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家霆認真地回答,離開腳踏車走了過來,「爸爸,我將來長大了,也像小叔那樣,上軍校!好不好?」他彷彿是來同爸爸講價錢了。因為他知道:小叔上軍校,爸爸曾經是不同意的。
童霜威笑著點頭,說:「你還早得很呢!」
「我都是初一的學生了!」
童霜威心裡突然產生出一種愛撫,是一種父親對兒子的愛撫,一種濃烈的骨肉之情。他本來是深愛這個兒子的。自從同方麗清結婚後,對兒子較以前疏遠了。兒子對他也較以前疏遠了。兒子逐漸大了,每天上學,有自己的同學,有自己的興趣。而他,有了方麗清,住在樓上,又有自己的政治事業和職務,有自己的交際應酬,更有自己對方麗清的遷就。這樣,父子之間,許久以來,簡直沒有或極少有過談知心話的機會。他也許久沒有陪兒子再出去單獨玩過——像那次,到雨花臺去喝茶那樣地玩過。此時此刻,複雜的感情湧上心間,他想起許多往事。想到了柳葦,從兒子眉眼間的神態,他彷彿又看見那個倔強、美麗而有主見的女性了,彷彿又看見她昂起頭用那種帶著傲氣的眼光在看人。……他心裡微微泛起一陣辛酸,用手拍拍兒子的肩膀,愛撫地說:「打仗了!你小,還想不到戰爭是什麼樣子,也想不到戰爭會蔓延成什麼樣子。但爸爸懂得比你多,也想得比你多!……」他忽然又覺得把這一切都同兒子講,兒子還太小,不能理解他的複雜心情和感覺,便又止住不說了。
家霆卻問:「爸爸,你說,仗打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童霜威看著花園上空那炎熱而晴朗的藍天,陽光燦爛,天上有凝固著不動的白雲,遠處紫金山的峰巒閃著金光。在他腦際浮現出大炮齊鳴、飛機轟炸、軍艦開火的情景。西班牙馬德里的保衛戰,阿比西尼亞對義大利的抗戰。……這些他都在新聞影片上看到過。想起這些,彷彿看到戰爭像一部巨大的吃人機器,人被捲進機器,都被輾碎、壓垮。他搖搖頭,不想把這一切都讓單純而幼稚的兒子知道,苦笑笑說:「什麼樣子,現在怎麼能猜得到呢?反正,不打不行,打起來了許多可怕的事也許都會來了,只有等著看了。」
兒子似乎不大明白爸爸的話,說:「不抗日要做亡國奴!還是抗日好!打死一個鬼子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這些話是老師在課堂上教給學生的。話當然對,但意味著要付出犧牲,甚至付出無可估量的生命的代價。此時此地,童霜威格外感到和平、安寧的可貴了。他點著頭,表示兒子的話說得對。他本來想同兒子再談下去,驀然發現馮村的身影在大門口出現了。他打發家霆說:「去吧,去洗洗臉吃點心吧。」見兒子跳跳蹦蹦地進屋去了,他迎著馮村向大門口方向慢慢走去。
劉三保在關門。馮村正朝客廳臺階走過來。
馮村機靈地懂得童霜威的心意,咧嘴笑著說:「秘書長,我特意早點回來的。聽說,上海打得不錯。說是保安隊打,實際正規軍都上去了。上海各界人士都興高采烈誓作後援。」
他急著向童霜威報告好訊息。開戰打了勝仗的好訊息能鼓舞人心、安定人心。
蟬聲響亮,來自白楊樹梢,也來自清水塘邊的大柳樹和外邊瀟湘路兩側的老柳樹。
童霜威點頭,扭動著雍容大度的身子,向花園裡走去。雖然陽光下很熱,花園裡有樹陰,葡萄架、紫藤架下都有避陽光的地方。前邊池塘邊也有柳陰。屋裡太悶氣,他心裡感情複雜,寧可到花園裡散散心談談。他一邊走一邊向陪著他散步的馮村說:「終於打起來了!我是預料到的。從西安事變到今天,八九個月時間,變化太大了。用‘急轉直下’四個字來形容毫不為過。你看出沒有?一切的一切,實際是完全在按照共產黨的主意辦了,彷彿是被他們牽著鼻子在走。老百姓擁護抗日,而抗日的口號是共產黨叫得最響的。只要在抗日這一點上一突破,共產黨就更得民心了!」
