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輝打聽情況,說:「一號那裡設的是個日本的什麼特務機關?」
副官回答:「打的是‘蓖麻籽株式會社’的招牌,實際過去是個日本軍事特務機關,如今聽說是調查收集情報的,什麼情況都收集。」
管仲輝暗忖:鬼子真是鬼子!侵略中國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在南京城還設這種情報機關!汪精衛他們明明把國賣得一乾二淨了,還要老著臉皮自我辯解,就是用一萬張嘴我看也無用!所幸我是奉命來做漢奸,不然豈不天天像泡在辣椒水裡坐在火山口上?這樣想著,突然不想穿軍裝了,對副官說:「等一下,我換了便裝再去,涼爽點。」
他到房裡換了西裝,見天上又在下雨了,他讓副官打了手電筒和雨傘,陪他冒雨到瀟湘路一號去。副官問他是不是派汽車送一送,他說:「就這麼一點路,我要逛著走去。」其實,他是因為瀟湘路一號樓下有日本特務機關,不願招搖。
雨點沉重飆急,暗黑中處處一片淅瀝聲。地上濺水,皮鞋和褲腳全溼了。走進瀟湘路一號朱漆剝落的大鐵門,見大門兩側的大燈罩左側那個碎了,像人瞎了一隻眼,有種潦倒衰敗的氣象。門房裡點著蠟燭,坐的是日本兵,有個蘇州口音的中年瘦子在恭恭敬敬迎候著,請管仲輝上二樓去。管仲輝明白這準是監視童霜威的「七十六號」特工。
管仲輝在童霜威臥室裡見到童霜威時,忽然心頭浮起一種同情。燭光下,在陳設簡單寒磣的房間裡,童霜威正揹著手站在窗前,凝視著下著夜雨的黑黝黝的窗外。窗怕濺雨,關閉著,房裡悶熱。窗外,什麼也看不到,只有玻璃上縱橫的眼淚似的雨水。在看些什麼呢?童霜威迴轉身來了。管仲輝看到童霜威原來那氣度不凡的軒昂氣概和堂堂儀表變了!蓄著花白零亂的鬍鬚,頭髮也長,面容較前瘦了。因為防空演習,電燈沒有,點著蠟燭。燭光閃爍,房裡更多了一種冷落淒涼的氣氛。童霜威佇立在那裡,像一個幽靈。
見管仲輝來了,童霜威臉上竟毫無表情,似乎對一切都毫無感覺,眼裡卻有慍怒幽怨之色。管仲輝不禁想起守南京時那夜在自己公館裡見到童霜威的胞弟童軍威的情景來了!想:這家姓童的,兄弟倆倒都是硬漢!
管仲輝熱情地說:「嘯天兄,聽說你在這裡,我特來看望!別來可好?」他滿面紅光,又肥又胖,掏手帕擦汗。
童霜威點點頭,以手示意,請管仲輝坐。
管仲輝在椅子上坐下,對副官和那中年說蘇州話的瘦子說:「你們去吧!在下面等著,我在這裡談談。」
中年瘦子對副官說:「走,到下面我房裡坐吧。」他陪副官輕輕下樓去了。
管仲輝寒暄說:「嘯天兄,身體可好?」
見他熱情親切,冒雨夜訪,又念起舊誼,童霜威覺得不能再不開口,說:「談得上什麼好呢?心臟血壓都不好,行屍走肉罷了!早聽說你來了,可我是被軟禁在這裡,處境與你不同啊!」見管仲輝嫌熱,遞了把扇子過去。
管仲輝看看空空的四壁,擦著汗扇著扇子,說:「嘯天兄,你我知己,我對你不能不講心裡話。你的為人,我得誇一聲:好!但其實你不必自己苦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勁草遇到疾風也要偃倒。你是文官,何必學謝晉元守四行倉庫?‘過剛則折’,古之明訓,智者不為的呀!」
童霜威不禁肅然端坐,問:「慎之兄,你是來作說客的?」
出乎所料,管仲輝搖著扇打個哈哈,輕輕地將椅子往前挪,靠近童霜威耳朵小聲神秘地耳語說:「他們有這意思。不過,你我交情深,我這人你是知道的,雖是武人,不會拿你當雲梯踩著爬城牆的!我要儘量助你一臂之力!」
童霜威如墜五里霧中,思索著說:「慎之兄,那好!今晚你來看我,我很感激。你我就敘敘家常,不談我的事吧!」
