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在黑暗中使勁挑著重挑往前走,不,不是走,簡直是小跑。稍一走慢,後邊就有槍把子打上來。他也無法甩掉重擔,只有踉踉蹌蹌拖著腳步走。走著,走著,拂曉前的黑暗中,他看得出已經到了挹江門。從一路上丘八們的交談聽來,他明白:這是炮團的一個營,傷兵很多,已經跟師、團部失去了聯絡,兵士落伍的也不少。營長是個身材高大粗壯的北方漢子,戴了鋼盔,騎了匹棗紅馬。棗紅馬細頸長腰,臀部溜圓,顛兒顛兒地跨著步,馬頭一勾一勾的,像不斷對人在點頭。

營長見情況混亂,上邊已經無人指揮,自己做主,自動撤向下關,他大聲吼叫:「向下關前進!到下關!」……尹二心裡焦灼極了!一路想逃,毫無機會。天已漸漸亮了,萬一到了江邊,擺渡過了江,就真的永遠回不來了吧?他思念著老孃和莊嫂,憂心忡忡,急得牙齒將嘴唇都咬出血來。一路上,那些擁擠的、亂糟糟的情況他都毫不介意了。

天亮時分,尹二隨軍到了挹江門。在行進中,只聽到爆破建築物的聲音,「轟!」「轟隆!」夾著炮聲、機槍聲,還有天上的飛機聲,使人聽了更加慌張。挹江門的城門口亂成一鍋粥!擁塞著想向城外逃跑的隊伍、車輛和馬匹,馬嘶人嚷,傷兵哀號。萬萬沒想到:挹江門竟有全副武裝的軍隊把守,阻止隊伍撤退。騎在棗紅馬上的營長下了馬張望,只見把守挹江門的部隊在城上、在城門口的工事裡搖手高喊,意思是要隊伍轉回身撤回去,不準通過挹江門。接著,開始射擊了。子彈在頭頂的上空「唧唧」飛過。好嚇人哪!尹二吃驚地停住了擔子。

有人高嚷:「媽的!是三十六師開的槍!咱還槍,跟他對打!」

有的氣得直嚷嚷:「沒叫鬼子打死,給自己中國軍隊打死,那才冤枉!」……

子彈飛蝗似的從頭上「嗖嗖」擦過,只見營長上了棗紅馬,轉臉做著手勢,下命令說:「既然不讓過,咱就不過!走!咱繞道走!」營長做著手勢,指揮隊伍,往鹽倉橋穿小道去江邊。這條道,尹二認得。他仍舊在隊伍中踉蹌地走,渾身早已汗溼。肚子餓,身上累,腰痠背疼,兩腳無力。他喘著氣,額上掛著汗,央告著說:「老總,我實在挑不動了!」他這話是對周圍所有當兵的說的。

邊上一個大兵倒是不錯,說:「看你這樣子,是不行了!來吧,我扶你一把,你用力多支撐一會吧!」

尹二心裡感激,說:「老總,我上有老孃,又有老婆,我也給你們挑到這裡了,你們行行好,放我回去照看照看家裡吧!」

那丘八搖頭,說:「來吧!擔子我挑一會,放你,我可做不了主!」

尹二不肯讓他挑擔子,支撐著說:「還是我來挑!我再挑一挑!……」

前邊,從江邊方面,有兩個避難的老年人跑過來被隊伍截住。營長聽說是兩個船伕,騎馬上前,下了馬詢問下關江邊的情況。隱約聽到營長問:「下關江邊過得江去麼?」

一個聲音蒼老的船伕戰戰兢兢指手畫腳回答:「老總,不行,船少人多!隊伍在搶船,我們的船也被搶走了!」

另一個船伕說:「下關八卦洲江面上,日本軍艦來了!炮開得‘轟隆隆’的,渡江難啦!」

營長跟一些人站著商量了一下,從揹著的牛皮包裡拿出一張軍用地圖來看,看得出他的猶豫和不安。忽然,放兩個船伕走了,說:「走吧!」

見兩個船伕被放走了,又見騎棗紅馬的營長離自己不遠,尹二挑著重擔,抬起頭來,懇求地大聲高叫:「營長!您行行好,也放我回去吧!我有白髮老孃,還有老婆!……」

營長收著地圖,看來他是個不壞的人,勒馬看看尹二,說:「別做夢了!他倆年歲大了,才放他們走的。鬼子進了城,誰也活不了!你不想抗日?你想想咱這麼多弟兄,誰無父母?誰無妻子兄妹?不都在抗日流血嗎?」

