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聲淅瀝,下了整整一夜。雨點打在屋上,聽著雨聲,淒涼極了。天明後,雨聲又轉成了「沙沙沙」,變小了。從窗里望出去,遠遠近近那些灰暗的房屋,變得更加古舊了。

仍舊像每天一樣,家霆起身後,吃完二房東太太煮的魚生粥和買來的油條當作早飯,匆匆下樓去街邊報攤上買了報紙,將報紙放在父親床前,自己背上書包就去補習學校排演話劇去了。

童霜威仍躺在床上沒有起身。這一向,他養成了睡懶覺的習慣。聽到雨聲,懶散著,更不想起床。要放在過去家居南京時,這正是像在「火爐」裡似的揮汗如雨的天氣。可是在此地,七月的香港,炎熱之外,潮溼、多雨。下雨以後,間或有海風一吹,又比較涼爽。他肚子上蓋一條毛巾被,涼津津的,很舒適。他懶懶睜開眼,透過那有鐵欄杆的北窗,望著外邊那塊有限的長方形的灰色天空,呆呆地有時想這想那,有時什麼似乎都不想。

他想起方麗清。分別了這一段,他真是很想念她了!方麗清偶爾來一封簡訊,內容不外是「你好嗎?我很好!」奇怪的是她最近並不糾纏著要童霜威帶家霆回上海,反倒說:「你們在香港住著也好,需要錢即來信,立蓀可從錢莊找朋友向香港的商號裡給你劃款。」童霜威感到:從前在南京時,麗清去到上海家裡,久久不回南京,那時寫起信來,還是有感情的,總是說:「你也到上海來住住玩玩吧。」或是說:「很想念你,不久一定回來。」現在,她的信上總是一種冷漠的態度,信裡沒有一句熱情的話: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沒有比較,也就說不上什麼高下優劣。從方麗清的為人,越來越使童霜威懷念柳葦了。俗和雅,愚蠢和智慧,造作和自然,平庸和不凡,心靈的醜和美……是方麗清和柳葦對比後得出的鮮明概念。可是,柳葦早已死了,造物主為何這樣不公正呢?……

童霜威在床上坐起,抽開櫃子抽屜,從一隻棕色皮夾裡取出了那張柳忠華留下的他姐姐的照片,細細端詳起來。照片上,柳葦正用她那傲然昂起的嚮往的目光在眺望。她似在眺望遠方,又似在眺望未來。童霜威看著照片,照片上的寒山寺使他想起了楓橋鎮。突然,又想起楓橋鎮上的那個「堞樓」。

那是明代蘇州人抗倭的歷史遺蹟。明代時,倭寇——由日本浪人糾集的海盜集團,常到中國沿海一帶騷擾。江蘇在嘉靖三十一年至三十八年的八年間也一再遭到侵犯。蘇州地處東南沿海,又是當時最繁盛的城市之一,自然不能例外。楓橋鎮上的這個「堞樓」,是磚石建築,高約三丈多,寬約十六七丈。有一天,他和柳葦曾到那「堞樓」前散步。正是秋天,走入一片小樹林,一叢叢燃燒似的楓葉,紅得誘人。野雀「唧唧吱吱」鳴叫,從樹的枝葉間隙漏射下來的陽光,斑駁地散落在地上,空氣溼潤,飽含著泥土的氣息。踩在青苔上,滑膩膩的。微風搖曳,樹的枝葉和野草「颯颯」私語。柳葦一路採摘野花,採摘楓葉,捧在手裡。他也摘了一些野花放在鼻子上嗅了一嗅,野花的幽香帶著苦味。

那天,柳葦穿的是一件黑旗袍,剪著齊耳的短髮,那麼樸素,看了卻叫人驚訝她為什麼這樣漂亮。她仰臉望著「堞樓」,說:「三百多年前,也許在這兒有過為抗倭而犧牲的英雄!讓我為他們獻上一束鮮花。」

