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點頭表示完全贊同。
馮玉祥轉了話題說:「我們大家把汪精衛弄成副總裁,是瞎了眼,應該向國民認罪!」又激動地說:「這個賣國賊其實早就露原形了!武漢淪陷前,在武昌。」他回憶道:「有一次開最高國防會議,蔣介石、汪精衛、白崇禧和我四個人談話。汪說:‘說抗戰就可以了,還說要抗戰到底,這怎麼講呀?’我說:‘把所有的失地都收回來,不但東三省,就是臺灣什麼的,都要交還我們,並且日本帝國主義要無條件投降,這就是抗戰到底!’汪逆氣得臉通紅,扭臉對蔣介石說:‘做夢做夢!’我站起來說:‘做夢?是做夢!你知道嗎?有人做夢是當主人,有的人做夢是當奴才!’這次談話不歡而散。那是我與汪逆最後一次見面。」說到這裡,他撫勉童霜威說:「童先生,你算得是個真正的中國人!我下午寫好了一副對聯,應當送你作為禮物!」
他座椅旁的茶几上放著一隻鐵磬,一個木槌。他像和尚敲木魚似的敲了兩下。一會兒,進來了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
馮玉祥抬眼瞅了瞅秘書,慢聲地說:「下午我寫的那副對聯呢?我要送給童先生。」
那位年輕的秘書去書桌上從一大卷宣紙中找出了一副對聯拿過來展開在童霜威和馮玉祥面前。童霜威和家霆見這副對聯的上聯是:「要想著收咱失地」,下聯是:「別忘了還我河山」。寫的是隸書,蒼勁有力。
秘書去將對聯放在桌上,開啟硯臺蓋,舀水磨墨。馮玉祥起身,在筆筒裡取毛筆舔墨,在對聯上落了款,寫的是:「霜威先生,希望你發揚愛國精神!」下面是:「馮玉祥,三十一年九月」。
桂花的馨香從窗外隨風悄悄傳來,沁人心肺。秘書輕輕走了出去。
馮玉祥腦門上現出了幾道深深的皺紋,說:「我這次到北碚縉雲山,住在接官亭後面的一間草房中,同陳銘樞住在一起。你認識他的吧?」
童霜威點頭,說:「過去在上海、南京都見過面的。」
馮玉祥說:「你有空可以看望看望他,大家談談。張藎忱犧牲已經兩年多了,陵墓竣工,我和陳真如同往北碚弔唁他。他是為國為民死的。我這副對聯就是在憑弔他時,在他墓前想成的。」
童霜威心裡感動,說:「馮先生,你戰前在南京時送我的一幅畫,我常惋惜因為戰爭丟失了。今天這副對聯,我拿回去將來一定裱了掛起來。」
馮玉祥猛然抬起了頭,眼睛裡閃出了憤怒的光芒,苦笑笑說:「唉,你掛我想當然不會成問題。不過,確實有人因為掛了我的對聯被特務秘密逮捕入獄的呢!你剛到重慶,對這怕還了解不多吧?」他將寫好的對聯遞到童霜威手上,走回來,仍舊坐在藤椅上。
童霜威將對聯交給家霆拿著。父子倆又在馮玉祥對面的藤椅和木椅上坐下。
馮玉祥氣哼哼地說:「現在是特務世界,利用特務來毀壞愛國人士。特務成了太上皇,代替日寇來自己殺自己。蔣介石說‘黑是白’,誰也不能說‘黑是黑’,完全希特勒作風,專制獨裁。他們就知道反共,造謠來罵共產黨。可是我說:我同共產黨交朋友,沒有吃過虧;同蔣介石拜把兄弟,可給他弄得我好慘。蔣這個人,排斥異己,他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只知有我,不知有公;只知有家,不知有國!所以抗戰給他領導得這樣糟。我常想,中國必須提倡一種利他精神。凡事只要利他不利己,國家的一切事情就好辦了!可不能像《三國演義》上的曹操:‘寧肯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童先生,你以為如何?」
童霜威點頭,問:「馮先生看這抗戰形勢怎樣?」