他真會說,說得也真有道理。給他一說,尹二覺得無言對答了,心裡想:是呀!但仍說:「營長,我不過江!」

營長笑笑,穩重地說:「對!咱也不過江了!走!——」他用手指指前邊。尹二認識,前邊就是獅子山。獅子山傍著城牆,山上有許多大樹。此刻是冬季,如是夏季,那裡是一片鬱鬱蔥蔥滿目濃綠的樹陰。營長對大夥說:「弟兄們!咱們原來是奉命去獅子山的!因為同團部失去聯絡,所以剛才打算過江。現在,江是過不了啦!咱上獅子山佔領高地,等著鬼子來跟他幹!」

尹二實在累了,剛才要給他挑一會兒擔子換換肩的大兵不知哪裡去了,尹二在隊伍中勉強前進。越走離獅子山越近。只見營長讓隊伍停止前進,約摸四百人左右的隊伍零亂地列隊站著,營長戴著鋼盔牽著棗紅馬訓話了,說:「……弟兄們!不要貪生怕死了,江是過不去的。與其淹死江心,何不與鬼子一拼?咱們只有跟鬼子拼這一條路了!咱們有槍有炮,不能等死!中國人嘛,得有個志氣!不怕死!日寇侵略我們這麼多年,氣早憋夠了!咱們在前邊的獅子山上跟敵人幹!大家有決心嗎?」

「有!」一片地動山搖的應答聲,無比悲壯。尹二明顯地感到大家的血都是熱的。營長說的話本來也很平常,此時此地講來卻使人動心。尹二忍不住眼眶發熱,直想掉淚。

營長騎上了棗紅馬,說:「走!前進!大家唱起歌來!」他開了個頭:「軍人軍人要雪恥!一、二、三,唱!」

歌聲震天響地唱了起來。隊伍似是去邁向死亡,但人人都像帶著慷慨赴義的心情,同聲唱著:「軍人軍人要雪恥,我們中國被人欺,日本強佔我土地,東三省同胞做奴隸!……」唱著唱著,許多人都淚流滿面。大家向獅子山進發,炮聲、爆炸聲、槍聲似是在為歌聲伴奏。

尹二挑著輜重,也夾在隊伍中唱起歌來。這支歌他會唱,是在壯丁訓練時常唱的歌。一唱,頓時心頭湧滿悲壯情緒,力氣又生出來了。他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前,向前。……忽然,湧出一種豪情!是一種願意犧牲獻身的豪情。中國人嘛!面對日寇侵略給予的死亡威脅,難道還要苟且偷生?難道不該同鬼子拼命?儘管這樣,他還是不能忘記莊嫂和老孃,她們怎麼樣了啊?在他的眼前,恍惚又出現了他心上最思念的人的面容。

莊嫂是在兩天前的那個下午,逃到國際難民區裡來的。三天前的那個難忘的半夜裡,當尹二被隊伍拉夫拖走以後,在一片黑暗中,莊嫂和尹大娘緊緊抱在一起痛哭。尹二被抓走了!在恐怖的黑夜裡被抓走了!連他的褐色鴨舌帽也沒戴上就被抓走了!他會怎麼樣呢?在婆媳倆最需要一個男子漢在身邊的時候,偏偏尹二被抓走了,怎麼能叫人忍受呢?她倆為尹二的安全焦灼。棚戶區裡被拉夫拉走的有六七人,家屬們都在哭泣。拉夫的軍隊走後,又繼續有隊伍經過。莊嫂和尹大娘都像街坊鄰居們一樣,躲在棚屋裡,聽著外邊人聲嚷嚷腳步散亂,連人來敲門也不敢做聲,怕再遭到不幸。聽著炮聲、槍聲、爆炸聲,聽著狗吠聲,心裡悲愴、恐懼、不寧,一直提心吊膽到天明。

天明後,炮聲更響更近。隊伍經過這裡撤退的很多,都已潰不成軍,所好還未大騷擾。有傷兵敲門呻吟著討水喝的,莊嫂還給拿碗斟水。一個上午,婆媳倆和街坊鄰居們都懷著驚恐的心情消磨時光,希冀著尹二會不會突然奇蹟般地歸來。中午時分,隔鄰胡婆婆和她女兒小大子來敲門,叫喊著:「尹大娘!尹大娘!」

