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午九點半,皇后大道高羅士打行三樓上,鋪著鼠灰色、寶藍色或褐紅色地毯的華麗寬敞的營業大廳裡,安靜得悄悄無聲。

紫紅色的帷幕將大廳隔成一間間供高貴仕女們喝可可、咖啡等飲料的雅座。窗上,半掛著蜜色透明的網孔紗簾,胡桃木的低矮流線型沙發,配著雅緻光亮的蘋果木桌几,形成一種雍容華貴的氣勢。

十月底的天氣,香港氣候宜人。桌上有瓶插的鮮花,色彩繽紛。從外邊進來,感到芬芳清爽。這裡,從擺設到人物,都閃耀著濃郁的異國情調。有金髮披肩袒胸露背美麗得驚人的歐洲貴婦人和名演員,有穿各色西裝打著領帶和領結的西方紳士、富商,有美洲的船長和阿拉伯的酋長,也有衣冠楚楚的東洋外交官和高等華人……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然無聲,坐在小沙發上喝著飲料的人,互相談話是用那種高雅的最低的聲音,輕不可聞。人雖然很多,卻被帷幕分隔遮掩著,並不一目瞭然。穿白衣戴紅色圓帽的僕歐託著銀盤,輕巧敏捷地在走動。推著裝滿各式西點的奶油色四輪分層金屬小車的女侍,輕盈緩慢地推著車,從這間廳室走到那間廳室,從這一桌走到那一桌,隨著客人指點,用銀光閃亮的夾子將各色各式的西點夾到潔白有花邊的瓷盤裡,端放在桌上供客人食用。

隔日,童霜威同管仲輝通了電話後,約定今晨九時半在高羅士打行見面談心。

童霜威穿一件灰色毛料夾長袍準時如約來到高羅士打行。摸出金懷錶,正是九點半。坐電梯上了三樓,看到大廳進口處一排鍍鎳的「吃角子老虎」前,有幾個男女,正在把硬幣往投幣孔裡塞,然後搖動機器的鋼製手柄。但只見塞錢進去,不見有錢幣「嘩啦啦」吐出來。童霜威走到鋪著拼花長毛絨地毯的左邊廳室。這裡有絲綢帷幕和色彩雅緻的屏風將金色雕花的座位分隔開。童霜威抬頭張望,見靠窗的一側,管仲輝果然菩薩似的坐在一張小沙發上。那是一個雙人座位。管仲輝對面的小沙發空著。童霜威走上前去,管仲輝看見了,馬上站起身來滿面含笑地歡迎。

兩人親切熱烈地握手,各自在小沙發上坐下。

剛坐定,穿白衣戴紅色圓帽的西崽就來了,彬彬有禮地用銀盤送上印著中英文的飲料食譜卡。管仲輝接過來,點了一壺可可,兩杯檸檬汁,西崽微微鞠著躬轉身走了。

管仲輝穿的是一套深灰色毛料西裝,白襯衫上打了個鬆散的銀色黑花點領帶。他臉色紅潤,禿了的頭頂閃閃發亮。童霜威感到他比在南京最後一次見到他時,顯得胖了。雖然穿的西裝,也蒙蓋不住他的軍人氣概。

童霜威暗忖:人說他是福將,一點不錯!西安事變後那陣子,我以為他要倒霉,卻沒出大事。保衛首都,我當時以為他說不定要在南京馬革裹屍,誰知他竟化險為夷,早早平安逃離了南京。現在,看他這副模樣,雖非十分得意,也有五分得意,可見此人非等閒之輩!

童霜威喜歡拿管仲輝同謝元嵩相比。因為他兩個都是胖子,兩人每逢見面也都一樣熱情。但童霜威覺得管仲輝比謝元嵩坦率誠懇得多。同謝元嵩相交,心裡要時刻提防別上當吃虧。謝元嵩面上好像大大咧咧,實際精於計算非常狡猾。謝元嵩有時也肯幫朋友的忙,分點他的利益給你。但要在不損害他的利益的條件下或有利於他自己的條件下才辦。管仲輝則不,他雖然也多計謀和韜略,對朋友有時能表現得很熱心,頗講一點江湖義氣。同他相交,一般是不必提防他來給你暗虧吃的。所以,南京瀟湘路的鄰居在香港客地相逢,童霜威確有一種舊雨重逢渴思暢敘的心情壅塞心頭了。

童霜威笑著說:「慎之兄,一別經年,真是常常想念啊!」說這話時,他不禁想:現實生活真像個神秘的魔術師,什麼出乎意外的事它變不出來呢?

