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一夜,有天燈似的月亮,但山城的霧氣逐漸在加濃,灰色的、白色的霧氣,在夜網中泛出藍色的基調。映著銀色的月光,霧氣繚繞在屋舍、梯坎、竹叢、樹木之間。那些白晝碧綠青翠的竹叢,密密匝匝。霧氣在搖曳多姿的竹子綠葉上凝聚成細微的淚珠,時而無聲地跌落。遠山在霧氣中,縹縹緲緲,若有若無。在昏昏沉沉朦朦朧朧的白霧和夜色構成的藍色基調中,憑藉月光,透過霧氣,可以看到有些山崗上的小樓裡射出的金燦燦的燈光。那金燦燦的燈光,似乎可以使人解除一些壓抑。

暑熱已經過去,在這九月初秋,越走近江邊,越是風涼。父子倆也不說話,都默默躑躅,各想各的心事。家霆遠望,忽然好像眼前看到的縹緲景色正是在環龍路歐陽素心畫室裡那幅油畫上的意境。只不過,那畫的是清晨,而眼前,是夜晚。

快走到朝天門碼頭時,只見霧氣已經深深淡淡地瀰漫了江面,將對岸的燈火與一切遮掩得若隱若現。微風送來江水的腥味,傳來江水的奔騰聲。忽然,看到天空中有人放的「孔明燈」正在冉冉升飛。

「孔明燈」像照明彈,又像水晶球似的與月亮爭輝,在黑色的天空中緩慢地飛行、升高。是從遙遠的曠野裡升起的,晶光四射,太好看了。

家霆用手指著說:「爸爸,看呀!孔明燈!真美!」

「孔明燈」,在四川傳說是諸葛孔明發明的:用輕竹篾作骨架,紮成小燈籠形狀,四周和頂部都用油浸的白桑皮紙糊嚴實。燈的底部支架上放一隻裝著菜油和燈芯草的小碗。用火點亮油燈後,熱空氣向上猛烈蒸騰,將燈籠裡的冷空氣驅淨,「孔明燈」就會漸漸騰空而起,自由自在地在夜色中飛行。四川的習俗,喪家齋醮,放「孔明燈」,是招魂指路的意思。但,逐漸也有年輕人用放「孔明燈」當作一種消遣,像放風箏一樣具有玩樂欣賞的性質了。

童霜威立定腳步,仰臉看著「孔明燈」冉冉飛行,說:「聽講這本是三國諸葛亮作戰時,為了夜戰發明了作訊號用的。後來,不再用於戰爭,就給民間用了。要是所有用在戰爭上的東西都用在和平上,該有多好!這燈很美!但假如是作戰的訊號、敵機投彈轟炸的訊號,我們站在這裡,恐怕也欣賞不了它的美了。」

朝天門下,沐著月色,光斑明滅、變幻無定的滔滔江水在霧氣中嗚咽著潺潺地流。黑暗的水面,幽幽像水銀一般,閃著陰森森的光。白霧漫江,茫茫的,朦朦朧朧的,煙氣似的逐漸擴大、瀰漫著。天,有點朦朧;地,也有點朦朧;月光、星光,也朦朧。沿著石級往下去江邊,水天渾然連成一體,幽深而又神秘。來往的人,都像影子。從高處望下去,下邊澎湃交匯的長江與嘉陵江是黑咕隆咚的。

遠處,河壩上面的梯坎旁,有棚戶區。附近,有一小堆火,火光衝破濃霧閃爍著。火舌舔舞,冒著白煙,遠遠隨著輕風傳來淒厲的「嗚嗚呵呵」的哭聲。有女人的哀哭,還有小孩的慟哭,同唧唧的蟲聲和夜風拂動野草發出的沙沙聲攪和在一起。

啊,在這月光明亮而又多霧的暗夜裡,哭聲令人聽了分外心澀。哭聲像眼前的濃霧似的緊緊纏繞著他們。

這準是在給過去大轟炸裡死去了的親人在焚化錫箔送點冥幣表心意吧?去年,前年,大前年,重慶都遭到過日機的滅絕人性的大轟炸。有時一次來一百多架飛機,燒夷彈毀了半個市區,臨河壩的棚戶區全燒光過。前些時,家霆來江邊漫步,也見到過焚化紙錢有人啼哭的情景。今夜,聽著哭聲,看著火光,心裡哀怨悱惻的感觸更深。家霆心在戰慄,不禁嘆了一口氣。

霧真濃,像煙似的,是從地裡、江裡冒出來的?還是像從半空中輕輕盈盈地飄下來的?