莊嫂和尹大娘連忙開門,胡婆婆好心好意地說:「聽人剛才說,南京守不住了,鬼子要進城了!我們快結伴到難民區裡去吧!」

她女兒小大子才十四五歲,很懂事,說:「朱小狗子家和梁胖子家都已走啦!我們搿夥一塊兒走!」朱小狗子是拉黃包車的,梁胖子是挑擔賣油炸臭豆腐的。

莊嫂心裡矛盾,覺得去到難民區安全,可是又記掛著尹二:萬一尹二突然跑回來了怎麼辦呢?他看不到我們不要急死了嗎?她想留下來不走,好等尹二回來。

尹大娘心裡也同樣忐忑。她想:媳婦年輕,又長得標緻,還是讓她走的好,到難民區安全。我年歲大了,留下來,等著尹二回來。何況,這個家雖然又窮又破,把東西全丟下了也捨不得。婆媳倆都猶豫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胡婆婆看得出她倆心裡躊躇矛盾,催促著說:「別拿不定主意了!要走,馬上得走,要不,遲了鬼子殺來就走不掉了!」她女兒小大子也好意地說:「兵荒馬亂,待在這裡可不行!還是走吧!」

尹大娘流著淚拿主意了,對莊嫂說:「對,媳婦,快跟大家一塊走吧!你年輕,無論如何不能留在這裡。我在這裡等著尹二。他來了,我就跟他到難民區找你!」

莊嫂辛酸地說:「娘,我不走,我陪著你等。等不到他,我也不想活了。我一個人去難民區幹什麼呢?我不去!」

槍炮聲中,胡婆婆勸著說:「我看哪,你們倆都去的好!尹二回來了,他會到‘難民區’去找的。」

她女兒小大子說:「人家安仁街上的住戶大都跑到‘難民區’去了!聽說丹鳳街、唱經樓一帶,人也跑空了。就我們這棚戶區的窮人們都還戀著窮家不走。要再不走,怕沒好果子吃了!」

尹大娘和莊嫂給她母女說得三心二意。尹大娘為了莊嫂,莊嫂又為了尹大娘,兩人就同聲點頭說好,匆匆進棚屋收拾點細軟隨身帶著。這下子,棚戶區裡的人,你吆喝我,我吆喝你,成群結隊,一起走上小鐵路,向鼓樓方向走到難民區裡去。

槍炮聲更近更響,一路上亂得很。只見往北撤退的軍隊一隊隊,又一隊隊,夾著軍車、騾馬、炮車,亂鬨鬨的,也有許多散兵遊勇和傷兵也亂七八糟地在向北走。看樣子,仍都是去下關渡江北撤的。這麼多兵,莊嫂想起了尹二,又想起了童軍威,二先生不知怎麼樣了?……尹大娘和莊嫂走著走著,已經同胡婆婆她們離開一大截了。看見軍隊亂糟糟的這麼多,心裡膽怯,有意繞著避開軍隊走。走到鼓樓附近,忽然,「轟隆」「轟隆」,好些炮彈打下來。遠遠近近房屋中炮彈處,炸燬很多。「轟隆」的炮聲中,塵土飛揚,磚瓦亂飛,前邊數處房屋起火,煙焰瀰漫,有幾個男女給炮彈炸死躺在瓦礫堆旁,一片悽慘景象。

附近的人四散奔跑。莊嫂扶著尹大娘轉彎抹角地沿牆穿出一條小巷。尹大娘跌跌撞撞跑不快。忽然,一發又一發炮彈打來,震耳欲聾的轟鳴、喧囂和電閃般的火光使人驚呆。一爿小當鋪的房屋連同粉白外牆上幾乎佔了整整一面牆的大「當」字,「嘩啦啦」倒了一片,砸下許多磚塊來。也真巧,一塊青磚正砸在尹大娘頭上。尹大娘「啊」了一聲,手捂著腦袋蹲了下去。

莊嫂哽咽地高叫:「娘!娘!……」尹大娘滿臉滿手是血,頭上傷口的鮮血灑了一地。她嚇得腿也軟了,感到暈眩,不知如何是好,嗆咳起來,蒼白的臉漲得通紅,哭喊著去扶尹大娘,說:「娘!你怎麼啦?你怎麼啦?」尹大娘已經不會說話了,顫抖著閉上眼斷了呼吸。

莊嫂放聲號哭。這個當鋪呀!她記得!那時,她還沒有到瀟湘路一號童公館幫傭,在薦頭行裡坐冷板凳等著東家僱去當用人時,沒錢吃飯,曾經將一些衣物送到這小當鋪裡當過。小當鋪裡面店堂高大,窗戶開得很小,光線晦暗,有一股刺鼻的水煙菸草摻和著陳舊皮布衣物所特有的怪味,使她產生一種陰森、窒息的感覺。店堂橫門,是一溜破舊骯髒的高櫃檯。當衣物的窮人,站在下邊,仰著臉、踮著腳、舉著雙手才能交貨接錢。上邊櫃檯裡的兩個朝奉,臉都是冷冰冰的。五塊錢的物件他們只出五毛錢收你的當!……誰想到,今天,自己會在這裡哭著尹大娘的慘死呢!

