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漢口渡江,到武昌徐家棚車站,才能上粵漢路的火車。

徐家棚火車站破爛不堪。日機頻繁空襲,車站上在這嚴冬時分,顯得格外淒涼。西北風旋轉著吹得地上的塵土、敗葉和紙片打轉轉,賣大餅油條和花生米、煮雞蛋的小販蹲在路邊上招徠顧客。旅客們,多數是難民,男女老少,工農商學兵都有,都帶著一種疲勞、憔悴、陰沉的臉色。有的在洋鐵皮棚下的站裡等車,有的擁擠在露天的站臺外等候買票。售票口一直關閉著,車票早幾天就售罄了。旅客們仍水洩不通地圍在四周不肯離開。站上兵很多,都荷著槍,穿黃軍衣的,是正規軍,穿灰軍裝的,是保安隊之類。有零零落落的,也有集隊而行的,車站上更嘈雜了。

不安與躁急的氣氛籠罩著車站。洋灰地的月臺上,佈滿了痰涕、水跡、瓜子殼、廢報紙、果皮……點點滴滴的水跡在冷風中結成冰凍。一些「紅帽子」在搬運著行李箱籠。到處都是倉皇、紛亂、飢渴困頓的人群。

童霜威離開漢口,臨行未向任何人告別。他有一種灰黯的心情:你們誰也不重視我關心我,我又何必自討沒趣!何況,亂世之秋,似乎各人都在自顧自,誰也不想將自己的行蹤或動態告訴人家。那次找徐瞎子起了課,徐瞎子斬釘截鐵地指出:「出行,宜到南方!」童霜威和方麗清又問:「留在敵人包圍圈裡的人安全否?」這裡,童霜威指的是童軍威,方麗清假說問問莊嫂她們會怎樣,實際心裡問的是江懷南。徐瞎子只回答了一句話:「有貴人搭救能轉危為安。」回到住處以後,方麗清就天天吵著要依徐瞎子的指點去南方到香港。童霜威斟酌再三,覺得在武漢也沒有什麼指望,到香港倒是一步活棋:既避免了轟炸,又可以享受享受香港的繁華舒適生活。那裡遠離戰火,一片昇平景象,生活也不太貴,一百元法幣可以換到九十七、八元的港幣,相差不多。在香港住著,進可以在適當時候直接飛到重慶,退可以讓方麗清坐船回上海租界。從經濟上說,到那裡,也許可以找點商人一同做做生意,不至坐吃。港九同上海之間,商業來往多,萬一手邊拮据了,由上海方家託人劃款到香港也很方便。到香港的主意既已打定,馮村暗中勸了一下,童霜威也未動搖,說:「還是去香港看看吧!必要時,我還是可以獨自回武漢的!」他對汪精衛、于右任之流對待自己的態度不滿,覺得去到香港也是顯示自己的一種抗議。馮村見勸了無用,只好不勸。

童霜威同馮村商量怎麼去香港。由漢口到香港的班機,機票難買。馮村到處去聯絡,童霜威本人可以買到一張飛機票,但家眷不行。而且,方麗清也捨不得讓家霆、金娣都花高價坐飛機。最後決定:四人一起坐粵漢路火車到廣州,由廣州再去香港。雖聽說粵漢路常遭日機轟炸,但不坐火車也不行,就打定了坐火車的主意。馮村又到處去活動火車票,腿也跑酸了,好不容易可以買到票了。方麗清提出:給童霜威和她買兩張頭等臥車票,給家霆一張二等票,給金娣一張三等票。馮村皺眉說:「頭等車的臥車四人一小間,只買兩張票要擠兩個外人進來。再說,家霆、金娣分在二等、三等車廂裡,火車上人多,擠失散了就不好了!」童霜威堅持四人都買頭等臥車票,剛好合住一間。方麗清算來算去,才心疼地答應了。

粵漢路,從武昌到廣州,要整整走三天三夜。十二月十三日上午,馮村送童霜威一家上火車,行李箱籠大部託運,小部隨身攜帶。頭等臥車秩序總算較好,將物件等全部架好安置好,馮村看看手錶,快十二點了!天氣雖冷,大家搬了物件渾身出汗。在頭等臥車有著兩個上下鋪的小房裡坐定,童霜威脫下了禮帽和大衣,說:「馮村,你回去吧!」此時此刻,他心裡壅塞著離情別緒。

