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午時分,柳忠華和家霆在專署住處,由厲筱侯派的邢副官陪同吃飯,招待得很豐盛。家霆在吃飯時,將金飾取出,託邢副官代為賣掉。邢副官一口應承。童霜威則早早就由厲筱侯派車接去赴宴去了。

原來,酒宴並不設在司令長官部,是設在洛陽東郊十二公里處的名勝白馬寺裡。

童霜威到達時,畢鼎山已經先到了。天氣炎熱,他未穿西裝,脫了白綢長衫,身穿一套白夏布短衫褲,手搖紙扇,氣色盈和,頗為瀟灑。數年不見,臉上粉刺依舊,不但未見老,反而發了胖,顯得滋潤了,要不是挺出了肚子,該說是變得年輕了。見到童霜威,他親熱地握住手,挺胸腆肚,連聲說:「啊,嘯天兄,你老了!你老了!」一股做作勁兒,使童霜威感到肉麻。

白馬寺據傳是中國第一座佛教廟宇,建於東漢,揹負邙山,南臨洛河。寺院大門口甬路兩旁對立著兩匹石馬,古剎黃牆,茂林高塔,風景幽美,只是天太旱,樹木葉片稀落,蟬聲也極少。

酒宴,設在毗盧閣旁的一個小院樹蔭下,大樹葳蕤。雖然雕樑畫棟已經褪色,石板縫中長著青草,朱顏剝落的廊柱間結著蛛網,但佈置了些大盆蘭花、金魚草、海棠之類,環境依然宜人。外邊烈日下地皮曬得滾燙,這裡倒還涼爽。雜湊著一些藤椅,茶几上擺設著鮮果之類;一隻紅木圓桌,幾隻藍花圓瓷凳,已經放好杯箸,用綠紗罩罩好一些冷盤。一套孔雀藍的餐具特別講究:葫蘆式的酒壺,白玉雕花的雙環酒杯,閃爍著奇光異彩。一些穿軍便服的副官、勤務兵,加上兩個塗脂抹粉的女侍在旁侍候。有的搖扇驅趕蒼蠅,有的隨時遞上灑了花露水的手巾把給客人擦手擦汗。

童霜威同畢鼎山寒暄了幾句,厲筱侯請他在藤椅上一起坐下。勤務兵來致茶敬菸。

厲筱侯說:「嘯天兄,天氣熱,知你怕吃油膩,畢委員也說近來油膩吃多了,所以決定在洛陽名勝白馬寺裡大家聚聚,辦點素齋,請大家嚐嚐。」

一張紫紅的木案上放著許多拓下的碑文,畢鼎山在一張一張翻看,看來,是厲筱侯送他的東西。畢鼎山的臉上陡然較從前多了一重自尊自貴的矜持神色,可能是被特派來作救災大員使他這樣的吧?童霜威放眼過去,見畢鼎山看的是一張元代碑刻,搖頭擺尾地在欣賞。

厲筱侯正在一邊介紹白馬寺的來歷,說:「東漢時,漢明帝夢見一個頂有白光的金人在宮殿內飛行。醒來說夢,朝臣說這是西方的神,其名曰‘佛’。明帝就派人去西方拜佛求經。派去的人到了大月氏,正好遇到了傳教的大竺高僧迦葉摩騰和竺法蘭,便邀二人來京都洛陽,併為兩位高僧建造了白馬寺供他們講經。」

畢鼎山一邊銜著菸斗欣賞一張碑拓,一邊揮扇問:「為什麼叫白馬寺?」

厲筱侯介紹說:「傳說從大月氏馱運佛經、佛像來的是白馬,所以叫白馬寺。」又說:「等一會兒,我們可以到天王殿、大佛殿、接引殿等各處看看。山門內東西兩側還有兩位高僧——迦葉摩騰和竺法蘭的墓冢。大雄寶殿內的三世佛、二天將、十八羅漢都值得一看。」

童霜威見畢鼎山身為救災大員,來到災情嚴重的河南,擺出一副悠閒而欣然自得的架子,似乎是來遊山玩水研究名勝古蹟的,很不順眼,心想:這個官僚!攀附,現在又攀得更高了!只可惜河南災民碰到這樣一位救災大員,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心裡有氣,悶聲不說話,只是揮扇,身上仍不斷冒汗。

