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重慶的大霧天氣更多了。
早晚時分,有時霧氣氤氳,像是流動著的透明體,輕紗一般,籠罩著江面,籠罩著山巒,籠罩著山城。迷霧開豁的地方,才露出縹縹緲緲的建築物、人群熙來攘往的街道和山岩、樹木的輪廓。霧,有時乳白色,有時淺灰色,像煙,又不是煙;像雲,又不是雲。人在濃霧中行走,特別鬱悶,特別迷茫和孤單。
霧中在崎嶇陡峭的石級上行走,艱難地逐級攀登,似乎這種攀登永無盡頭,使人分外疲勞。
霧,撲在臉上,睫毛、頭髮都溼漉漉的沾上了細水珠,皮膚也滑膩膩的像淋上了膠水。這種時候,晚上月亮出來了,月光會給霧氣增加淒涼和寒冽的銀光;早上,太陽出來了,會像是一個託在遠處海上的孤孑的火球,似乎無法與這將天地掩蓋塗抹成白茫茫混沌一片的濃霧搏鬥。
山城的霧,成了一個象徵。彷彿迷漫的白霧遮掩了許多卑劣骯髒見不得人的勾當,彷彿中國的命運是處在一種縹緲得難以明朗的杌隉狀態之中。有時,聽得到霧中的江濤聲、人聲、車聲,卻看不見水,看不見人,看不見車,使人在霧中生活,害怕濃霧會遮掩了前邊那些深淵,也怕霧中突然會飛駛出將人撞倒的車輛。即使是白晝,也會產生在黑夜中的心態。
來到重慶,僅僅不過一個半月,家霆已經感到厭倦、痛苦而失望了。在淪陷區時的生活像是一個逝去的噩夢。現在,重慶的生活,使他感到像從一箇舊的噩夢又走進了一個新的噩夢之中。
他同情爸爸,發現到重慶後的一個半月中,爸爸一直是在為思想上的寄託和生活上的出路奔走。最後,爸爸受到了冷落。賑濟委員會常務委員的事沒有謀成,結果是送了一個「委員」的空銜,沒有固定工資,只在逢年過節時可以送點特別費或車馬費。那麼,生計就只能主要依靠「中華實業信託公司」那個「設計委員」的掛名差使按月拿「車馬費」當作薪水了。他知道爸爸並不想掛個空銜拿乾薪,更不樂意拿杜月笙的錢,但卻沒有一個真正合乎他發揮才能的崗位。爸爸像是被遺棄了!燃燒在胸膛的抗戰烈火,到重慶後好像老是被人用涼水在一盆一盆地澆潑。火焰快被撲滅了,心裡的憤怒卻更高漲了。
思想上的寄託,就更可憐了。除了從馮村處,從那次在馮玉祥那裡,得到過一些安慰和鼓舞外,目睹的是不平的世事,腐化的宦途,崇美媚外的醜態,豺狼虎豹般的作威作福。耳聞的是上層的腐敗,小民在呻吟,艱難的生活,特務的橫行,不願做亡國奴的人在受苦受難。從童霜威無數次的搖頭嘆息之中,家霆能體會到爸爸內心有多麼痛苦。他察覺爸爸在變,當然也掌握不準爸爸想的全部。
有一次,他見爸爸同馮村談話時,憤憤地說:「如果讓我能再從年輕活起,我就會懂得怎樣做人怎樣生活了!」
又有一夜,睡下後,父子閒談,他聽到爸爸自言自語地說:「忠華不知現在在哪裡?他在幹什麼?」後來忽然又嘆口氣,說:「唉,要是你生母現在還活著,該多好啊!……」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家霆明白,爸爸透露的僅僅是一點點,他所想的,一定更深、更遠。整個家,像一隻在戰爭中航行在炮火橫飛的洋麵上的小舟。家霆感到無法為爸爸解除困境、排遣煩惱。
家霆也想念舅舅柳忠華,不時反齧、回味著舅舅在由上海入川途中講過的一些話。在這種對生活充滿厭倦、痛苦和失望的時候,他才最感到舅舅說過的那些話的可貴。舅舅的話常常餘味無窮,引起思索。有時,家霆想拿馮村舅舅來代替忠華舅舅。憑瞭解與感覺,馮村舅舅的思想確是進步的,絕不是一個如他自己所標榜的「如今不愛過問政治」的人。馮村舅舅可能是因為形勢惡劣,必須謹慎小心。爸爸似乎明白這一點。自從葉秋萍給了勸告和警告後,爸爸對馮村說過:「謹慎小心,鋒芒不宜太露,自投羅網的事不能做。」又說過:「你的處境看來不好,但如果出了事,我一定竭盡全力護著你。」人同人之間,相交貴在知心。爸爸與馮村之間,似乎就有這種默契。這種默契在家霆和馮村之間也存在。當家霆將在南京見到尹二和莊嫂的事告訴馮村時,他看到馮村兩眼充滿感情,後來說:「地獄裡是有勇士用頭顱去撞開鐵門的!我希望到勝利後能在南京再見到尹二!」又有一晚,當家霆把與柳忠華舅舅一路來川的情況告訴馮村時,也談到了忠華舅舅講的許多深刻的話。馮村聽了,最後點頭說:「家霆,記住他對你說的話吧!他的話有道理!你應當鑑別比較,懂得政治。但是,他的話你不要隨意對別人說。現在,需要的是自己心中有數。環境險惡,到處有鷹犬,必須謹慎小心。」家霆瞭解馮村舅舅的心。馮村舅舅不能同他多談什麼知心的、進步的話,他諒解馮村。