管仲輝紅光滿面,咧嘴笑著,說:「嘯天兄,彼此彼此!大約兩個月前,我到香港,聽一箇中央社記者張洪池說你在港,又聽說你病了,本要看望你。但接著因急事去廣州、武漢了,奔波忙碌,到這次來,才能見面,真想好好談談。我們先在這裡坐坐。到十二點鐘時,一起出外吃中飯。」

童霜威點頭,說:「好好好!」又嘆口氣:「唉,九天前,我們不戰而放棄了廣州,五天前,又棄守武漢三鎮。戰局蜩螗,令人焦灼。見到老朋友,真想先談談時局啊!」說這話時,他想起了馮村。武漢失守,馮村不知怎麼了?

年輕的白衣紅帽的西崽,用銀盤託著一把鍍銀可可壺、兩套瓷杯和兩盞高腳玻璃杯插著麥管的鮮檸檬汁來了,輕輕地將兩套瓷杯和碟子放在童霜威和管仲輝面前,又將兩杯檸檬汁也在一人面前放了一盞。然後,舉起鍍銀可可壺給童霜威和管仲輝往瓷杯裡斟熱可可。斟滿了,放下銀壺,悄然無聲地走了。

管仲輝嘆口氣,連連搖頭,說:「是呀,簡直糟透了!這下,廣州、武漢我都去不成了!去大後方,我只能徑飛重慶了!山河破碎,地盤越來越小了啊!」

面前那透明的高腳玻璃杯裡的鮮檸檬汁,金黃得可愛,每杯裡面放了兩顆紅寶石似的大櫻桃,色彩美極了。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瞥視出去,可以看到許多高層的大樓,可以看到一幢金頂閃光的建築,也可以看到一片灰濛濛的鱗次櫛比的屋群。下邊熱鬧的街道上,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有銜尾駛行的汽車。

管仲輝用桌上方糖罐裡的銀夾,夾著方糖放進童霜威和自己的可可杯裡。童霜威用麥管吮吸了一口檸檬汁,好酸哪!酸得簡直難以忍受。鮮檸檬的芬芳卻在嘴舌和鼻孔裡停留不散。他放下麥管,問:「你現在,在忙些什麼呀?老是這麼飛來飛去的?」

「哈哈,老朋友了,也不怕你見笑。」管仲輝用右手抹抹光頭說,「我成了大腹賈了!有幾個朋友搿夥做點生意,在香港辦點孟山都糖精、德國拜耳的西藥等等,本來從香港運到了廣州和漢口倒還有利可圖。現在,只能運到重慶去了!你知道,軍界我總有些故舊袍澤和門生,什麼事都能幫點忙。但有些事,也需我親自出面。這不,就只能勞勞碌碌飛來飛去了。」

童霜威心裡想:唉,他也是不得意呀!不禁說:「其實,抗戰軍興,國家正在用人之秋。像你這樣的軍事人才,理應大展抱負。現在卻退而經商,實在令人不平!」

管仲輝也用麥管吸了一口檸檬汁,皺皺眉頭,說:「咄!真酸!可這對身體對血管有好處。嘯天兄,聽說你血壓、心臟都不好,養了幾個月病,現在如何了?」

童霜威說:「好些了!白樂天詩云:‘舉眼風光常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我現在是想為抗戰出力也無從出起,只好寧靜以致遠,淡泊以明志。」

管仲輝苦笑笑,說:「是呀,你為我不平,我也為你不平。我又何嘗對經商有興趣?被排擠在外,總不能坐吃山空呀!對抗戰來說,我是盡了心力的。別的不談,讓我去參加保衛首都守南京,實際是要我去送命。日本人那樣殘暴,武器精良,南京是能守得住的嗎?幸虧我姓管的祖先積德,逃了出來。但只要回想起這段噩夢,我就心驚肉跳,僥倖自己未成為日寇南京大屠殺刀下的冤鬼。為這一點,今天中午,我們就該聚一聚,飲上一杯。你應當慶賀我大難不死!」

談起南京,童霜威激動,腦海裡像被投入一塊巨石攪濺起水花來了,嘆口氣說:「舍弟軍威也參加防守南京,已經犧牲了!」說著,語氣表情黯然。

管仲輝連連點頭,不禁想起了在撤離南京前同童軍威見面談話的那個夜晚。那晚,在燭光下,他勸童軍威收下特別通行證找套便衣逃走。童軍威說:「……我已經決定不想活了!我要面對日本侵略者,用我的鮮血換敵人的鮮血!我絕不願意在此時此地,做一個逃兵!」

