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霆輕聲問:「他們這樣做打算把您怎麼樣?」

童霜威苦著臉說:「還不明顯嗎?軟禁在此,既可繼續盜用我的名義,又可殺雞嚇猴。他們採取了古代匈奴對於蘇武的辦法,希望我效法李陵。如今把你又弄來做了人質,他們就更放心更得意了。」

家霆咬著牙說:「爸爸,該怎麼辦呢?」

童霜威窮愁地說:「如今身不由己,只能從長計議了。過去,中山先生逝世前曾語重心長地說過:革命黨人不能被敵人軟化。氣節,我是奉若神明的!就像你舅舅提示我應當‘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其實,他不說,我也懂!人生,大不了一死就是。我不怕!只是你不該來。你來,解除了我一些寂寞,卻增加了我許多牽掛。何況,你又荒廢了學業。」

「不是我要來……」

「是的!這些幹特工的人,最會打聽人的隱私,他們一定知道我疼愛的是你。」

聽爸爸這麼說,家霆傷心,眼睛發酸,卻無法拿出安慰爸爸的話語和方法來。

從此,父子倆在瀟湘路一號故居的二樓上開始了痛苦的、自己無法主宰命運的生活。

一晃,個把月流水般過去。來時仍一片枯黃草地的花園,如今換上了綠色的新裝。前邊池塘邊上的雜草中,散散落落地冒出些「步步登高」和雞冠花的莖葉來,雖未開花,也會使童霜威和家霆想起門房兼花匠的「老壽星」劉三保來。當然,這已經是被日軍殺死的劉三保在南京陷落前撒下的花籽的第三代或第四代子孫了。「老壽星」劉三保當年在城陷落前後的那段往事,童霜威和家霆並不知道。但這星星點點零零碎碎搖晃著點頭的「步步登高」和雞冠花,卻會隨著春風有時拂動童霜威和家霆的情思,使他們回想起戰前花園裡花卉繁盛時的那段美好的和平時光。

有一天,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紅嘴紅爪雪白羽毛的鴿子。鴿子飛來後突然停歇在已經傾圮和被拆毀的八角琉璃亭的廢墟上。在那裡佇留了很久,側著頭東張西望,有時「咕咕」叫著在地上啄食些什麼。這引起了家霆許許多多童年時的回憶。尤其想到了西安事變時那個傍晚在屋頂上揮舞紅綢趕鴿子飛的事。啊,逝去了的難忘歲月呀!啊,飛來的鴿子會不會是離開南京前殘留在鴿房中的十幾只鴿子中的一隻呢?它難道是來尋找故居和當年的夥伴的嗎?當年的鴿房早已無影無蹤了,那些鴿子的命運後來在戰火中不知如何了?

家霆在二樓的視窗悵望著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白鴿,浮想聯翩。直到樓下一個「蓖麻籽株式會社」的日本兵拾起磚頭砸過去,白鴿才驚得「撲楞楞」拍翅飛去,飛得遠遠的看也看不到了。家霆不禁仇恨地盯了那矮個兒的日本兵一眼。這些東洋侵略者為什麼時時刻刻都在威脅著、刺激著中國人的神經呢?多可恨、多可惡啊!

站在二樓視窗遠眺近望,已經成了童霜威父子消磨時日的一項例行公事了。

從二樓家霆住著的那間早先是書房的玻璃視窗和陽臺上張望,童霜威和家霆瞥見東面瀟湘路二號管仲輝公館那幢日本式的二層樓住宅正在修葺,有些瓦工在屋頂上換瓦,有些壯工在修整花園。三號鄰居葉秋萍的公館裡,住著些日本人,大約也是「蓖麻籽株式會社」的。可以看到有日本軍人和便衣坐著寶藍色的小汽車或軍用車進出。童霜威的滄桑之感,又湧上心際。戰前瀟湘路上這兩家近鄰:軍委會辦公廳副主任管仲輝、中央黨部黨務調查處處長葉秋萍,現在怎麼樣了?他們倆,兩年多前在香港見到時,葉秋萍春風得意,管仲輝在棄軍經商。現在,葉秋萍肯定是在重慶。管仲輝呢?他的公館在動工修葺,大興土木,是要供給日本人住還是給哪個新貴居住呢?