她恭恭敬敬地將紅楓和那些黃的、藍的、白的野花,放在「堞樓」前的地上。於是,他不禁也學著她的樣,將手裡的幾支野花也同她獻的野花和紅楓放在一起。

但是,她自己卻離開人世已經這麼些年了。她已經歸入歷史,許多事都使人淡忘了。

童霜威收起照片,仍舊放進棕色皮夾裡關上抽屜。他感謝柳忠華送給他這張珍貴的照片。他原來儲存著的柳葦的照片,有的還是他和她合拍的,在他同柳葦分手後就丟失了,還有一些在他知道柳葦被捕後就用火燒了。惟一偷偷保留著的一張,是他有心想為家霆留下的,在他同方麗清結婚後,有一天被方麗清翻揀出來撕毀了。……

雨聲仍在「沙沙沙」,他側身又躺了一會,覺得柳忠華自從到《港聲報》上班以後,一直沒有來過,不知是什麼道理。是忙?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呢?謝元嵩在這件事上倒是幫了忙的。當柳忠華拿了信去找他時,他收下了信,對柳忠華說:「好!請你回去對嘯天兄說:我一定玉成!……」後來,事情果然謀成了。柳忠華想幹記者,報社需要記者採訪的是社會新聞,柳忠華廣東話不行,英文也不行,就改安插成夜班編輯了。童霜威想:打夜班是最辛苦的,忠華在獄十多年,身體不太好,幹這工作勞累,不知是不是病了?

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馮村同柳忠華關係顯然很密切。馮村會不會真的也是共產黨呢?如果是的話,偽裝得真是太巧妙了,過去竟絲毫也叫人察覺不出。當然,也許只是同情者,而且是在主張抗戰上的一致。他們都年輕嘛!年輕人的血總是比年老人的血要熱。馮村信也來得少,這一向統共只來過一封簡單問候的信,也沒有提到柳忠華。這使童霜威心情更覺寂寥。在閉門不出的日子裡,他是最希望看到馮村來信告訴他許多政界的訊息和熟人情況的。

他順手拿起家霆買來的當天的報紙,躺著看將起來,一邊看一邊不斷打著哈欠。

報紙上值得注意的只有一條新聞,但卻是一條不同凡響的新聞:國民黨副總裁汪精衛二十二日在漢口公開向中外各報發表談話,表示中國願意接受和平調停。

看了這條新聞,童霜威大吃一驚。就在半個月前,老蔣在漢口發表講話,否認有各國調停中日戰爭之事。難道蔣汪二人又在各吹一把號各唱一個調了?還是他們勾搭起來一個紅臉一個白臉演雙簧?

本來,前些天,家霆從黃祁那裡帶回來的一張漢口出版的《新華日報》上,報道過一個訊息:有些主和的人士,提出一個建議:主張由英美法蘇各國來舉行「和平會議」,以制止中國戰爭,這實際就是要重演俄德法三國要求日本返還遼東半島的故事呀!童霜威不禁想:唉,看來,直到現在,中樞在和與戰的問題上還是在舉棋不定,進退兩難,仗怎麼打得好呢?看來,日本也正在積極活動,想叫中國屈膝!和知——他突然想到「和知」代名為「何之藍」,「和知」就是「何之」呀!和知乾的勾當與這些訊息看來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哩!和知找我童霜威穿針引線,我拒絕了。但他肯定也是會找別人的,別人未必都會拒絕。他眼前浮現出蕭隆吉、諶有誼、高無量、向天驥、張洪池那一夥人的影子來。這些人在山光道季尚銘公館裡玩些什麼把戲呢?現在,政治競技場上的幕後活動肯定不少,只是我不知道罷了。想著,他就感到柳忠華說的,應當也出去活動,似乎是頗有道理了。蝸居在斗室中,對外邊的事態毫無所知,豈不是成了政治上的庸人了?