想著這些,他惋惜地說:「是啊!戰爭與和平始終是人類生存和發展史上最重大的一個問題。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是無法真正理解戰爭的殘酷性的。令弟,是一位愛國的好青年,一位真正的軍人!我想見見你,也是想把我同他在南京危城中見面的一段經過告訴你。」

「你們在南京當時見過面?」童霜威急切地問。

管仲輝點頭,把守南京危城時,在瀟湘路見到童軍威的那一夜的情況,簡單扼要地講了。他為人比較坦率,倒也不想隱瞞什麼,該說的都老實說了。

童霜威聽了,想:軍威的死,死得壯烈,但實際是存心自殺呀!他有機會能逃離南京而不肯走,他明知南京必淪陷而甘願犧牲,難道不是有心自殺嗎?一個人對許多事看得過於徹底,便會四大皆空。可是人世的矛盾如何解脫?用死就能解脫嗎?未必!軍威一向愛國,主張抗日,可是又不滿現實,對日寇的仇恨加上對國事的鬱憤,就使他寧可戰死也不想苟且偷生了。多好的手足呀!死得太慘了!他想著,動感情了,忽地掏出手帕來拭淚,接著,就把馮村帶軍威血書來的事講了。

管仲輝默默聽著,咂著酸檸檬汁,嚴肅地點頭,說:「後來,令弟的情況是不知道了。我一直掛念他,估計他是殉國了!南京城幾十萬人死在日寇屠刀下,像他那樣的愛國青年軍人很難倖免。日寇在南京舉行入城式,是在大屠殺之後。觀看松井石根大將舉行入城式的,只有日本兵和鮮血澆濺過的街道、死城。日本軍國主義者是有心把中國首都變成地獄的!可恨哪!聽你講了令弟血書的事,我同樣難過。我沒有盡到責任哪!我是應當強迫他跟我一起撤退的!」

童霜威被管仲輝的話感動了,說:「舍弟有個性,決定了的事,誰也休想要他改變。他為抗日殉國,軍人如此,是死得其所。這使我增加了對日寇的仇恨!可惜,我不能帶兵打仗,又不能擔任一官半職致力於抗戰,只能賦閒在此養病,心裡慚愧。在香港客居,我真夠了,頗有進退維谷之感,不知如何是好!」

管仲輝大口喝著熱可可,勸童霜威也喝一點,說:「你喝喝,這裡的可可特別香。」忽然,樂呵呵地說:「嘯天兄,我常記著‘難得糊塗’和‘知足常樂’的古訓。比如,最高領袖,他是絕不會重用我的,我並不在乎。南京瀟湘路的公館和花園,現在歸日本人所有了,我也不在乎。現在客居香港,說是流浪也可以,說是在此養性遊覽也行。我勸你,達觀一些!香港能過神仙似的生活。沒有轟炸,沒有戰爭威脅。南京大屠殺不說,最近廣州、武漢相繼淪陷,又有多少百姓呻吟於鐵蹄之下,比起他們,我們是人上之人!」

童霜威又用麥管微微吮吸了一口檸檬汁,牙都酸了,點頭說:「此話是真,我確是應當達觀一些。」

管仲輝手指間的銀勺,緩緩地攪動著杯裡巧克力色的可可,瓷杯中央出現了一個很深的漩渦,聽童霜威說到方麗清已回上海,說:「其實,回上海租界上住住倒也不錯。我內人和孩子戰前就到了上海,一直在法租界環龍路住著未動。說真的,我現在,在這裡還有點生意可做。如果真正無事可幹了,我寧可回上海租界上去一家團聚‘嘣嚓嚓’了!」

童霜威聽了他的話,正經地說:「怕不妥吧?內人每次來信都要我回上海去。可是,孤島在日寇包圍中,雖然愛國者很多,漢奸也很猖獗!前些時,《港聲報》上連載過一個《孤島散記》,寫得很有意思。像我們去到那裡,不安全,也給人以話柄!」

管仲輝哈哈笑了,說:「嘯天兄,你是書生之見了!據我所知,中樞要人家眷在上海的很多。簡任官以上的留在上海租界上的也不少。像你我這樣賦閒的人,悄悄地去,悄悄地住,只要不出頭露面,不唱抗日高調,也不進行親日活動,何怕之有?」

