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笑笑,吸著煙說:「可是,我並沒有這種奢望。」他這樣說,其實也有點違心。他覺得柳忠華的話傷了他的自尊。當然,他確實也沒有急切想做什麼國民黨左派的要求。當年,宋慶齡、何香凝、廖仲愷、鄧演達等等國民黨左派的下場,他覺得並不佳妙。他現在,只想平平安安,不想去招來大風大浪了。
柳忠華似乎猜得透他的心情,兩隻酷似柳葦的眼望著童霜威,說:「姐夫,那是我的希望。我相信,你將來會那麼做的。我說的還是老話:人生就是選擇!有所得,也會有所失。兩條路或幾條路的面前,必須選一條正確的路走,千萬不能走邪路,也不能猶豫彷徨。你沒有答應那個日本人的要求,沒有回上海,沒有同意江懷南的勸拉,就是在和與戰上作了選擇,就是在做愛國者還是做賣國賊上作了選擇,就是在左與右上作了選擇。你選擇得對,我深深為你高興。姐姐泉下有知,一定也會高興的。因為這不僅有關於你,同家霆的未來也密切有關。」
鴿子仍在飛,飛得快極了,一剎那,就掠過有鐵欄杆的窗戶前,消失了蹤影。
給他提起柳葦,童霜威有點心酸。先是沉吟不語,接著又問:「你看,我該怎麼辦?」
柳忠華注意到童霜威有點動感情,說:「姐夫,你在政界多年了,有你的聲望和地位。你現在這樣整天藏在家裡不外出,也不接觸人,小心謹慎是必要的,但也不必過分了。我是這樣想的:香港比較複雜,不過它由英國人管轄,日本人在此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你可以注意提防敵人加害,但也可以謹慎地活動活動,儘可能地為抗戰出點力做點貢獻。」
「你能說得具體點嗎?」童霜威的目光裡帶有詢問、探究的意味。天氣潮熱,他覺得很悶。
柳忠華話聲忽然變低了,說:「比如,日本人找過你的這件事,今天江懷南找過你的這件事,你告訴了我,我就很有用。我可以更多地瞭解敵人的動態。我如果是個新聞記者,可以在宣傳的陣地上,在我們的報紙雜誌上針對這些醜類的動態發射子彈,揭露它!反擊它!防止投降的危險。」
「那不會牽連我嗎?」童霜威心裡一驚。
柳忠華說:「不會的。我們只是從這些事來分析出一些動向,針對這種動向提出警告,不會具體牽連到你的!」
「那我不是成了你們的情報員了嗎?」童霜威將菸蒂扔進痰盂,自嘲地笑著。
柳忠華也欣然笑了,說:「你沒有這種義務。但這類事倘若你覺得出於義憤、應當抨擊的話,為什麼不應當協助我們予以抨擊呢?這是中國人共同的事,而不是你的事或我的事,總不能允許敵人破壞抗戰吧?」
他的話有一種熨人肺腑的力量。童霜威也笑了,點頭說:「還有呢?」
柳忠華突然出乎童霜威意外地說:「我想請你幫我找個工作。」
童霜威眨著眼睛,心裡想:啊,我現在蝸居香港,哪兒去隨便替你找個工作呢?再說,你是共產黨人,我給你找個工作,將來有沒有麻煩呢?……但,這是柳葦的弟弟呀!想起柳葦,他就覺得不能不幫忙了。他沉吟著,說:「你想幹什麼呢?」
柳忠華似乎能洞察到童霜威在想些什麼,說:「我初到香港,必須有個工作,才能安得下身。我知道,你同兩廣監察使謝元嵩熟悉,他在香港同有些上層人士有來往,人家也都買他的賬。讓他找一找《港聲報》的總經理,給我在《港聲報》安插一個記者職務,是很容易的。《港聲報》的總經理區先覺是番禺人,他弟弟是番禺縣長,劣跡昭昭,有人告到兩廣監察使署,他正要巴結謝元嵩。你給我替謝元嵩寫封推薦信。只要寫得誠懇,這事一定能成。」
童霜威心裡想:嗬!你來之前早把謝元嵩的底細摸清楚了!辦事真有門道啊!點頭說:「忠華,我應當為你辦這件事。惟一的要求:你要謹慎小心!現在,當然和戰前是不同了,可是,總還是不要讓人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才好。」