管仲輝想:此人真是書呆子氣十足!本來也並不想勸童霜威下水附逆,自己的事又不好同童霜威明言。剛才說的那些話,只嫌童霜威太傻太直,一頭撞在牆上不會轉彎,想傳授他一點訣竅,聽童霜威這樣說,又不好過於堅持了,點頭說:「好好好,敘敘家常,敘敘家常。」但仍想指點指點童霜威,話頭一轉,說:「謝元嵩可是個聰明人。我在重慶見到過他!他說:在汪精衛那裡做漢奸好像打麻將,坐在牌桌上的人從來不決定自己的牌怎樣打法,而由坐在身後看牌的人從後面把手伸過他們的肩頭,來替他們摸牌出牌,作決定。不過,只要能贏錢,做漢奸的就心甘情願了!所以漢奸並不少。哈哈,他在那邊大罵日本人大罵老汪和漢奸們,像個忠臣烈士似的,有趣得很!」
提起謝元嵩,童霜威心頭燒起了無名火,問:「他在幹什麼?」
「聽說給了他一筆考察金,去美國考察了。」
童霜威咬牙想:此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真是變化多端,卻運氣亨通。他是實實在在做了漢奸的,到重慶卻不吃虧。我被他害了,到現在軟禁挾持在此,如同階下之囚,真是從何說起!氣得耳朵發熱,頭也暈了,發牢騷說:「真是世無天理!他在上海是落了水又突然走的……」忍不住將自己怎麼受他作弄的情況扼要說了。
管仲輝用右手三根指頭敲著桌面,說:「是啊,嘯天兄,他是個站在海邊也不溼鞋的人,你何必偏要用溼手沾乾麵落得個甩也甩不脫的處境呢?」
童霜威不禁沉思,但決定不談這個問題了,聽著雨聲擊窗,問道:「慎之兄,那邊情況如何?」這「那邊」當然指的是重慶。
管仲輝笑笑:「怎麼說呢?轟炸太可怕了!霧季還好,一過霧季就提心吊膽。前年最厲害,幾乎夷平了重慶城。前年五三、五四兩天,一下子炸死炸傷六千人左右。物價飛漲,小公務員叫苦連天。至於做紀念週、唱黨歌、背總理遺囑,連同官場的吹牛拍馬,派系複雜,人事糾紛,門戶傾軋,一如過去。我們那些熟人,都仍是當官的當官,做老爺的做老爺。貪汙腐化更盛,特務氣焰更高。共產黨很活躍,有報紙,有辦事處。不過這裡在反共,那裡也在反共,只不過這裡是明著叫,那裡是暗中反。哈哈,現在那邊佔便宜的是兩條——」
童霜威問:「哪兩條?」
管仲輝放下扇子,掏手帕擦臉,附身過來耳語說:「第一條是抗戰抗下來了。日本人的殘暴燒殺,激起了中國人的抗日決心,並未像汪精衛他們預料的那樣,支援不住要垮臺,更未像日本人的如意算盤,以為讓老汪‘還都’後,重慶就要動搖。日本人對老汪這點很失望啊!現在看來,四川是天府之國,養得活下江去的人。蜀道又難,山高路遠。哈哈,汪精衛一夥到了南京,更刺激了老蔣。共產黨又整天唱高調、打游擊,牽制監督,不抗也不行。外加指望世界形勢起變化寄希望於美、英、蘇俄!於是,抗戰就拖到了今天。現在,蘇德一火併,這抗戰當然更要抗下去的!」
「第二條呢?」
「日本人本來想速戰速決,一下子席捲中國。有人認為日本很快能滅中國,誰想到蛇要吞象並不容易。聽說日本陸軍一共不過四十九個師團,三十八個師團牽制在中國!如今兵力分散,力不從心,除鐵路線和大城市外,無法駕馭,心腹地帶像江南都有新四軍和忠義救國軍,其他地區可想而知。所以,大的攻勢基本停頓,陷在泥淖裡拔不出腿來。日本人裡有一派倒是急於想和了!你也是知道的,在香港,這種來往和聯絡是從來沒有中斷的。」
見管仲輝說得這麼大膽坦率,童霜威既出意外又極吃驚,但瞭解此人的軍人性格,也就不奇怪了。聽管仲輝的敘述,覺得有理,忍不住又問:「你推測這大局前途,有哪種結果?」
管仲輝搖搖扇子,又放下扇子拔著指關節,笑笑說:「我把聽到的周佛海的推測講給你聽聽如何?有一次在他公館裡閒談,他說:不外五種結果。一是在汪蔣合作之下實現全面和平!」
童霜威搖頭,說:「不可能吧?」
管仲輝繼續說:「二是汪去蔣來實現全面和平!」
童霜威搖頭,說:「怎麼可能!」
管仲輝說:「三是蔣下臺實現中日和平!」
童霜威又搖頭,說:「我看也不可能!」
管仲輝說:「四是日軍進逼重慶,或重慶自行崩潰!」
童霜威心裡不以為然,沒有表態,臉上也無表情。