童霜威不想把在季尚銘家遇到日本和知少將和在「香港仔」見到葉秋萍的事告訴管仲輝,說:「唉,天下事,十分複雜。有時候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有時候,你不想多事,事情偏會找到你頭上來!尤其政界的事更是如此!」

管仲輝豪爽地說:「實話告訴你,我回過上海一次,去時坐的義大利郵輪,回來坐的美國‘總統號’郵輪,方便舒適。在上海住了半個月,那裡吃喝玩樂照樣未變。‘會樂里’燈紅酒綠,‘仙樂斯’通宵營業。內人常作方城之戲,我兒子讀書的學校辦得不錯。住在上海比香港舒服,當然比重慶更舒服。日本與德意結成夥伴,美法就會站在一起。儘管慕尼黑協定後歐洲風雲險惡,上海的租界總是一種屏障。我們在租界上,想住則住,不想住就走。自由權在自己手裡!」

童霜威喝乾了杯中的可可,覺得心裡也是空蕩蕩的,說:「孤島上暗殺等等可怕的事兒太多!」

管仲輝提起銀壺給童霜威斟可可,搖頭說:「也不算太多,只是偶爾發生。再說,那都發生在一些捲入政治漩渦中的人身上。」

童霜威說:「在大後方的熟朋友,知道我們到了上海,怕不要議論一番嗎?」

管仲輝搖頭罵了一句「媽拉巴子」,說:「那些王八蛋!有了高官厚祿,想得起老子我嗎?這個國家,就是斷送在他們這些狗東西手上。爭權奪利,貪贓枉法,發國難財,抽鴉片煙,娶小老婆,什麼壞事不幹?他們腦子裡根本沒有我們這些人。在大後方根本不給我們立足之地!他們有什麼資格議論我們?他們口上在叫抗戰,暗中始終想同日本勾搭,有的公開送秋波,有的偷偷想賣身。我早有所聞了!」

見他快人快語,說得爽快,童霜威說:「慎之兄,你這些話可有根據?」

一對衣著華麗的中年洋人,冉冉走過。從那碧眼棕發的女人身上,飄來一陣刺鼻的香水味兒,怪異而又有誘惑力。

管仲輝看看那漂亮外國女人窈窕的背影,哈哈一笑,說:「怎麼沒有?你難道不知道,葉秋萍曾來過香港住了一些日子才飛回去的嗎?你難道沒聽說,有個蕭隆吉是代表某公在香港負有與日本人洽商使命的嗎?你難道沒聽說,兩廣監察使謝元嵩也代表汪精衛在香港有秘密活動的嗎?汪精衛又有個代理人叫諶有誼,是個‘低調朋友’,此人的低調,從南京西流灣周佛海家裡彈起,彈到武漢,從武漢又彈到香港。……這些傢伙,別看他們在香港花天酒地做寓公,他們同我們不一樣。他們都有使命,都有後臺。現在,有些人還在這問題上爭功,幹得可起勁啦!廣州、武漢一失守,他們這種活動怕要更加劇烈了。他們有什麼資格議論別人的長短?」

童霜威感到管仲輝瞭解內情,待人誠懇,怕自己不坦率反而有損友誼,就把在山光道季尚銘公館見到日本人和知以及在「香港仔」同葉秋萍談話的情況講了,最後叮囑:「此話我只告訴了你,不足為外人道也!」

管仲輝聽了,輕輕拍著桌子說:「是呀,你既是日本留學生,又是無派無繫有聲望和學術地位的人,為人又謹慎,他們當然要找你!但是,你拒絕得對!這些混蛋,你什麼都不要替他們幹!」

推西點車的女侍,將奶油色鍍鎳的三層四輪小車推到桌前停下。童霜威點了兩塊奶油泡夫,管仲輝點了兩塊巧克力夾心餅和一塊奶油蛋糕。漂亮的廣東女侍,唇膏鮮紅,襯得皮膚雪白,微笑著將西點用夾子放進一隻藍花白瓷盤,連同叉子放在桌中央,又輕輕扭動身肢推車走了。

童霜威用銀叉挑著「泡夫」,吃著,說:「我怕得罪了他們會出事!你看,我的安全有沒有問題?」

管仲輝大口吃著巧克力夾心餅,軍人氣地說:「管他媽拉巴子的!」

童霜威不得要領,又不願顯得自己過於膽怯怕事,轉換話題說:「廣州、武漢淪陷了,你看這戰局如何發展?」

管仲輝思索著說:「可想而知,日本會更加得意。政府裡有人也會更加悲觀。和平的醞釀會甚囂塵上。另一方面,真是從軍事上看,中國這麼大,再多失幾個城市,也並不意味著蛇能吞象。在這方面,共產黨的一些理論,例如認為抗戰將要步入相持階段,例如主張持久打下去,我倒認為頗有見地。這種理論,日本人一定害怕。日本希望速戰速決,辦不到就著急。那麼,跟他拖吧!哈哈,這辦法並不錯!」