家霆也是一樣。在武漢這段日子裡,馮村同他接觸不像在南京時那樣多。在南京瀟湘路時,住在一起,馮村常陪他看電影、划船。夜晚,他獨自感到寂寞了,常去馮村房裡,聽馮村講故事,讓馮村幫他複習功課,馮村真像他的舅舅一樣。到武漢後,不住在一起,馮村給他找了一個姓關的老師補習功課,每次只要見面,馮村總要同他談談,問問他學習的情況。馮村陪他去看過《平型關大捷》的電影,陪他去參加過抗戰歌詠晚會。……前幾天,童霜威決定要去香港後,馮村在一天下午抽空帶家霆去遊過一次東湖。

那個下午,天氣陰冷。在湖邊逛著的時候,馮村對家霆說:「家霆,你看了《平型關大捷》,那抗日打勝仗的軍隊,就是共產黨的八路軍。你記得不記得?戰前在南京時,雨花臺經常槍斃共產黨!」

家霆點頭,他當然知道!在南京住著的人都知道:雨花臺那兒,一年一年,不斷在槍斃共產黨,不知槍斃了多少人。家霆學校後邊是中央大學。中央大學的醫學院裡,有時解剖的一些屍體,據說就是些被槍斃的共產黨。

馮村突然神秘地說:「家霆,你也漸漸大了。我要告訴你一件秘密,你能答應保守秘密嗎?」

家霆心裡奇怪,臉上和眼神里都流露出一種納悶的神情,注視著馮村點頭,像宣誓似的說:「當然,你叫我不說的事我一定不說。」

馮村點頭說:「家霆,你是初中學生了,有件事你爸爸也許暫時還不會告訴你,但我應當讓你知道:你爸爸是國民黨,你媽媽是共產黨。正因如此,他倆後來就離婚了。再後來,你媽媽就被殺害了!」

「殺害了?是誰殺了她?」家霆的臉激動泛紅,眼裡頓時酸澀湧滿了淚水,他的表情稚嫩、天真。

馮村默默點頭:「你將來長大會明白的。你媽媽就是死在雨花臺的!」

家霆的胸間陡然滾過一陣熱浪,忽然一下子淚流滿面,說:「怎麼回事呢?」

馮村搖搖頭:「政治上的事是複雜的。國民黨和共產黨很早以前合作過。後來,這種合作破裂了,國民黨殺起共產黨來。你爸爸作為一個國民黨員,他雖然不同意殺共產黨,卻也怕你媽媽是共產黨的事會牽連到他的命運和前途。他當然無法談什麼保護你媽媽,他只能像他自己平時常說的‘明哲保身’!」

家霆皺著雙眉,面對這種複雜紛紜的事情,依他的年齡,他簡直不知怎麼來認識和理解了。

東湖的風景綺麗,湖上一片浩蕩的碧波,使人眼睛發亮,心胸開闊。家霆望著湖水,悲傷夾雜著哀痛,想起了許多往事:怪不得有一次爸爸曾帶著他到雨花臺去,在茶館裡泡了一杯綠茵茵的茶,獨自悲愁地對著那些蒼翠的山崗遐想。怪不得在瀟湘路時,有時夜晚醒來,發現爸爸睡在身邊,用手撫著他的頭髮,滿腹心事似乎欲言又止。

馮村忽然說:「本來,這件事我是不想同你說的,但你有一個舅舅你該記住他的名字。你的媽媽名叫柳葦,你媽媽的弟弟叫柳忠華。你舅舅要我一定把這件事告訴你。前些時,他在雨花臺主峰西面你媽媽犧牲處附近,埋過一塊小墓碑,上邊刻著你媽媽的名字。他希望將來有一天,你會去找到那塊墓碑和你媽媽的墓地。」

