地秘密幹些什麼,不喜歡讓父母知道。所以,童霜威去長袍口袋裡掏出皮夾,數了二十元,說:「給你。但是用錢要節省!」

家霆點點頭,接過二十元港幣塞進口袋。他將桌上的碗筷、剩菜一起用托盤裝了送到廚房裡去給二房東太太,又回來用抹布拭淨了桌子。

童霜威坐在床上看著他拭淨了桌子,想想不放心,又問:「家霆,你要這二十元幹什麼?」

這次,家霆倒是不想隱瞞了,說:「樓下街角擺報攤的父女倆,那個女孩長得跟金娣太像了,年歲也相仿。平日,父女倆穿得很破舊,但還樂呵呵的。昨天,不見她父親了,只見她眼睛哭得紅腫,一問,才知那老人病了。金娣死了也快一年了!想到她,我想做一件好事,把這二十塊錢給那女孩子,讓她給父親治病,我心上也好受些。」

童霜威聽了,嘆口氣說:「是呀,金娣死了是快一年了,我們到香港也快一年了。」

他懂得兒子正在情竇初開的年齡,也意會到兒子對金娣的感情可能是複雜的。但他什麼都沒有再說。

家霆自己去洗淨了手,又說:「爸爸,我走了,你睡一睡吧。」

童霜威點頭,聽著家霆出房去,又通過甬道走出門。聽到門「乒」地鎖上了,家霆下樓的腳步聲遠去。他站起身來,寂寞無聊地走近那有鐵欄杆的窗前,呆呆凝望著窗外淡藍色的天空和灰濛濛的屋群,剛才家霆提起了金娣,使他心裡沉重,又忽然有一種被囚禁在牢籠裡似的悲哀。

他想看一下家霆新借來的報紙雜誌,感到疲乏透了,就不看了,蹣跚著走近床邊,開啟床頭櫃的抽屜,抽出那隻皮夾,揀出柳葦的照片和軍威的血書又看了一遍,心頭頓時像灌了鉛似的難過。他想:我,其實當初不該投入政治圈子在政治舞臺上出現的。做一個律師,做一個大學教授,是一個自由職業者,也許今天的處境和心情會比現在好。我,那時為什麼要被高官厚祿吸引著跳入那陷人的旋渦中去呢?

帶著悔意,他躺在床上,漸漸睡熟。

做起夢來了!夢中,他好像自己坐著一條小舴艋舟在水上搖搖晃晃,停泊在蘇州城西十里那古老的楓橋鎮。

天上,瀰漫著虯虯縵縵的雲幕,下著瓢潑的大雨,颳著凜冽的西風,天色暗將下來了。

忽然,聽到一陣悅耳的洞簫聲。簫聲來自何方?

他撐著一把油紙雨傘,邁步向寒山寺走去。

寺裡亮著燈光。步入懸有「古寒山寺」橫額的寺門,看見彌勒和韋馱金身像,微露笑容。通過幽暗的林陰小院,看到了有釋迦牟尼木雕像的大雄寶殿,這裡亮著長明燈,光輝照射。大殿右側是藏經樓,廡殿內,有五百羅漢像,神態各異。一切都是那樣熟悉,是來幹什麼的呢?

好像是來尋找誰的,對了!是來尋找柳葦的,是來尋找失去了的舊夢來的。

簫聲忽然消失,四周一片靜謐,不聞人聲,卻在石階下聽到秋蟲唧唧,只有禪房裡亮著油燈的顫顫火光。

雨,「嘩嘩」下著,衣履盡溼了,風捲著雨仍舊向身上掃來。忽然脫口而出吟起詩來:「楓葉蕭蕭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鍾。」……

這不是清代詩人王漁洋的詩嗎?王漁洋在順治辛丑年間坐船到過這裡題過這樣的詩呀!

果然,寒山寺的鐘聲響了。鐘聲輕敲,聲音悠揚,久久不息:「嘡!——」「嘡!——」「嘡!——」

是誰在敲鐘呢?……

邁步走向鐘樓,風雨更猛。鐘樓已經陳舊衰朽,鐘聲仍在一下、又一下地響著。折起雨傘,甩一甩傘上的雨水,擠一擠長袍上淋漓的雨水,他拾級登樓。

但是,鐘聲停了!黑黝黝的,不聞鐘聲,不見人影。他懷著失望的悵惘心情,從那鬆動脫榫了的樓梯上,顫顫巍巍摸著黑又走下鐘樓。風雨中,突然迎面聞見一股馨香的芬芳,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影,掩映在雨中向大雄寶殿走去。那是剛才敲鐘的人?

好熟悉的背影,好熟悉的步姿啊!不正是柳葦嗎?

記得那一年的秋天,就在這裡。

一個早晨,周圍寂寂,桂花樹旁一泓泉水濺在碎石上,汩汩地將人帶入一種恬靜的境地。桂花飄香,她手執一枝楓葉,張著那雙明澈而又帶著夢幻般的大眼,說:「你喜歡楓葉嗎?」

「當然!」

「為什麼?」她笑著問,拂拂自己的黑髮。她那白皙的臉配著黛雲似的黑髮,襯得火焰似的紅楓更豔麗。

「昔人稱頌楓葉,說它‘非花鬥妝,不爭春色’。」

「其實,這種頌讚並不高明。」她說這話時,臉上看起來彷彿撲了一層透明的粉,特別開朗高貴,「我喜歡楓葉的不是它的不爭春色,而是它能經霜反而紅豔。」

…………

現在,他喊著她的名字:「柳葦!柳葦!……」快步冒著風和雨追上去。

遺憾,她沒有回頭,她仍舊在向前走。剎那間,消失了!不見了!