童霜威點頭,問:「共產黨現在打游擊、建根據地,擴大隊伍,常常公佈不少他們在華北、江南等地的戰績,可信嗎?」

管仲輝笑笑說:「我是反共的,正因為反共,在軍事上很瞭解共產黨。江西剿共時,領教過他們。現在,他們同鬼子鬥,我看夠鬼子受的。他們的勢力和地盤必然要擴充套件,這一點,老蔣不安,汪精衛也不安。他們最善於煽動百姓,隊伍滾雪球,可怕得很!我們怕,鬼子也怕!我有時,也找點共產黨的報紙看看,那些戰訊什麼的,當然也吹了牛,但總的來說,可信!比《中央日報》上那些戰訊可信!」

童霜威慢悠悠地用麥管吸著酸溜溜的檸檬汁,沉浸在思索中。玻璃窗外,俯瞰三層樓下面車如流水人如潮湧的馬路,他下意識地看到:一個頭上纏黃布的印度警察——上海人叫「紅頭阿三」,香港人叫作「莫囉差」的,正手持警棍攔著一輛電單車,向那騎在電單車上的一個鼻架黑眼鏡身穿皮夾克的年輕人指手畫腳,好像是要罰款。一個渾身紅色——紅上襖、紅尖頂帽、紅手袋的女人,牽著一條雪白的叭兒狗在過馬路。好幾個擦皮鞋的「小郎」,爭吵著要給一個過路的西裝客擦皮鞋。一些小販,賣鑰匙扣的,賣樟腦餅的,賣口香糖的,賣拍紙簿的……都正在叫賣。忽然,又都被「莫囉差」驅趕著四下逃散。人世謀生不易,香港謀生似乎更不易啊!

只聽得管仲輝獨自似惋惜又似憤懣地輕輕自言自語:「國民黨要像現在這樣下去,非完蛋不可。人家共黨有一種致力於國民革命的精神,發奮圖強,埋頭苦幹,就像我們黃埔校歌上說的:‘主義需貫徹,紀律莫放鬆!’國民黨呢?四分五裂,亂七八糟,還以老大自居。」

童霜威不禁點頭,說:「是啊,國民黨裡,‘八·一三’剛開始那三個月,不少人還好像冒出那麼股抗戰的熱勁來。現在,僅僅一年多,熱情確是冷了!」

管仲輝說:「我們何嘗不是這樣呢?好多活人在中央都是行屍走肉,皮是活的心是死的,幹不了好事!令人齒冷!老蔣搞了個三青團,想代替國民黨,其實有屁用!從西安事變後開始,我就替國民黨算好命了,今後的流年不利啊!」

童霜威在聽管仲輝談到共產黨時,頭腦裡就不禁閃過柳忠華那張營養不良和帶著勞瘁神態的面孔,不能不從心底裡贊同管仲輝的分析。這時,問:「慎之兄,你說,形勢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辦?」

管仲輝哈哈一笑,用麥管吸著檸檬汁咂咂嘴,說:「怎麼辦?我也不知怎麼辦。老蔣不會再給我兵權,給了,我也不想去捐軀。你呢?不是不是改組派,不是政學系,不是西山會議派,自己也沒有組織一個青年黨或者民社黨,甚至在同鄉這一點上,你也攀不上關係。於是,人家可以利用你,但誰也不會真正借重你。總之,僧多粥少,好事輪不著我們。最好的辦法就是打打小麻將,今朝有酒今朝醉。等著吧,像看戲一樣,看看這出戲怎麼演下去?」

這番話,童霜威感到受用不了。不但因為觸動了他那政治上不得意的心事受用不了,對管仲輝那種虛無的兒戲態度也受用不了。只是多年養成的那種在政見上不與人激烈爭辯的習慣,那種輕易不願透露自己真實看法的作風,使他臉上很平靜,表現得好像毫無感受。他只嘆著氣說了一句似乎帶點感情的話:「唉,慎之兄,要是哪天我們又能在南京瀟湘路相聚敘談,就好了!」

管仲輝開朗地咧嘴笑了:「我這人凡事總是樂觀的。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童霜威覺得,話談得好像差不多了。未來談之前,抱的企望很大,很想同久別的管仲輝好好談談。談到現在,又覺得失望,心頭的抑鬱反而更濃。看看懷錶,已經十點三刻了,去吃午飯,時間還嫌早。正想再找點話題談談,不料抬頭偶爾向右邊望去,透過低垂的銀灰色帷幕和一隻放著金鐘花盆架的扇形高几,看到在前邊那間廳室中央,坐著兩個正在談心喝飲料的中年人,其中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人,側影那麼熟悉。再仔細一看,啊!這不是那個何之藍——和知少將嗎?