炮彈還在射來。估計日本兵已經進了城,在向市中心和城北一帶亂打炮。又有一些房屋天崩地裂般地坍塌下來。同行的人早逃散得不見了。有的已被炮彈炸死,壓在磚塊下。前面路邊上,甩著一條人腿,血肉模糊,也不知是哪裡飛來的。莊嫂心急,慌忙地抱起死了的尹大娘。尹大娘頹然地閉著眼。莊嫂心裡一陣痙攣、一陣戰慄,「啊」的一聲,伏在尹大娘身上死死抱住尹大娘哀哀號哭,又坐下來雙手捂著臉哭泣。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她傷心地抽噎著,肩膀抽動,一時覺得心碎成了齏粉,不想再活了!恨不得有一發炮彈能打在自己頭上,將自己也炸死。

果然,又有炮彈呼嘯飛過,發出刺耳的使人驚心的聲音,在遠處爆炸。她高叫:「娘啊!娘啊!……」心裡更想念尹二:你在哪裡?你可知道,娘已經死了!叫我怎麼辦哪?……她心裡明白:那些她熟悉和親近的人已經都離開她了!她一個勁兒地哭,哭得眼前天昏地暗。

身後一個路過的中年陌生人,背個包袱用手拍了她一下肩膀,說:「快走!這裡停不得!」說完,這人就急急忙忙跑了,真是個好心的人哪!

莊嫂知道人家是好意,理智些了,站起身來,又不忍心丟下尹大娘的屍體。勉強將尹大娘背起,可是兩腿軟綿綿的,茫然不知往哪裡去。終於力盡了,見路邊一個炮彈坑,她決定將尹大娘放在坑內掩土埋上。這時,望見鼓樓周圍更加混亂,逃跑的軍人、百姓更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有的大哭小叫,似是從南邊被驅趕著過來的。她將尹大娘放進大坑內,用手將坑邊的磚石、土塊一起撥下去蓋沒屍體。十個手指都摳得血淋淋的,她也不管。直到尹大娘屍體被蓋沒了,她才茫然地站起身來。隨身攜帶的那個包袱也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她也不知該到哪裡去,就隨著一些人,往金陵女子大學跑。

金陵女子大學現在是難民區了!四面八方逃到這裡來的人都集中休息在這裡,真是擁擠不堪,個個都沉著臉。有一家家的男女老少,也有單身漢子,單身女人;有百姓,也有放下武器躲進來的軍人。此起彼落的哭聲、呻吟聲、嘆息聲、唏噓聲和嘁嘁喳喳聲,匯成了一種雜亂、恐怖、惶惑的氣氛。莊嫂獨自在一幢建築華美的樓房下邊,靠門邊佔到了一塊空隙,渾身無力地倚牆坐著。這裡似乎是安全了,但聽著外邊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的槍炮聲,想起尹二被軍隊拉了夫,想起尹大娘的慘死,心裡的悲慘無法形容。她辛酸、疲憊、閉上了眼,淚水就不能止住地潸潸流下。她頭腦發木,不知下一步將是什麼樣的生活,什麼樣的遭遇。只覺得自己像一隻風箏,在無邊無際的空中東搖西飄,甚至很可能線一斷就會飄個不知去向……

莊嫂同別人一樣,從小有過雖然平凡但是美麗的夢想,儘管貧窮,她也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像夢想一樣美好。只是,坎坷的命運,使她曾對生活一次次地失望。現在,她面臨著從未有過的嚴峻考驗!是日本侵略者殺到南京造成的嚴峻局勢。她心裡明白:一切都將失去,甚而包括生命!一切美好的夢想,都有可能永遠不再存在。

難民區裡施粥,或發點乾糧,一日兩次。有的人領得到,有的人領不到。一時從四面八方來了成千上萬的人,這個由外國傳教士倡議組織的安全區裡到處是難民。別說吃飯喝水,一時連大小便處所也成了問題。天冷,莊嫂早已有氣無力,渾身凍僵了,好像腦子也凍僵了。現在獨自在此,舉目無親,已經毫無生的意願了。她不說話,也不張眼,似乎在等待著死亡的來臨。心裡懷著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刻骨仇恨,不斷求菩薩能保佑尹二平安無事。當她閉眼靜思時,不禁又想起了瀟湘路一號,想起了還獨自留在那裡的「老壽星」劉三保,「老壽星」怎麼樣了呢?