他決定起床,穿上襯衫,趿著皮拖鞋,自己疊好毛巾被鋪了床。如果金娣在,如果方麗清在,這些事當然無須自己做了。洗臉、刷牙,聽著外邊雨仍在「沙沙沙」地下。看看錶,才九點鐘,像每天一樣,他從內房走進外房,衝了一杯「勒吐精」奶粉,從餅乾筒裡取蘇打餅乾吃。本來,前一段,他早上常同家霆一起吃早點的。這一段,起身遲了,總是自己吃點奶粉和餅乾當早點,不去再麻煩二房東太太了。他喝著牛奶,吃著餅乾,心裡飄飄忽忽:唉,抗戰從「七七」算起,一年出頭了啊!去年這時,在南京,何曾想到會有南京的淪陷和大屠殺?又何曾想到我今天會在香港過這種寂寞困頓的生活呀!

他踱到安著鐵欄杆的北窗跟前,呆呆地站著,自然而然地吟起詩來:「每因髀肉嘆身閒,聊欲勤勞鞍馬間,黑鞘黃旂端未免,會衝風雪出榆關。」

吟誦著,心裡難過起來。這種難過的心情自從辭去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的職務後,在南陵,在武漢,直到今天,是常有的。有了這種情緒,他就感到心事灰暗了。

忽然,外邊甬道里,傳來敲門聲。聲音像啄木鳥的尖喙在輕啄。聽到那位二房東太太的木屐聲「踢踏踢踏」,又聽到她在門前用廣東話問「嗨冰個」了。

童霜威豎耳聽著,外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知說些什麼。二房東太太在叫嚷了:「童先生,有人找啦!」她把「童先生」唸作「童桑」,把「人」字唸作「銀」字的音。廣東話從女人嘴裡說出來,音調特別纏綿。

童霜威走出去,從門上的張望洞裡朝外一看,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門外站立著個頭發蓬鬆穿件米色的風雨衣的人,一雙老是好像在生氣的眼睛,那麼兇惡,是張洪池呀!

童霜威幾乎嚇得要叫起來,彷彿自己面前站著的是個劊子手,準備著吊索!張洪池從小洞裡已經看清童霜威了,用一種尊敬、和緩的聲音叫道:「童秘書長,您好!」

能開門嗎?開了他會怎麼?他身上不會像現在上海那些幹暗殺勾當的人攜帶著手槍或斧子吧?他是不是代表日本人和知來的呢?他想幹什麼?……能不開嗎?已經眼對眼地見面了,怎麼能不開呢?不開,不但得罪他,也膽怯得要被人訕笑了。他在門外等著呢!看他的模樣,不像是要加害於我的。他那兩隻老像在生氣的眼睛裡閃出一種並非敵對而是似乎有點友善的光芒,倒不像是假裝的。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童霜威腿發軟了,又強自鎮靜下來。只聽張洪池說:「我有要緊事,請快開門吧!」估計,張洪池很懂得他的心理狀態哩。

童霜威只得咬咬牙,將門開了,裝得平靜地笑著說:「啊,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住呢?」

張洪池已經擠身進門來了。他的米黃色風雨衣上沾滿了雨水。他脫下了雨衣,溼淋淋地掛在門旁的一排掛衣鉤上,雨水滴滴答答灑了一地。他笑笑說:「有些人不知道你在哪裡,我卻是知道的。香港是彈丸之地。做新聞記者,對這一點總是最有本領的。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怎麼採訪第一手的新聞?」

童霜威陪他從甬道里走進房去,邊走邊說:「我這人喜歡清淨無為,‘六國飯店’,太喧鬧了。我想隱居一段,就搬出來了。」他說得輕鬆,目的是給自己作點解釋。

張洪池不置可否,沒有吱聲,隨童霜威進了房,同童霜威面對面地在椅子上坐了,突然說:「未必如此吧?」這次,他卻並不去動桌上的香菸,自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長長的小皮套盒,抽出一支雪茄來,用打火機點菸吸了一口,噴著煙說:「我其實很明白,童秘書長為什麼突然失蹤!說實話,我要是把你在這裡的訊息告訴季尚銘,可以換一筆數目不小的港幣。可是我沒有那麼做。」

童霜威目瞪口呆,聞著張洪池噴出來的濃烈的呂宋雪茄味,看著他身上那套新派力司西裝,發現張洪池的經濟狀況比以前好了,強作鎮靜地說:「為什麼?」這意思既好像是問為什麼季尚銘願出一筆數目不小的港幣,又好像是問:你為什麼不那麼做?