管仲輝突然發現童霜威的眼睛在朝右邊張望,又突然發現童霜威的臉色變了,變得蒼白起來,也循著童霜威的眼光轉臉朝那邊一看,嘴裡問:「嘯天兄,怎麼了?」

童霜威緊張得手心出汗,低聲說:「慎之兄,我想趕快先走一步了!……先一會兒,我不是告訴過你那個日本人和知的事嗎?他……他就坐在那邊!」

管仲輝軍人脾氣地說:「怕他什麼!」

童霜威苦笑笑,說:「我還是走的好,還是避一避好!」

管仲輝將領帶放正收緊,說:「一塊走,吃飯去!」

童霜威毫無這種興致了,搖頭說:「改日相邀吧!慎之兄,你的電話號碼我有,我再給你打電話。今天,我就先走了!」

他怕被和知瞥見,急急忙忙同管仲輝握握手,又拱拱手,倉倉皇皇匆匆向下樓的方向走。他不願坐電梯,怕遇到熟人,順著樓梯往下走,踽踽地急忙離開高羅士打行,恐懼而又狼狽。

皇后大道上,高樓大廈和豪華的店面構成了色彩絢麗的畫面,街道一側有著陽光,另一側的陽光被大廈遮住顯得陰森。大道上,雙層電車駛過,「隆隆」震動;「巴士」和「計程車」魚貫而行,噴出的廢氣散發著汽油臭。街邊的廣告牌五顏六色,店櫥窗裡滿放著琳琅滿目的貨物。一個百貨店的大櫥窗裡站著幾具塑膠模特兒:有的穿著斑馬線條的套裝,有的穿著燈籠袖的格子襯衣和絲紡的長裙,清雅嫻麗,高貴脫俗。街道兩邊,來往著各種膚色、各種服裝、各種髮型的仕女們,匯成一幅生動斑斕的畫面。

童霜威走進擁擠的人流中,遠遠離開了和知,才感到暫時脫離了恐懼,但仍警惕地東張西望,注視著周圍,怕有出其不意的傷害。他心裡嘀咕:住在香港,實在是成問題啊!但是,又往哪裡去呢?漢口又已經失守了!……

他本想叫一輛出租「計程車」回去,正好不遠處是去灣仔的電車站,一輛綠色的雙層電車開駛過來。他馬上走到站上。雙層電車停了,他上了上面一層電車,買了到灣仔的票,選擇一個空位坐下。電車沿著軌道向灣仔方向行駛時,他從座位上可以看到一些住在鄰街二樓的人家屋裡的景象:一個燙髮的廣東年輕女人袒胸在給一個小孩餵奶;一個梳飛機頭的中年男人在躺椅上看報;一對中年夫婦似乎正在吵架,女的用手背拭著淚大聲在叫:「弊咯!弊咯!」(糟糕!糟糕!)一家人家的屋裡開著收音機,播放著也不知是馬師曾還是薛覺先唱的廣東戲。

天清氣爽,是秋初的季候,中午仍有那麼一點燥熱,走起路來,額上還微微出汗。童霜威回到灣仔住處,剛過十一點半,見家霆已經回來,帶來了一卷從黃祁處新借來的報紙雜誌放在桌上。二房東太太在廚房裡辦飯,飯香、菜香很刺激人的食慾。

家霆看到爸爸回來了,很高興,問:「爸爸,你不說不回來吃中飯的嗎?」

童霜威脫去長袍,帶著疲乏的神態往床上一躺,蓋上一件格子絨睡衣,把在高羅士打行同管仲輝見面後見到和知的情況講給家霆聽了,說:「唉,回到了家,我這顆心才定下來了呢!我感到在香港住著,安全太無保障了。」

家霆關切地聽了,也懂得憂慮,說:「爸爸,今天,黃祁先生要我告訴你:舅舅坐飛機到重慶去了。走得太匆忙,所以叫黃先生轉告你,要你保重身體,說他到重慶以後再給你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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