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說:「前幾天,日本報紙上說西安‘大火燭天,屍橫遍野’,又說蘇俄在陰謀策動什麼的,現在看來都不可信。從目前看,老蔣是一定會平安回來了,既然共產黨和張學良他們放他回來,實在出人意料,那就說明國內形勢要起一些大變化。剿共,暫停的可能性很大了;抗日,看來也是一定要實行的了。」
童軍威點頭說:「中國人實在受不了日本的欺侮啦!民心所向,蔣委員長其實也明白。」
童霜威贊同地說:「是啊,老蔣是背不住這種壓力的,加上英美同日本矛盾很大,當然會支援老蔣抗日,客觀形勢如此。不知你是不是這樣看?」
家霆一直坐在邊上靜聽,插嘴說:「同小日本打仗最好了!日本鬼子太壞!」
童霜威訓斥:「小孩子,懂什麼?大人談話,不要插嘴!」
家霆不吱聲。童軍威拍拍他的腦袋,朝他笑笑,意思是:別做聲了,聽我們談吧。轉臉朝著童霜威說:「大哥,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決定努力爭取不去教導總隊。本來,我想找您幫我託託人別讓我去,現在你一分析,我覺得不必了。真一定要我去,您就是幫我託人也無用。反正,我不是窩囊廢,如果在戰場上殺鬼子雪恥,我要做個好軍人,死也不怕!如果不抗日,我絕不瞎送命!即使到了教導總隊,對於特務組織,我要遠離他們。我是個國民黨員,這就夠了!要像您一樣,什麼派系團體都不參加!」
童霜威心裡好似有激浪翻滾,捧著茶杯,看著在杯上逐漸沉下去的一片碧螺春葉片,嘴唇下意識地嚅動,嘆口氣說:「好自為之吧!我就你這麼一個弟弟,我希望你好,可並不希望你隨便犧牲。動槍動炮的事,你去幹,我總是掛著心的啊!」
童軍威突然站起身來,戴上軍帽,說:「大哥,我回去了。我就說,您叫我服從命令!」他渾身濺發著青春氣息和一種軍人的氣魄。
童霜威擺擺右手,關心地說:「急什麼?吃了飯走。」他叫家霆:「家霆,叫莊嫂快開飯,讓你小叔吃了好回去。」
家霆一溜煙地跑了,只聽到傳來他在吃飯間門口大叫的聲音:「莊嫂!快開飯,小叔要趕緊吃了飯回軍校去!」
馮村適時地走進客廳來了。他就有這審時度勢的本事,你們談要緊話時他讓開,你們閒談時他來參加。既不疏遠,也不冷淡,恰到好處,是個能幹的秘書人才。他進來,在童軍威身邊另一隻小沙發上坐下,因童霜威兄弟兩人冷著場,就找著話把兒像電臺廣播似的說:「這兩天,葉秋萍家來的客人突然多了,管仲輝家來的客人少了!」
童霜威很注意地聽著,說:「嗬,倒是有趣,河東轉成河西了!」他沒多說,心裡想得並不少:一滴水能反映太陽七色,瀟湘路上這兩家在西安出事後倒也像晴雨溫度計哩!
