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像對待一條狗似的招招手,用下巴示意他坐在對面一張小沙發上,說:「坐吧!坐吧!」
張洪池侷促不安地坐下了,臉上尷尬得難看。李士群遞根菸給他,他接過了煙,李士群又將吸剩的半截菸蒂遞給他點火。他貪婪地點火吸菸。煙點著了,他手拿半截菸蒂不知是該還給李士群好還是不還的好,一副可憐相。
李士群笑笑做著手勢說:「你們是老熟人囉!互相談談嘛!」他的語氣、話聲和笑容總叫人覺得不懷好意,也不知真假。
童霜威沉默不語,張洪池尷尬地笑笑,像是討好李士群,但兩眼仍像生氣。忽然,嘴對著童霜威,眼睛和臉色是在諂媚李士群,說:「童秘書長,忠臣不事二主的思想我本來也有。其實呢,汪主席也是國民黨的領袖,誰正確我們就該跟誰走!抗日,我本來也是有決心的。可是,抗不抗得下去?抗日對誰有利?都要考慮!如果抗下去是亡國,如果對共產黨有利,就必須放棄!」他又大口吸菸,恨不得一口氣把一支菸吸光,噴著煙說:「經過反省,我是決心宣誓簽署和平運動誓書了!童秘書長,你是老前輩,這些都該比我懂!你說是吧?」他在這種時候,充分表現了一個「無冕之王」的口才、敏捷和那種強詞奪理的口吻。
童霜威平靜地毫無表情,只在偶爾瞥一瞥眼時,可能使李士群感到他對讓張洪池這樣一個原來葉秋萍的爪牙來作說客似乎不愉快。
李士群以一種上司的風度對張洪池揮揮手,打發叫花子似的說:「你回去吧!我和童委員再談談。」
張洪池畢恭畢敬地起身,躬身招呼,出房由保鏢陪同走了。看來他還在囚禁中並沒有得到自由呢。
李士群解釋說:「童委員,我李某人衷心希望我們一同都是跟隨汪主席從事和運的革命同志。我知道,說穿了,你是怕背漢奸的罵名。其實,完全可以不必忌諱。前些日子,日本在華一些首腦請吃飯。那天,周佛海發表演說時,有段話說得理直氣壯。佛海說:‘重慶各人自命民族英雄,而將我等看作漢奸。我等則自命為民族英雄。蓋是否民族英雄,純視能否救國為定。我等確信惟和平足以救國,故以民族英雄自命。但究竟以民族英雄而終,抑以漢奸而終,實繫於能否救國。如我等以民族英雄而終,則中日之永久和平可定;如以漢奸而終,則中日糾紛永不能解決。’當時,聽者動容,你對他這段話怎麼看?」
童霜威在聽李士群轉述這段話時,只覺得血往腦裡湧,針往耳裡戳,暗忖:漢奸真是漢奸!厚顏無恥,其心可誅。不願回答李士群的問題,又因過分激動、氣憤與緊張,頭疼,心區也隱隱作痛,臉上依然裝得平靜,卻禁不住不斷用手揉搓太陽穴,撫摸胸部。
李士群忽然站起,不滿地說:「童委員!走!我陪你到隔壁房間裡去看看!」他語氣帶點兇橫,又帶點氣惱。
他陪童霜威走進了三樓一間緊閉著的房間。門一開,看到房很大,陰森森,空氣裡有陳舊的焚燒過紙錢、錫箔的煙火味。
童霜威一眼看到供桌上一排排祭奠著的四十多塊白色的靈牌,靈牌上用毛筆寫的是人名、死期和地點。
李士群用手指點,裝得沉痛地雙掌合十,喃喃自語,似在祈禱。忽然說:「這裡祭祀的是除了共產黨外,重慶和我們雙方犧牲的特工人員的靈位。我常來這裡為死者祈禱冥福。同是中國人,死而恩仇共!我有時也到寺院裡去,向敵我雙方人員的亡靈謝罪。」
童霜威不禁驚訝地想:唉,人的內心真是複雜!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奸魔王,看來也是色厲內荏,怕的是因果報應呢。他連重慶的特工也在祭奠,因為他本來就是從那些人裡跑過來做漢奸的,他是心懷恐懼怕冤鬼找他索命呢。殺人者人必殺之!他也總在擔憂自己將來未必有好下場吧?