從陸續逃來的難民帶來的訊息:日本兵已經進城燒殺,南京已經淪陷。雖是白晝,她眼裡的天似乎也是黑的。她就這樣,在難民區裡捱過了三天,只吃過極少量的食物,喝過極少量的水。

南京淪陷後的第四天,依然能聽到密集的槍響。清晨,兩個會講中國話的外國牧師來到難民中間念聖經,唱讚美詩。一個年紀很大的牧師,有著薔薇色的皮膚,戴副金絲邊眼鏡,面目慈祥。他注意到了莊嫂那種倚牆靠坐的半死狀態,也許出於同情,遞過來幾顆糖果,洋腔洋調地說:「吃!吃!」

莊嫂只吃了一顆。她的心懸在不可知的遙遠處,懸在尹二的身上。她的心像浸在冰水裡一樣發顫。在外國牧師念聖經以後不久,忽然,席地坐著的「嗡嗡營營」的難民們騷動起來了。莊嫂坐在門旁看得很清楚:來了好些穿黃軍衣的日本兵,都是全副武裝。日本式的軍帽後都垂著一塊擋風巾。一個穿著黃呢長大衣的日本軍官上來同外國牧師們不知辦些什麼交涉,姿勢和表情非常兇惡。然後,勒令難民們坐著不許動彈。看到了日本兵,莊嫂心臟緊縮,渾身都不舒服,仇恨強烈地震撼著心臟。日本兵像一群惡狼,紛紛擁進來,分頭在人群中尋找目標,凡是青壯年的男子,都讓伸出手來看,多數看過手就被拉出去讓到外邊集合。莊嫂聽隔壁的人在輕聲嘰咕:「查手上有沒有老繭!有,是當兵的,就挑出去了!」

折騰了很久,約摸一個多鐘點,日本兵挑出去的不下六七十人。六七十人都被押走了,是去屠殺嗎?命運如何誰也不知道。本來十分擁擠的樓下大廳裡一下子少了六七十人,空了一些。聽到有人在嚶嚶哭泣,準是誰家的父兄被帶走了的緣故吧?莊嫂不禁想:唉,如果尹二在這裡,他也準是要被日本鬼子帶走的!她記得很清楚,尹二手上有老繭!與其讓日本鬼子抓走,倒寧可讓中國兵自己拉夫抓走的好!這麼一想,她倒帶著三分欣慰了。

上午,在騷擾與不安中過去。誰料,下午日本兵又來了!有人在輕聲說:「不是說安全區日本人不能來的嗎?」有人悄悄說:「鬼子才不管這一套呢!」……日本鬼子一來,莊嫂的心就像有隻利爪揪著。日本兵一下子進來了十幾個,都拿著步槍,步槍上有明晃晃的刺刀。這次是挑女人,挑的都是年輕的和中年的女人。莊嫂離門口近,一下子就被一個大鬍子的日本兵用手一指:「你的!出來!」

大廳裡大哭小叫,鬼子的吆喝聲,女人和孩子的哀哭聲,乞求聲……莊嫂坐著不動,心裡冒火,眼裡像要冒血。

日本鬼子蠻橫起來了,上來動手,高聲吆喝:「走的!你的走!」大鬍子日本兵動手揪住莊嫂肩膀,兇狠地將莊嫂抓出去。

挑出的女人已被押著往外走。莊嫂明白:任人宰割的日子到了!只有走!她隱隱意會到被挑出去可能是厄運臨頭,納悶而痛苦地想:挑出去會怎麼樣呢?難道鬼子要胡作非為?……她既害怕和不安,又傷心。倘若那樣,不知會遇到什麼樣的侮辱,會遭到什麼樣的糟蹋?但,只要想到尹二的生死莫卜,想到尹大娘的不幸慘死,她又感到對生死無所謂了。當一個人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時候,有什麼可畏懼的呢?她既不求倖免,也就不害怕了,挺著衰弱的身子,冷漠地對著那個將她揪出來的大鬍子日本兵,鄙視地看了一眼,昂首向外邊走去。

外邊,是個晴朗的冬日,蒼白無力的陽光照著枯黃了的草坪和光禿禿的樹幹。莊嫂從大廳裡走出來,見到陽光感到頭暈目眩。也許是疲勞,也許是飢餓,也許是心力交瘁,她連走路都費力。她看到已經從許多地方挑來百把個婦女,集中在一塊鋪著草皮的空地上了,周圍有手持步槍上了刺刀的日本兵警戒包圍著。她走到這群女人中去,見有哭泣流淚的,有神態蒼白焦灼的,有掩面低頭的……小的不過十五六歲,年歲最大的像她一樣不過三十多歲。個個眉眼間都藏著驚慌和恐怖。她懊恨自己不該到難民區來,現在是抻著脖子等枷板的人了!她心裡明白:鬼子兵不幹好事了!怎麼辦呢?只有等著看!她倒還鎮靜,心裡下了決心,如果遭受侮辱,我就死!……別看她平時心好,人也和善,她可是個烈性的女人。

