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從遠到近的激烈槍炮聲中,劉三保連續過了兩個痛苦的不眠之夜。

很遠的地方,有起火燃燒的黑煙。鼓樓方向,似乎有炮彈爆炸的巨響。這都使他心驚肉跳。

「老壽星」劉三保已經沒有酒了!也決定不喝酒了!

面對危城將破,他思索得比平時多,也比平時深。他不願酒醉糊塗地來迎接南京城的淪陷。

南京的淪陷使他十分痛心。仗是怎麼打的呀?連首都都丟給鬼子了!他哀痛中夾雜著氣惱,感到從未有過的寂寞和孤獨。自從尹二、莊嫂走後,寂寞和孤獨的感覺更深更濃了。漫長的日子無法排遣,他突然忙忙碌碌種起花來了。

這當然不是種花的時節。這是嚴寒的冬天,不是春天!又是日寇眼看快要來到的時候,他估計到會面臨一場想象不到的浩劫,燒殺、搶劫、強姦……什麼可怕的事都會發生。但正因如此,他決心把他貯存在瓦罐裡的一包包花種,全部種到花壇和池塘邊去,不能讓鬼子來糟踏了花種,也免得開春以後,沒人來播下這些花種。他刨坑,施肥,埋種,澆水,幹得身上出汗,像完成了一件心事。

終於,驚心動魄的槍炮聲變得稀疏了,有時,又幾乎變得沉寂了,只偶爾有些零零星星的槍聲。難道日本鬼子進城了?抵抗停止了?他現在孤單一人,沒有任何人給他通風報信,一切都靠他自己猜測。他也不願意出外去打聽,抱著一種等待一切厄運降臨的態度和心情,想用坦然平靜的態度迎接未來。

心裡想這樣,實際做不到。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日本兵實際已經進城,只是還沒有到城北玄武湖附近比較冷僻的瀟湘路來。聽到炮聲少了,槍聲也稀了,「老壽星」劉三保從花園裡踱到門房裡,從門房裡踱到鴿子房,又從鴿子房踱到客廳裡,再從客廳裡通過走廊、吃飯間逛到廚房裡,到處闃無一人。他踽踽獨步,心裡發悶,想唱一唱道情,剛開口唱了兩句:「老漁翁,一釣竿……」就沒有興致唱了,嘆口氣,仍舊踽踽走著。

日子好難熬呀!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切都死一般地寂靜。看到廚房,想起莊嫂;看到汽車房和尹二的住房,想到尹二;看到吃飯間外水泥地上一攤油漬,是莊嫂和尹二成親那晚,莊嫂端著雞湯鍋打翻在地留下的油漬,又想到了童軍威;走到自己睡的那間家霆住過的房屋,想起了家霆;看到馮村住的小房,又不免想到馮村。接著,自然少不了會想到童霜威、方麗清和金娣。他們倒好,現在不知到哪裡享福去了?……他跛著腿一瘸一瘸,終於又到鴿房前來了。

十五隻家霆餵養的鴿子,一直是「老壽星」劉三保愛護著的。對這些小生命,他從心裡邊歡喜。那次,方麗清吃鴿子,他像家霆一樣心疼了好幾天。吃剩的十五隻鴿子,有「青毛」,有「白兒」,有「花兒」……但沒有「點子」和「魚鱗斑」了!「點子」和「魚鱗斑」長得肥大,都被方麗清吃了。現在,那隻公的「青毛」正在「咕咕咕」地向一隻母的「青毛」求愛;一隻「白兒」正在同一只「花兒」互啄打架;一對「花兒」正在方格子木頭房裡「嗚—嗚—」地偎依在一起,十分親熱。

