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葉秋萍。童霜威聽他口氣熱絡,也連忙拱手,又上去握手,說:「是呀!南京別後,一晃經年,常常想念,沒想到秋萍兄你也來香港了!」
葉秋萍掀開白布門簾,請童霜威進雅座房間裡去。房裡餐桌上鋪著漿洗、漂白、燙熨過的檯布,桌子中間有一盤摺疊成三角形的柔軟潔白的紙巾,一個藍花瓷瓶裡插著粉紅、殷紅的鮮花。這兒明窗淨几,一面朝海,可以聽到潮水輕輕拍打沙灘的呻吟聲,可以看到晴空下港灣裡的藍色海水和蔥綠的山巒,也可以看見沙鷗和帆船。電風扇「呼呼」地開著,扇起陣陣涼風。一個穿白衣的女侍送來了香氣撲鼻的手巾把擦臉,端來了新泡的蓋碗茶。
張洪池好像是忙著去張羅點菜,將葉秋萍和童霜威兩人留下。童霜威觀察著葉秋萍。葉秋萍那張馬臉上仍舊是蒼白中顴骨略略泛出微微的桃紅色,兩隻眼睛也仍使童霜威感到像蛇吐舌頭,他那笑容也仍然帶著一種冷意。他氣色神態很好,是一種政治上得意的樣子。童霜威坐定,他遞過桌上的三五牌香菸筒來,說:「吸一支吧。」
童霜威無可無不可地抽出一支菸來,讓葉秋萍給他擦火柴點上了,說:「秋萍兄,哪天到的?」
葉秋萍也點火吸菸,臉上陰陽怪氣,說:「好幾天了!我從漢口來的。來之前,見到過不少熟人,像於鬍子、居覺生、樂錦濤他們都問候你,還有畢鼎山也問你好!」
童霜威生氣地想:你們只是問問好就算了?信卻不復!提起畢鼎山,童霜威心裡惱恨,想:這個王八蛋!……只聽葉秋萍又說:「還有一個人,我偶然見到,你可能想不到吧,他也問你好。」
童霜威說:「誰呀?」
葉秋萍露牙一笑,噴著煙說:「管仲輝,我們的老鄰居!他也到了漢口!我早明白:這種人叫他守南京,他是絕不會與城共存亡的。不過,這次是蔣總裁下的撤退命令。他名正言順跟著唐生智他們早早就丟下軍隊、百姓撤退了,誰也奈何不得他。」
「他在幹什麼呢?」童霜威吸著香菸問。
「他能幹什麼?整天在漢口打打麻將跑跑跳舞廳,倒也忙得很。聽說何應欽現在對他也並不好。」
「何敬之現在怎麼樣?」
葉秋萍鄙夷地笑笑:「他既在黃埔系裡還有相當潛力,不用他對國內外影響也不好,自然還是讓他當軍政部長,但他是不敢亂用一個校級以上的人的。他謹慎避嫌,無微不至,總裁喜歡的是陳辭修!」
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嘆口氣,轉過話題說:「南京給日本人屠殺得太慘了啊!」
葉秋萍點頭,說:「聽說我們瀟湘路的房子倒還沒有損壞。唉,不在戰爭中不知道和平的可貴。我們做鄰居的階段,白下城的日子可真是令人懷念啊!」說這話時,他頗有感慨。
童霜威感到這個鐵石心腸、鐵石手腕的人竟充滿了豐富的敘舊情誼,不禁也深深點頭。
張洪池突然掀開白門簾進來了,恭敬地問:「葉先生,上菜了,好嗎?」
葉秋萍看看手錶,問童霜威:「餓了吧?」見童霜威搖頭,他對張洪池說:「這樣吧,稍微再等一會兒,我同童秘書長談談再吃飯。」說著,對童霜威又說:「老朋友久不見面,真有一日三秋之嘆,今天一定要好好敘敘。」
白門簾一掀,張洪池的身影又消失了。窗外,藍天上的鴿哨聲又「嗚——嗚——」傳來。
童霜威把話續下去,問:「九江棄守後,看來日軍是要溯江向武漢進攻了,武漢人心還安定否?」
葉秋萍又換上一支香菸吸,說:「武漢被炸得更頻繁了,機關正在加緊向重慶疏散。為了保衛大武漢,民心倒是熱烈的。」
童霜威將菸蒂撳滅,不滿足地問:「共產黨在那兒怎麼樣?」