閒談著,家霆跑來嚷嚷:「吃飯了!吃飯了!」
大家一起到吃飯間去。莊嫂已經把兩葷兩素四菜一湯放在桌上,不但筷碟調羹,連米飯也盛好了。童霜威坐在上首,童軍威和家霆一左一右,馮村坐在下首,四人邊吃邊談。一會兒談談孔德成與狀元孫家鼐的女兒孫琪芳在曲阜大擺喜筵結婚的盛況,一會兒又談到玄武湖的「玄武」是什麼意思。
馮村說:「‘玄武’就是黑龍的意思。古時候,傳說湖中出現過‘黑龍’,就得了這麼個名字。」
童霜威說:「那也是一種說法。‘玄武’在中國古代神話中通常是指北方之神,它的具體形象是烏龜身上纏繞了一條蛇。青龍、朱雀、白虎與玄武合稱為‘四神’,代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因此,玄武湖實際上也就是北湖的意思。」
家霆大口吃著蝦米炒蛋,聽得似懂非懂,但眼神里露出驚訝,不由得欽佩爸爸真有學問。
正談得熱鬧,聽到汽車喇叭響,又聽到電鈴響,有鐵門開門聲。馮村放下飯碗匆匆走去接待客人。一會兒走進來了,遞一張名片給童霜威說:「秘書長,這就是那天我說的謝元嵩的內弟,坐丁三出租汽車來的,現在正在客廳裡坐著。但……真奇怪!」他知情解意地靠近童霜威的耳朵低聲說:「最近監察院提付來懲戒的吳江縣縣長就叫江懷南!」
童霜威明知故問:「沒弄錯吧?」
馮村語氣肯定:「絕對不錯!我問他貴幹,他遞的名片就是吳江縣縣長。」
童軍威已經吃完飯,見來了客,起身說:「大哥,那我回去了。」
家霆挽留說:「不,你今晚不回去!你跟我睡。」
童軍威說:「下次禮拜天放假我再來。」
童霜威心裡有事,扒掉最後一口飯,說:「好,你回去吧。」他手裡拿著名片,心事重重,已經無心考慮其他,挪步向客廳走去,邊走邊考慮著怎麼辦。從邊門走進客廳,見那年輕白淨臉的江懷南,正坐在中間一張沙發上凝目張望牆上的一幅《莫愁煙雨》。那是一幅煙雨迷濛的潑墨山水,朦朦朧朧,意境深遠。江懷南也許被這畫吸引住了吧?愣愣看著畫,默然不語。
童霜威邁步進了客廳。江懷南微微一怔,才連忙站起身來,臉上堆笑,恭恭敬敬九十度鞠躬,叫了一聲:「秘書長!」
童霜威在他近旁上首的一張沙發上坐下,臉上塗霜,威嚴地說:「你是當事人,怎麼跑我公館裡來了?這不好!」
莊嫂進來,向客人敬上蓋碗茶,童霜威停止了說話,擺擺手,叫莊嫂快走。
江懷南心裡像灌了鉛,穩住情緒,依然笑臉相向。
童霜威皺皺濃眉。俗話說:拳頭不打笑臉。他見江懷南雙手擱在膝上,臉上仍舊堆笑,側過臉,態度更為謙恭,手裡提著個橘紅色公事皮包,這時說:「我是專門給您送照片來的。」
「照片?」童霜威看著他開啟公事皮包,掏呀掏的,掏出一張六英寸大小的照片來,詫異地問:「什麼照片?」
「啊!」江懷南的圓白淨臉上依舊笑眯眯,兩隻眼睛閃著狡黠的光:「就是那天在大同粵菜館門口拍的照片。您看看,拍得還可以,特地送上請童秘書長留下做個紀念吧!」
童霜威接過照片一看:是那天離開大同粵菜館上汽車時的情景,背景是大同粵菜館,自己在「雪佛蘭」轎車門前站著。進車之前,因為謝元嵩讓江懷南送他上車,他同江懷南握握手錶示感謝,臉上帶笑。想不到這個握手場面竟被偷拍成了照片。照片上,童霜威看到自己笑容滿面,江懷南也笑容滿面,真是一張「握手言歡」的照片呀!童霜威心裡明白:嗬!這個江懷南不簡單呀!別看他沒說什麼,他拿出這張照片來比說一百句兇狠話還厲害!這是上海灘上那些青紅幫人物常用的辦法呀!童霜威早年在上海做律師,遇過的事可多了!這種事,見聞不少!這當然是厲害的一招:活生生的憑證在他手裡了!堂堂的司法行政部秘書長、中央懲戒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竟同被彈劾的當事人在菜館門口握手言歡,成何體統?搞的是什麼勾當呀?真是「此時無言勝有言」!童霜威看著手上照片,心裡咒罵了一聲,像百爪撓心。卻以不滿的眼神乜斜著江懷南,不失身份地依舊咄咄逼人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是來威脅嗎?」儼然虎嘯於前、泰山崩於後也不動毫髮的樣子。