只見勤務兵捧了幾個大西瓜來,兩個女侍將用刀切開的一牙牙紅瓤西瓜,用盤盛了嬌滴滴地端上來請用。

畢鼎山臉色紅潤,看得出他營養富足、血脈旺盛。他坐著藤椅,壓得身下的椅子「咯吱咯吱」響。大口咬著西瓜,鮮紅如血的西瓜汁順著嘴角滴淌下來,誇讚道:「旱年的西瓜確實是甜!好!在重慶可是吃不到的!」一牙西瓜只咬幾大口心子就放下了,再換一牙吃,講究得很。

童霜威也吃著西瓜,忍不住嘆口氣說:「瓜確實是甜,只怕河南產瓜的地區已經都旱得結不成瓜也繳不出錢糧了吧?」他說這話時望著厲筱侯,其實話是說給畢鼎山聽的。

厲筱侯是個精明人,臉上平和,微笑未答。畢鼎山聽出童霜威話中的含意來了,辯解地說:「嘯天兄,你是剛從淪陷區來,形勢恐怕不甚了了。你一定以為河南災情十分嚴重,其實災情確有,倒也未必像你想象的那麼厲害。河南歷來地瘠人貧,自古迄今,有災之年百姓艱難,無災之年,百姓也艱難。抗戰已經五年,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抗日嘛,出人出錢出糧是公民的義務,主要應怪日寇侵略,鐵蹄踐踏,炮火橫飛,造成了田園荒蕪,百姓流離,偏偏又來了些天災,外加奸商投機取巧,囤積糧食,放剝皮錢,就給政府增加了困難。我們此番來豫,是來作全面考查的。以偏概全不行,吵吵嚷嚷也不行,只有仔細慢慢調查,才能有正確結論。自古救災無善策,何況有戰爭!此事難矣哉!中國地大人窮,連菩薩也是難當的,何況凡人!哈哈!」

童霜威聽他一番謬論,肚子都要氣破了,說:「鼎山兄,河南災情與百姓的困苦自然同日寇侵略密切有關,但照你的說法,似乎河南的災情並不十分嚴重,你下去看了沒有?我是從界首步行來到洛陽的。一路上,逃荒的人絡繹不絕,賣兒賣女的見到不少,人與人相食的情況已經發生,餓殍處處,赤地千里,確是人間地獄。不但天災嚴重,更有十分嚴重的人禍。」他本來想提湯恩伯的名字,這是厲筱侯所希望的,但又一想: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就未提名了,接著說:「只怪日本人,只怪老天爺,只怪奸商,我看是不全面的。你的責任很重!在這白馬寺名勝地乘涼吃西瓜,是看不到災情的!饑民對你們抱著極大希望。不能再慢吞吞考查了!應當趕快請中央撥大量賑款和救濟糧來救災!也應當趕快建議停止向河南人民徵糧徵丁了!」

畢鼎山聽得出童霜威話中的不滿和不快,將塊咬剩一大半瓜瓤的西瓜扔在地上,接過女侍遞來的灑了花露水的雪白毛巾擦手拭嘴,臉上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說:「嘯天兄憂國憂民,欽佩之至。但河南很大,你也沒有都去看一看,這也就是我先一會兒說的以偏概全了!你可能不知道,豫省今年之徵實徵購,進行頗為順利。據省田糧管理處負責人說,徵購情況極為良好,各地人民均罄其所有,貢獻國家,試想,如果真正如你所說的人間地獄,徵實徵購能順利進行嗎?老兄何必過分杞憂?」

童霜威心裡氣得像噎著一塊巨石,知道同畢鼎山爭辯,完全徒勞。此人歷來固執得很,他那顆心早就結了一層厚繭,是個麻木不仁的傢伙!只好忍住氣停止吃瓜,也接過女侍遞來的白毛巾拭手,悶不作聲,抬臉看著一棵蔭翳莽莽的古松。那亭亭的枝蓋在旱天依然蔥蘢,給人一點綠色的舒適之感。