「啊!可是,日本人快要攻進南京了!」

「是啊!南京是可能淪陷的。但是,將來,總有一天,它總會還是中國的!」馮村有信心地說。

家霆從湖邊的枯柳樹上折了一根枝條在手裡玩弄著,突然問:「舅舅在哪裡?」

「他戰前原來被關在蘇州監牢裡。‘八·一三’後放出來了。本來,他到了武漢。這些天,去外地了。你記住他的名字,有一天,你們一定會相會的。他要我告訴你,應當記住:你媽媽是一個愛國者,你舅舅也是。他希望你從小要立志做一個好人。現在,讀書時,要做一個好學生。不要從小做少爺,長大了做老爺。要立志做一個有正義感、追求真理的好人。懂得仇恨和反對帝國主義,懂得天下有許許多多窮苦的工農、老百姓。一個人要為這些人謀幸福,同情他們,愛他們!對你講這些,也許為時過早,但你也應該開始懂得這些了。這是你舅舅對你的期望和叮囑。我想,你媽媽如果活著,也會同意的。」

家霆出乎馮村意外地說:「馮村舅舅,我懂!我覺得我懂!」他忽然哭了起來,哭得十分傷心,連馮村的眼淚也被他引出來了。

馮村擦著淚,欣喜地看著他,說:「懂,就好!過些天你們要去香港了,那裡,不是什麼好地方。現在正是抗日,前方在浴血,到香港卻可能只看到紙醉金迷歌舞昇平。你還小,但在你父親和後母身邊,由於你開始懂得了這些,也許你會知道什麼對,什麼錯;該怎麼,不該怎麼。你是應當健康成長的。」

馮村的話,家霆聽來有點玄妙,似懂非懂。他突然完全沉浸在對媽媽的思念中了,問:「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媽媽的事呢?」

馮村搖頭,手攏頭髮,說:「家霆,記住!千萬別讓你爸爸知道我曾告訴過你這些,也不要讓他知道你舅舅叮囑過你這些。」

家霆點頭說:「當然!你能不能給舅舅說,我想見見他!」

「你們快啟程去香港了,這次我看你們見不到面了。但來日方長,將來你們是一定會見面的。」馮村說。

…………

現在,這件事過去好幾天了。家霆心頭仍纏繞著當時那種複雜、難以形容的感情。要同馮村分手了,他更加捨不得,像離開一個親人似的難受。他看一眼馮村,馮村也看了他一眼。從馮村的眼神中,他感到馮村似乎對他說了很多很多話,就是那天叮囑他的那些話。也不知什麼時候,他的淚水已經掛上了兩腮。他聽到馮村在對爸爸說:「秘書長,您身體多保重!我有個看法,中國的出路還是在於抗戰。會有挫折,會有失利,會有艱難。只要堅持,最後勝利必屬於我。敵人像條蛇,蛇吞掉大象,辦不到的,我們該有這信心。」說這話時,黑黝黝的臉上一臉正氣。

童霜威點頭,說:「你說得好。有你在我身邊,我有事可以有人商量,你也每每能為我出許多好的主意。沒有你在身邊,我就像少了什麼。我現在不得意,不能對你有什麼照顧。原來到武漢,是指望有點轉機的。現在鎩羽而走,去到香港,一切渺茫,只有以後再談了。幸好,你自己有本事,有才幹,好自為之吧!」

馮村為使童霜威心裡不要難過,笑笑點點頭,說:「秘書長,您放心。最近,有朋友約我去從事新聞事業,要我去一起辦報紙。我動了心,想去幹那工作了。」

童霜威關切地說:「幹那工作,你就更要謹慎小心了!」

車廂內外,人聲嘈雜。馮村點著頭,看看手錶,說:「到了香港,安定下來,請來信吧!」

一個賣報的小孩穿得破破爛爛,拿著一疊報紙在月臺上跑著叫賣:「看哪!《中央日報》《大剛報》!」「看哪!南京的戰事訊息!日寇已被消滅!……」他經過車窗,輕輕地敲著窗玻璃叫賣。