柳忠華笑了,說:「姐夫,請放心,我不會連累你的。你給我介紹謝元嵩如何?」
童霜威爽朗地點頭:「我寫!我寫!」他去桌前坐下,揭開桌上的墨盒,拿起毛筆,但忽然想到什麼地說:「呀!我還不知該往哪裡找謝元嵩呢!」
柳忠華心中有數地說:「到廣東同鄉會就可以找到他。他常去那裡,區先覺也常去那裡。」
童霜威點頭,說:「對對對!」不禁想起那晚看潮州戲跳加官被敲竹槓的事來了,想:好吧!就算花了那筆錢替忠華謀個差使吧。他握著雞狼毫小楷筆,鋪平了信紙,寫起信來。信寫得十分懇切,說明柳忠華是自己的「至親」,請務必「推愛介紹給區先覺安插在《港聲報》做記者」,並說了些「感同身受」之類有分量的話。寫畢,將信遞給柳忠華說:「你拿著去找吧!要是不行,我再親自找他。」
柳忠華接過信來,默默看了一遍,滿意地說:「我想,有這信一定能辦成。因為我還找了其他人在出力設法。」又說:「姐夫,我應當謝謝你。你對我的這次幫助,又是雪中送炭!」
童霜威站起身來踱步,思緒萬千地苦笑笑,嘆口氣說:「算什麼雪中送炭呢?我只不過是使自己的良心稍微能過得去一些而已。」他沒有多說,柳忠華卻懂得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明白童霜威一定又是想起了柳葦的事。
只見童霜威突然問:「忠華,你現在住在哪裡?如果我要找你,有電話嗎?」
柳忠華搖搖頭:「我現在像打游擊,沒個固定住處。如果進《港聲報》成功了,到報館找我就方便了。」
童霜威點點頭:「我還有件事想託你。」
柳忠華問:「什麼事?」
「是關於家霆的事。」童霜威揹著手踱著方步說,「這孩子因為老是跟成年人在一起,有點早熟。尤其戰爭發生以來,他在南京常有的那種天真快樂的面孔也看不到了。他懂得的事可能比他這種年齡應該懂得的事要多。」
「這沒有什麼不好啊!」柳忠華說,「戰爭年代是會使人懂得更多事的。豈止是孩子,大人也是這樣。」
「我不是那意思。」童霜威為難地說,「我很感謝黃祁,因為他很關心家霆。家霆在這兒沒有上正規的學校,在他那兒補習功課,多虧了他。但是我要請你跟黃祁說:對這孩子,不要去灌輸給他你們那套階級鬥爭方面的理論。因為我不想他將來捲入政治漩渦,遭受任何殘酷的不幸。我只願像蘇東坡詩中所說的:‘但願吾兒愚且魯,無憂無慮保平安!’」
柳忠華似乎不太同意,但聲調是平緩的,說:「黃祁,是一個有正義感的愛國青年。我看,他給家霆的影響是很好的。對下一代,愛國思想無論如何是要他們從小就有的吧?」
童霜威又嘆了一口氣,挪步到柳忠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說:「我希望,在他的心上播下愛,而不是去播仇恨!」
柳忠華平靜地說:「對敵人,比如對日寇,能播愛嗎?一場南京大屠殺,聽說足足殺了三十萬中國人!」
童霜威不作聲了,自言自語地說:「你不知道,有一天,這孩子同我談起,馮村在漢口時把他媽媽的事告訴了他。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他對我說:‘爸爸,我恨他們!……’你知道,我不希望他再走他母親的路!」
「但是,事實說明,姐姐的路並沒有走錯!」柳忠華辯解說,「孩子是中國的將來。現在,連續著將來。歷史由我們寫更要由他們寫。應當相信他們這一代是會自己選擇他們的路的。」