「老壽星」劉三保看著鴿子,忽然想:日本鬼子是一定要來了。來後,鴿子不正是送到豺狼嘴裡的佳餚嗎?鬼子一定會殺鴿子吃的。這些野獸!與其給畜生吃,還不如我自己吃呢!留下鴿子給他們進貢幹嗎?想著,下了殺鴿子吃的決心了。開了鐵絲木門,閃身進了鴿房。鴿子見人進來了,撲啦啦展翅亂飛亂撲。他一把逮住了一隻「白兒」,心中立刻又不忍了,為什麼要殺它們呢?對鴿子的感情,使他下不了狠心來殺它們、吃它們呀!這幾天,他早已食不甘味連飯都不想吃了。他輕輕鬆了手,那隻「白兒」高興地撲翅跑了。他跛著腿悶悶地又閃身出了鴿子房。

另一個新的念頭,又萌生在腦際:把鴿子放了吧!給它們自由!讓它們自己飛走看它們自己的造化吧!反正,無論如何,不能留下來給鬼子吃!他決定以後,馬上開啟了鴿房的天窗,拉開鴿房的門,嘴裡「呵哧!呵哧!」驅趕著鴿子走。鴿子紛紛從天窗裡、從門裡向外紛飛,有的飛上去在天空繞圈子,有的飛出去停到屋脊上去了。一會兒,十五隻鴿子被驅趕出了鴿房,一隻不剩。鴿子被他趕得滿天飛,「老壽星」劉三保手還在揮舞,嘴裡仍在「呵哧!呵哧!」心裡默默在說:「去吧!去吧!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再回來!」

將鴿子全部放飛出去以後,「老壽星」才心安理得地走回房裡,躺在過去家霆睡的那張大床上,像是累乏了似的,渾身無力地閉上了眼。無邊的死寂,伴隨著想象得出的戰爭恐怖,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一種多麼難以忍熬的感情喲!

他竟朦朦朧朧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傍晚。他走到花園裡去,呆呆凝望著遠處的紫金山和近處的古臺城,感到南京城像經歷了一場劇烈的痙攣和壓迫,像一個傷殘的老人沉浸在落日的餘暉裡,痛苦地嘆息著。心想:該去做點飯吃了,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水米不沾牙總是不行的。他情緒低沉地從花園走進客廳,向走道里的吃飯間走去,一瘸一瘸,百無聊賴。

就在這時,出乎意外,聽到了汽車聲,又聽到打了幾槍,接著聽到了「乒乒乓乓」的敲門聲。敲門聲裡夾著吆喝吼叫,一聽那兇惡的聲音,不像中國人說話,他心裡明白:準是日本鬼子來了!他預計要降臨的日子到了!說也奇怪,本來他常有一種隱隱的恐怖、戰慄的感覺,現在忽然變得有點麻木了。他硬著頭皮跛著腿迴轉身去,穿出客廳,走到大門口去。

大門仍被「乒乒乓乓」地敲得震天響。人喊,狗吠,雜亂的腳步聲,卡車的馬達聲,響成一片。驀然,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吆喝:「劉三保!你個瘸鬼!還不快開門!大日本皇軍來了!」

「老壽星」劉三保一聽,明白了:是保長夏得宜的聲音呀!混賬王八蛋,真做了漢奸啦!奶奶的,中國人竟給鬼子當漢奸啦!竟耀武揚威給鬼子帶路來了!

「老壽星」不吱聲,門不開是不行的,當然得開。他走到大門前,「咕吱咕吱」拉開鐵閂開門。門一開,一條蒼黃帶著黑鬃毛的狼狗兇狠地上來,「汪」的一聲撕碎了他左腿的棉褲,猛地將他左腿咬了一口。他「哎」的一聲,仰面跌倒在地,狼狗「汪」地撲在他身上,用舌頭舔他的臉。幾個當頭走進來的日本鬼子和夏保長哈哈大笑。幸虧一個戴眼鏡的日本兵,倒是與眾不同,他臉面和善一些,沒有笑,上來拽住了狼狗,將狗吆喝到一邊。「老壽星」狼狽地爬起來,小腿肚上已經留下了兩排狗齒印,鮮血順著腳脖子淋漓地淌下來,滴了一地。

