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霜威七竅生煙,忍耐住想:俗話說,禽有禽言,獸有獸語。我如今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只能裝痴裝聾、不聲不響。只在半夜裡起來活動時或夜深人靜同兒子談心時,會說:「哼!這個女人!目光淺,心術壞!好在我總是要走的。離開她,將來總得給她點教訓。她一定要離婚,我就離!感情早就沒有了!」

上海公共租界上的情況越來變化越大,要走,問題也越來越多。

那是在準備從浙贛路走的時期,有一天半夜,家霆同童霜威商量:「爸爸,敵偽要廢除法幣使用偽幣了。我們動身,在淪陷區要用偽幣,到了那邊,又要用法幣。到那時,法幣已被偽幣取代,市面上和手邊都沒有了,怎麼辦呢?」

童霜威點頭思索著說:「只有設法藏些法幣下來,以備將來過封鎖線後到那邊可以應急。最重要的是要將金子首飾帶過去,到那邊可以兌換成錢鈔用。同你舅舅商量商量,看這樣辦是否好?」

五月初的一天,家霆同柳忠華在霞飛路一家小咖啡館裡見面。

柳忠華說:「對,最重要的是將金子首飾帶過去。至於法幣,封鎖線附近有專做兌換生意的人。現在藏一點留著帶過去用當然可以。萬一就是沒有,到封鎖線附近再兌換也行。」柳忠華又嘆息地說:「敵偽的統治越來越嚴了!正在搞保甲制度、推行連坐法。蘇浙皖三省的清鄉區裡頒發了良民證,無證者不許居住,還有所謂通行證,無證的不能放行。上海也要發市民證了。這種統治一環扣一環,再不走,怕是越來越困難了,我們必須快走!」

誰也料不到,這次談話後不多天,浙贛路忽因戰爭中斷。一切準備都成了白費,童霜威和家霆愁得要命。

家霆上的中學,由於不願意接受敵偽控制,撤離慈淑大樓,由一些教師出面,到大沽路找到了一些房子,辦了個「養正補習學校」。這校名是國文教員戴老師取的。家霆明白這就是「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的意思。校舍太少,學校採取了上下午分班制,只上半天課。家霆和餘伯良都是上午上課。家霆要到內地去,不能沒有一張轉學證,但又不能聲張被人知道,為了怕爸爸出事,甚至連餘伯良面前也只好一字不漏。一天夜晚,他去到戴老師家,告訴戴老師自己要冒險去大後方,希望戴老師保守秘密給他弄一張轉學證。

戴老師對那天在慈淑大樓上「最後一課」後請他題字的學生印象很好,一口答應說:「好!放心吧!不會被人知道的,我來辦!」又鼓勵家霆說:「有你這樣愛國的學生,我高興。我老了,戰爭也不知哪年才能結束。也許我們將來見不到面了。但我相信,中國人是不會做亡國奴的!抗戰一定會勝利!你這樣的學生,我喜歡!」

戴老師悄悄給家霆辦好了轉學證。家霆每天雖照常去上課,但心早飛到大後方去了,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急躁。

聽說浙贛路中斷不能啟行的第二天中午,仁安裡看弄堂的阿三來了。他是被指定的甲長,來通知方老太太說:「童家霆和方傳經都是適齡男子,有擔任自警團團員的義務。凡自警團團員,每天要到馬路上輪值站崗兩小時,讓他倆今晚開始,每晚六點到八點到漢口路自警亭裡站崗!」

方傳經平時早出晚歸,不大照面。他本來熱戀共舞臺唱連臺本戲的一個跳「四脫舞」出名的花旦筱豔紅,在外邊負債累累,常向方雨蓀討錢,錢到手就光。方老太太常拿私房貼他,方麗清也給他錢用,都不夠他揮霍的。他竟悄悄將客堂間裡供著的一尊鎏金觀音和方雨蓀房裡一隻玉碗以及「小翠紅」生前戴的一隻瑞士金手錶都偷出去賣了。前一向,又一直鬧著要同筱豔紅結婚。方雨蓀不準,父子鬧了好幾次。一晚,在外邊租了小房子同舞女居住的方雨蓀早上回來,父子打鬧起來。方雨蓀說:「你不孝、忤逆!你不要臉,是個敗家子!」方傳經回嘴:「你呢?‘老貓溜房簷,輩輩往下傳’!我是學你的!」方老太太和方麗清都上來勸。最後,方雨蓀算是勉強遷就,剛表示一半兒反對一半兒肯,想不到筱豔紅突然去給偽中央儲備銀行上海分行的副經理當了三姨太。方傳經失了戀,起初一些日子,像發神經似的在家裡摔東西,哭鬧。除了吸白麵外,不吃飯,像是絕食似的。這些日子,又出去看京戲、捧坤角了,揚言:「一定要娶個比筱豔紅更漂亮的。」