馮村用手攏攏頭髮,說:「可是,實際上,國民黨一抗日,也同樣得到了民心。」
童霜威點著頭說:「是呀,老蔣當然也看準了這一點。他豈是傻瓜?他消除異己歷來有他的一套做法。管仲輝前些時有一次同我談話就說過:他認為老蔣一心一意要將雜牌軍隊吞併乾淨,要將川軍、兩廣的軍隊、東北軍、西北軍,山西閻錫山和山東韓復榘等的軍隊都搞光。抗日戰爭一來,就是個大好機會。對付共產黨,我看他也會用這麼個辦法。」
馮村隨手摘著冬青樹的葉片,說:「秘書長分析得十分高明。管仲輝說的也確有道理。」他這人該說話時,話很多,口才也很好。該有分寸時,一句話也吝嗇。
兩人走到了水塘邊。塘邊柳樹上蟬聲響亮,塘面上浮滿了綠色和紫紅色的浮萍。西下的太陽光映得柳陰外水面上的浮萍泛出翡翠色,有些四腳的水蜇在浮萍上活動,也有魚兒在浮萍中翻跳竄遊。
童霜威嘆口氣:「你看這戰爭會延續多久?」
「難說了!」馮村思索著說,「戰爭越擴大,越難一下子就結束。中國同日本打,日本希望速戰速決。中國卻只能跟他拖,拖得他精疲力盡!正如兩個體力不同的人打架,強的希望三拳兩腳打趴對方,弱的卻死死抱住他,拿出韌勁兒用同歸於盡的姿態對待。」
綠色的池塘裡,有一條銀色的鯽魚「噗」地跳起,濺起了水面一個很大很大的漣漪。水草葳蕤,水靈靈地翠綠,泱泱地綠得叫人看了心裡涼爽。
童霜威覺得馮村是有見地的,不禁商量地說:「你知道,我這人好思慮。如今同日本打了,我也興奮。但我現在只有一個不值錢的國民大會代表的空頭銜,沒有實職。我現在對政治有點厭倦。不在其位,無法謀其政。日本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進攻逼迫中國投降,轟炸或者將來進逼首都都有可能。萬一出現這種局面,我怎麼辦?我想找個退路,你看你有什麼隆中對策?」
馮村一手摺著柳條,下意識地將柳葉一片片摘下來,說:「現在似乎還考慮得過早吧?」
童霜威搖頭,說:「防患於未然嘛!江懷南這人,我自認識他以後,就說過:此人絕非池中之物,無論在政界或將來在實業界,總是會得意的。我想,江懷南是安徽南陵縣人。他們江三立堂在那裡有很多田地房產。南陵在皖南,從南京去不算太遠,也還方便。那種地方,什麼轟炸等等,是波及不到的。到那裡做躲避亂世的隱士,與山水為友著書立說,你覺得如何?」
馮村似乎不想贊同,說:「抗戰已經爆發,秘書長應當為這奔走呼號,竭盡全力,去南陵做隱士是否太消極了?」
童霜威嘆息道:「豈是我自甘消極?我有力也用不上,奈何?目前,在中央,搶官搶利的人比比皆是。我無派無系不願去向權貴乞討,我只有寫點東西盡其在我。也許這樣才不至於被人視若糞土,棄若敝屣。」說完,又嘆一口氣。
蟬聲飄揚,童霜威細細傾聽蟬聲,忽然如有解悟,說:「蟬,擇陰而處,嚮明而歌,當夏而不趨炎,居高而不失慎。其聲韌韌,經久如一,當其蛻殼展翅之前,蟄居地下,似乎無聲無息,實際卻是準備有所作為,我倒願意學學它呢!」
馮村聽了,咀嚼著童霜威的話,想說什麼,動了動嘴卻沒有出聲,輕輕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兩人默默從池邊踱回來。太陽已經快要西下了。蟬聲仍然高唱,天氣也依然悶熱。蝙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在天空中上下翻飛捕捉蚊蚋吃。