正在想,只聽李士群忽然咬牙切齒,神經質地厲聲繼續說:「你可以看到,不管怎麼,一味慈悲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目前的處境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殺人,人要殺我!怎麼辦呢?」他用兩隻兇惡的眼盯著童霜威,「對反對我們的人,只有一個辦法:殺!殺!殺!」
童霜威毛骨悚然,脅下出汗,只有閉口不語,裝呆賣傻,但臉色難看,心跳得更快了。
李士群好像冷靜下來了,又陪童霜威回房。他似乎明白遇到的是個棉花套子裹著的鐵器了,忽然獰笑,說:「童委員,本來我可以陪你去看看這裡的刑訊室。但我覺得看了對你的心臟、血壓不好,就免了!不過,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你如果再執迷不悟,什麼樣的後果都是該你自己負責的。至少,我們可以永遠把你軟禁下去,直到你回心轉意!」說這些話時,他瞪著眼,咬著牙,完全像個凶神惡煞,像個流氓地痞。這個人從表情到性格、內心都是變幻無常的。說完,也不打招呼,大步跨出房去。
暫時,好像又渡過了一次磨難。痛苦的是猜不到下一步會是怎麼?他躺上床去,心中又氣惱又怨恨,更有恐懼。忽然,覺得頭痛欲裂,心口發悶,手腳冰涼,額上淌下虛汗,臉上潮紅,明白自己是要病倒了。他忍耐了一會兒,渾身越來越難受,覺得不好,掙扎著朝門外大聲叫嚷:「喂!我……病了!我……病了!」他怕自己的病會出問題,也希望用病能來幫助他少受點折磨。
出乎意外,在門外陰暗處守護著的正是「冷麵人」。他跑進來,臉上毫無表情地問:「怎麼了?」
童霜威斷斷續續說了症狀。「冷麵人」給他倒水,將隨身帶來的物件中的藥瓶取出,給他服了治心跳過速的藥和降壓藥。童霜威服著藥,剛才的氣憤、緊張與恐懼仍揪著他的神經。他忽然感到頭裡一陣抽搐,身上發熱,就昏迷過去了。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來時,童霜威看到面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軍裝的日本中佐,約摸四十歲光景,身材筆挺,光著頭沒戴帽子。乍一看,面目清秀,有兩隻精明的眼睛。細細看,就使人感到殘忍可怕,連笑容都是虛偽、冷酷、兇狠、毒辣的。另一個是個五十來歲身穿西裝戴眼鏡的老頭,花白頭髮,提個方形的皮藥箱,模樣一望而知是個醫生。
中佐用日本話說:「童先生,我是晴氣慶胤!……」略停一下,似在觀察童霜威的反應,又說:「我想,我說日本話你是聽得懂的!」這個「七十六號」的日本太上皇,面上帶笑。
童霜威衰弱地沒有說話。
晴氣用日本話介紹提藥箱的日本老頭,說:「請來了福生醫院的岡田大夫!」
岡田恭敬鞠躬,用日本話說:「童先生,我來替你檢查治療。」
童霜威依舊默默不響,滿臉痛苦不適的樣子。
岡田開啟皮藥箱,給童霜威用口表量溫度,發現童霜威發著高燒,又取出聽診器,先給童霜威聽心臟聽肺部,一邊聽一邊說:「唔,雜音!唔……」後來,又拿出血壓器,給童霜威量血壓,說:「啊,很高!血壓很高!……」他的態度和善,也很關切。
檢查完了,他從皮藥箱裡拿出些藥瓶來,又拿出些透明紙的小口袋來,從藥瓶中往小紙口袋裡各倒了一些藥片、藥丸,用日文對晴氣輕聲說:「很嚴重!心臟不好,血壓高……肺炎,高燒,需要好好治療!」
童霜威閉眼躺著,隱約又聽到晴氣同岡田用日語輕輕交談,不知是商量些什麼。
童霜威發著高燒,迷迷糊糊,但心裡明白:自己確實是病得不輕了。他想:我也許會就這樣死的!什麼人都不知道,無聲無息地就死在「七十六號」裡了!家霆不在身邊,方麗清也不在身邊,孤孑地就在這冰涼陰暗的囚室中死去!
他愴然地悲從中來,淚水盈眶,又清醒地用手拭去了淚水,橫下心來,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感情,想:死吧!就這樣死吧!「人生一死渾閒事」!臨難毋苟免,死就死吧!不做漢奸,我於心無愧!
他閉著眼念著佛,使自己心緒平靜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真又有點昏迷了。人們聽到他嘴裡喃喃叫著兒子的名字:「家霆!……家霆!……家霆!」
他的病情是嚴重的。當晚,被用擔架抬下樓去,由一輛大汽車將他送到了虹口日本福生醫院去住院治療。
此為唐朝詩人、天寶進士錢起之詩《送僧歸日本》中的兩句。
人生一死渾閒事:此為南宋宇文虛中詩《在金日作》中的一句。他出使金國被扣留,後遇害,此詩表示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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