馮玉祥氣概不凡地把頭向後一仰,說:「現在,日本飛機來轟炸得少了,由於敵後牽制了許許多多日軍,日本又忙著在同美國作戰,前方一時還沒有大的戰況,又由於同美國站在一邊了,有的人就過於樂觀了,好像形勢好得了不得了。當然,從長遠看,我馮玉祥也認為只要堅持抗戰日本總要失敗的。但如果看不到國民黨的腐化不爭氣,那就是睜了眼說瞎話。現在重慶的大官、大商、大軍人吃喝嫖賭朱門酒肉臭。當兵的呢?吃不飽、沒衣穿,捱打罵,病死的很多。當軍官的沒有不吃空缺的,軍紀很壞。這種軍隊怎麼打勝仗?我今年二月寫了軍隊中的弊病三十五條當面交給蔣介石,希望他認真查、認真辦、認真改。可是屁的下文也沒有!」
童霜威不由得高高地挺起胸脯,吐了一口悶氣。家霆心裡也像流動著火熱的岩漿。
馮玉祥右手做著憤激的手勢繼續說:「我聽說日本為了準備今後長期同美國打,正想竭盡全力處理中國問題,儘快迫使我們投降,這就一定會要採用軍事、政治兩種手段,以後必定還有惡戰,也必定還有招降活動,甚至日本也可能會採用促使國共矛盾激化的手段。形勢是不能盲目樂觀坦然處之的。有見識的愛國的國民黨人,應當為堅持抗戰、團結、進步,發揮自己的作用。」
童霜威見馮玉祥的分析合情合理,激動地用赤誠火熱的語言把河南的災情、軍隊的擾民害民、高階將領驕橫跋扈貪贓枉法的黑暗情況,以及畢鼎山之流的調查、河南仍在徵實徵糧徵丁等情況,老老實實地講了。
家霆在一邊聽了,也熱血滾滾,有時插嘴補充情況。
馮玉祥聽到湯恩伯的情況時,哼了一聲說:「他是‘天子門生’!×他祖宗!」看得出他氣得要爆炸。全部聽完,他吁了一口氣,惱恨得像火山爆發似的說:「我想,走遍世界也看不到有這樣的政府吧?我真為中華民國不勝危懼!這種做法如果不把人心全部失掉是誓無天理!」他那炸雷似的洪亮的語調凝聚著他沉重激昂的憂慮。
童霜威忽然將那用手帕包著的「糧食」解開攤在馮玉祥面前,說:「煥章先生,我這次來,特地帶了這件‘禮物’送您表示致意。因為我知道,你是敢於為民請命的。我力量微薄,初到大後方尚未安身,下情難以上達。只有請你為河南災民登高一呼了!」
馮玉祥看著那些「糧食」,用手一塊塊拿起來細看,又將一塊觀音土掰了一點放在嘴裡咀嚼,忽然眼眶紅了,爽快地點頭說:「好好好,你這是最珍貴的禮物!我明知,我說話現在也不會起作用,我還是要說!一定要說!明天,我就把你這包禮物去轉送給我那把兄弟!我要叫他用嘴親自嘗一嘗!」他站起身來,將手巾包紮好放在身邊茶几上。然後,忽然掏出手帕來拭淚。
童霜威動感情了,覺得自己盡了心。到重慶後,他同於右任、葉秋萍都作過長談,但惟有今晚同馮玉祥談到現在,他才感到有一種消除心頭壓抑輕鬆了一點的感覺。他說:「馮先生,今後我要努力學你!以我單薄的力量,為堅持抗戰和國家的團結、進步發揮作用。」他覺得在人生的競爭和賭博中自己是一個失敗者,但在人生應當作出正確的選擇上,自己卻不是一個弱者。說這點話時,他心情是悲壯豪放的。
窗外的桂花香,仍長久地飄浮在空氣中,似乎永遠不會散去,吸入胸中,遍體舒服。童霜威和家霆看見馮玉祥聽了很高興,說:「童先生,你說得好!我們應當都這樣做!」
後來,同馮玉祥告別,馮玉祥送到門口,用大手重重拍拍家霆肩膀,說:「青年學生是中國的青年主人,中國的希望在你們肩上!」
他話說得不多。家霆手裡攥著馮玉祥寫贈爸爸的那副對聯,聽了馮玉祥的話,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外邊,夜色濃黑,天有雨意。家霆隨童霜威走出馮玉祥住處來到馬路上。遠處、近處全都模模糊糊,像是罩上了透明的黑霧。黑霧像無形的網神秘地飄遊,昏暗、陰沉。街燈陰暗,光線發紅。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像鬼火眨眼,山崗、樹木都影影綽綽看不清。