家霆有迫切為抗戰獻出全身力量的願望。他本來嚮往著大後方應當是高燃抗戰烈火的熔爐。在這裡,可以投身抗戰的滾滾洪流中去。只要能這樣,哪怕付出犧牲,再吃苦,再受累,也心甘情願。誰料到重慶竟是眼前這般模樣?家霆無法出力、無法獻身,十分痛苦。無法擺脫,甚至造成了精神上的懊喪。來到重慶,因此就泛起鄉愁,思念上海,思念江南水鄉。難道是一種思鄉病嗎?英文上叫作「home-sick」的!他想念南京,確有辛棄疾詞裡寫的「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的心情。常懷念小時候在瀟湘路一號和在大石橋學校裡的情景。甚至夜深夢醒,悵念起雨花臺媽媽的墓碑和那些殺人的荒野草坪。……他想念上海,特別想念交往親密的歐陽素心和不知去向的程心如,甚至伶俐的銀娣,舅媽楊秋水和大舅媽「小翠紅」的墳墓。
歐陽素心在香港怎麼樣了呢?
那天匆匆遇到謝樂山時,謝樂山插科打諢似的開了一個玩笑,逗得家霆格外想念歐陽素心。寄發給她的信,也許要很久很久才能到達她手中吧?不,也許根本在中途失落永遠不會到達她的手裡吧?她是已在戰火中死去,還是仍很好地活在世上?她是仍在香港漂泊還是已經離開了香港?誰知道呢?誰能說呢?月有陰晴圓缺,人有離合悲歡。戰火燃燒蔓延,人間的生離死別就加劇了程式增大了數量。思念歐陽素心時心頭的憂煩與不安,使家霆老是有一種像在濃霧裡行走心裡積貯著鬱悶和惆悵的感覺。李白的詩:「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家霆覺得恰切地表達了他的思念。
家霆迫切要求趕快能上學。雖然,他一直在刻苦自學。到重慶後,又設法購到了高三的課本預習,也大量在閱讀文學、歷史等書籍。但不進學校,沒有學歷。中學都已開學了!再耽誤蹉跎怎麼得了?謝樂山上了大學了,向他炫耀的神情和語氣還在眼前。家霆好勝,一心想趕快結束高中考入大學。偏偏,一切又決定於爸爸的部署。現在,爸爸受到冷落,還借住在「渝光書店」樓上,當然不是長久之計。家霆不忍催促爸爸。看著月份牌上的日曆一天一天撕了一張又一張,心裡的焦急又是難以忍受的。
終於,今天晚飯後,馮村來了。家霆聽到童霜威在同馮村商量去向時作出決定了。
童霜威用斟酌的語氣說:「看來,抗戰仍是不要我來出力,我是不可能有什麼發揮抱負的地方了!」他看看那副尚未裱過已被家霆用圖釘釘在牆上的馮玉祥贈的對聯,說:「像馮煥章都只能掛著空銜住閒,我這樣也就不足為奇了!我不想再出去奔走折腰了。在重慶住著,也覺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馮村,你說我帶著家霆怎麼辦?」
馮村先是沉默,半晌,說:「霧季開始,重慶的轟炸估計不會像以前那麼厲害。但日寇狗急跳牆,以後未必不再來空襲。這裡居住條件差,物價貴,生活也不好。秘書長和家霆住在這裡既不舒適,也不方便。而且,家霆也該快點入學了。」
家霆插嘴說:「是呀!到哪裡好呢?」
馮村思考得很周密地說:「秘書長,我當然希望您在重慶,我可以隨時見到您聆聽教益。可是,如您所說,在這裡住著,也沒太大意思。我倒建議您帶家霆住到江津去。那是一個美麗潔淨的小城,盛產橘柑,離重慶近,坐船來回方便。一百幾十里路,半天多就到。生活安定,便宜。我有個熟人,是個銀行家,名叫鄧永剛,江津本地人。抗戰軍興後,下江人到了江津,他很熱心公益,喜歡結交名流,專門騰出了房子低價或免費借給下江人住。秘書長如去江津,他是會熱心照應的。」
童霜威嘆口氣,站起來揹著手踱步。戰前在南京官場中有過的畸零、孤單感又濃烈地回來了。他似在思索,問:「那裡我還有熟人嗎?」