只聽畢鼎山得意地又叼上菸斗揮扇扇風,說:「這次來,在西北公路上,汽車路過秦嶺陝西留壩縣廟臺子,那裡有張良廟,依山傍水。由山腳蜿蜒而上直達山巔,海拔二千多米,有樓閣亭殿、廊廳屋舍一百數十間。登臨覽勝,妙不可言。殿內有留侯張良金身塑像,我在那裡焚香求籤。得到一根上中籤:‘嘉穀如珠稗草青,桑柘陰陰遮小徑。看遍天涯千萬裡,奇卉異花春色新。’解曰:‘求名迢迢,病保無兇,婚姻匹配,媒妁相從,年景大熟,官運亨通。’我覺得這簽上說的真準!一二句指的是河南目前有災,第三四句寫的是災情並不可怕!我看指的是明春就可以否極泰來,年景大熟了!你們解解,是不是這麼個意思?」說著,用右手捻掐著臉上疙疙瘩瘩的粉刺。

厲筱侯連連點頭,敷衍奉迎地說:「是啊是啊,我看這籤是有這麼個意思。」

童霜威記得那年西安事變,畢鼎山在南京花了三十塊大洋在夫子廟請瞎子徐半仙給老蔣批了個命,說老蔣一定能逢凶化吉。後來,老蔣果然從西安脫險回來了。從那,他當然更信星相這一套了。但現在,他以救災大員身份來豫,不去體察民情巡視災區,卻視而不見地胡說什麼災情並不嚴重。而且迷信求籤,認為明春可以否極泰來年景大熟,怎麼得了?……心裡一肚子不受用,又覺得同畢鼎山抬槓也無用。自己剛從淪陷區來,得罪他也大可不必。但要自己附會他去胡說八道,心裡也不願意。因此,悶聲不響。

厲筱侯見空氣不太融洽,畢鼎山似有不悅,馬上說:「來來來,我們邊吃邊談、邊吃邊談吧!」他張羅著請畢鼎山和童霜威都在圓桌上坐了。好在是圓桌,也無所謂首席了。他自己在下首陪了,叫快點上菜、斟酒。

酒菜都好。童霜威一直沒有說話,畢鼎山也沒有說話。只聽厲筱侯在那裡講些洛陽城的名勝古蹟傳聞軼事消遣:什麼西城外面的周公廟呀,西晉石崇的金谷園呀,唐朝李德裕的平泉別墅呀,北宋邵康節的安樂窩和司馬光的獨樂園呀……他說得無味,童霜威也聽得無味。

畢鼎山夾著冬菇吃,忽然問童霜威:「嘯天兄,淪陷區的情況怎樣?」

童霜威簡單將情況講了一下。

畢鼎山嚼著腐竹忽然又說:「嘯天兄,好像還是在三年前的這時候,我們在重慶,聽說你落水了!哈哈!」

他話未說完,像留個尾巴。童霜威心裡明白:是對剛才那種不快的報復。面對暗箭,心裡氣惱,生硬地說:「我衷心擁護抗戰!此次是脫險歸來,並非附逆歸來!」

畢鼎山用手搔搔拔了頂的禿頭,哈哈笑笑,面呈譏諷之色,說:「是啊是啊。可是那時候,汪逆精衛在上海召開什麼‘六大’,重慶報紙上確實登了那批落水附逆的偽中委名單,標題是‘一張狗名單’!哈哈……」

見他近乎當面辱罵,語氣諷刺,有一種不露鋒芒的老成和工於心計的狡詐,童霜威只覺得心裡冒火,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淪陷區三年多,遭遇到那麼多曲折坎坷稀奇古怪的經歷,自己苦苦用了韜晦之計,拼著一死,才得脫險。到重慶以後,如果原來的政敵都像畢鼎山這樣來看待自己,誤解難免,傳聞難辯,豈不可恨!心頭突然湧起一陣悲哀,卻又覺得於心無愧,腳正不怕影斜,因此理直氣壯地說:「張睢陽有詩說:‘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我這人講的是民族氣節,決不偷生。敵偽盜用名義,其心可誅!我在上海從未參加過他們的任何會議!」

畢鼎山輕酌慢飲,喝了幾杯酒,臉色潮紅,仍在大口吃著盤裡的素什錦,笑笑說:「是啊是啊!我聽謝元嵩說過,聽他說過……」

童霜威心裡既驚又氣:謝元嵩?謝元嵩在參加汪偽「六大」後,因為分贓不均等原因,忽然離滬去港轉赴重慶。這個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變化莫測的人物!他不但真的落水附逆過,還陷害了我!可是當我被監視軟禁時,他卻自由自在地到重慶了!真是一筆糊塗賬!他到重慶當然是為自己洗刷的。可是他會說我些什麼呢?當然是不會說我什麼好話的。這麼想著,渾身冒汗,問:「謝元嵩說了我些什麼?」

