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一會兒,一個高個兒的日本鬼子進來,手攥一把明晃晃的軍刀。「老壽星」無意中瞥見軍刀上全是血跡。他心裡一驚,恍惚聞到了血腥味。只見高個兒鬼子與鷹鉤鼻鬼子哇裡哇啦不知說了些什麼。拿軍刀的高個兒鬼子獰笑著找到一塊莊嫂掛在廚房牆上的抹布,將軍刀上的鮮血擦拭乾淨,忽然用刀尖指著「老壽星」的咽喉,開玩笑地做了個要刺下去的姿勢。「老壽星」趕快把頭一讓,腿瘸,一不小心從小板凳上元寶似的跌倒在地上,兩個鬼子哈哈大笑。拿軍刀的高個兒鬼子,做著手勢叫「老壽星」跟他走。

是要殺我?「老壽星」劉三保佝僂著背跛著腿踉蹌蹣跚跟著走。外邊天色墨黑。庭園的殘破,襯托著他的老態,又平添幾分淒涼。寒風一吹,比廚房灶前冷多了,「老壽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高個兒的鬼子憲兵,帶「老壽星」到了卡車前,那兒有一個荷槍的哨兵,高個兒憲兵咕嚕了幾句,用刀背敲打著卡車上的一個大鐵桶,做著手勢,意思是要「老壽星」扛下來扛著跟他走。「老壽星」照辦了,跛著腿,將又髒又重的鐵桶扛下車來。他聞著桶上的氣味,是一桶汽油。

高個兒鬼子憲兵將「老壽星」帶到花園前邊靠近池塘的地方,那裡長著一些夾竹桃,四周萬籟無聲,黑黝黝的。寒霜在悄然無聲地降落,冷氣逼人,只有遠處不時仍有零散的槍聲傳來。高個兒鬼子憲兵手拿電筒照著,引「老壽星」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

「老壽星」不明白要來幹什麼,剛從廚房裡出來時,眼睛從光亮處到暗處,什麼也看不清。現在,在黑暗處待久了,看起暗處的東西漸漸清晰了。電筒光一照,他用疑惑的眼光望過去,看得清清楚楚,完全想象不到,在他面前的佈滿白霜的枯草叢裡,白生生地躺著一具全裸的屍體,是一個女屍,面部、胸前鮮血淋漓,可怕極了!這準是那個從卡車上被押上二樓去的中國女人。剛才幾聲慘叫也一定是她。一定是蒙受了蹂躪,最後又遭到了殺害!是誰家同胞的女兒?死得為什麼這麼慘?殺得為什麼這麼殘暴?

西北風像刀刃,「老壽星」頭腦裡「轟轟」地發響,彷彿打著陣雷。心裡刀扎似的痛苦,全身冷汗淋漓,眼裡冒著金花,搖晃著,感到不能支援,快要暈倒了。他努力鎮定下來,牙暗暗咬得「咯吱吱」響,淚水在眼裡打轉兒,仇恨地想:啊!要報仇!這些畜生!這些豺狼一樣的畜生啊!

高個兒鬼子,用軍刀又敲敲「老壽星」的肩膀,做手勢,要「老壽星」將汽油潑到女屍上去。

天冷,「老壽星」撥出氣來,像飄渺的白霧。他照辦了,眼光在清寒的夜色裡顯得那樣冷峻。他擰開汽油桶的蓋子,將汽油潑到女屍上面,一面潑汽油,一面心裡在說:你是誰家的女子呀!怎麼給他們抓來的呢?你可別怨我呀!他們準是侮辱了你殺了你想毀屍滅跡呀!我是見證!這些天打五雷轟的強盜,他們準沒得好報呀!……他潑著汽油,傷心地淚流滿腮了。

高個兒鬼子並未注意,看汽油潑得差不多了,將「老壽星」喝開,自己從袋裡掏出火柴來,「嚓」地點上了火。

火光熊熊,將周圍的衰草、老樹都照透了,將鬼子和「老壽星」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長的影子,奇形怪狀,「老壽星」覺得像是在做一個稀奇古怪的恐怖的噩夢。他陰著臉,心裡和眼裡埋著火,看著屍體焚燒得「吱吱」發響。

高個兒的鬼子,突然吆喝著做著手勢,要「老壽星」跟著他回去。

「老壽星」劉三保扛著汽油桶,跟著高個兒鬼子憲兵回來時,清水池塘邊仍在火焰熊熊。清冷黝黑的星光下,飄散著燒焦的難聞的氣味。「老壽星」記得,就是那地方,春天楊柳開花時,毛茸茸的雪白的楊花漂滿在池塘的水面上。清水塘裡的水清冽冽的,泛著圈圈漣漪。就是那地方,戰前天熱時,小家霆常坐在那裡釣魚。就是那地方,能聞到清涼的泥土味和水藻浮萍味兒,蛙聲常在塘邊響起。尹二在池塘裡游水時,喜歡在那兒下水和上岸的。