葉秋萍噴著煙陰陽怪氣地說:「國民參政會有了他們七個參政員!二百名參政員中四分之三是我黨的同志,其他各黨各派和無黨無派人士,包括共產黨只佔四分之一。我們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四月開會制定的《抗戰建國綱領》說得很清楚:‘國家至上,民族至上;軍事第一,勝利第一;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反正,一切要集中於國民黨!在武漢,他們也熱衷於組織什麼獻金、慰勞。第三廳的一些所謂文化人實際夾雜著些共產黨,也在組織什麼演劇隊、戰地文化服務團,還想霸佔宣傳陣地,辦他們的報紙雜誌,大吹大擂。這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可是,他們並不能為所欲為!可怕的,並不是在我們手掌中的這些活動!」
童霜威擔心他會提到馮村,可是葉秋萍卻沒有提。
童霜威問:「可怕的是什麼呢?」
「是在敵佔區和他們控制地區裡的活動。誰要是看不到這一點,誰就是沒有眼光。新四軍已經進至南京、鎮江蘇南地區;八路軍在晉、冀、魯、豫都佔了大片地區,像滾雪球似的,共產黨用抗戰的名義,招兵買馬。我們丟失的地方,他們去佔據,將來如何得了?總裁對這一點是深為憂慮的!」
童霜威想:是呀,我在黃祁處陸續借來的報紙雜誌上早看到過這些訊息。看來,都是事實呀!但為什麼我們國民黨的軍隊老是吃敗仗,「轉進」又「轉進」,不能學學人家共產黨呢?……
他正在想,葉秋萍突然話題一轉,說:「嘯天兄,你我知己,我這次來香港,有件事想找你出面辦一辦!」
童霜威心裡想:他說「有要事相商」,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呢?心情有點緊張,他不喜歡同葉秋萍這類人打交道,臉上裝得平靜地笑著說:「秋萍兄,什麼事呀?」
葉秋萍撳滅半支菸丟進菸灰缸,喝了一口茶,笑容滿面:「嘯天兄,你是我黨的老同志了!我們都應當為黨和國家承擔興亡之責,這是無須贅言的。我知道你到香港,又知道你在香港深居簡出,我就想到:應當把這件機密告訴你,讓你參與,為黨國出力!」
海邊有「譁—譁—」的潮聲傳來,似在傳達一種難以形容的情意。
童霜威抬頭正眼看著葉秋萍,面臨的事從天而降,他很不願意知道葉秋萍這類人物的什麼「機密」:太出人意料了,什麼機密呢?
葉秋萍掏出手帕擤鼻涕,說:「你一定會問:是什麼機密?我坦率地對你說,你不必問我是代表誰來香港辦這件事的。我不說你也會明白:我來,是想通過你的出面活動同日本方面取得聯絡,鋪一條路,搭一座橋樑。」
童霜威更驚呆了:日本人和知託我穿針引線鋪路搭橋,怎麼你葉秋萍也來託我鋪路搭橋穿針引線?忍不住說:「這事……我幹……合適嗎?」
「當然合適!太合適了!」葉秋萍拍拍童霜威的手說,「嘯天兄,你是日本留學生,可是,你又不是出名的親日派。你同日本方面容易取得聯絡,可是不會引人注目。況且,日本人尊敬的可能倒不是那種一向親日的日本留學生。而且,你這種對抗戰基本擁護的日本留學生,無派無系,卻有你的地位和聲望,甚至有你在法學界的學術地位。你現在又沒有公開的政府職務,更重要的是,我們瞭解到:日方也想試探通過你來穿針引線、鋪路搭橋!」
童霜威吸著煙想:看來,我在香港的一舉一動,他們都在監視著呢!難道張洪池去季尚銘家和到「六國飯店」活動,都是為了做情報工作,在窺察我和其他人的行動?誰知道呢?我也不想管這些!又想,自從德國大使陶德曼一再在中日之間拉皮條搞和議失敗後,怎麼現在政府又這麼熱衷於和平了呢?