馮村拉開車窗,掏錢買了一份報紙。報童跑著喊著走了。馮村迅速開啟報紙,童霜威和家霆也都圍上來看,連帶著金娣在收拾雜物、拴繩索掛毛巾的方麗清,也湊上來看報紙。

只見報上大標題寫的是:《日軍猛烈進攻南京,雙方犧牲均極慘重;傳中華門已為日軍所佔,雨花臺仍為我軍堅守》。

家霆看著報說:「沒有說日軍已被消滅呀?」

馮村搖頭說:「那是賣報的這樣吆喝,他知道人心希望消滅日軍。」

童霜威嘆口氣,說:「南京完了!」

方麗清生氣地罵罵咧咧:「殺千刀的!打打打,打得南京都完了!好像非要把我們的房子打得精光才算數!」

馮村聽了不順耳,忍不住說:「等將來勝利了,再重新造!要是不抗戰,做亡國奴,連我們每個人的性命自己都做不得主!」

方麗清瞪了馮村一眼,明白馮村的話是噎她的,嘴動了動,腮扭了扭,忍住沒說什麼。

童霜威聽得出馮村的不滿,也覺得方麗清不明事理,說:「馮村,你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馮村看看手錶,動感情地說:「那,我走了!我下午還有個會要參加。」中懲會也算遷到了重慶,在武漢設立了辦事處。馮村在這辦事處每天倒也閒不著。實際上,中懲會辦案的工作完全停頓,委員們從不到辦事處來。馮村卻要給他們領送薪水、辦理雜務。現在,要同童霜威分別了,馮村也感慨系之。他親切地拍拍家霆的肩膀,叫了一聲:「金娣!」又看看方麗清,笑著點點頭表示道別,最後對童霜威說:「秘書長,現在是抗戰的高潮期!其實我是不贊成您離開武漢的。由於種種原因,您要走了,我很捨不得。只能後會有期了!您多保重!」他同童霜威握手,忽然,眼圈紅了。

童霜威也動感情了,說:「我送送你!」

馮村沒有讓他送,說:「不,我走了!」他揮揮手,匆匆下車走了。

童霜威和家霆跟著走下火車,到月臺上,只見馮村始終沒有回頭,他那穿著深灰色舊西裝大衣的身影已經遠去,很快被眾多的旅客擋住看不見了。留下的,只是童霜威和家霆心上的一種淒涼酸楚的別情。

月臺上,有些大學生模樣的人,在送一些戰地服務團模樣的人走。他們慷慨激昂地唱著歌:「動員!動員!要全國總動員!反對暴力侵佔,掙脫壓迫鎖鏈,要建成鐵陣線!民族生路只一條,生存惟有抗戰!大家奮鬥到底,槍口齊向前!……」車上的人流著淚,車下的人也流淚。

童霜威和家霆不由自主地佇立看了一會,邊上圍觀的人也唱起這支歌來。家霆不由得隨口同聲唱了起來。唱著這歌,家霆不知為什麼也感到眼眶發熱,感到很捨不得離開武漢了。

破舊的火車總算準時在十二點整吹哨子啟行,離開了武昌徐家棚火車站。它喘喘噓噓出發向前。

童霜威一家坐的一間頭等臥車的小房,上下四隻臥鋪,關上了門,像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車啟行後,一切暫時安定了。童霜威很滿意,嘆口氣說:「生逢亂世,在今天,能有這樣的條件去香港,已經頗不容易了。」他去提包裡掏出香菸罐來,抽了一支菸,點火吸將起來。

方麗清也覺得不錯,從提包裡拿出一罐西瓜子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一隻橘子來吃,將每牙橘瓤上的絲絡一絲絲剝乾淨,咕嚕著說:「花了這麼多鈔票,其實也不值!」

家霆隨身帶了一本馮村在漢口書店裡買給他的小說——魯迅的《吶喊》,坐在靠視窗的鋪位上看。他鄙夷方麗清的話,很奇怪,為什麼許多事到她嘴裡說出來總與別人不一樣。他養成了在方麗清面前沉默的習慣,不去理睬她。他關心地看看金娣。金娣同方麗清坐在一隻下鋪上,她遠遠離開方麗清,只在鋪位角上坐了三寸大小的一塊地方。她不敢做聲,也不敢打瞌睡,甚至不敢亂動一動。她臉上有疲勞的神色,因為常常要給方麗清捶背捶腿直到深夜。

方麗清突然斜身推了金娣一把,說:「去,去看看有沒有茶房沖水泡茶的!」

金娣趕快起身開門外出去看。一會兒擠著回來了,說:「沒有!」又說:「外邊擁進來了許多當兵的!兩頭車廂的門都鎖著,車過道里也擁著不少人,都是站著的,根本不分什麼頭、二、三等了!外邊都擠得滿滿的。」

