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將插在屋頂上的套著紅綢的竹竿忘掉了。像個猴子似的,他「哧溜溜」地順著瓦楞往下滑,滑近大氣視窗,猛地攀住窗戶,閃身用兩腿往裡揣,「乒」地一跳,雙腳落地進了三樓。「哧」的一溜煙「咚咚」由三樓一直跑到了樓下,才驚魂稍定,到吃飯間裡拿了書包,跑回房去掏出英文課本裝作讀書。

「雪佛蘭」的喇叭又響了兩下,聽到刺耳的開鐵門聲。馮村皮鞋「橐橐」地從房裡走出來,繞進客廳出正門迎接童霜威去了。家霆也想出去,一想到剛才爬屋頂的事,怕捱罵,終於決定:不去!一會兒,聽到爸爸皮鞋「喀喀」的腳步聲:穩健,沉重。爸爸從正門走進客廳裡了!客廳裡的電燈金光閃閃地亮了。

聽到童霜威在問:「家霆呢?」

馮村的聲音在回答:「放學回來了!大概在……做功課。」

「喀」的一聲,門開了!家霆看到爸爸滿臉塗霜地站在屋門口,背後跟著馮村和替童霜威提著黑色公事皮包的汽車伕尹二。童霜威兩隻嚴厲的眼睛瞪得很大,飽含責怪之意。

「又爬屋頂了!不怕摔死嗎?」童霜威搖頭嘆氣,「看你,這麼冷的天,穿得這麼少,不怕凍病了嗎?」

家霆站起身來,手摸著英文課本,低著頭,不敢言語。

童霜威把怒氣對著馮村發洩了:「我不在家,不管管事嗎?由著小孩子胡來!」他回身在客廳裡踱步,邊踱邊說。

家霆耷拉著腦袋也進了客廳,躲在馮村身後。

馮村捱了訓,仍舊笑著,也不解釋,這是他的本事。童霜威喜歡秘書這樣。

童霜威繼續在發火,對著家霆來了:「家霆,你在屋頂上揮舞的紅旗哪裡來的?」見家霆仍悶不作聲,又問馮村:「你知道不?我不在家,屋頂上,家霆竟在那裡揮舞紅旗趕鴿子飛,像話嗎?」

馮村突然變得目瞪口呆,用一種莫名其妙的臉色望望家霆,囁嚅著:「紅旗?」

童霜威回身在客廳裡一張沙發上坐下,從「茄立克」香菸罐裡抽出一支菸,擦洋火點上,吸一口,吁了一口氣,繼續訓斥:「西安事變,今天報上說:西安城上發現紅旗!好呀!我家屋頂上也出現了紅旗,瀟湘路有好些人站著圍觀呢!這不是要找事嗎?」

家霆抬起頭來,眼睛正同尹二的目光碰個正著。尹二擠擠眼睛,給家霆做了個鬼臉。家霆明白,尹二是說:可別說紅旗是我給你做的呀!……家霆又低下頭去。他喜歡尹二,當然不會出賣尹二。他決定採用低頭沉默戰術。向來如此,爸爸發火的時候,讓爸爸去罵,你低下頭默不作聲。罵上一陣,他火氣消了,事情也就完了。這一點,馮村懂得,家霆也懂得。

童霜威火還沒洩完:「從今天起,不準再上屋頂趕鴿子飛,要再不聽話,不准你再養鴿子!把你的鴿子全都殺了吃掉!」

這話家霆最怕聽。去年春天,後母方麗清就說要莊嫂殺幾隻鴿子吃。家霆知道了,大哭了一次才沒殺。要是爸爸下命令不準養鴿子,把鴿子全部殺了吃掉,那是完全可能的。挨訓到這裡,家霆淌眼淚了,用手背拭淚,嗚咽起來,淚水滴到客廳海藍色的地毯上了。

見兒子哭了,童霜威火氣消了一些,語氣和緩了,吸著香菸說:「以後,給我好好用功,少頑皮!」

馮村見機緩和了一句,說:「今天是禮拜天。」

戴頂褐色鴨舌帽的尹二,在一邊也順水推舟:「先生,上樓歇一歇吧。」他將黑牛皮公事皮包遞給馮村,說:「馮秘書,我去擦車了!」他這是打岔,想調和氣氛,也放了心,知道家霆不會講那塊紅綢的事。說完要走,忽然聽到過道里電話鈴響:「滴鈴鈴,滴鈴鈴……」