張洪池的來意究竟何在?難以捉摸。童霜威很怕放在桌上的一些家霆向黃祁借來的報刊給張洪池看到,正在想:該用什麼辦法將那些報紙雜誌搬走或用東西遮住,不料,張洪池眼尖,已經伸手去拿桌上的報紙雜誌了,嘴裡說:「啊,我看是像漢口出的《新華日報》嘛!……嗬,還有《抗戰》雜誌,還有《最後關頭》!這些都是!……哈哈,我猜,很可能是我那位大學同學馮村給您寄的吧?他現在在漢口做新聞記者,聽說左得很哪!老是往日本租界裡的八路軍辦事處跑,又常跟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裡的某些人來往。人都說他是共產黨呢!他以前給您做秘書,您沒發現這一點?」

童霜威心裡十分反感張洪池的這種態度,又一想:算了!何必得罪人,把他快打發走算了,搖搖頭說:「你覺得他像共產黨嗎?我覺得他不像!」說著,起身,開啟窗戶,驅散屋裡瀰漫的雪茄煙霧。窗外,小雨仍在飄落。

張洪池也不辯論,忽然掏出一隻懷錶來看了一看,吸口煙說:「童秘書長,今天我來,是奉命請您去‘香港仔’吃海鮮的!」

「香港仔」,在郊外,是海邊漁民集居的木屋區的地方。漁民打魚從海上歸來,在此卸下海貨。這裡開了幾家有名的海鮮館子。闊佬們吃新鮮的海貨,講究到「香港仔」去。那裡的海鮮館子,雖然不及鬧市裡的大酒家豪華富麗,場面講究,好的是活蹦活跳的海味現殺現烹,鮮美少有。

童霜威到香港後,聽說過「香港仔」海鮮出名的事,未曾去過。今天聽了張洪池說是「奉命」來請去「香港仔」吃海鮮,心裡又一驚,想:看來,他是奉季尚銘之命——也就是奉日本人和知之命來的囉?看來,沒有好事!皺著眉,臉上出現了一種威嚴的神色,說:「誰要你來請的?」

見他臉上嚴峻,張洪池臉色和語氣變得緩和了,噴著煙說:「您的至交、近鄰讓我來請的。請看,這裡有封信!」說著,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童霜威。

童霜威狐疑地接過信來,一看,心馬上「噗噗」激跳起來。信上那筆熟悉的字寫的是:

嘯天我兄勳鑑:別來無恙乎?弟自武漢來,有要事相商,特著張洪池同志前來相邀,請即移趾至香港仔海鮮館一敘,勿卻是幸。專此布意,順頌

旅安

弟秋萍頓首

七月二十七日

北窗裡可以眺望到的那塊天空像幅灰布,突然一聲霹雷,響徹天空,雷聲隆隆,有如鐵甲兵車在天際馳過。童霜威看著信聽著雷聲悚然一震。

字跡確是葉秋萍的!真想不到:南京瀟湘路的鄰居葉秋萍,突然會來到了香港。更想不到,張洪池看來確是葉秋萍的部下或親信了!那張洪池老是在季尚銘家出入幹什麼呢?葉秋萍信上說:「有要事相商。」是什麼要事呀?

來邀請的是葉強葉秋萍,不是季尚銘或和知,倒使童霜威心裡既奇怪又放寬了一些。童霜威看著信,說:「啊,秋萍兄他也來香港了?是哪天到的?」

「好幾天了。」張洪池咬著雪茄回答。

「他來幹什麼呀?」童霜威問完,就感到這一問是多餘的了。像他們這種幹秘密工作的人,怎麼能這樣問呢?

