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懷著甜蜜的情懷,

天上的風永遠互相往來。

世界無物孑然孤立,

一切都依照神聖規律。

生命互相混合在一起——

你和我為什麼不這樣呢?

她說:「我讀過!」

他笑了,說:「那我把下面再背出來。」

看哪,大山和高空相會,

波浪彼此相親;……

日光把大地攬在胸懷,

月光親撫著大海。

誦到這裡,他突然又笑著擁抱了她。

她眼裡燃滿了光彩,連眼梢的餘波都溢滿了情和愛,卻笑著推開了他。

愛情,真像一首詩呀!

兩人和好如初,變得更親熱了,一起從大雪松後面走出來,淋著雨舒適地在公園裡漫步。幾株月季正盛開著紅色的花朵,甜香馥郁飄漾在清新的空氣之中。他倆在花畔停留,聞著花香,看著一對被雨水淋溼的蜜蜂仍在溼漉漉的花心中忙碌著採蜜。……他們彷彿沉入了幽深的湖底,進入了一個恬靜的世界。

不遠處,在一排出售汽水、糖果等的小商店前,有些在廊下避雨的遊客,看到兩個漂亮的年輕人在雨中高興地散步,似乎覺得不可思議,都注視著他倆。他和她卻聽任雨水飄灑,悠然自得。在他們的心中,有豔麗的太陽,晴朗的天空,潔白的浮雲,歡唱著飛翔的小鳥……

家霆籲口氣,說:「歐陽!你為什麼要使我這樣痛苦?我懂得你的用心,但你沒有想到嗎?你這樣做反而使我增加了無窮的痛苦!」說到這裡,他忽然發現消失了的烏雲突然又出現在歐陽素心的臉上,他馬上轉口說:「啊,不談那些了!讓一切都過去吧!歐陽,能再跟你在一起,我感到真幸福。」

歐陽素心點頭:「家霆,我也感到幸福。」她用兩隻美麗的眼睛真誠地看著他,眼裡跳動著希望的火焰,微喟地說:「倘若我神經脆弱,我早瘋了!……我總怕我們之間會有不幸。」說到這裡,她停住不說了,臉上的愁雲飄來得更多了。

家霆安慰她:「歐陽,我們一路同行,一定會幸福的!因為我們彼此理解,我們都還年輕。」為了安慰她,他斬釘截鐵地說:「讓我們堅強地生活!你我都已經十八歲了!再過上一段時間,或者等我爸爸能夠生還,再或我們能有其他的什麼幸運的遭遇……」

她聽到這裡,插嘴問:「你這是指的什麼?」

家霆樂觀地說:「人生的際遇是難以預卜的,也許會有什麼料不到的幸運會突然降臨。在那種時候,我們羽毛稍為豐滿些了,就可以一起飛!比如,去大後方!我們可以到大後方去上學!我們會有遠大前程的。」

歐陽素心高興地笑笑,忽又嘆了一口氣。家霆感到她心裡似乎有些話不想說出來。

雨,逐漸停歇了。家霆的衣褲鞋襪全溼了,歐陽的風雨衣也溼透了,身上都涼絲絲的。只是談興仍濃,不想分開。家霆講了這段時日里的種種,歐陽素心也談了自己的一些情況。兩人快走到法國公園通向環龍路的出口處了。

家霆突然誠摯地說:「歐陽,我想託你一件事!」

歐陽素心看到他聚精會神一本正經的模樣,點頭說:「什麼事?只要我能辦到!」她臉上露出恍惚的微笑。

有隻小鳥在法國梧桐青綠的枝頭上唱著動聽的歌。

「我有個舅舅名叫柳明,他經商,在浙江路寧波路口開了個大華貿易公司。他想認識你的父親,在做生意上以後可以得到些照應。」家霆理直氣壯卻又尷尬地說,並且添上一個尾巴,「這件事,除了你,我不想讓人知道。」

歐陽素心的臉色立刻變了:「你覺得這樣好嗎?」她驚訝地看著家霆,詫異他怎麼會替人辦這種事。

家霆臉紅了,他事先未想到歐陽素心會尖銳地反問,帶點吞吞吐吐地說:「我,也是不得已!舅舅託了我,不給他辦不好,好在只是做做生意。」

「倘若我不能辦呢?」

「我想,你不會拒絕我的要求的!」

「但這種事!」

「你相信我吧,好不好?」

「你這人有些奇怪!這件事也真奇怪!」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生意人的事,與政治無關的。」

「你知道,我不願意找他!」她這個「他」,當然指的是歐陽筱月,「近來,我儘量不同他見面,也不說話!」

「我珍視你的感情!但這件事你幫助我舅舅辦一辦,我看不難!」

歐陽素心咬咬嘴唇,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含著探詢的目光,嘆口氣,很不情願地說:「如果你一定要我辦,我當然只好給你辦!但是……」

家霆剋制住感情,打斷她的話,說:「一定給我舅舅辦一辦吧!他是個殷實可靠的正經商人,為了做生意才有這種要求的!他做‘五洋’生意和日用品、醫藥用品生意。我們約個日期,就是本星期六吧!在‘白拉拉卡’見面,我先將他介紹給你,你再將他設法介紹給你父親,好不好?」

歐陽素心先是低頭沉默,然後為難而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家霆感到她對辦這樣一件事很不樂意,只是迫於感情不能不答應罷了。家霆反倒因為歐陽素心的態度感到高興,他心裡更愛她了,歉疚地想:唉!歐陽,原諒我對你隱瞞一些原因吧!原諒我使你這樣為難吧!

走出公園,踩著溼漉漉的柏油路,走在環龍路上。歐陽素心變得沉默了,老是像在思索什麼,又老是好像鬱鬱寡歡。家霆更覺得歉疚了,找著話說:「前幾天我到你家去找過你,門房和保鏢擋住了我,你又不見我!我只好走!以後,倘若必要,我去找你,你家裡會不會不歡迎?」

歐陽素心搖頭嘆息:「誰能做得了誰的主呢?我勸他不要落水,他不肯聽!他又能把我怎麼樣?不過你還是少來吧!」她說話時,眉眼內透露出一種剛強的氣質。他喜歡她這種難以形容的氣質。

兩人後來要分手各自回家了。分別前,除了約定仍像以前一樣每星期六見一次面外,家霆把程心如跟父親離開孤島的事告訴了歐陽素心,並且代心如向她問了好,告訴她心如對她的看法。

歐陽素心怔了一怔,問:「他們是到重慶去?」

家霆搖頭,說:「不好詳細問他,但我知道他們不是去重慶,是去找新四軍!新四軍在江南有,在蘇北、淮北和皖南也有!」

「到那些鄉下地方去,程心如將來恐怕不能上大學了!」歐陽素心關心地說。

「是的!恐怕環境也十分艱苦!說不定那些地方還經常要發生戰鬥。但那裡是中國人的天下,一定能呼吸自由空氣,不像‘孤島’令人窒息。說實話,我還是羨慕心如的。他走了,我就感到更寂寞了。」家霆的聲音裡帶著嘆息。

天上有些灰暗、輪廓朦朧的雲片,緩慢地滯留在空中。雨停了,溫度又回升起來,使人感到煩躁。歐陽素心將淡綠色的風雨衣脫下來挽在左臂上,露出雪白的襯衫、一件銀灰的背心,外加一條藏青的裙子。服裝樸素,卻給她一種超越的氣度。她沉默地邁步,不再說話,似乎陷入一種陰鬱的情調中,無法猜測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五洋:當時指洋火、洋油、洋燭、洋皂、洋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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