從住著的二樓下去,如今在樓下專門開了個小小的邊門供童霜威父子使用,以便與「蓖麻籽株式會社」隔開。出邊門走下已經朽塌了的水泥臺階,可以走到亂草叢生的花園中去。當然,外出是不可能的。大鐵門的門房裡有「蓖麻籽株式會社」的日本兵把守,四面經過修整加固的竹籬笆上,也都繞著電網。童霜威不喜歡見到日本人,儘量不下樓,總是在二樓上的各房間裡踱來踱去,作為散步。悶來時,有時凝望著遠處的紫金山與北極閣、雞鳴寺遐想;有時凝望著古臺城沉思。往昔的歲月,在司法院、司法行政部及中央黨部、中懲會里辦公、開會、做紀念週以及去中山陵謁陵的往事……熟人、親友的面容……柳葦和軍威的死去……與方麗清生活的愉快與痛苦……甚至莊嫂、尹二、劉三保的下落,無不翻江倒海地在心頭攪起波瀾。他常同兒子談心,談傷心的事與高興的事,談值得懷念與不值得惦記的人,讓時光似水般流逝。但春暖以後,外邊的陽光與和風吸引著他。天晴時,他終於由家霆陪著下樓了。「蓖麻籽株式會社」的那些日本人,不知忙些什麼,不大在花園裡出現。陪伴侍候的「冷麵人」偶爾來看看,見他們父子倆在花園裡漫步也不上來干擾,辦好了飯就請童霜威和家霆上樓去吃。這已是個無花的花園了。他們在零亂冷落的舊日花園裡無聊地踩著野花散步,或拿了釣竿到前邊清水塘邊垂釣。池塘旁草叢中散落著野生的花兒,有步步登高的黃花,有石竹的粉紅小花,有雞冠的深紅花朵。花兒像遭過劫難似的,躋身在野草裡,像捱過飢餓似的瘦弱,像遭過風暴和踐踏似的七歪八倒。

啊!戰前,家霆常在這裡垂釣,尹二和「老壽星」劉三保都教過他怎樣裝餌、怎樣「打塘」。清水塘水面綠綢般平滑,水色青如碧玉,漂著浮萍,塘裡的魚兒常跳出水面來嬉戲。魚鉤常甩出水面釣起銀色的活蹦活跳的鯽魚。……「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南京淪陷了,被遠隔重洋的一個小小軍事強國用鐵蹄強佔了。一切也都變了。回憶使人心裡沉重,想起往日徒然傷心。可是不想又怎麼可能呢!

天還涼,魚不大上鉤。這時,父子倆會悄悄地交談。家霆談些來南京之前上海的情況,童霜威談些蘇州寒山寺的生活。有時也會沉默地產生一種「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的心緒。是呀,如果能像魚兒一樣在水中自由自在地遊東遊西,多麼好呀!

空氣裡摻和著泥土、青草與苔蘚的氣味。就在這種垂釣的時間裡,家霆將舅舅柳忠華的事和舅母楊秋水被暗殺的經過都告訴了爸爸。楊秋水的死,使童霜威震驚。柳忠華的情況,也使童霜威擔心。

童霜威疲倦而帶著感情地說:「你舅舅是個叫人猜不透的人,但有一條可以肯定:他決不會給敵偽辦事。我看,他是要利用歐陽筱月。做漢奸的人多數是為了得利,給他們利就可以利用他們。你舅舅乾的自然不會是蠢事,更不會是壞事。不過,我怕他是在冒險!」

童霜威從來看不到報紙,對外界的一切幾乎一無所知。他明白敵人是用愚民政策,用封鎖使他不瞭解外界的種種,好軟化他。兒子來到身邊,他知道了不少外邊的形勢,使他更向往自由了,也使他更感到心靈的枯燥了。

一連多少天,常細雨紛紛。今天,有點陽光,父子倆又在清水塘邊垂釣了。說起悄悄話後,家霆終於將天天憋在心裡想吐露又不願吐露的事——他同歐陽素心的關係,告訴了爸爸。

從兒子吞吞吐吐的敘述中,童霜威發覺兒子已經同歐陽筱月的女兒歐陽素心發生了愛情。這真像聽一支悠揚的曲子,音節之間出現拖長的停頓,令人心焦;旋律中有疑問和迷失;愛情的主題被引進,昂揚掙扎,忽又下瀉,痛苦而沉重。童霜威不贊成兒子早早就談戀愛,更反對兒子同一個漢奸的女兒建立戀愛關係。聽完,他搖頭說:「啊,你要慎重!不要草率!」他心裡苦惱。