管仲輝說:「五是日本不能支援,自動撤兵,表面重慶反攻勝利,實則共產黨得勢以俄代日!」
童霜威仍未表態,反問:「他認為哪種可能最大?」
管仲輝笑笑,說:「他說,最希望第一種,其次第三種,但可能性都很小。第二種是他們所企求的,但似乎也不容易。第五種,以日方情況看,則較可能,但就令人憂慮了!」
童霜威想:漢奸站在漢奸地位上胡思亂想,豈能想得準確!有意地說:「他這些推測實際是覺得前途渺茫呀!慎之兄,那你呢?」
管仲輝得意地擠眼笑笑,說:「我是不管這些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哈哈!春秋時軍事家吳起說過:‘戰勝易,守勝難’,日本現在正是這樣。也許第六種是眼前這種局面還要不死不活拖下去!」也反問:「你看呢?」
童霜威說:「你這看法我也有!只是,不管未來如何,中國人總是該做箇中國人!」說到這裡,童霜威推心置腹地說:「來此觀感如何?」
管仲輝笑笑,想說什麼又沒有說,沉吟了一下,答:「國難!國難!」又說:「‘天下烏鴉一般黑’!甚至一蟹不如一蟹了!」
童霜威見管仲輝似乎實心實意,感嘆地說:「慎之兄,你是守過南京的將領,你不該來!」
管仲輝哈哈笑了一聲,臉上放光,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點點頭,忽又吞吞吐吐地說:「嘯天兄,你為人厚道,也不能太……你記得嗎?在南京時我就說過你這人太君子了!脾氣得改改。你是有學問的人,該懂得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我看謝元嵩就很‘神’,所以不吃虧!你也別把到這裡來當漢奸的人看作清一色!我這話,哈哈,已經太明白了!哈哈……」他用直率而又曲折的笑聲把下面的話全淹沒了。
童霜威不禁一字一句咬嚼著他這些神神道道的話,體味著,似乎有了幾分明白,又似乎仍不很明白,又問:「那邊國共關係如何?」
「哈哈,我是從來不認為也不希望這種關係好的!何敬之做參謀總長,今年一月,秉承最高當局的旨意,叫顧祝同、上官雲相在皖南抓了葉挺、殺了項英,消滅新四軍。我聽汪精衛誇讚過,說這是辦了件好事。可惜!共黨不好對付!皖南消滅了,如今又在江南、蘇北紮下了根。以後,南京這兒反共,重慶那兒也反,一個明槍,一個暗箭,反法不同,宗旨相似,哈哈!」
外面,雨聲淅瀝。忽然,又響起了「嗚——」的解除警報聲。夜裡人靜,警報聲特別清楚悠長。
管仲輝站起身來,踱著方步,習慣地拔著骨節「啪啪」響,說:「防空演習完畢了!其實,還從未有飛機來轟炸,有這演習,說明東洋佬和老汪他們心虛,害怕!聽到警報的嗚嗚聲,我既想起了守南京時的情景,又想起了在重慶時的情景。今天見到你,瀟湘路夜雨,促膝談心,真又恍然如在夢中。戰爭年代,這種際遇也不容易啊!」
聽他這麼一個自命為武人的軍人,講起話來帶著詩意和感情,童霜威不禁想:晏子說,「言莫若信,人莫若故」!管仲輝雖來落水附逆,今天也是來作說客的,但並無害我之心,說話也自坦率,與謝元嵩確實不同,因而禮貌地問:「嫂夫人和女公子他們要搬到南京來嗎?」
管仲輝肥頭大耳地直搖頭,咧嘴笑著說:「兔子尚有三窟,我何必把家搬來?偶爾來住住玩玩罷了!我上海租界上的公館住著舒服。可憐的南京城啊!——」他見雨停歇了,去將窗戶「砰」地開了,吸了一口撲面清涼的空氣,說:「太荒涼了!住著也總是叫人想起許多往事。兵災以後,殺人盈城的地方鬼太多,是住不得的!」
電來了,電燈又亮了。童霜威「噗」地吹滅了蠟燭,嘆口氣說:「我還不知要在此被軟禁到哪一天!在此也無日不思念上海租界呢!」
管仲輝忽然挪步踱回來,又坐在童霜威對面,靠近身子說:「嘯天兄,我看我可以給你一條錦囊妙計!」
童霜威瞅著他,想起了抗戰爆發那年七月,管仲輝送錦囊妙計的事,目光似是問:什麼錦囊妙計?