畢鼎山搖搖頭,自顧自地舉杯喝酒,若有深意地說:「時間長了,我也記不得了!哈哈,來來來,嘯天兄,大駕不是要到重慶嗎?來來來,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順風!」

厲筱侯是個見貌辨色的人,也在一邊鼓動著喝酒乾杯,連說帶笑打圓場。童霜威窩著一肚子火,感到頭暈、血壓高,卻又不能不舉起杯來。他明白:畢鼎山也並不想過分刺痛打擊他,只是為了報復點了他一下,意思到了,就想鳴金收兵了。但畢鼎山這一撒手鐧也真厲害,使童霜威情緒煩躁,心緒不寧,幾乎難以終席,更加憋著氣不做聲了。等到酒席上的菜大致上完,端上了甜菜冰糖紅棗蓮子湯和橘瓤銀耳羹時,童霜威就推說天熱頭暈,身體不適,起立告辭。厲筱侯命副官派車送他回住處。當他同畢鼎山握手分別時,發現畢鼎山打著飽嗝,握著他的手,又親熱得十分肉麻了。

他對畢鼎山的這一套是早就熟悉的。戰前在南京,那時,畢鼎山之流將他排擠出中懲會時,面上也始終是同他握手言歡的。

童霜威因過度疲乏,加上同畢鼎山見面引起的不快,造成了血壓、心臟的不適,服了藥,找了醫生診治,在洛陽休息了幾天,才繼續起程。

空氣中散佈著火車頭煤煙的焦臭,綠色的訊號旗搖晃,火車鳴響汽笛。晚上,由洛陽往西開出的火車轟隆轟隆馳往靈寶。

怕空襲,實行燈火管制,車站一片漆黑。只看到車頭上升起的一團團白色的蒸汽化為長龍,隨風飄向後邊。

童霜威、柳忠華和家霆三人由厲筱侯派的那位浙江籍的很注意儀表的邢副官帶衛兵送上的火車,在一節公事車裡佔了一間包廂。臨走,厲筱侯說是臨時有緊急公務,未到車站送行。童霜威猜測,很可能是畢鼎山說了些什麼壞話,也可能是那天中午吃飯時未曾滿足他的意圖攻擊一番湯恩伯。雖不想計較,心裡總不愉快。好在有邢副官伴送,覺得還差強人意。

隴海鐵路,有人說它在災民心目中好像是釋迦牟尼的救生船,災民盲目地以為登上火車向西就能離開災區逃到樂土上去。車站附近,鐵道兩側都住著災民。有的在幾尺高的土堆上挖了洞藏身,有的是露天搭點小棚居住。滿眼是破破爛爛既像人又像鬼的男女老少。當火車停在站上要開,災民們就蜂擁而上攀爬到火車頂蓋上擠在一起。喧鬧的嗡嗡的人聲,夾雜著連珠炮似的吵罵聲,充塞耳朵。手持短棍的警察大聲吆喝驅趕,嬰孩在放號啼哭,處處有喊聲和呻吟聲響徹在酷熱的夜空中。

這列火車除掉童霜威等坐的一節公事車外,全是沒有頂蓋的貨車或悶罐車。貨車上,有的裝的是堆得高高的牛皮。擠到牛皮上邊蹲著的人多得像爬在蜂巢外的蜂群,隨時好像能被風吹刮下來。

火車在關中大地上向西賓士,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孔隆孔隆」震撼著兩側瘠薄的黃土坡嶺和瘦骨嶙峋的山巒。車窗外,是黑黝黝的原野,偶爾有點燈火,像遊蕩的螢火。

童霜威和家霆從車窗外望,不禁同時想起了抗戰爆發那年從武漢到廣州途中坐火車的歷程。那次途中,金娣被炸死在坪石站的竹林旁。想起這,家霆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歐陽素心和在上海的銀娣。經歷了抗戰以來這五年顛沛流離的人生歷程,這次目睹了中原受災害煎熬的大地蒼生,家霆感到情思被戰禍侵擾。這宇宙和大地該祈求和欠缺的只有一個願望,這願望就是天下太平,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但他感到自己力量的荏弱無力與內心的寂寞痛苦,看到這些自己無力扭轉和改善的慘狀,他讓無聲的嘆息像驚雷似的在心上翻滾。