「快帶皇軍到屋裡去!」夏保長說話時,嘴角露著金牙,拿著雞毛當令箭似的吆喝劉三保,「小心侍候著!」

「老壽星」劉三保心裡暗罵:「你個不得好死的夏得宜!我早覺著你不是個好貨!」他一瘸一瘸站起身,側臉偷偷瞧瞧那幾個凶神惡煞般的鬼子兵,有瘦弱的戴眼鏡的,有粗壯長絡腮鬍的,眼光裡都殺氣騰騰,手裡有的攥著槍,有的握著軍刀。「老壽星」用左手捂了一下狗咬的傷口,沾得滿手鮮血,心裡詛咒:你們這些狗×的東洋鬼子,跑到中國來使壞,讓槍子兒一個個送你們下地獄!……他面上不動聲色,一瘸一瘸地帶著夏保長和日本鬼子進了客廳,見陸陸續續從大門外又進來了一些鬼子,連軍官帶當兵的一共十二三人,袖子上都戴著白底紅字的布箍。鬼子一進客廳,有的往沙發上坐,有的持槍上樓搜尋,有的在樓下各間房裡搜查起來了。

大門外的卡車聲仍在轟響。卡車從大門裡開進來了,是一輛軍用的有帆布棚的卡車。這已是薄暮時分。「老壽星」像個傻子似的左手撫著腿上狗咬的傷口,站在客廳門邊,見夏保長正通過一個穿西裝的日本翻譯,向那個挺著肚子留牙刷胡的日本軍官介紹:「……這是瀟湘路一號,那二號、三號全搬空了,住著的當官的早跑了,現在住進去沒這兒舒服。這一號姓童,原先的當家人,叫童霜威,官兒不算小,可也不最大,早逃跑了!但東西全留下了,還留下了用人看守。」夏得宜指指劉三保:「這個瘸子,是門房兼花匠,還有個汽車伕和一個老媽子……」說到這裡,他問劉三保:「劉三保,告訴你,來的皇軍是憲兵隊!你要恭恭敬敬侍候!我問你:尹二和莊嫂哪裡去了?」

「老壽星」顯出一副憨厚木訥的模樣,答:「早走了好幾天了!誰知逃哪兒了!就丟下我一人在此。」

留兩撇鬍子的夏保長,又通過翻譯對牙刷胡憲兵隊長齜著金牙獻殷勤:「隊長!你們就在這辦公!瘸老頭兒還算老實,叫他侍候著。」說著,吆喝「老壽星」:「還不快去燒開水?皇軍沒吃飯哩!快去幫著煮飯!」

「老壽星」劉三保默默地退出,從客廳大門走出去準備繞到廚房裡去。天已微黑,見卡車上兩個日本憲兵正押著一個雙手反綁的年輕中國女人進客廳來。中國女人披頭散髮滿面是淚,穿的一件藍布棉袍上渾身灰土,被連拽帶搡押著在走。嘴裡塞了東西,張著口叫不出聲來,只是「嗚嗚——」在哼。「老壽星」心裡仇恨,想:該死的鬼子啊!該死的漢奸啊!你們缺德!不是人!是豺狼虎豹!……他向廚房方向走去,見點著蠟燭,已有兩個日本憲兵在廚房裡忙進忙出了。他們自己帶了白米來,還有鹹魚、蘿蔔乾。一個憲兵已經用水淘好了米,見到「老壽星」,嘴裡哇裡哇啦,做著手勢,意思是叫劉三保去灶前續柴燒火。

天,全黑了,綴著稀稀落落清冷的星星。劉三保二話不說,去灶前坐下,見那憲兵將米下到大鐵鍋裡,加上了水。灶前有一盒洋火,是紅頭的。他「哧」地擦著了紅頭火柴,續草燒起鍋來。火光映紅了他的臉和白髮。他續著柴火,想起夏得宜叮囑的燒開水的事,起身去自來水龍頭下的大水缸旁,用水舀舀水灌滿了灶上的湯罐。自來水早斷了水,大水缸裡的水還是他從前邊清水塘裡挑來的。