管仲輝輕聲神秘地說:「你身體不好,要學學我西安事變後裝病住院的本事!嘻嘻,懂嗎?」
童霜威說:「我心臟、血壓確是不好。這一向,也一直是長期服用一些降壓、定心的成藥。」
管仲輝點頭悄聲說:「奉勸老兄,五分病要裝成十分重。我呢?要暗中給你出力!晴氣慶胤和李士群對我都還可以。我一方面給他們送送禮,一方面要反覆告訴他們,你這個人膽小怕事、書呆子氣,身體又壞,軟禁著病死了影響不好,既不宜殺,也不宜關,化敵為友是上策,驅友為敵是下策,與其逼其為敵,不如聯之為友。如此這般,說不定他們會放你回家!」
童霜威想:這管慎之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呢?他回來落水附逆,又似乎並不把自己看作是漢奸,想說什麼就敢說什麼,真是玄妙!叫人猜不透!覺得同他到底有過交情,他也熟讀過兵法,頗懂得攻守進退之道,而且語氣誠懇,不由得點頭,說:「慎之兄,回想當年為國大代表的事,多蒙大力籌劃,一直心感無既。這次,倘若我能重回上海家裡養痾,真是格外感激。」
管仲輝問:「生活上還方便否?缺什麼不缺?」他站起身來,扔下扇子,似是想走了。
童霜威也不想留,站起身搖頭說:「小兒家霆在此陪伴侍候,也有個‘七十六號’的人在此照顧!」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似的問:「慎之兄,我以前的秘書馮村,你在那邊時見過沒有?」
管仲輝點頭說:「噢噢,是西安事變後我住院時代表你來看望我的那個馮秘書嗎?」搖搖頭說:「可惜,在重慶後來沒見到過。」
童霜威倒是很想知道一些馮村的狀況的。雖然家霆說馮村來過信勸他去重慶,但信寫得簡短,看不出他在幹些什麼,也不知他處境如何。管仲輝的回答,使他失望,就不再說話。
管仲輝同童霜威緊緊握手告別。童霜威對著隔壁房間叫了一聲:「家霆!」說:「你來送客!」
看著家霆陪管仲輝下樓後,童霜威獨自站在敞開著的黑黝黝的窗前。雨後,天穹朦朦朧朧,遠處一片模糊,近處也被黑暗嚴密地包裹著。一叢叢的樹,好像是一簇簇渺渺茫茫的黑影,溶化在霧氣裡。潮溼的花園裡,似有樹木野草被水浸泡得難以忍受的呻吟聲和嘆息聲。前邊池塘邊的蛙聲「嘎嘎咕咕」叫成一片。看著雨後暗夜中遙遠人家星星點點鬼火似的燈光,聽著一隻夜鳥「吱——」地驚叫著擦窗飛走,他心潮起伏,不禁隨口吟出一首七律來:
淒涼空城憶浩劫,
一念回頭未易尋。
鐘山龍蟠前朝夢,
石城虎踞舊時情。
沉沉黑暗嗟夜霧,
燦燦光明盼晨星。
囚居秣陵羨飛鳥,
哀思降幡哭新亭。
何應欽:字敬之,貴州興義人,蔣介石的主要軍事助手之一。此時是軍委會參謀總長,併兼任軍政部長。
新亭:故址在今南京市南,為三國時東吳所建。《世說新語》載,西晉末,北中國為外族所佔領,渡江的一些名士常邀集於新亭飲宴,感嘆風景依舊,河北變異,相視而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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