方麗清嚼著橘子,罵了起來:「殺千刀的!這算什麼頭等臥車?全是騙鈔票!」

家霆聽說兩邊擁來了許多當兵的,說:「我去看看!」

童霜威吸著煙,說:「不要去看了!門是開不得了,一開,恐怕人全要擁進來了!」

方麗清格外緊張,說:「金娣!快關門!鎖上!」

金娣遵命,馬上把門「乒」地關緊,從裡邊將門上的鎖一撥鎖上。

就在這時,只聽到外邊過道里一片人聲,看來是擁進來了許多人。頭等臥車裡也跟三等車裡一樣,擠成沙丁魚罐頭了。

方麗清噘著嘴說:「我真想退票不走了!這比坐難民船還受罪,真是難民車了!怎麼連憲兵也不維持秩序了!」

童霜威嘆口氣說:「關著門也不是事呀!大小便也不能出去了。」

方麗清指指痰盂,說:「窮有窮辦法!只有用了這,往窗外倒!」

家霆想笑,覺得滑稽,故意刺激方麗清說:「萬一空襲了怎麼辦?關在房裡出也出不去!」

方麗清連聲嘆氣,吃完了橘子,已經開始在嗑瓜子了。

童霜威也嘆氣,說:「那才糟糕呢,只有不管它了!」他覺得煙味發苦,將煙撳滅了。

方麗清嗑著瓜子,那聲音就像「哭」,「哭」一聲,就將一隻完整的瓜子殼放在茶几上,再「哭」一聲,又放一隻瓜子殼在茶几上。她繃著臉說:「禍福有命,生死在天!我是橫下一條心了!」她這話是回答家霆的。說完,氣呼呼地對金娣吼:「懶鬼!你歇得夠了吧!我腿疼,你就不曉得給我捶捶?」

金娣誠惶誠恐,只好馬上「砰砰砰」地給方麗清捶腿。外邊也不知誰在捶門,還吼罵著,似要進來。「乒乒乒」響得震耳,隱隱聽到吼的是:「開不開?不開老子開槍打你個洞!」「媽的×!快開門!」……

方麗清看到童霜威臉上驚惶,說:「不要信他的!他不敢亂開槍!門很牢,不是玻璃,打不碎,打打就不打了!」

打門聲響了一陣,罵吼聲也響了一陣。果然方麗清預卜得不錯,打打就不打了。一切又歸於沉寂,只聽到外邊人聲「嗡嗡嗡」響得輕微了。但不久,打門聲和吼罵聲又響了,像發瘧疾似的,一陣又一陣。

中午,吃了些帶的點心糕點之類,嘴渴就吃了帶的蘋果和梨子。到了天黑,依然還是這樣。打門的敲一陣罵一陣又歇一陣。

方麗清嘀嘀咕咕:「這樣的日子三天三夜怎麼過呀?」她又罵起馮村來:「都是馮村,不會辦事,給買了這種斷命火車票!」誰也不答理她,嘀咕了幾句,覺得沒趣。童霜威和家霆都睡了。車廂裡也沒有燈,一片漆黑。她也就只好睡了,卻不讓金娣爬到上鋪上睡,說:「替我捶腿!」

金娣在黑暗中「砰砰砰」地替方麗清捶腿。經過的地方,間或有電燈或電石燈的淒冷的白光閃過,可以看到她眼裡有淚光在閃亮。

家霆一直在黑暗中注視著金娣,心裡不忍,看不過去了,忽然想起馮村在東湖邊對他說過的話,終於說:「讓金娣睡吧!還能讓她老是捶嗎?」

童霜威也看不過去,說:「都睡吧!讓金娣也睡吧!」

方麗清在黑暗中說:「怎麼?我的丫頭,連替我捶腿都不行了?」她大聲對著金娣吼:「捶!」這是示威。

金娣怎敢不捶?悶聲不響地「砰砰砰」在捶。她心裡真不希望家霆替她打抱不平,這反而使她更受罪。

沒想到,家霆這次冒火了!他本是個倔犟性子,忍無可忍時,就會不怕一切不顧一切的。他的心擂鼓似的猛跳起來,說:「不能老是這麼虐待金娣!」

方麗清也火了,說:「怎麼?你小的管起我老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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