正想著,葉秋萍又說:「原來,日本宣告過:講和不以國民政府和蔣委員長為對手,其實是大訛特訛了!軍政大權,完全操在老頭子手上嘛,別人是毫無實力的。這點,陶德曼清楚,德國勸告了日本,所以宇垣一成外相上臺後,就取消了不承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宣言。從這出發,可以聽聽他們的條件嘛!無論如何,日軍的威脅是事實,共產黨勢力的擴張也是事實。對我們來說,不能不注意殘酷的現實,中日以兵戎相見,實屬不幸!這實際是萁豆相煎,恢復戰前態勢豈不是好!」
海上遠處,與海平線相接處,有一道明亮的光的長帶,是太陽反射於天際的光焰,使雲彩變幻多端。
童霜威眼望著海上,噴著煙想:真是交了華蓋運了!什麼好事都沾不到我,偏叫這些事都降臨到我頭上來了!日本人找我,我覺得那是漢奸行為,不能幹!現在,你葉秋萍也來找我,你的後臺是誰?你不說也是明擺在那裡!但我能去同日本人勾勾搭搭嗎?我能幹這種事嗎?再說,你們這種幹特工的我又不是不瞭解,你們向來辦事是心毒手辣,得了利有了好處是你們自己的;出了事犯了忌就拿人開刀做替死鬼。想叫我為你們火中取栗嗎?我才不幹這種洗不清的詭秘勾當呢!
他心裡不平靜地想著,臉上強忍住煩惱,不露聲色,說:「目前,抗戰呼聲正高,如此去做有必要嗎?是時機嗎?不會遭到反對嗎?」
葉秋萍正要說話,張洪池一掀白布門簾,伸頭說:「是不是讓他們上菜了?」
他來得太不是時候,正是葉秋萍談到緊要處,他來干擾,葉秋萍大不高興,把手一揮,像打發叫花子似的說:「走!……」聲音兇惡,剛才溫文爾雅的表情一下子都不見了。嚇得張洪池放下白布門簾,狼狽地趕快退出,像條夾尾巴的喪家犬似的。
童霜威打了個寒噤,心想:他們這種幹特務的,都是「兩面國」的人物。張洪池平時像個「無冕之王」似的胡作非為,見到葉秋萍像耗子見了貓;葉秋萍平時輕聲細語像個文弱書生,翻臉馬上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凶神。鬼神還是敬而遠之的好呀!心裡想著,耳裡只聽葉秋萍說:「中日之間,打了一年多了,雙方都未宣戰,日本只說是‘事變’,這就容易轉圜。一年多來,損失太大了!你我也都深受戰爭之苦。所謂抗戰呼聲之高,主要是共產黨在大聲疾呼煽動群眾。正因如此,更應考慮防共的問題。在這點上,中日利益一致,可以談得攏的。目前,武漢在我們手中,日本要拿武漢,總要付出代價;我們要保衛武漢,也要付出犧牲。雙方能平心靜氣探討和平條件,目前自然是個時機。」
童霜威心裡為難,葉秋萍歷來辦事,總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彷彿人皆為他所用。這次雖然裝得親熱、溫和而且尊重,實際也還是一種指揮者的姿態,使童霜威反感。童霜威也忘不了前年十二月西安事變時,葉秋萍的夜訪,以及後來的倨傲。那次,童霜威是用一種太極拳式的手段把他對付過去了。今天,怎麼辦呢?心想:季尚銘家的情況,看來,葉秋萍派去的耳目——張洪池全都會報告他的,自己也不必避諱了,就故作直率地說:「我在此地,因為張洪池的關係,認識了個富商季尚銘……」
葉秋萍點頭笑笑,吸著煙說:「我知道。」
童霜威心裡打著算盤說:「蕭隆吉,想來你是知道的。我在想,他做這件事倒是比我合適。他常在季尚銘家打牌。他一定有這方面的路數。」