後來,又加進了二十來個女人,都哭哭啼啼慵慵懶懶地被押出了金陵女大的校門。外邊,停著四輛卡車。她們一百幾十人被分趕到四輛卡車上。卡車發動以後,兩輛卡車往西南面開,兩輛卡車往東面開。莊嫂是在往西南面開的第一輛卡車上,隨車有兩個日本兵荷槍押送。那個大鬍子日本兵也在,總是用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莊嫂。

卡車風馳電掣,一路上,莊嫂感到觸目驚心。只見荒涼無人的大路上到處橫陳著被殺死了的男男女女,遠遠近近好幾處都有房屋起火冒著濃煙。那些死屍,有老有小,有的裸體,有的張著大嘴,內臟血淋淋地翻出體外……路邊,有炸燬拋錨的破爛汽車,有很大的彈坑。穿黃軍衣的日本兵一群一夥地在街上游蕩,有的將搶劫來的東西包成包袱提在手裡。有個日本兵右手攥著軍刀,左手提著三顆人頭,醉漢似的,見到卡車上裝的全是女人,發瘋似的大叫大嚷要攔截卡車,攔不住卡車,竟將人頭凌空朝卡車上拋擲過來。嚇得卡車上的女人,有的「哇」地叫喊起來。

一路上,死屍真多啊!莊嫂才明白日本鬼子在南京城作了多大的孽!他們準是見到人就殺,什麼樣的人也不放過呀!風大,吹得她兩眼淚水直流。

卡車轉彎經過五臺山附近,見一個結了冰的清水塘邊,圍著許多日本兵在嘰嘰哇哇地叫。有日本兵架著鐵鍋在燒柴做飯,柴火冒著白煙和火苗。莊嫂再仔細看看,頓時毛骨悚然。結冰的水塘裡已經堆積了無數的人頭和屍體。嚴寒的冬天,靠近水塘邊的幾個日本兵都脫光了上衣,赤膊用軍刀在砍中國人的頭。被捆綁的中國人不計其數,都橫七豎八地跪著、坐著或蹲著擠在一塊等候被殺。這很像是中國兵大批在被屠殺。每砍一個頭下來,圍觀的日本兵就「嗚裡哇啦」地歡呼一通。砍頭正在進行,刀劈下去,鮮血從那些被反綁著撳跪在地的中國人的脖腔裡噴濺出來,可怕極了!可是日本兵歡叫著高興極了!莊嫂和身邊同站在卡車上的女人們看了都又驚又怕。鬼子大規模殺人的情景,比十八層地獄還可怕呀!

莊嫂頭暈,不敢再看,仇恨的心情難以形容。卡車開得快,一路仍總是看到死屍。她奇怪地想:我如果有支槍多好!此刻,那個大鬍子的鬼子兵又在盯著她看了。她想:有槍,我第一個打死他!其實,她根本不會打槍,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殺鬼子的念頭!冷風吹在她臉上、身上,使她清醒。她明白:自己將不是去被侮辱就是被殺死!只恨自己為什麼竟落在日本鬼子手裡,進入如此不由自主的局面。過去聽說日本帝國主義殘暴,現在親眼目睹的殘暴比她聽到和能想象到的超過萬倍!她已經沒有絲毫僥倖的想法了,只是在思索:怎麼來對付即將來到的噩運?

身邊一個瘦瘦的年輕女人,頭髮剪得像個男人,有一張哀愁白淨的臉,跟她想的一定完全一樣,突然咬牙切齒地輕聲對她說:「我恨死了!有把刀就好了!……」女人想要一把刀殺人!是鬼子逼出來的呀!莊嫂沒有做聲,心裡邊又想流淚。

天上,有飛機聲。卡車仍在飛馳,兩輛車又分開了。莊嫂站的這第一輛向漢中門方向走。見到的仍是被炮彈擊毀的房屋,也有一輛被擊毀了的裝甲車,一匹炸死了的戰馬,一處火剛熄滅的廢墟,黑煙、白煙仍在微微從廢墟堆裡上升。也仍是遠遠近近都可以看到一些被砍頭、劈腦、剖腹、切肢的男女老少的中國人屍體,就像收穫山芋的季節時,在平展展的土地上,刨出來的無數一墩墩的山芋散放在地上一樣。看了叫人心痛、恐怖、噁心。