「不不不!」江懷南文質彬彬地連忙搖手,「絕對不是,學生哪敢!學生素來對秘書長的為人十分仰慕,又經謝委員介紹,更想同秘書長結識,想拜在秘書長門下聆教,以後能在秘書長提攜栽培之下,好為秘書長效犬馬之勞!」
問諸內心,童霜威在大同粵菜館那天,聽了謝元嵩的一番「能吃則吃」的「實惠」論並答應了謝元嵩的要求後,決心已是下定了。回家見到了江懷南的重禮,又斟酌起來,心情矛盾,搖擺晃動,覺得這事只能這麼辦,禮也只能收下,可又有點顧慮。他這人自己覺得有點學者風度,交人處世常有複雜矛盾的心理,不願做那些過於違背自己良心的事,有點文人幹司法工作養成的「清高」。最後,處在一種暫時放它兩天,看看謝元嵩下一步怎麼辦再說的心情之中,可未想到江懷南自己今夜敢親自又跑來,並且拿出了這麼一張照片。顯然,這個滿面堆笑的白淨臉是個有心計的人物!同他鬧「頂」了,他狗急跳牆有沒有麻煩很難說。這一想,加上財物的誘惑,謝元嵩那套洋洋灑灑、鏗鏗鏘鏘的「實惠」論,和平日感到不得意的牢騷情緒,又在心頭撞擊。心上那道本來並不堅固的防線立刻決了口子。只是依舊故作矜持地帶著一種憤怒和反駁的神氣說:「作為你是謝委員的內弟,你們是至親,我同他是至交,有些事我可以酌情考慮,但你親自來,就不好了!」他明知江懷南根本不是謝元嵩的什麼「內弟」,偏要這樣說,臉色和語氣卻已和緩了下來。
江懷南是多麼精靈的人,見貌辨色,已經看出變化,連聲說:「是是是。其實,我在吳江政績和聲望還是很好的。只是有仇家作祟,才遭牽連。監察院本來不會提付彈劾,只因我內兄麻痺大意了。他去調查時,我未能事先上下打點,形勢迫使他不能不移付懲戒。現在,既已到了中懲會,中懲會其他委員將案子擱置三年兩年的不勝列舉,秘書長只要將我的這件事擱一擱也就行了!」
童霜威知道,像畢鼎山他們,擱置案件的情況十分嚴重,難辦的案子都是擱置起來,拖上一年二年三年以上。有時他曾催詢案件辦理情況,僅僅認為這主要不過是拖拉,現在進一步明白:其中都有類似的奧妙。又想:這擱案子的方式倒是比較巧妙!案子擱著,可隨時辦理,貪汙也不落痕跡,頂多賺個「拖拉」的名聲。而當事人被掌握在手裡,就得源源孝敬。但江懷南的要求豈會僅止於「擱」著呢?看來,這是第一步,他第二步還是要求撤銷或免予懲戒或從輕發落的吧。……他焦慮不安地想讓腦袋冷靜一下,一邊想,一邊不禁說:「等我看看案情,我會秉公辦理的。」
說這話時,他心裡懊喪地想:唉,學法律,本來是為了明判是非,我卻常常被擺弄得是非不明,困擾叢生。法律的最高目的是在於端正人心,實際上呢?卻無法達到目的。舉世混濁,我又何能獨清……
江懷南從童霜威的臉色和答話中,悟到他其實已是答應了。心裡仍不踏實,滿面笑容地說:「秘書長,我今夜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是想請秘書長辦一個農場。這可是實業救國的好途徑!我想,秘書長是一定會有興趣的。」
爐火溫暖,童霜威感到手心出汗,臉上更形和緩,假作不經意地隨口問道:「農場?」心裡卻在咀嚼對方的話。