大雄寶殿裡,佛座前的一盞長明燈閃爍著,像飄動的篝火。

塗著金身的菩薩,端視著下方,似傲然又似慈悲,似端重又似無動於衷,似莊嚴又似愚頑。他仍在叫喊著:「柳葦!柳葦!」

沒有一點應聲。但,鐘聲又響了!是從鐘樓上傳來的。「嘡!——」「嘡!——」「嘡!——」鐘聲在灰色、凝滯的空氣中發抖,餘音不絕。

他轉身走出大雄寶殿。外邊是漆黑的秋夜。雨已停歇,夜黑風高,人在深邃的夜色中走,像面對著一片黑水洋。向鐘樓走去。鐘聲正在響,顫抖著,一下,又一下……向著鐘聲,他朝那充滿生機而又神秘的一隅走去。

夜色為什麼這樣濃黑?這樣沉重?

濃黑的夜色,從四面八方壓迫包裹著他,悶得透不過氣來,快要窒息。

忽然,他被一陣「咚咚」的敲門聲驚醒,從夢境中醒來。

照例,聽到二房東太太的木屐聲,又是那固定的廣東話在問:「嗨冰個?」

隱約聽到外邊敲門的人說了些什麼。一會兒,二房東太太進來了,說:「童先生,有客人啦!」

他睡眼惺忪,心裡一顫。他正在想:夢中浮憶縈繞的總常是退了顏色的往事。一個人如果總愛在回憶中過日子,恐怕就是一種頹唐的跡象了吧?剛才的夢境,尚在記憶中衝擊著心臟和血液。此刻的突然來客,又使他躊躇猶豫。他鄭重叮囑過二房東太太:「有客人來,不要亂開門,也不要說有沒有姓童的,更不要說在不在家!……」這點二房東太太是聰明的,香港的住戶,本來有個防盜的警惕性,她自然照辦。

此刻,二房東太太見他發愣,補充著形容兩個來客,說:「一個肥佬,一個好靚的小姐!」

他點頭起床,穿著皮鞋說:「好,我去!」在床頭櫃抽屜裡摸出一副墨晶眼鏡戴上,輕輕走出房去。走到甬道里的門旁,輕輕開啟了門上那個小孔朝外一望。

戴上了墨晶眼鏡,從小孔裡張望,外邊的人就無從認出在張望的人是誰了。但,就這麼一望,他馬上關上小孔的遮門,驚呆嚇愣了!

啊,看清了!他的心緊緊揪了起來。站在門外的,竟是季尚銘和濃妝的小麥!

季尚銘那撮為紀念亡妻留蓄的山羊鬍子已經剃去,挺著凸出的肚子,穿著筆挺的西裝。他身邊的小麥,穿一套西方女騎士式的杏黃色緊身衣褲,使她苗條的、富有曲線美的身段,顯得更加風姿綽約。她塗著玫瑰色的唇膏,黑髮披肩,戴一頂紅色卻爾司登帽。他們來幹什麼呢?他們竟知道我住在這裡了?

童霜威心裡慌張,連忙踮腳跑到廚房裡,緊張地向正在洗衣的二房東太太說:「請你快去……告,告訴他們!他們找錯地方了,這裡沒有姓童的!把他們打發走!這是兩個壞人!……」

二房東太太,兩手肥皂水,瞪著眼有點吃驚,點著頭說:「好!好!」她準是看到童霜威那副緊張的神態,所以吃驚。她拖著木屐,匆匆又走到門邊去。

童霜威站在甬道里,聽到二房東太太開啟門上那個張望孔,用廣東話同門外的季尚銘和小麥交談。

有些話聽不懂,有的聽得懂。二房東太太好像在說:「……哎呀,先生,我唔嗨講大話咯!我伲唔嗨姓童咯!」

一會兒,季尚銘和小麥給打發走了。童霜威回到房裡,仍驚魂未定。

他喘著氣獨自坐在房裡的椅子上,看著鐵欄杆的窗戶外那塊狹小的天空,腦子裡又想著柳忠華說過的話:「人生就是選擇。……但在兩條或幾條路的面前,必須選擇正確的路走!」

歷史總是會捉弄人的。歷史這東西,即使一頁已經翻過去了,人們也總是要說短道長、評頭論足、判定是非的!這就是自己寫自己的歷史時,心裡總是戰戰兢兢的主要原因吧?童霜威不禁問自己:我怎麼選擇?怎麼走呢?

在這種時候,他又想起了馮村,馮村不知怎麼了?如果他在身邊,有事同他商量,他常會有很好的主意。現在,他不在,同誰可以商量呢?柳忠華又不在,同誰可以商量呢?

他充滿了灰暗的情緒,突然想:我可不能冒險在香港等死!我得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吃角子老虎:一種吞食硬幣的賭博機器,投入一枚硬幣,有時會瀉出數十枚硬幣,有時卻投入幾十枚硬幣也毫無反響。

「嘣嚓嚓」:指到舞廳裡跳舞。

會樂里:上海高階妓女集中地。

仙樂斯:上海的一家大舞廳。

肥佬:粵語,胖男人。

靚:粵語,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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