馮村終於慢吞吞地說:「如果真的南京有轟炸了,那您去南陵避一避倒也可以。是否要我同江懷南聯絡一下,轉達您這個意思?」
童霜威點頭,他喜歡馮村這種主動和靈活,說:「可以!」又嘆口氣說:「江懷南其實他那吳江縣長倒是下了臺的好。吳江離上海不遠,戰火如果蔓延,他這小小的縣官不好當!‘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你怎麼同他聯絡呢?」
馮村用手攏了一下頭髮,說:「打個長途電話給他吧。我想,他是會歡迎也會安排的。」
兩人走到洋房客廳門前,童霜威感到心裡舒暢些了。同馮村的一番談話,使他心事有所寄託,心情才舒暢起來。踏上水泥臺階走進客廳,童霜威談興未盡,從通往家霆臥室的邊門裡,看到家霆正趴在桌上做作業。童霜威突然又因為想起柳葦,而想起了柳忠華。他偕馮村在客廳西邊的大沙發上坐下,說:「沈鈞儒他們七人已經釋放了。一般的政治犯恐怕也會繼續釋放了。柳忠華沒有什麼動靜吧?」
他知道馮村同柳忠華也算表兄弟,儘管這是「一表三千里」的那種表親,馮村平時總流露出對柳忠華有一種同情的,所以想起了柳忠華就隨口詢問。
馮村平靜地說:「也許,他會被釋放。其實,他太冤枉。他被捕時,所謂證據,不過因為從他那裡抄出一些書來。青年人嘛,看點書算什麼呢?」
童霜威心裡被觸動了,心上那個因柳葦被槍決而造成的創口疼痛了,目光低沉地問:「他有信給你?」
馮村搖搖頭:「沒有!只是我想,他該被釋放才對。」
「是啊!」童霜威點頭,這麼些年,他從來沒有這樣明朗地表過態。現在,他認為確是可以表這樣一個態了。當他點著頭這樣說時,他心裡變得舒服些了。他帶感情地說:「也許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力不從心啊!我也弄不清他的事。他姐姐的死,你是知道的。那當然是很嚴重的。我曾經怕牽連到我。當然,並沒有牽連。只是後來總是對我有影響,所以重要的職務老是輪不到我呀!那種時候,誰都可以理解。現在,有點不同了。你可以為我轉一二百元錢給他零用。如果能讓他早日出來,這風險我願意擔!你是否拿我的名片去一趟蘇州和吳江?」
樹上仍傳響著單調的蟬聲。外邊的天色漸漸在暗淡下來。
馮村聽了童霜威的話,點頭說:「可以!我去吳江找一下江懷南,把你去南陵縣的事辦好。也到一趟蘇州,司法界的人有些我熟悉。我想,依柳忠華的情況,目前保釋是無問題的。錢,我也帶去交給他。」
「你告訴他:我仍常想念著他姐姐,也想著他和他那已經去世的兩位老人。也可以告訴他:家霆已經長大了,是初一學生了。如果他出來了,你說,我希望他安分守己。我對得起他,要他也對得起我。」
童霜威話裡帶著感情,他起了一種變化。馮村還不能確切說出是一種什麼變化,卻是一種在他看來是好的變化。變化,是隨著戰爭的發生與形勢的風雲變幻俱來的。他心裡欣慰:因為他以前曾向童霜威建議過,是不是設法託人將柳忠華保釋出來?童霜威未曾答應。現在,他可以拿著童霜威的名片去做保釋柳忠華的事了!他面上雖然平靜無波,心裡邊早已經洶湧澎湃波濤起伏了。
馮村心裡喜悅地點頭說:「秘書長,這些我都去辦!」
哈同:舊上海租界是冒險家的樂園,猶太人哈同是最大的冒險家之一,靠掠奪地產和租地造屋等手段,成為大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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