卡車轉彎行駛,到了漢中門外了。遠處有地方火在燒,冒著黑煙。卡車在一處駐紮了許多日本兵的水塘邊剛一停,就有許多日本兵擁上來,指手畫腳有說有笑,有的乾脆要擁上來動手動腳。立刻,一個軍官模樣的戴眼鏡的日本鬼子,是個矮胖子,嘰裡咕嚕不知說了些什麼,禁止鬼子兵擁上來。莊嫂等被吆喝著驅趕下來,在卡車前邊站著。莊嫂發現前邊水塘邊的廢墟和土崗邊,圍著許多手拿鐵鍁、鶴嘴鋤的鬼子兵,還有許多被反綁著的中國人!他們是在幹什麼?……被趕下車來的女人們被指定兩個一排列成一隊,戴眼鏡的矮胖軍官突然「哇裡哇啦」了好一陣,不知他說些什麼,好像是要讓這批下車的女人去幹什麼事。果然,那大鬍子日本兵等押著莊嫂一些人,向前邊水塘旁的土崗邊走去。近前一看,莊嫂才看清:原來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凹坑。現在是冬天,坑裡基本是乾的,已有十幾個雙手反綁的中國人被扔在坑裡,日本兵正在開始用鍁鋤往坑裡扔土,高興得像野獸似的狂叫。正在活埋中國人哩!他們是想殺光南京城裡的全部中國人哪!被活埋的中國人在慘叫,在怒罵,在掙扎!……誰能想到:南京城竟到處成了殺人場!成了可怕的人間地獄!

莊嫂睜大了眼,又恨又怕,恨得咬牙切齒,眼淚已經流不出了。為什麼鬼子這樣毫無人性呢?簡直是禽獸呀!尹二有次參加壯丁訓練回來時說過:「不能做亡國奴!」是呀,寧可打仗犧牲,也不能做亡國奴讓敵人活埋、殺頭呀!她身邊那些女同胞,有的掩著臉不願看,有的流著淚在咬牙。她想:為什麼鬼子要拖我們來看他們活埋中國人呢?是他們高興得瘋狂了,表示得意?是他們殘酷得跟野獸一樣了,把殺人當作取樂?是他們用殺雞嚇猴的辦法,來威脅我們?……

她呆呆地站著,像變成了石頭。正在想,卻又被大鬍子日本兵等押解驅趕著向東邊一處有灰牆的房舍處走去。走近以後,她發現,這裡原來是個小客棧,現在被日本兵佔用了。她聽到女人的哭聲,有的是在哭聲中夾著淒厲的慘叫。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門口附近,一箇中國女人,被剝光了衣服,幾個獰笑著的鬼子兵揪住了她,在讓一個日本兵用照相機拍合影照片。女人掙扎著,哭叫著。

莊嫂心裡明白:這兒是個鬼地方!從門口站著崗的日本兵和一些零星遊逛的日本兵猥瑣的表情裡,她覺察到這裡是一箇中國婦女的活地獄!隨風傳來一些悲慘嘶啞的哭聲在空氣中顫動。忍耐已經有了限度,不能再忍受。她明白:再想活命,太可恥了!她在經歷過南京城這一場浩劫以後,感到生機全無,早不想活了!她心裡悲切地叫了一聲:「尹二!」淚水立刻掛滿了兩腮。她悄悄用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水,暗暗地說:「尹二,如果你還活著,菩薩保佑你!如果你也已不在人世了,我馬上就來跟你在一起!……」她覺得她的心無聲地在追隨著尹二,將消失在那不可知的遙遠的地方。她不覺得恐懼,不覺得空虛。

當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忽然來了一些粗暴而又擠眉弄眼不懷好意的鬼子兵,開始將前面的女人連拖帶拽地分散挾持到一間間客舍的平房裡去。女人的哭聲和掙扎聲中,她明白不能遲疑了!忽然,一個念頭湧上腦際,她決定毀容!小時候,在鄉下,她聽到過一個故事:一個姓劉的姑娘,不願給土匪侮辱,自己用刀毀容保住了貞節。……但身邊沒有刀呀!想著這些的時候,她見那個不懷好意的大鬍子日本兵獰笑著朝她走來,要動手動腳了。她下了決心,一咬牙,自己用右手的食指猛地插入右眼,她哼了一聲,立刻將右眼珠血淋淋地挖了出來,頓時血流滿面了。絕不能忍受日本鬼子的侮辱!她寧可瞎!寧可死!她那滿面是血的右眼眶變成一個血窟窿,樣子一定是非常怕人的。身邊的人有的驚叫起來:「啊!」大鬍子日本兵,兩隻不懷好意的眼睛變得兇光畢露了,嘴裡發瘋似的哇哇叫著、罵著,突然拔出軍刀,用刀背狠狠地沒頭沒腦地打她。她拼死地撒腿向西邊跑,那邊是一條小巷子,她明白跑不脫,她是不想活了!你鬼子兵追吧!開槍吧!殺吧!她跑了一段路,只感到鬼子兵追了上來,又用軍刀在她臉上砍,刺心的疼痛,使她昏厥過去,她精疲力盡地躺在石子路上。大鬍子日本兵又狠狠亂砍了她兩刀。