經過了一個整夜,從瞌睡中甦醒,醒來又打瞌睡。天明時分,火車到了靈寶。這裡離陝西省已經不遠了。靈寶大橋被日寇炸斷了,火車到此為止,須步行三十里路到常家灣。童霜威和柳忠華、家霆隨邢副官一起下了火車,已有四個兵士牽了馬在站上迎接。童霜威心裡明白:從此向西,經過潼關要到華陰才能再上火車西行。而由此過潼關是目下隴海鐵路上最艱難困苦的一段。

難民這一帶似乎更多,火車站裡外,佈滿了河南口音伸手乞討的災民。

童霜威不禁嘆氣說:「唉,怎麼這麼多災民呀?」他不能明白:畢鼎山難道一路上竟視而不見?

邢副官身材瘦長,有一張一本正經、深思熟慮的方臉,用浙江官話介紹說:「到這裡的災民,大部分盤川錢已經用光,火車交通又斷了,只好流落乞討。這裡買一個標緻的十四五歲的姑娘,只要花一百多塊就行,有秘密的人肉市場!」

靈寶火車站屋頂洞穿,牆壁上全是彈洞,都是日寇大炮、飛機轟毀的。車站有便衣人員在進行檢查盤問,也有軍裝邋邋遢遢的兵士檢查物件,翻箱倒篋,兼帶抄身,連女客也不放過。還有將女客帶進近旁屋子裡去抄身的。有的人經過檢查就被扣押起來。

邢副官和幾個接到電話牽馬來迎接的兵士陪童霜威等走出車站去。人未盤問,物件未受檢查。

柳忠華問邢副官:「這裡為什麼查抄得這麼緊?」家霆注意到舅舅眼神中那種警惕性。

邢副官說:「有的奸商裝成難民夾帶鴉片,也有奸商僱災民給他們帶鴉片的,將鴉片塞在肛門裡的也有。要錢不要命!此外,稽查處也在執行特殊任務!」

出了車站,童霜威、柳忠華、家霆和邢副官一起上馬,所帶行李物件都攜帶在馬背上,由四個兵士每人牽一匹馬沿隴海路一側的大車道向西走去。幾個兵士帶了水壺和作乾糧的饃饃。中途有時在高處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影,對岸有高高的塬頭,深深的溝壑,起伏連綿,也可以看到黃河兩岸淤出了大片河灘。河灘遼闊,河水在中央河道里洶湧澎湃,水上掀起浪花,捲起漩渦,黃得像泥漿,潺潺地流。太陽光射在上邊,發出金子般的顏色,一片黃濛濛的。看到黃河,使家霆想起中華民族的祖先最先在這裡繁衍、生息,用勤勞和智慧創造出民族燦爛的古老文化。黃河的寬廣與氣魄象徵著民族精神,黃河像負載著沉重的歷史在前進。這使家霆血管裡的熱血在衝蕩,他不禁驚歎、沉思,彷彿聽到一種無聲的召喚。

走走歇歇,傍晚抵達閿底鎮。聽說閿底鎮這些天日寇沒有打炮,邢副官建議晚上住一宿,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所謂小客店,客房是沒有屋頂的。閿底鎮,到處是斷垣殘壁、廢墟土丘和灰燼垃圾,所有房屋的屋頂早被對岸日寇炮火轟掉,只有四周殘存的牆壁可以擋風。客店老闆供給高粱席子鋪在地上給旅客席地而臥。怕引起對岸日寇注意,不準點燈點蠟。所好天上有燦燦的星光,可以照亮。天熱,大家用涼水洗了臉、擦了身子,童霜威先躺下了,方臉的邢副官陪著他聊天,家霆隨舅舅柳忠華出外逛逛。兩人逛到開闊處,向遠方對岸瞭望,隱約看見黑糊糊的山影隔著寬闊的黃河聳立,影影綽綽似乎能聽到黃河的水聲。家霆忽然聽到舅舅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