馮村用手捋了一下頭髮,說:「電話!」轉身從邊門走出客廳,趕快到過道里接電話去了。

大家都在聽著是誰的電話,連尹二也停住了腳步。

只聽馮村「喂」了一聲後,接著「是的!」「是的!」馬上說:「好,請等一下。」立刻走到客廳邊門口,說:「秘書長,隔壁葉處長的電話!」

「他的電話?」童霜威皺一皺眉,臉上似是在思索,自言自語,「他什麼事?」說著,將香菸撳滅在一隻船形細瓷英國菸灰缸裡,站起身來,邁著穩健、沉重的步子去接電話。

家霆細細聽著,心裡有一種預感,說不出為什麼,彷彿預感到葉強打來的電話可能同自己有關。只見馮村輕聲對尹二說:「尹二,快!快上三樓屋頂上去把一杆紅旗拿掉!」

尹二機靈,點頭說:「紅旗插在屋頂上?對!我去!」

說完,尹二「通通通」跨著大步就上樓去了。

家霆呆若木雞地聽到過道里響起了童霜威清晰果斷的聲音:「啊,是秋萍兄嗎?對對對,我是嘯天啊!什麼事?……紅旗?……屋頂上還插著紅旗?……啊,小孩子太調皮,胡鬧!……是的,馬上……叫人去拿掉!……對對,對對對,謝謝,謝謝,好!好!」

家霆心裡火燒火燎,不知如何是好。童霜威結束通話電話已經回身又進客廳來了,腳步聲一步一步,重得好像每一步要踩死一堆螞蟻似的,大聲說:「葉秋萍!這個混賬王八蛋!什麼事他都要監視!為這還親自打個電話給我,混蛋之至!」

馮村解釋:「我已經叫尹二去三樓上屋頂了!」

童霜威氣得又在沙發上坐下了,火上加了油,大聲訓斥家霆:「給我這樣闖禍,還了得嗎?紅旗,是共產黨掛的,你懂嗎?雨花臺,殺了那麼多共產黨,沒聽說?……唉!唉!」他一聲一聲嘆著氣,「西安事變,你不知道嗎?」

家霆低著頭用手背揉眼睛,其實並沒有眼淚,他是想用眼淚軟化爸爸的心,減少爸爸的火氣。

馮村在一邊圓場,也是故意岔開話題:「秘書長,小孩趕鴿子飛的東西跟紅旗根本不是一回事!葉秋萍也太小題大做了!西安方面有新訊息沒有?」

童霜威嘆氣搖頭,似乎沒有情緒多談什麼,摸出萬金油來往太陽穴上搽,勉勉強強答了一句:「看來,西安已被共產黨控制了。今天聽說,老蔣的顧問端納打算坐飛機去西安了!」說到這裡,童霜威嘆著氣問馮村:「你看,這局勢會怎麼樣?看來,張學良、楊虎城是被共產黨操縱了!」

馮村思索著說:「唉,事情壞就壞在這多年來的剿共上。說實話,決不可將具有武裝力量的共產黨軍隊拿來同烏合之眾打家劫舍的土匪等量齊觀。共產黨是個政黨,有主義,有組織,有那麼多不怕死的黨員,有紀律,又有第三國際做背景,主張抗日,能爭取人心。剿了這麼多年,元氣大傷,外患更深。」

「我不是問你那些,我是問你,你看老蔣會怎麼樣?」

「難說。生殺之權在共產黨和張、楊手裡。老蔣為消除異己,殺人從不手軟。誰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童霜威點頭,說:「是呀!要是那樣誰將上臺呢?」

馮村說:「秘書長,您看呢?」

童霜威思索著說:「胡漢民死了!汪精衛在國外,說不定,又是汪呢!何應欽,也未始不想染指。」

馮村笑笑,說:「唉,那就真是‘一蟹不如一蟹’了!」

童霜威不再說話,站起來踱步,摸出有金鍊子的金懷錶來看時間,心情煩躁。他對蔣,心裡歷來不滿。這樣的大事,說與他有關實在好像關係不大,說與他無關卻又不是完全無關。他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嘛!蔣在,他不滿,蔣不在,換了別人,他也不滿。一種預感使他感到時局要有大的變動,使他不安,使他理不清思緒,想不出前景。所以,他只有嘆氣了。

空氣沉悶,只有壁上的自鳴鐘「滴答滴答」在正步走。

突然,「咚咚咚」樓梯響,是尹二從三層樓屋頂上取了紅旗下來了。

尹二出現在客廳邊門的門口,輕鬆地抖抖手裡半尺寬的一條紅綢,說:「先生,其實嘛,哪是什麼紅旗呀!就這麼一條舊綢被面上撕下來的趕鴿子飛的飄帶!隔壁姓葉的真是吃飽了飯亂管閒事欺侮人!」

童霜威看看那一長條紅綢,不吱聲:顏色倒是紅的,在電燈下綢面閃閃發亮,但確乎不是一面紅旗。

馮村為了緩和局面,也幫腔說:「是呀,這算什麼紅旗呢?」

家霆瞅瞅尹二手裡的紅綢子,心裡明白:滑頭的尹二,他將原來那塊大紅綢撕掉了一大半,這當然不像紅旗啦!

只聽童霜威生氣地罵了一聲:「葉秋萍這個王八蛋!」

家霆心裡想笑,但不敢笑出聲來。

張若虛:唐代揚州人,做過兗州兵曹,與賀知章、張旭、包融齊名,並稱「吳中四士」,他寫的《春江花月夜》詩中有「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句。

波俏:一種圍裙。

端納:英籍澳大利亞人,曾任張學良顧問,當時任蔣介石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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