葉秋萍把頭搖得像個貨郎鼓,說:「你有所不知,蕭隆吉確確實實是與日方有接觸的。他過去在華北時與日方少壯派軍人有密切聯絡。這次來香港之前,在漢口見過某公,某公對他面授過機宜。這些,某公也不是私自辦的,曾向最高當局彙報過,認為可以商量,談判原則也是上邊定了交給他的。但他來後,溝通和議的事進展遲緩,更重要的是,他是為另一條線來幹這種事的。他們來進行這件事,我們不放心。這件事應當由我們這條線來幹!這我已對你把話挑得明明白白了。你看如何?」
童霜威恍然大悟,想:原來如此!這是你怕媾和的事被別人搶了頭功呀!可是,我為什麼要出面同日本侵略者勾搭為你賣力呢?又想:不過,那個日本人何之藍,也就是和知少將,既然有了蕭隆吉掛鉤,為什麼又要找我來穿針引線呢?想到這裡,正要把心裡的疑問提出來,不料葉秋萍已經說了:「嘯天兄,據我所知,日本軍部派和知少將到香港組織了以‘藍機關’為代號的華南特務機關,主要就是為了溝通中日和議。他們一會兒不以蔣為和談對手,一會兒又可以以蔣為談判對手。提的條件,堅持必須首先承認偽滿洲國,甚至還提出過要蔣先生下野的無理要求。此一時,彼一時,但是,總裁的底牌是:希望日方恢復‘盧溝橋事變’前的狀態,日軍分期從中國撤退,而以中日共同防共、中日經濟提攜為交換條件。滿洲問題則暫時擱置不談,這就一時很難談攏。」
童霜威臉上又露出一種尷尬的表情來了,他厭惡葉秋萍說話時臉上露出的獨斷獨行的表情,點頭說:「是呀,我看,很難談攏!」
葉秋萍以勸解的語調說:「嘯天兄,我不是那意思!只要談,總是慢慢會談得攏的。尤其是你談,比蕭隆吉這種老牌著名的親日派不同,更容易談攏,也使對方有面目一新的感覺。為什麼和知又會找你?因為日方也不輕信某一個人,絕不在一棵樹上吊死。他們想開啟多條渠道,搭起多座橋樑,取得多項成果。我可以告訴你,除了蕭隆吉,除了我們在辦,汪精衛、何應欽、孔祥熙他們都有親信在香港活動,進行秘密外交。」
童霜威頗受啟發,說:「啊,那,謝元嵩,他?……還有諶有誼、高無量……」
葉秋萍點頭笑笑,說:「香港可不是個簡簡單單的地方啊!也正好有香港這麼個場合,可以起內地任何地方無法起到的作用,這是一間後客廳,在這裡可以從從容容地談。嘯天兄,你來此做寓公時間也不短了,我可以給你找個好住處,開支一切均不用你操心。在這件事上你盡了力,對黨國的貢獻就大了。」
童霜威心裡想:這件事我是幹不得的。我不想沾日本人,也不想沾你們幹特務的。心裡又怕得罪葉秋萍,說:「秋萍兄,承蒙厚愛,理當效勞,但這種事非我之所長,生怕有負厚望。」
葉秋萍擺著手說:「不不不,嘯天兄,只要你肯辦,一定能辦好,我讓張洪池供你差遣,暗中我們也有人保護你的。」
童霜威想:派些特務監視我罷了!笑著打斷他的話說:「再說,我最近血壓高,心臟常感不適,所以深居簡出,很怕交際應酬。」說這話時,心想:萬不得已,我生一場政治病找個醫院住住院避開一切算了,要省掉多少麻煩事!想到這裡,裝作頭暈的模樣,說:「同你談了這麼一會兒,頭就發暈,心裡也發悶。我想,此事待我仔細考慮考慮從長計議如何?」
葉秋萍臉色陡地顯得十分難看,也自剋制住,將菸蒂扔進痰盂,說:「嘯天兄,為挽救現局,衷心希望你能為和平奔走。你就勉為其難吧!」
童霜威軟綿綿打太極拳似的說:「其實,秋萍兄,我這一向來,閒居無事,也常琢磨時局,我同意報上這樣一種看法:歐洲局勢現在因捷克問題而趨於緊張,英德之間的戰爭遲早會要爆發。如果爆發,法、蘇、美三國勢必也要先後捲入。如果歐洲戰爭爆發,由於德、意、日的結盟,中日戰爭就會與歐洲戰爭合流,演變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戰爭既然爆發,中國站在美、英、法、蘇四大強國一邊,就可因人成事取得最後勝利。目前,可以不必急於同日本媾和,應當……」