家霆是很少聽到舅舅嘆氣的,忍不住問:「舅舅,您怎麼啦?」

柳忠華挽著他肩膀,語氣的冷峭,令人悚然,說:「你在靈寶車站聽到和看到了吧?稽查處在執行特殊任務!不少想去陝北的青年,能想得到遍地都是陷阱和羅網嗎?」

兩人不敢遠走,一路談著又匆匆走回來,同童霜威和邢副官一起躺下來憩息。家霆睡不著,睜眼數著天上的星星,覺得這種沒有屋頂的戰地露天客店真是罕見,又想起舅舅在瞭望黃河對岸時的嘆息,不禁想起了在洛陽稽查處大牢裡一同關押的三個青年,心裡更加不寧。剛要閤眼,忽然聽到「轟!」「轟!」震天般響,對岸日寇又打炮了。家霆馬上去扶爸爸起身。

邢副官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高聲大叫:「不能在此地過夜了!」馬上叫起幾個兵士讓童霜威、柳忠華和家霆一起上馬,說:「今夜辛苦一下,闖過潼關去!」

炮聲沉悶地轟響,看得到對岸閃動的火光。炮彈飛嘯著落在遠處,震得灰土狼藉,地面劇烈震動。倉促離開閿底鎮後,炮擊越來越猛烈,遠遠仍可看到對岸黑黝黝的夜空下,山峰巨大的身影如同隱伏著的怪獸。炮擊的火光在閃耀,炮彈落在閿底鎮近旁時,感到大地在腳下震動。

邢副官在馬上介紹說:「對岸同蒲路終點風陵渡日軍,一直想渡過黃河、奪取潼關、截斷隴海路,幾乎每天要向潼關打炮。」

天上雖有星星,夜色仍舊濃黑。偶爾能看到螢火蟲一閃一閃在四處飄蕩。聽著炮擊,在黃河邊古老的道路上行走,感受到的戰爭氣氛特別濃烈。黃河在深夜中,擁著凝重的、沉甸甸的一河黃湯,在蒼穹下模模糊糊像巨龍一樣蜿蜒著,微微閃著亮光,響著似有似無淒涼嗚咽的汩汩水聲,能將人引入回憶,引來沉思,引進夢境。

家霆騎在一匹馴服的棕色馬背上,顛顛晃晃,想:舅舅說過,在黃河那邊,就有八路軍在浴血抗日。延安,就在陝北。舅舅說過:國家民族的希望在那邊,河的那一邊有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只是現在被封鎖著,日本人在封鎖,國民黨也在封鎖。那邊是什麼樣子呢?他有一種神秘的感覺。在馬背上,經過一段陡峭的堤壩附近,又想:也許抗戰勝利了,中國就能變得美好一些了吧?遠眺星空下的黃河,馬蹄嘚嘚,腳下踩著堅實的黃土地,他彷彿覺得自己是沿著祖先所留下的足跡在走,心頭湧出一種無法形容和表達的渴望和嚮往。……

明天黎明時分能到華陰,可以上火車經過西安到寶雞,然後轉由西北公路由陝入川了。此後一路將比較順利平坦了吧?黑夜如磐,他在馬背上睏倦疲乏,艱辛有如登山。聽著馬蹄聲響,走在崎嶇的荒徑上,有散落的蟲鳴在路邊唧唧夜語,也偶爾聽到蛙聲咯咯。離人間地獄的災區漸漸遠了,他心裡既有長途跋涉快要步入坦途的歡欣,又有風風雨雨被噩魘折磨觸刺造成的痛楚。在靜寂中,他的心上充滿了禱祝的感情。他似乎聽到一個細微的聲音,溫柔輕巧得像一陣清風擦過耳際,朦朧的黑暗裡,看到了那張脫俗、潔白的深鐫在他心上的臉。他牽起懷念的情意,感到輕微的暈眩,心事喑啞,不禁心裡微喟地低語:「啊,歐陽!你在哪裡?你在哪裡?……我們的童年呢?我們的往昔呢?我們什麼時候能再相見?」

葉縣青訓班:實際即外界所說的「葉縣青年集中營」,湯恩伯自兼主任。

厲筱侯:當時,蔣鼎文的秘書長姓李。這是小說,故未用真姓。

蔣銘三:蔣鼎文,字銘三。

張睢陽:即張巡(709—757),唐開元末進士,天寶中為真源縣令,安史亂起,他堅守睢陽不降,壯烈身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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