張洪池回答得倒巧妙:「童秘書長去香港仔一見面,不就知道了嗎?車子在下邊等著,請童秘書長馬上就動身吧。」

童霜威望望有鐵欄杆的北窗,窗外仍在飄著蛛絲般的細雨,洋鐵水漏管裡的水聲仍在「滴滴答答」響,天色也仍是灰溜溜的。

張洪池見童霜威在看天色,說:「雨不大,有汽車去,也沒有旁人,是專請您一個人的。葉先生恭候著大駕哩!」他又挽袖看看手錶,說:「現在去,正好!」

童霜威覺得,不去是不行了。同葉秋萍見見面,敘敘舊誼,同他談談,也可以知道些政局動態。到底是老鄰居嘛,再說,悶葫蘆也要開啟,究竟他葉秋萍有什麼要緊事要同我商量呢?因此,說:「我來留張條子給我孩子。」

他拿起桌上的紙筆,匆匆寫了張條子:「霆兒:父外出有事,午飯不回來了,你自己一人吃午飯吧。」將條子留在桌上,然後,去櫥裡拿了條銀灰夾藍色的條花領帶,到鏡子前打好了領結,穿了件白嗶嘰西裝上衣,戴上了巴拿馬草編禮帽,說:「那……走吧。」

是星期日,二房東太太大約出去到教堂裡做大禮拜去了。廚房、甬道和前樓都靜悄悄的。童霜威和張洪池走出來,童霜威鎖上了門。

兩人一起下樓。樓下,對街遠處停車場上停著汽車。童霜威和張洪池站在騎樓下,張洪池用手打了個「榧子」,司機見到他的手勢,迅速將車子開過來。是一輛半新的藍色的福特車。兩人上了車,一個禿腦袋的老司機駕著汽車,用風馳電掣般的速度穿過鬧市,向「香港仔」方向駛去。

小雨仍在淅瀝下,街上車輛如梭,雙層電車「叮叮噹噹」,高樓櫛比,五光十色,廣告牌紅紅綠綠:「蜜絲佛陀」香粉和唇膏;「阿華田」麥乳精,白馬威士忌,老人頭保險剃鬍子刀……令人目不暇接。童霜威久不出來了,喜歡這種熱鬧。張洪池咬著雪茄,雪茄早熄滅了,他也不去點燃,只是斜叼在嘴裡,似乎是用它來堵住自己的嘴,使自己少說話。

車子駛出了鬧市,沿著海邊飛馳。看到了蔚藍色的海港。雨聲中,停泊著貨輪的船碼頭上,麇集著許多碼頭工人,聲響嘈雜。海面上,有點淡淡的霧氣。白色的海鷗仍在飛翔。各種顏色的海輪,有的停泊著,有的在鳴笛航行。幾個英國水兵淋著雨在飛跑,一群擦皮鞋的小童每人都揹著一隻裝擦鞋工具的木箱,淋得落湯雞似的,躲在一個鐵皮小棚旁避雨。