就在莊嫂仆倒在石子路上的時候,尹二正同一些在獅子山被日寇俘虜的弟兄們,由一些日本兵押解到了下關中山碼頭。

營長已經犧牲,他的棗紅馬也中彈死了。但營長率領的這一營弟兄們,在獅子山作了英勇的戰鬥,戰死的超過大半數,餘下的多數負了傷。彈盡糧絕,同日寇肉搏後,面臨絕境,大批日寇包抄上來,尹二同六七十個弟兄才被俘了。

被俘後,被押下山來,圈在一塊露天空場地裡,四周攔了鐵絲網。日本兵讓他們餓了兩天,也不給水喝。負傷的人得不到醫治,有的就哼著死去了。活著的,個個都半死不活。突然,又在刺刀下,被押到了下關。

戰鬥時,尹二也拿起了槍。他興奮地看到自己至少擊斃了三個鬼子兵。戰鬥激烈,他在槍林彈雨中暫時忘了思念妻子和老孃。他早已決心獻出自己的熱血和生命,戰鬥得很英勇。最後,他雖然未曾負傷,卻仍然做了俘虜,是軍人隊伍中惟一不穿軍裝的俘虜。像大家一樣,現在被押解著排列成行,來到了波濤滾滾的下關江邊。一路上,只見死屍那麼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被丟棄的輜重、車輛、物件,到處都是。軍車裝載著日軍在疾駛,遠處近處還有房屋在燃燒冒煙……劫後的南京使他觸目驚心,他不能不又懷念起莊嫂和尹大娘來,也不能不懷念起劉三保和童軍威來。啊,她們和他們怎麼樣了?

「鬼子為什麼要將我們押到江邊呢?」

尹二猜:可能是要將我們投進大江餵魚?是呀,棄屍江中,讓屍首隨波逐流消滅痕跡,比在城裡槍殺掩埋省事多了!他的猜測當然是對的,卻萬萬想不到會在江邊看到人山人海般的俘虜。俘虜並不都是軍人,多數都是老百姓呢!一看衣著,一看樣子就知道都是老百姓。俘虜們,從四面八方聚來,黑壓壓都群集在中山碼頭上,聲音嘈雜,亂糟糟的。天空,有敵機出現,呼嘯著飛過。尹二注意到:江面上有日本軍艦,懸掛著太陽旗,大炮都對著北面。押解俘虜的日本兵不少,架著好多挺輕重機關槍,在四周警戒的哨兵都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

在中山碼頭上,可以遠望對面霧氣繚繞的浦口火車站,雲水蒼茫,對岸的建築物上有炮火彈痕。江風很大,吹得人的衣襟呼啦啦飄。尹二注意到:四面八方聚攏來的俘虜足足有好幾千人了!那些放下武器被俘虜的軍警,有的是用鉛絲、麻繩被雙手反綁,有的則像他一樣沒有捆綁。俘虜們像成群的牛羊被趕進屠宰場,都讓站在江邊碼頭上,面朝北站著。尹二是個十分機靈的人,猛烈省悟到:不好!萬惡的日本鬼子要殺盡南京城裡的中國人呀!看樣子,是要用機槍掃射,讓我們全部葬身魚腹呀!……

尹二渾身的熱血沸騰了。怎麼逃跑呢?他裹在人群中,面對那麼多的機槍、步槍,看得到那許多穿黃軍衣的日本兵的殘酷冷漠的表情,仇恨齧心。

機槍忽然吐火了!「咯咯咯」「噠噠噠」機槍密集掃射,鮮血橫飛,慘叫聲震天。尹二想:不能等死!剎那間,他要拼命衝出擋住他的一些人往江裡跳。往江裡跳的人多極了!他正要跳,感到左臂上一麻一疼,他明白中了彈,已經斜身滑跌到江裡。他右手一揮,江水洶湧地卷著他和許多屍體,向江心洲方向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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