他舀著水,一個日本鬼子突然犯了疑心,哇裡哇啦叫起來,「啪」地打了他一個耳光,意思似是懷疑他往湯罐裡放了毒。劉三保恨恨地想:唉!我要是有毒藥多好!有一包砒霜一定毒死你們這些龜孫子!他捱了一耳光,什麼表情也沒有,卻機敏地用水舀舀了一點生水,「咕嘟咕嘟」喝了幾口。鬼子見他這樣,放心了,又哇啦哇啦地說話,做著手勢,似是說:「你坐著燒火,不準亂動!」

有腳步聲,一個日本憲兵從外邊進來,手裡提著一串東西。「老壽星」眯眼仔細一看,呀!是死鴿子!約有六七隻。「老壽星」明白了:好笨的鴿子呀!放你們逃生,怎麼又戀家飛回來了呢?唉!鴿子歷來戀家,鴿房的天窗和門都沒有關,它們天黑又飛回來入窠,就被鬼子逮住了。他真後悔,唉,為什麼不早將鴿子吃掉呢?為什麼要將鴿子留給敵人吃呢?逮住鴿子的鬼子似乎高興得很,哇裡哇啦對煮飯的鬼子說話,意思好像是:鴿子被他逮住了!鴿肉最好吃。

「老壽星」心裡仇恨,默不作聲,似是年老憨呆,悶頭燒火。見那日本憲兵將鴿子放在盆裡,在湯罐中舀熱水燙鴿子褪毛。一會兒,利索地將毛褪乾淨洗淨放在一邊。這灶是雙鍋灶,那憲兵將鴿子放在另一隻鐵鍋裡添上水煮,端起醬油瓶子聞聞,倒了些醬油在鍋裡。既無蔥姜,又不放酒。「老壽星」想:畜生,這種煮法怎麼會好吃?也不言語,只顧續柴燒火,默默沉思。這中間,日本鬼子先先後後來了好幾個,估計是來催開飯的。有一個小軍官似的鬼子來廚房裡時,手裡拿的是一隻銀盃,那是方麗清平日漱口用的。「老壽星」明白:鬼子在樓上一定到處亂翻亂拿東西!他倒也想得通:整個南京都是他們佔領了,何在於瀟湘路一號房子裡的東西哩!

鍋裡的鴿子冒出香味來了,飯也燜熟冒香味了。「老壽星」不再續柴,壓上了火,仍呆呆坐在灶前不動。忽然,見一個鬼子跑來,哇裡哇啦不知說了些什麼,他留下了,原先在廚房裡煮飯的鬼子走了。大約是換班?不一會兒,聽到二樓傳來幾聲尖利刺耳的女人慘叫聲,瞬息就又無聲了。「老壽星」立刻想到了先一會兒看到過的反綁雙手的中國女人!那慘叫聲,使「老壽星」毛骨悚然!久久定不下心來。

又一會兒,來了兩個鬼子。一個鬼子拿個臉盆讓「老壽星」去擦洗乾淨,自己先去湯罐裡舀水灌軍用水壺;一個鬼子拿幾隻大碗分盛著鴿子和湯放在托盤上送到前面去。「老壽星」洗淨了臉盆,將鍋裡的飯盛裝在臉盆裡,鬼子也接過來送到前面去了。頭一個鬼子回來後,在剛才煮鴿子的鐵鍋裡煎鹹魚。鹹魚味香得刺鼻,煎好了又送到前面去。進進出出,盛飯端菜的,忙活了約摸個把鐘點,「老壽星」仍像個木頭人似的坐在灶前。他的左腿肚子上被狗咬的傷口很疼,他強忍著疼痛坐著,聞著鹹魚香,肚子倒餓了,但並不想吃什麼。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半死不活了!今後的日子將怎麼過?他已無法想象。

忽然,一個鷹鉤鼻的鬼子兵走過來,用腳踢踢他的腿,險些踢在傷口上。鬼子兵哇裡哇啦,指指一隻碗裡的剩飯,意思似是叫他吃。他搖搖頭,他餓,但是不想吃也不願吃。鬼子將飯倒在地上,罵罵咧咧地用大皮鞋踩了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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