聽說要方傳經和童家霆站崗,方老太太摸出一點鈔票來塞給阿三,說:「阿三,幫幫忙吧!‘百無一用是書生’!我們家傳經是大學生,還有一個也是高中生,哪會站什麼崗呀!你就派別人去站吧。」

阿三嫌錢少,說:「老太太,外明不知裡暗,我這甲長難做呀!你家兩個少爺一定不想站崗,倒也可以。我替你代僱兩個人站一站。但這點鈔票太少。現在物價早晚不同,你拿得出手我還開不出口。你老太太就大方點吧!」

方老太太為了方傳經,只好加錢,把阿三打發走。事後,家霆聽到方麗清在同她娘嘀咕:「……以後站崗,讓小赤佬自己去站,你出這筆冤枉錢幹什麼?他的事你我都不要管!」

家霆聽了,心裡難過。但也像童霜威一樣,把希望寄託到去內地上,一切也就都忍受下來了。

家霆住在方家,覺得這家人家簡直像一個墳場。毫無生氣,使人心靈寂寞,而且容易使人產生那麼多的噩夢似的感受和印象。可憐的「小娘娘」方麗明,正在籌辦婚事,婚禮定在八月中秋。家霆看見「小娘娘」常常默默地在繡結婚用的枕套、拖鞋,滿面愁容,有時還暗暗哭泣。聽孃姨阿金和廚師傅胖子阿福在廚房裡說:鄭金山是羅店人,家裡過去死了的老婆常常挨他拳打腳踢,別看他臉上笑眯眯,脾氣臭得要命。……聽到這些議論,又看到「小娘娘」辦喜事有點好像在辦喪事似的傷心,見她那種哀怨的逆來順受的模樣,家霆心裡非常同情,只是不知怎樣才能幫助她,只好閉住嘴什麼也不說。

生活黯淡無光,家霆特別思念歐陽素心。滿腔的憤怒與壓抑,多麼希望有歐陽素心在身邊可以傾訴。身陷漆黑無光的環境中,又希望歐陽素心能用愛情和友誼之光給他照亮四周。歐陽素心恰似他生命中的陽光,不可缺少。香港被日軍佔領以後,前些時聽說已經通郵,他從銀娣那裡,知道歐陽家裡給香港去過信,只是渺無音訊。家霆有時獨自到外灘江邊孤獨地散步,望著滔滔東去的江水靜靜遐想;也曾到楊秋水舅媽的墳前憑弔,看著墓碑上那兩句意義深長的詩一般的鐫語思索著人的生死,心事浩茫,忽然有一種解悟:一個人回憶過去可以幫助他了解人生,但一個人要度過人生卻需要他向前展望。他覺得沒有理由消極悲觀,更沒有理由頹喪彷徨。

五月底的一天,跑馬廳由敵偽操縱舉行了「撲滅英美人侵略大會」,正養補習學校接到通知必須去參加,師生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去的。學校裡為了應付,早一天出了一個通知:「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在跑馬廳舉行‘撲滅英美人侵略大會’,該日不上課,望全校師生參加大會,早晨七時,在校門口集合整隊出發。」那意思是:屆時沒人前去,怪不得學校。這種會,三月間,日本人和汪偽在上海跑馬廳舉行過一次,名曰「東亞民族大會」。當時,大漢奸陳公博、丁默村等都從南京趕來出席。會上,給日本歌功頌德,說日本「解放東亞,保衛東亞,戰功彪炳,所向無敵」,又把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受西方殖民主義者欺負、壓迫的歷史用來煽動中國人反對英美。英美固然是侵略者,但說日本是中國的好朋友,愛國的中國人一聽,就是強盜在罵別人是土匪了。這次的「撲滅英美人侵略大會」,當然也是換湯不換藥。上午,家霆沒有去學校上課,卻去跑馬廳附近張望,看看他們玩些什麼鬼把戲。