葉秋萍搖頭說:「英國一貫對德國採取綏靖政策,張伯倫夾著洋傘飛來飛去,我看他是不敢同希特勒決一雌雄的。」
童霜威明白葉秋萍的決心已定,自己是無法改變他的主意的,提醒地說:「這樣做不會影響蔣先生的名聲吧?本月初,他還否認有各國調停之事。那……」
葉秋萍不以為然地微慍著說:「這同各國調停之事有區別。正因如此,才需要你這樣的老同志來做這種事了!共黨現在高唱要持久抗戰,再打下去,勢必失地更多,死人更多,損失更大。他們的訊息很靈通,他們的人常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對了,嘯天兄,你以前那個秘書,姓馮的,聽說現在也左得很,很可能也是共黨分子哩!你要小心,我對你辦這件事,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秘密!你必須特別謹慎,如果一旦洩露機密,我們是要否認的。」
童霜威暗忖:是呀,冤大頭的事,你叫我來幹,混賬之至!他準備以此為扶梯好下臺階,仍用軟功,笑著說:「秋萍兄,這件事幹系太大,聽你一說,嚇得我不敢問津了!我向來謹小慎微,只求四平八穩,不求出人頭地。可以著書立說,不能縱橫捭闔。今日我們相聚,就算敘敘舊誼,能在香港見面,也自難得。你就不要逼我太甚吧!」
葉秋萍心裡不滿,又不好生氣發火,只得說:「對對對,該吃飯了!香港仔的海鮮是很出名的。我們今天可以浮一大白,敘敘舊。不過,剛才說的事,你考慮考慮以後,還是答應的好。我是寄予厚望的。」說著,對房外叫了一聲:「來人!」
童霜威哈哈笑著點頭,說:「心臟和血壓都不好,喝不得酒,我就菜陪了!」他這是為自己決心裝病作好鋪墊。說到這裡,見張洪池一掀白布門簾露臉了,葉秋萍做了個手勢說:「上菜!」
穿白衣黑褲的女侍,馬上來擺酒上菜。
葉秋萍對張洪池說:「你也來!」
張洪池受寵若驚,點頭坐下,開始斟酒。
葉秋萍不再說話。童霜威也不再說話。朝海的窗戶外,藍色的海水晃動,海上的一隻掛著破布帆的大木船在緩緩起伏駛行。
童霜威默默忽有感觸:海是雄壯美麗的,晴朗的天氣,海上有五色渲染的雲彩,白雲像鑲嵌在藍天上;暴風雨天氣,電閃雷鳴向海面逼來,海上常是埋葬船舶的墳場。……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此時會有這些想法。葉秋萍在勸酒敬菜。他悶悶夾著一盤炒香螺片吃,香螺片很鮮嫩,滋味極妙。他心裡忐忑不安,想:人生真是常有奇遇!想不到來到香港,先有日本人和知來找,現在又有葉秋萍來找,異曲而同工,這算是什麼勾當?……
他夾雜著氣憤、煩惱,也夾雜著懊喪與灰心,想:人生,真是像在激流中游泳,被捲進漩渦的機會太多了!人生也真是時時會面臨選擇的考驗。其實,我已是老於世故的人了,不能走的路我是堅決不走的,不能幹的事我也是堅決不幹的!
張洪池也在往他的碟子裡敬菜,是番茄醬烹蝦段。「香港仔」海鮮館的菜餚從氣派上說比季尚銘公館差得太多,從滋味上說,確實有獨到之處。
葉秋萍舉杯邀酒:「嘯天兄,喝一點!希望你俯允所請,能溝通溝通!」
童霜威勉強舉了舉杯,笑著敷衍:「我就象徵性地奉陪吧。心臟血壓實在耐不得酒了!」對葉秋萍的後一句話未予置理。
他下了決心:回去後就假裝患病住院,拿這個擋箭牌來推卸掉這件飛來的撓頭「差使」!
居覺生:居正,字覺生。
白下城:南京又名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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