童霜威意興索然,忽然停步,說:「不下去了!回去吧。」

家霆卻不想回去。他忽然聽到哭聲停止,在江邊另外一個方向,隨著微風傳來了清晰動聽的口琴聲。口琴聲悠悠揚揚,如煙如雲,像是絲絲縷縷縹縹緲緲的思緒緩緩飄升,顫悠在不為人知的另一個世界裡,虛虛幻幻地迴盪而來。而那有濃有淡、紛紜纏綿的霧氣,彷彿撕扯著不盡的琴音,輕攏慢捻,如幽咽,如裂帛,颯颯颼颼,有仙樂之音。

啊,月光下水濤邊神奇悅耳的口琴聲喲!此時此地,透過江邊的霧靄隨風飄來,使家霆兩隻腳像膠住了似的不能動彈了。

家霆轉身側耳,微喟地說:「哎,爸爸,您聽口琴聲!……您聽呀!……多麼美!」

童霜威聽著動人心絃的口琴聲,口琴聲嫋嫋動聽。藍色的明月夜,霧氣瀰漫的江邊之夜,純潔、美好的口琴旋律,抑揚頓挫,起伏在霧氣中,使人心上產生一種神聖的浪潮在拍打著心扉。他不禁站定腳步同家霆一起靜靜聆聽。

過了一會兒,口琴忽然換了一個曲子。家霆一聽,心動了!多麼意外啊!口琴吹奏的動人曲調是家霆熟悉的!

家霆身上洋溢著勃勃生氣,散發著青春氣息,口琴聲在他聽來,像是在憂鬱地訴說,訴說著逝去的童年,訴說著失去的情愛,訴說著那在環龍路上發生過的一個神奇的夜晚……他說:「爸爸,口琴吹的歌我熟悉!我要去看看,是誰在那裡吹奏?」

江水在霧海中流,月光也在霧氣中的水上流。霧氣茫茫,溼潤得像有微不可見的粉塵撲面。聽著口琴聲,口琴聲似乎是靈魂的嘆息,有眼淚和深情,沁上愛的芬芳,一直電傳到全身,鑽進了心靈深處。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使他感動的音樂聲。

家霆有一種奇特的預感。吹口琴的一定是他熟識的人。但卻是一種再也不敢相信的預感。

他讓爸爸慢慢走下石級,自己飛快地從石級上帶著跳躍飛奔下去,直奔江邊,透過白霧,衝向江邊,衝向口琴聲傳來的地方。

口琴聲仍在傳來,又反覆從頭在吹那支歌了。他聽得出口琴吹出的歌聲中有思念、有回憶、有憂鬱、有孤單。他眼前出現了童年時唱這支歌的情景,彷彿自己躺在校園裡碧綠的草坪上和同學一起在唱這支歌,更記起了在上海時那個神奇的夜晚他到環龍路去時,聽到樓上亮著燈光的視窗裡傳出的口琴聲,以及後來他和她一同在回憶早年的歡樂時合唱這支歌曲的情景:

記得當時年紀小,

我愛談天你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裡花兒落多少。

啊,往事如夢,縈繞不絕,牽情扯魂,彷彿非常遙遠,卻又感覺很近。是誰在高懸明月的夜晚、霧氣茫茫的江邊會用口琴吹奏這支優美熟悉的曲子呢?