家霆逛到國際飯店和大光明電影院之間,在人叢中徜徉,不料背後有人輕輕碰了他一下。一扭頭,見是舅舅柳忠華。家霆心裡高興,見舅舅匆匆朝前走了,立刻跟上去,到了卡爾登電影院附近。

柳忠華轉過身來,說:「巧極了,正要找你!」

家霆見舅舅滿臉喜色,問:「舅舅,走的事有門路了?」

柳忠華點頭,說:「做好準備吧!隨時就走!這次的路,是去南京轉往安徽蕪湖到合肥。由合肥過封鎖線,步行從六安、金家寨經過潁上、阜陽到界首入河南。通過周家口、漯河、郾城、臨汝到洛陽,沿隴海路入陝到西安,由寶雞入四川。回去告訴爸爸,可以找地圖看看這條路線。目前,只有這條路比較通暢、安全了。」

「具體怎麼走法呢?」

「到時候再說。合肥東南鄉大安集有我一個好朋友的家。我們去,可以住。他們會送我們過封鎖線的。我們就說是合肥東南鄉大安集的人,回鄉去的。到時候,我給準備好身份證和通行證。」

家霆高興得想擁抱舅舅,說:「大概什麼時候走?」

柳忠華笑笑:「反正快了,通行證等辦好就走。最要緊的是機密。」說完,拍拍家霆肩膀,說:「我走了!」又叮囑道:「你是想看看猴子耍把戲吧?現在不太平,經常不定點地恐怖演習,無事儘量少外出。」

這次同舅舅見面後,又過了二十天。現在,家霆終於同爸爸和舅舅上了火車,像飛鳥似的逃出牢籠了。

火車「轟隆轟隆」「嘁喀嘁喀」,車廂裡一片輕輕的嘰嘰喳喳說話聲,聊山海經的,剝花生的,吸香菸的,喂嬰兒奶和抱著小孩就地撒尿的……匯成一股熱騰騰、鬧鬨鬨的氣氛。蘇州、無錫、常州都過了,正在向鎮江去南京方向駛去。想起南京,家霆不禁帶著一種深厚的感情想起了同歐陽素心到雨花臺尋找媽媽墓碑那天的情景來了。光陰荏苒,那是去年夏天的事,瞬忽快一年了呢。啊,媽媽,親愛的媽媽,您被屠殺在雨花臺,如果死而有知,您現在又在敵人的鐵蹄和漢奸的統治下長眠,您一定怨怒沖天,死不瞑目。想起南京,家霆眼前又出現了變得不會笑的尹二和少了一隻眼瞼上帶著刀疤的尹嫂。想起了南京,家霆又想起了死守南京如今屍骨不知在何處的小叔軍威以及死在瀟湘路的「老壽星」劉三保。因此,不能不連帶想起早已被日機炸死在廣東坪石的金娣。啊,往事遠去,夢已荒蕪,如果人有靈魂,是否也會消散?歲月在呼喊,誰又能遺忘歷史和不朽?

家霆心情悲壯,人間世事難以預測,但現在,他是隨同爸爸和舅舅在向一個新的天地去衝刺。爸爸,一個不滿國民黨的國民黨員;舅舅,一個不承認自己是共產黨的共產黨人,他們竟在此時此地,一同結伴同行,逃離淪陷區,去到大後方。他們的道路和信仰不同,在抗日這點上,卻是一致的。這就使得他們成了同行的伴侶。家霆看到爸爸在打盹,舅舅卻似在深思。舅舅,在想些什麼呢?

火車「轟隆轟隆」「嘁喀嘁喀」在前進。家霆懷著一種勝利在望的喜悅,想:如果順利,明天這時候,該到合肥了。生命真是奇妙啊,它是不那麼容易被命運摧毀的!對堅強的人,對堅強的國家,對堅強的民族,都這樣。

新法幣:即偽中儲券,當時汪偽發行偽鈔,規定法幣與偽幣的收兌比率為二兌一。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