江懷南露出那種沾沾自喜的自命不凡的樣子,點頭說:「是呀,就在吳江太湖與蘇州太湖邊上,多年來淤積成大片無主湖田。我已早早圈定。湖田十分肥沃,本無地主,只要登記造冊申請認領即可。如果秘書長有興趣,無需入股,一切手續懷南全可代為辦理。請秘書長看看這個農場的名字行不行?」他話聲忽然壓低,神態詭秘,「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神不知鬼不曉。興辦實業,非比其他,將來農場上除可僱人耕種湖田外,也可興辦水產、蛋品、果品和罐頭事業。懷南如在吳江繼續當這父母官,自然能就近代勞;如果離任,那裡人頭很熟,也好照應。」說到這裡,沒等童霜威表態,已從公事皮包裡取出一份摺疊好的「威南農場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章程」,雙手恭恭敬敬地遞到童霜威手上,忽然嘆口氣說:「唉,其實,宦途崎嶇,人事傾軋,派系矛盾,我早有歸去來兮辦點實業的想法,利國利己利民,得意則遨遊於蘇州吳江之間,失意則泛舟於浩瀚太湖之上,優哉遊哉!我想,秘書長是會有興趣的。」
他這話說的是他自己,童霜威心絃同樣被打動了。外邊,起大風,風聲擊窗,窗欞「咯咯」發響。
童霜威接過「威南農場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章程」,並不去看,裝作漫不經心地朝身邊茶几上一放,說:「研究研究吧,辦點實業當然是好事。」
江懷南識相。他辦事像木匠釘箱子,一步一個釘釘,不急不慌,牢牢實實。這時,覺得要閒談幾句了,搭訕著說:「其實,我還真是秘書長的門生哩!我是前年參加文官高等考試合格被行政院委任為縣長的。那一屆,秘書長您是典試委員。」
童霜威聽到這裡,哈哈笑了,心裡想:這個江懷南,精明得很也能幹得很哪!看來,他來之前,早已將我的一切都摸清楚了才來的哩。既是門生,情誼又增三分,因此說:「是呀是呀,我們既是師生,我自然應當多關照你!」
江懷南從童霜威臉上已經察覺到了氣候,覺得不必再多打擾,恰到好處地站起身來九十度鞠躬,說:「秘書長請休息吧。這以後我就是您的心腹門生了!一切請多費心。」
童霜威左思右想,心情變幻不定,不再板臉,想:不能再拒人於千里之外了。這件事既是謝元嵩穿針引線的,送個人情給他也十分必要,得罪了他可就不好了!何況,江懷南又是這麼個懂人心思的能幹人。我宦途正如他所說的也很崎嶇。中樞要人裡,你們賣官鬻爵都在搞「實惠」學,我為什麼要做披髮行吟於澤畔的三閭大夫屈原呢?為什麼遇到這種事不能像謝元嵩坦然處之呢?因此含笑起身送客,說:「我讓車子送你,你住在哪裡?」
江懷南倒也不推辭,喜滋滋地兩眼閃著愉快的光彩,恭敬地說:「學生住在安樂酒店。」
那是個大酒店,在楊公井那兒。童霜威叫馮村派尹二用「雪佛蘭」送江懷南去安樂酒店。
不知為什麼,送走了江懷南,童霜威獨自在客廳裡手拿著「章程」坐了好大一會,不言也不語。心裡很複雜,有興奮、喜悅,也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窗外夜色濃黑。夜是宏大的,無聲無息。他忘記誰說過:夜,使人想到暗無天日、邪惡、骯髒、恐怖與幽靈出現……此刻,他愣愣的,也有這種感覺,除了聽到靈魂深處空洞的回聲之外,一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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