童霜威心想:唉,你們這種共產黨人呀!談起這種事來,總是這樣的堅持和強辯,寸步不讓。他情緒懊喪,不想多說,又嘆了一口氣,不再開口。他看到柳忠華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來,說:「姐夫,今天,我給你帶來了一樣紀念品。我曾經考慮,給不給你?當我見你對日寇和漢奸痛恨,對我的幫助是這樣誠懇,而且,你對姐姐仍有感情,我決定把這件禮物送給你!」
童霜威猜不到柳忠華說的「禮物」是什麼,抬眼望著柳忠華。眼神和臉上的表情似是問:「什麼禮物?」
柳忠華從皮夾裡抽出一張變了色發了黃的照片遞過來,說:「看!」
啊,原來,是一張柳葦當年在寒山寺照壁牆旁幾樹杏花前拍攝的照片。照片只拍攝了她的大半身。她笑著,眼睛帶著嚮往的神色,襯著繁花似錦的背景,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的美,使人看了不禁歎絕。
童霜威手裡拿著變了色的照片,痛苦的追憶,像漁網纏身,使他立刻想起她有時坐在桌前托腮凝思的種種神態。他咳了幾聲,遮掩住心情的流露和臉上的抽搐,終於感到心裡發疼,眼眶發酸。照片已經隨著時間改變了它的顏色,記憶也隨著時間褪了顏色,感情,卻像海上的潮水,忽而退潮,忽而升漲,升漲時澎湃洶湧不可遏制。他語氣顫抖地說:「啊,你居然還留得有她的照片?」
「不!是別人保留著的。」柳忠華說,「在漢口時,遇到的一位女士,是姐姐後來結識的一個好朋友,她珍藏著的,我就討來了!你看,照片背後還有一首詩呢!從筆跡看,也許是姐姐早年寫的。」
「真要謝謝你!」童霜威感慨地說。他翻看照片的背後,果然寫著四句詩:
一陂春水繞花身,
花影妖嬈各佔春。
縱被東風吹作雪,
絕勝南陌碾成塵。
四句詩是用鉛筆寫的,筆跡娟秀,但已模糊,看得出確是柳葦的筆跡。這四句詩是什麼意思呢?也許是有深意的,也許是隨手寫下的?
童霜威有點激動了,說:「看到照片,使我想起了很多過去了的事。將來,我要將它留給家霆!」他掏出手帕拭臉。
柳忠華站起身來,他看得出童霜威不但情緒激動,說的話也是真誠的,說:「那我走了。」
童霜威挽留,說:「吃了中飯走吧。」
柳忠華搖搖頭,說:「不了,我還有事!也不等家霆了。如你所說,我也不想使這孩子的心境常被擾亂。他還小,安心學點功課是必要的。」說著,他仍像來時一樣,手裡攥著一小卷報紙,說:「我走了!」
童霜威送柳忠華從三樓到樓下,又見他飄忽地走了。回身走上樓來,進了房,獨自站在有鐵欄杆的窗前,呆呆望著遠處和近處成片的灰色屋頂、簡陋破舊的平臺……有遠處海上輪船的鳴笛聲傳來,也有電車駛過軌道的「隆隆」震動聲傳來。廚房裡,二房東太太大約是在燒中午吃的咖哩牛肉,一股濃烈的咖哩香衝進房來。童霜威呆呆站了一會兒,回身將桌上那封江懷南的來信撕了個粉碎,走進衛生間將撕碎了的信丟進抽水馬桶,「譁」地抽水衝盡,心裡想:滾吧!他不願這種事被兒子知道。單純的兒子不然該要奇怪:怎麼爸爸的朋友全是這些壞蛋?
他又將柳忠華說的話:「你不必太膽小……你在香港也可以謹慎地活動活動,儘可能地為抗戰出點力做點貢獻!」在心裡琢磨一番。只不過最後決定,還是在屋裡蟄居的好。他過去在日本留學時,二次革命反袁世凱在上海租界上時,都經歷過這種隱居不出的生活。大丈夫能屈能伸,柳忠華說的話雖不無道理,但為了安全,目前有什麼必要拋頭露面出去活動呢?下了這樣的決心後,他倒覺得心裡坦然舒暢了。
於是,他又拿起柳葦的那張照片凝視起來。
在看柳葦的照片時,他不禁想:唉,有的人死了,一切也就都很快消失了。可是,她死了,為什麼在我心上卻消失不了?卻使我常常感觸到她的影響,不斷使我感覺到她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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