童霜威本來沉默著,這時不由得問:「洪池,你最近還常去季尚銘那兒嗎?」

張洪池銜著雪茄,兩隻像生氣的眼睛望著童霜威,說:「我們做記者的,哪裡都得去。今天這裡,明天那裡,沒個準兒!」

童霜威心裡明白:他是不願意說得具體。幹秘密工作的,一切都神秘。又問:「蕭隆吉他們仍常去?」

張洪池點點頭,「呣」了一聲,卻說:「季尚銘要結婚了!」

車裡悶熱,開了車窗吹著風,童霜威語氣帶著意外地問:「同誰?」

張洪池臉上似笑非笑:「當然是小麥囉!」

童霜威說:「啊,他對那位死去的日本夫人十分多情,為了她的死,蓄起須來,好像要終身不娶的架勢呢!」

張洪池皮笑肉不笑地咬著雪茄,說:「商人的臉——七月的雲,多變!何況,他又不僅僅是商人!」咳嗽了一聲,又說:「你可能不知道,小麥也是日本人哪!」

童霜威心裡又一驚,「哦」了一聲,不想再說話。

他心裡明白:季尚銘那裡是個十分複雜的處所。他不想沾那個腥,不想了解過多的秘密。一個人瞭解人家的秘密過多常常是危險的!他需要的是寧靜、平安。他略微感到欣慰的是和知的要求,他乾脆地拒絕了!要不,他帶上小麥——一個日本女人到武漢,這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天,有放晴景象。一路上,兩人沒有再說話。張洪池又用打火機點火吸雪茄,車子裡充塞著他噴出來的煙味,嗆得童霜威鼻孔發癢,喉頭發乾。他雖偶爾也吸菸,卻很怕自己不吸時別人用雪茄煙味來燻。還好,不多一會兒,「香港仔」到了。

這裡,看得見碧藍的大海,聽得見海鷗的鳴叫和浪濤拍岸的「嘩嘩」聲,看得見海浪泛著白色的飛沫,一排排追逐著湧上沙灘。近旁,有多種棕櫚科的植物:桄榔、散尾葵、華盛頓棕櫚,高高的莖頂有孔雀翎毛般的羽狀複葉,在風中搖曳,造成了一種亞熱帶、熱帶的情調。這裡,又有一股鄉下的空曠味道,比起喧鬧的皇后大道和德輔道來,這裡靜得可愛,到處被雨水洗得一片明淨。簡陋的竹屋和木屋,綠色的油加利樹,還有一些並不新穎但頗雅緻的洋樓。藍色的大海上空,飄浮著鬆軟的白雲。雨後出現的陽光,透出白雲,沐浴著大海。大海上有帆船鼓著風帆,那是漁船。沙灘邊,有漁民晾著漁網,停泊著許多漁船,林立著許多高聳的船桅。不知誰家養的一群鴿子,正在天空轉著圈子飛翔。那好聽的鴿哨聲「嗚—嗚—」響著。童霜威立刻想到西安事變那天,家霆在屋頂上揚著紅綢趕鴿子飛,引來了葉秋萍的一個電話。如今一晃,南京早在戰火中淪陷,那些被方麗清吃剩的鴿子怎麼樣了?想著這些,他心裡酸楚而又麻木。

黑色福特轎車「嗞」的一聲,在一幢有著「香港仔海鮮酒家」招牌的大館店門口停住了。

門前,停著一共兩輛轎車。夏日從香港專誠來這裡吃海鮮的人不是太多。人們都愛在這季節到淺水灣游泳,在淺水灣酒店進餐。也許葉秋萍正是看中了這兒的安靜與冷僻吧?

下了車,海風輕輕吹來,遍體涼爽。張洪池給童霜威關了車門,說:「童秘書長,請上樓,我來帶路!」

他帶頭走進館店大門裡去了。這是一個潔淨寬闊的廣東風味的大館子。擺設與裝飾都不華麗,似乎故意帶有鄉村氣息。

有趣的是門口那許許多多盛滿海水的玻璃器皿裡,飼養的全是海鮮,像一個小水族館。有五顏六色的海魚:石斑魚、銅盆魚、鮐鮁魚、比目魚、車片魚……有龍蝦、明蝦、青蟹、梭子蟹,有海螺、鮑魚、蛤蜊……顧客要吃海鮮,指定後,用綢兜撈出來去廚房烹調。

樓下,是普通席位;上了樓,樓上隔成一間間的雅座,擺設比樓下精緻。中間廳房裡,坐著兩個年輕的西裝客,同張洪池點頭打招呼,站了起來,像是保鏢的。其中一個向右邊一間雅座裡招呼了一下,張洪池陪童霜威剛走幾步,就見右邊那間雅座裡的白門簾一掀,出來一個戴眼鏡的白面書生般的瘦長個子,穿一件白印度綢長衫,飄飄然,手執一把摺扇,出來就拱手,一口熟悉的浙江口音:「啊!嘯天兄!久違了!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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