家霆跑得喘著氣,到了江邊。江水漩流,發出令人驚心動魄的響聲。兩腳在光滑崎嶇的大塊鵝卵石上奔跑,腳下的鵝卵石硬得硌腳,十分難走。驀地看見江邊凸起的一塊巨大的光巖上有一個人影。透過縹縹緲緲的薄霧,看清在這塊崢嶸嶙峋的大岩石上,面對浩瀚的大江,月光下,一張矮矮的畫凳上坐著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女,正雙手託著口琴在吹,似陶醉在音樂之中。她的面前放著畫架,畫架上有未完成的油畫。啊!這是一個來畫月下霧中江景和遠山的女郎。看不見她的臉,優美的背影卻十分熟悉。江水在流,白霧在飄,她坐在巨石上,夜色、白霧和銀緞般的江水襯得她遍體放射著神秘的光輝。口琴吹奏出的音樂似在為奔騰打漩的江水作著伴奏,奇妙極了。比一張傑出的油畫,比一張攝影的傑作,要美不知多少倍!家霆忽然止步了!

就在這時,家霆看到腳步聲驚動了坐在大光巖上穿著黑旗袍外罩一件淺色短外套的女郎。她迴轉臉站起來了,顯露了純潔無瑕的側影。啊!明眸、皓齒,俏麗煥發的面容,豐滿適中的體態,渾身散發出的迷人光彩,一切的一切,都使他認出:是歐陽素心!一點不錯,確確實實是歐陽素心!她像沉浸在音樂的大海中,享受著童年感情的重現,又像是被祥雲和青煙掩湧圍繞著,將凌空飛向蒼穹。霧氣飄移,四外渾沌,山影天光似有若無,是幻覺嗎?

家霆愣在江邊,一動也不動,幾乎屏住了呼吸,像雕塑一樣。

但,他聽到她在愣怔了一下以後,忽然爆炸似的叫了起來:「啊,家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又像在跳動著希望的火苗了。

「歐陽!」家霆衝上前去。

不顧一切,他們在月下閃電似的擁抱在一起。心與心撞擊,恨不能將彼此的情愛吻進永恆。別後的憂患、焦灼、痛苦、寂寞,都被這霎時間遍及每一根神經的歡欣沖刷得乾乾淨淨。聽著江水在為他們歡笑,讓夜霧為他們遮上一層薄薄的帷簾。啊,人生有時真像魔術師在變魔術;人生,有時又真像戲臺上在演戲;人生,有時更像是一場美夢,出人意料,神奇莫測。

「真是你嗎?歐陽!」家霆的眼眶溼潤了,他感到歐陽素心的心房在激跳,眼淚撲簌簌地流出來,「你怎麼會在這裡的呢?想死我了!我還以為永遠見不到你了呢!」他忽然悟到謝樂山那天說的是真話並不是開玩笑了。他緊緊地摟住她,吻她芬芳柔軟的黑髮。

「真是你嗎?家霆!」歐陽素心一雙情意深切的眼睛凝望著他,鬆開了手,取手帕拭淚,傷心地哽咽著說,「你怎麼也在重慶呢?以後,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再也不了!……」她又把臉撲向他的懷裡,雙手握住他兩條堅強有力的臂膀。

「爸爸就在後面!」家霆撫慰著她,原來以為是虛幻的想象,現在成了熾烈的激情。他說:「他見到你一定非常非常高興!」說這話時,他看到在不遠的霧氣中,童霜威正蹣跚邁著步伐走來。他大聲高喊:「爸爸!您看呀,素心在這裡!……」他攙著歐陽,說:「快!見到你太高興了!快讓爸爸看看你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奇特的遭遇!過一會兒就講給我們聽聽吧!我們再也不會分離了!」

月色晶瑩,江水在歡暢地奔流向前,白霧在江面上像輕煙又像棉團似的浮動翻滾。在這初秋的夜晚,在遼闊的江邊,可以看到那在天上飛行的兩盞「孔明燈」,一前一後,一高一低,仍逗留在空中,劃破了長空的黑暗,放射著光芒,在飄飄蕩蕩。遠方的山,在虛無縹緲間正若隱若現……

1986年10月—1987年6月完稿於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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