家霆察覺到爸爸感情的變化,遲緩、猶豫地說:「不,爸爸,您真不知道她有多麼好!她善良、純潔,她是反對她父親落水的!」他將歐陽素心全部情況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告訴了爸爸,又將柳忠華關於歐陽素心的話也說了,目的是要使爸爸回心轉意。

童霜威咬咬嘴唇,嘆口氣,說:「子女當然無罪。可是……我們兩家的情況都很不幸。我的處境,現在你的處境,都如此惡劣。你來到我的身邊,她也並不知道。將來怎樣,誰也難以預料。她父親已經落水附逆,她的處境也不佳妙。我就怕你們的相處不會帶來幸福呢!」他怕傷兒子的心,不願多說,家霆卻已經感覺到了。

家霆像許多同齡的年輕人一樣,血氣方剛而又幼稚單純,說:「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創造的!不幸是可以靠自己改變的。爸爸,我想寫封信給她,我自己出去寄發。一個多月來,我沒有出去過。我覺得應當出去逛逛看看,我也要想想和試試,看看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脫離眼前的困境。」

童霜威警惕地搖頭:「不要太單純了,孩子!他們說是准許你自由,實際我看是假的,很可能是一種騙局,目的是看你外出後到哪裡活動。我是‘江湖越老越寒心’,他們所有的話我都是要打上問號打上折扣的。」

家霆認為爸爸說得有理,但又想:我這樣一個高中學生,已經在他們手掌中了。出於籠絡和恩賜的目的,給一些在南京購物、遊玩的自由,也不是不可能的。因此,固執地說:「如果是這樣,驗證驗證也好。明天我就外出,看看是否有人跟蹤盯梢?」他心裡記掛著歐陽素心,一心想晚上寫封信給她,告訴他自己的遭遇,明天可以外出發信。他更從「冷麵人」老董掛在童霜威房裡的一份日曆上(他們給這份日曆目的是什麼?難道是想用日曆促使爸爸時常想到歲月的逝去、囚居的苦痛而放棄自己的信念?)看到明天是清明節了!他多麼想到中華門外雨花臺去尋找媽媽柳葦就義的地方,找到舅舅立的那塊石碑祭奠媽媽啊!只不過,為怕觸動爸爸的愁緒,他沒有說。

父子倆收竿打算回去休息,看見一對燕子,正呢喃地兜著圈子飛向二樓陽臺。原來紫燕正在陽臺的門楣上築窠呢。燕子都在築窠,童霜威不禁暗暗傷心:我的家在哪裡?

他心頭髮酸,指著剪尾飛旋的燕子正要同家霆說點什麼,卻見「冷麵人」老董帶著兩個人來了。走在前面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雙鬢泛白,穿的是古銅色短打,扎足褲,黑布鞋。一看他那嘴角上露出的一顆金牙和唇上兩撇鬍子,童霜威和家霆頓時認出是保長夏得宜。

這條地頭蛇就住在近旁,看他的模樣,混得不錯。兩撇鬍子過去像是京戲《盜雙鉤》中武丑扮演的楊香武式的,現在改得有點像日本人的牙刷胡了。他面色紅潤,一見童霜威,老遠打躬作揖,高聲諂笑著說:「啊,童秘書長!你老人家還都了!恭喜恭喜!」又忙著介紹跟在他身後一個戴日本軍帽穿西裝的年輕人說:「小二子,叫童秘書長呀!」得意地告訴童霜威:「這是我的那個二兒夏金貴呀!如今就在這兒‘蓖麻籽株式會社’機關裡協助皇軍辦點公事。嗨嗨,要不是聽他說,還不知童秘書長你已經還都了呢!哈哈!」

童霜威戰前就不喜歡這個保長,現在見他十分熱情巴結,只是說的話句句不中聽,又不好不馬虎敷衍一下,只是點點頭「呣呣啊啊」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

夏保長垂著雙手眨著狡猾的眼,說:「童太太呢?太太怎麼沒還都?」

童霜威不動聲色地答:「她在上海。」

夏保長手指指瀟湘路二號的方向,說:「現在,南京太平啦!二號管主任他參加和平回來好幾個月了。如今是國民政府軍事參議院副院長,比以前又升官啦!正在修房子,公館修好馬上搬來了。童秘書長你也還都了!嗨嗨,就不知道三號裡的人回不回來?」

聽說管仲輝已經回南京好幾個月了,童霜威心裡既吃驚又奇怪。哎喲!怎麼回事呀?但一是不願向夏保長打聽,二是在「冷麵人」面前總仍是儘量裝得遲鈍和脫離塵俗。心裡雖有許多想問的事,忍住未問,也不回答,只反問:「你現在在哪裡得意?」心想:這傢伙準是個小漢奸!