童霜威沉默著。家霆知道爸爸心裡很不平靜,是在思索什麼。他看到剛才馮玉祥拭淚時爸爸的眼圈也是紅的。他覺得此時此刻他是瞭解爸爸心情的。同馮玉祥見面,聽馮玉祥講了那麼多的話,可以思索體味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父子倆急匆匆走著,走到了路角同馮村約定見面的地方了。奇怪,空蕩蕩的沒有人。
站了一會兒,童霜威說:「咦,怎麼的?馮村他沒有來?」
家霆邁步向四周看看,忽然瞥見陰暗處一條骯髒的臭水溝旁堆放著垃圾,飄來一股腐爛的氣息。就在那陰暗的角落裡,有個穿襯衫短褲的人一閃。家霆頓時提高了警惕,回來挪步走近童霜威身邊,說:「爸爸,有人盯我們的梢!」
童霜威輕聲緊張地說:「是嗎?」又說:「難道馮村出事了?」他語氣焦灼,他忘不了葉秋萍同他說過的話。他那天參加雞尾酒會回來,同馮村已經說過。但馮村笑著說:「葉秋萍一定誤會了!哪有他說的那些事呢?要是有條件,我真想在政府裡幹個公務員。要是秘書長你有了好的職務,我就乾脆跟著你仍當秘書算了!我做過記者,來往的人自然左、中、右都有。中央要人也是可以成把抓的呀!他為什麼神經過敏呢?再說,這社會的現實,也總不能使人閉眼不見、對一切都來歌功頌德呀!秘書長,有機會你給他講講,我馮村如今不愛過問政治了!我還訂閱《中央日報》呢!天天都看的!……」他的話似幽默諷刺又似乎很認真。
但現在童霜威很怕馮村出事,馮玉祥剛才就對特務的事說了不少。馮村一向守信用,他講定一小時後來接我,不會不來的呀!這麼想著時,他心裡十分難過,頓時擔心馮村已經出事被秘密帶走了。他想:如果真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一定要上下奔波營救他!他低聲對家霆說:「走!我們回去!看看馮村到底怎麼了?」
童霜威和家霆匆匆啟步。陰暗處那條臭水溝旁的人影果然也移動了。兩人也不管他,匆匆邁步,遠遠的盯梢的人果然像個尾巴似的跟著。
快走近公共汽車站時,恰好一輛公共汽車開來停站。
家霆對童霜威說:「爸爸,快!上車!」
當車門開時,有乘客下車,家霆擁扶著童霜威剛一上車,車門「砰」地一關,車子「嗚」地發動開走了。從車窗裡,看到黑黝黝的窗外那個盯梢的壞蛋正跑著趕到車站上來。可惜太遲了,他被甩掉了。
隨便坐了兩站路,父子倆下車,走回都郵街去。滿頭大汗,到了「渝光書店」樓上,高興地看見馮村正在房裡坐著,穿了汗衫看報。
家霆喜悅地說:「啊,馮村舅舅,你在這裡悠閒啊!」
童霜威也欣慰地說:「我們真以為你出什麼事了!你沒有去?」
馮村笑著說:「準時去了!可是那裡竟有‘義務隨從’盯梢!我覺得不好,只有離開算了!將他甩掉,就先回來了。」
童霜威嘆口氣,惱怒地跺腳說:「唉,真成了魍魎世界了!」
馮煥章(1882—1948):即馮玉祥,國民黨愛國將領,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領導人之一,這時是國民黨中執委常委、國民政府委員、最高國防委員會委員、軍委會副委員長。
陳銘樞(1889—1965):字真如,國民黨愛國將領,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領導人之一。
張藎忱:張自忠,字藎忱。生前為抗日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兼第五戰區右翼兵團總司令。抗日戰爭中,一九四○年五月鄂中戰役犧牲於湖北宣城南瓜店,葬於重慶北碚梅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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