馮村點頭說:「有!您還記得嗎?戰前,有個鄭琪,有一年到南京看望過你,是法官訓練班畢業的,聽過你講課,自詡為是您的門生。他原在重慶,大隧道慘案時,爹孃老婆和子女全死在隧道里了。孤孑一人,現在是江津的法院院長。此外,就是我對您說過的李思鈞了!戰前中懲會的總務科長,太太在逃難來川時途中病故。當年中懲會那個‘景泰藍花瓶’女秘書錢敏敏做了他的填房太太。李思鈞在江津當了縣黨部書記長。」
童霜威皺皺眉頭,他對李思鈞印象不好。又因提起「景泰藍花瓶」錢敏敏,想起了畢鼎山,畢鼎山當年同錢敏敏的風流豔事是人所皆知的。
馮村接著說:「江津有個國立中學,辦得不錯。聽說校長是法國留學生。家霆可以在那裡上學。我想,秘書長如果到那裡,退一萬步說,掛牌做大律師也未始不可。而且,可以著作。目前特務無法無天,依您在司法界的名望,從法學觀點談法,必然不同凡響。您不是答應馮玉祥先生要為堅持抗戰和團結進步出力嗎?這實際是最好的出力。您的大著,渝光書店可以出版的嘛!」
給馮村這樣一說,童霜威動心了。家霆是該上學了。自己戰前就開始動手寫的《歷代刑法論》一直未寫完,寫了的部分書稿也留在方麗清家一隻箱子裡未帶出來。但寫書的願望,一直存在。到江津去,就是寫書也好呀!通過抗戰開始迄今這五年多的經歷,他覺得:人在戰爭中,有時確實難以完全自己駕馭自己的命運。但也認識到,儘管如此,在某種情況下,人也不是毫無作用的。人每每還是可以用自己的努力來改變或改善處境的。人,不能消極無為!自己能從敵人魔爪裡逃脫並且來到大後方,就是明證。這使童霜威在面臨選擇時,感到去江津是正確的。他有了一種精力和抱負有所寄託的感覺。
柳忠華說過的一些話,馮玉祥說過的一些話,都敲響在他心頭。他覺得歷史並不是一條環行路。回到國民政府身邊來了,並不是尋找歸宿,而是可以一切從頭開始的。無論再有多少磨難,他也會有一種新的虔誠的信念去對付。他腦際突然閃過一棵巍巍聳立崢嶸多姿的老樹——南京中央大學梅庵裡的那棵大名鼎鼎的「六朝松」。多少朝代了,風霜雨雪,卻依然有著生機,頑強地茁生著枝葉。
童霜威終於慨然地點頭說:「對!馮村,你的建議對!我看,到江津去,是一個好辦法。」他回臉問兒子:「家霆,你看怎麼樣?」
家霆早已心裡面盤算過了。馮村的設想十分周到,經歷過長期不安定的顛沛,早渴望能同爸爸過上一段平靜的日子了。他迫切希望爸爸能安下心來恢復身心上的創傷,也渴望自己能有個好的學校讀完高中。家霆說:「我看,到江津去好!」
事情迅速這麼決定了。其實,不這樣,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最後,童霜威拍板說:「好!就這樣定了吧!馮村,你先寫信同那位鄧永剛先生聯絡一下,然後,我們就去江津!」他心裡感到:對渾沌的過去應當捨棄了,以後,該是一個清醒的未來。
馮村走後,家霆見爸爸在燈下坐在桌邊呆呆望著黑黝黝的窗外。秋蟲的鳴聲像一支樂隊嘈雜起落地傳來。童霜威忽然提起筆筒裡的毛筆,開啟墨盒,舔上墨汁,取出一張信箋紙,隨手寫下了一首七絕。
家霆走上前去,看到爸爸寫的是:
霧氣升浮遮遠山,
長夜迷漫星月暗。
流水送走官場夢,
空餘豪情心卻寒。
啊!啊!像川江的激流一樣,深處洶湧,表面平靜。這難道是爸爸經過篩選留在心間的沉澱嗎?……家霆忽然感到心裡發酸,他明白爸爸寫這四句詩勾畫出了蜩螗的心情。
他不願爸爸坐在那裡繼續沉浸在消沉的情緒中,提議說:「爸爸,出去散散步吧!時間不遲,今晚月色很美。」
童霜威「呣」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站起身來,灑脫地說:「好!出去走走吧。」
離開人煙稠密的熱鬧街道,他們向江邊走去。街上,房屋和籬牆在夜色中融為一體。不知哪一家傳出了胡琴聲,有人在唱京戲。唱的是老生,聲嘶力竭非常悲涼。山坡街道有些傾斜,一些矮小的房屋裡,傳出老人的咳嗽聲、嬰兒的啼哭聲和女人的嘮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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