夏得宜得意地齜著金牙笑笑,謙恭又自負:「哈哈,哪談得上得意呀!我們這號人,剜棵蒜苗補棵蔥,不佔便宜可也不能吃虧,是吧?如今我在南京市保甲指導委員會有了個委員的名義,嗨嗨,也算跟隨汪主席的和平出點力,也給友邦皇軍出點力,哈哈。」

童霜威聽了,心裡更煩,悶聲不語,想擺脫這個小漢奸拔步回去。沒想到家霆在一邊忍不住了,開口問:「夏保長!過去我們家的尹二、莊嫂和劉三保他們怎麼了?」

夏得宜朝家霆看看,笑著高聲說:「哈,這不是少爺嗎?如今這麼大了!」他忽然搖頭皺鼻子:「你不問起他媽的三個壞蛋倒還罷了,要說起他們呀,能氣死人!尹二和莊嫂偷了你們公館裡不少好東西早早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恐怕也早翹辮子了!瘸腿的劉三保在皇軍來到的那個夜晚,拿刀殺皇軍,還放了一把火燒你們公館的房子。要不是皇軍開槍斃了他,救滅了火,你們瀟湘路一號公館早片瓦無存了!這個老渾蛋!」

童霜威想:啊!劉三保是幹下了抗日的事被殺死了!倒不禁有些悲惜。又想:尹二、莊嫂如果真的拿了些東西跑了,也不能怪他們。兵荒馬亂,他們不拿東西也不會存在。只是他們說不定在南京大屠殺中也遭到了殺戮,不禁也有幾分悼念。

家霆聽了,心情比爸爸更加激動和傷感。他覺得從夏保長口裡倒是可以知道些情況的,想問問小叔軍威的情況,又一想,不便問,改口說:「這個‘蓖麻籽株式會社’是專門買賣蓖麻籽的?」

夏得宜朝他的二兒子夏金貴看看,又朝「冷麵人」看看,嘻嘻笑笑,說:「皇軍的事,不好說,不好說!嘻嘻!」轉過話頭說:「童秘書長,你現在還都了!我聽說,要是以後你願意把家搬來,人家皇軍願意遷走。將來府上公館的房子如果修理,可以交給我來操辦!二號管公館就是交給我操辦的。保險給修得富麗堂皇,叫你和太太、少爺十二分滿意。」

童霜威心裡冒火,鄙視這個小漢奸,但不想得罪小人,臉上儘量平靜,打著哈欠,點頭說:「啊—啊—啊—」又說:「我身體不好,隔天再談吧,我想去休息一下。」他指指「冷麵人」,說:「老董,你們談談吧!你們談談!」又對家霆說:「家霆!扶我上樓去,我怎麼感到頭裡不舒服?」

他和家霆走了,留下了「冷麵人」和夏得宜父子在花園裡。

見到了夏保長,談起了管仲輝,又談起了劉三保、尹二和莊嫂,雖然情況都略而不詳,卻使童霜威和家霆都思索、揣測,回想得很多、很多。

高島田:日本婦女的髮型。

宮崎滔天:日本人,是孫中山、黃興的好友,曾盡力支援孫、黃革命。

四級三審:國民黨政府的法院組織法,以縣司法科或縣法院為第一級,地方法院為第二級,高等法院為第三級,最高法院為第四級。三審者,簡易案件,以縣司法或地院簡易庭為一審,地院為二審,高院為三審。

三級三審:國民黨法院組織法後來修訂,改為三級三審。地院為一審,高院或高分院為二審。最高法院或最高分院為三審,同時也是三級。簡易案件,不得上訴第三審。

「打塘」:將米炒焦,有了香味,下到池塘中的某一個地方,吸引魚來,叫「打塘」。

唐朝詩人孟浩然《臨洞庭上張丞相》詩中的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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