「老壽星」突然萌發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他身上穿的是那件黑不黑灰不灰由莊嫂拆洗過的舊棉襖和一條藍布棉褲。棉褲被狼狗撕爛了,甩搭甩搭露出了腳脖。他悄悄地將扛著的汽油桶蓋子扭松,將桶裡的汽油往自己身上澆。使棉衣棉褲全部浸透了汽油。是在黑暗中不知不覺地乾的,高個兒的鬼子憲兵一點也不知道。他吆喝著「老壽星」將汽油桶放回到卡車上去,嫌「老壽星」腿瘸動作慢,用刀脊在他背上重重抽了一下。「老壽星」捱了打,悶聲不響,又被帶回廚房裡了。

回到廚房,他用眼睛尋找那把放在桌洞裡的菜刀。刀放在那裡,鬼子沒有發現。想到剛才火焚女屍的情景,他心裡難過又感到噁心,看見刀放在那裡,他感到高興。鷹鉤鼻的鬼子憲兵來,示意要他趕快再燒開水。他點頭,點火續柴,在大鍋和湯罐裡燒開水。

夜已深了。有幾個鬼子在屋裡興高采烈高聲唱歌。唱的什麼聽不清楚,從那種曲調聽來,又響又粗,歌聲兇惡得很。唱了好一陣子,才停止。鷹鉤鼻鬼子提了水瓶和水壺來,要「老壽星」灌開水。「老壽星」乖乖地給他灌滿了開水瓶,自己又孤獨地坐在廚房灶前。

沒有人來管他,似乎將他遺忘了。他一天未吃飯,這時覺得肚裡有火,「咕嘟咕嘟」喝了一瓢涼水,胃裡空了,見灶邊有剛才飯鍋裡剷出來的一些鍋巴,抓了一把嚼將起來。太餓了是沒有力氣的,他需要力氣。一會兒,蠟燭點完了,熄滅了,廚房裡一片黑暗。他已無處可以去睡了。渾身棉衣棉褲溼漉漉的,散發著濃烈的汽油味兒。所好灶裡無火,他蜷縮在灶前,靠牆屈膝坐著,心裡像海潮衝擊,不能平靜。

許多往事都突然像演電影似的浮現在眼前,在這他決心犧牲生命前的時刻,他忽然想得很多也很亂。

想起自己那貧窮苦難的童年時光,吃過那麼多的苦。冬天總是穿著破單褲赤腳穿著破草鞋過冬。長到十多歲了,沒有吃過一次葷腥。

後來,當過花匠的學徒,當過泥瓦工,捱過師父的毒打,好不容易學會了手藝。不幸的是在蓋瀟湘路一號的大洋房時,那天從三樓的腳手架上一跤摔下來,跌瘸了腿,成了個殘廢。結果,留在瀟湘路一號看門做花匠了。不知該恨童霜威還是該感激他?是為了替他蓋房子跌瘸的腿,但又多虧他的收留。當然,也許他是出於憐憫,也許他是需要一個便宜的門房兼花匠。他們這些當官的辦起事來總是這樣,叫你吃了虧也還會感激他們。在瀟湘路的這些年,日子平穩,待遇低微。拿到的一點點相當於人家一半的工錢,僅夠喝酒。但吃得飽,穿得暖,東家有時也給點衣服鞋襪穿。同尹二、莊嫂在一起,還過得愉快。這家東家,童霜威不大管事兒,方麗清太精颳了,聽金娣一搬嘴就要熊人。馮秘書這人是不錯的,對下人平等,待人真誠。那個小少爺家霆,是小孩子,天真,可愛。其實,他也苦,沒有親孃,有了方麗清那麼一個後孃,夠他受的。他小小的年紀,老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也不知為什麼,他又一次地想起了童軍威。這位二先生參加守衛南京的戰鬥,會犧牲嗎?難說!那夜,尹二結婚,二先生突然回來,臉上的神色、氣勢,使人感到他是來訣別的。他是個有種的軍人,從小死了親孃,靠他大哥把他撫養大。我自己,從小也是沒爹沒孃的孩子,我知道二先生的苦楚。

尹二和莊嫂現在怎麼樣了呢?南京城正在大難臨頭!鬼子一定到處殺人放火強姦搶劫。他們也許到「難民區」去了?誰知道呢?菩薩保佑他們!

明春,花園裡會是什麼模樣?那時,我一定早已不在人世了!但花兒仍會開的。種在花壇上和池塘邊的花種,有些會凍死,有些一定會發芽生葉開花的!一簇簇,一叢叢,鮮豔的花朵會迎風招展的。可惜,春天的時候,我不能去澆水鬆土了。那時,白髮蒼蒼瘸腿的劉三保,看不到這一切了!

此刻,多想喝點酒喲!倒不是貪圖那種微醺的滋味,是為了提神。但是哪有酒啊!

「老壽星」劉三保忽然挪身用手輕輕去摸那把菜刀。刀刃冰涼,他摸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又摸了一摸灶頭上的那盒火柴。忽然,自己好笑起來,悄悄在心裡自言自語:劉三保啊!「老壽星」!今夜就是你的末日了!人叫你「老壽星」不是開玩笑嗎?你算什麼「老壽星」呀?你是短命的「老壽星」呀!……他苦笑了,心裡繼續自言自語:唉,到了這步田地了,看到這許多東洋畜生!難道你還想活?你還活得下去嗎?他搖搖頭:不活了!一定不活了!老子要殺!要拼!

到了下半夜,風大天寒,他坐著,身上凍僵了。聽聽四下裡一片死寂,他起身伸伸手足,活動活動。在黑暗中,摸起火柴,攥起菜刀。他知道,外邊客廳門前卡車旁邊有鬼子憲兵放哨,他決定不去那兒。先一會兒,他見廚房隔壁原先尹二住的房裡住有鬼子。就是戴眼鏡拽住狼狗不讓狼狗再咬他的那個日本憲兵。這個戴眼鏡的鬼子臉面比較和善,倒似乎還不壞,但能饒恕他嗎?不能!誰叫他也來中國打仗的呢?難道他就沒有開槍殺過中國人嗎?殺!媽的!一個日本人我也不饒!

他決定先摸到尹二原先住的這間房裡去,從這兒開始殺起來。他從廚房裡踅出來,聽到房裡有人打鼾。他心裡興奮,跛著上去,在黑暗中輕輕推開門摸進房去。他腦門子上暴出幾條蚯蚓似的青筋,面色變紫,鼻孔一張一翕,喘著粗氣,尖尖的喉結在脖頸上吃力地滾動了幾個上下。尹二的小床上,睡著戴眼鏡的日本鬼子,眼鏡好像沒有戴,可能是睡覺摘除了。太黑暗了,看不真切。他眯著眼撲上去,用粗大多繭的左手撳住鬼子的胸,對準咽喉一刀,又一刀,再一刀。日本兵哼了一哼,掙扎了幾下,腦袋就離開脖子骨碌碌滾到地上了。他感到鮮血濺得到處都是,心裡高興,想:好呀!夠本了!

然後,他從床上拖下一條破棉絮,抱在手裡,又傴僂著身子悄悄踅進了吃飯間,吃飯間裡沒有人。他沒有再走進去,怕驚動鬼子。正是鬼子好睡的時候,也許輕微的聲音鬼子聽不見。可是,何必冒這個險呢?他脫下了浸滿汽油的棉襖、棉褲,身上只剩下單衣、單褲。他把棉襖棉褲連同破棉絮堆在吃飯間的屋角,輕輕將幾把木椅搬到近旁。然後,他「嗤」地擦燃了紅頭火柴。

他想:就是燒不死你日本鬼子,寧可燒掉這大洋房,也不能讓你們這些龜孫住!

火著了!在浸透汽油的棉衣褲上熊熊地燃燒起來,照得紅光閃閃。「老壽星」劉三保有些心慌,綰起單衣袖管,攥著菜刀,出了吃飯間,通過走廊摸向家霆原先住的寢室裡去。他估計那裡一定睡的有人。他要再殺一個、兩個……進去他怕被發覺,於是,他站在靠近樓梯旁的馮村那間寢室門口,緊攥菜刀等待著。

一會兒,火燒起來了,一股股濃煙充塞在走廊裡,火光熊熊輝映。「老壽星」劉三保心情緊張。突然,聽到尖利的哨子聲,又有鬼子兵哇裡哇啦的叫喊聲。已經驚動了鬼子!果然,有鬼子從樓上連滾帶跑地衝下來。他瞅準時機,迎面乾淨利落地劈頭一刀!又狠狠一刀!鬼子一個倒栽蔥,跌到一邊去了。但後邊的鬼子開槍了,「砰!砰!」槍聲和濃煙中,白髮的「老壽星」劉三保扔出了菜刀,仆倒在樓梯旁的地上。鮮血,從他的胸口、腿上噴出來,無情地浸染在地上。

鬼子後來氣急敗壞地到處搜查,如臨大敵。最後判明:放火和殺人的,就是瘸腿的白髮老頭兒。火,被撲滅了。鬼子圍攏來,檢查這個穿單衣的老人,只見他怒眼圓睜,死未瞑目。奇怪的是這個有古銅色臉龐的粗壯老頭兒,兩條臂膀上都各刺著一條昂首騰飛的青龍。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