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但,儘管兩個好朋友用眼瞅著他,家霆佯作不在意,沒有做聲。

家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歐陽素心。今天沒能同她一起來,實在太可惜了!他沉湎於舊情之中,滿心難過,想:歐陽啊,歐陽!你為什麼這樣呢?他覺得當歐陽同他交往時,他感情上富有、滿足;當歐陽離開了他,一切快樂全消淡飛逝了。愛,不是應當雙方都堅守不渝的嗎?為什麼你要這樣呢?那晚,我不是已經把我的心向你剖析了嗎?是的,有一次,你說過:「如果一個人為利己而愛,就不是真愛!真愛,應當要捨得自己付出犧牲!」那麼,你現在不再願意接近我,顯然在你是一種自我犧牲了!你能知道我是多麼痛苦嗎?晦暗渾濁的迷霧常在我心上昏昏飄浮,憋著激情和苦悶千思百想總因得不到你的愛而鬱結得要爆炸。想著想著,他心裡火辣辣的難忍難耐。唉,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想法再同她見見面,同她好好談談。無論如何,我不能失去她!

三個人分手各自回家已經快近傍晚。二樓上,方麗清等仍在「噼噼啪啪」打麻將。令人想到她們都在輸贏的境地中眼睛發亮,滿臉興奮地在談笑風生。家霆輕輕邁步上了三樓,在自己房間裡做了數學習題,又複習了英文單詞和語法。到樓下「小娘娘」叫喊吃晚飯了,才下樓到客堂間裡去。

客堂間裡,亮著電燈,正在開飯。方老太太、大舅方雨蓀、方麗清、「小翠紅」、戲迷表哥方傳經、「小娘娘」,還有沈鎮海,今天因為麻將搭子不夠,三缺一,是方老太太叫「小翠紅」打電話把沈鎮海叫來打牌的。他們七個加上家霆,剛好一桌。廚師傅胖子阿福和孃姨阿金等將葷菜、素菜和湯碗擺了一桌。大家上桌正動筷吃飯,忽然,後門鈴響,阿金跑去開門,一會兒,只見方立蓀挺著大肚子像個無錫大阿福似的來了。

方立蓀蹣跚地一進客堂間,家霆發現他氣急敗壞神色不好,喪魂落魄,像發生了什麼大事。這感覺可能大家都有了,每雙眼睛都像聚光燈似的盯著他。

方老太太惴惴不安地說:「立蓀,來得正好,快吃飯吧!有事嗎?你怎麼?」

聽她一說,「小娘娘」已經抽籤似的站了起來,讓出了位子,打算去廚房拿一副乾淨碗筷來。

但方立蓀搖搖頭,用手止住了「小娘娘」,說:「你們吃吧,我不想吃,回去再吃。」他在旁邊一張紅木太師椅上坐下,雙眼失神,掏出香菸點火大口猛吸。

方雨蓀滿臉黑氣,緊張地看看方立蓀的臉,問:「立蓀,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方立蓀臉色鐵青,兩眼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恐之色,左臉頰有點痙攣,說話聲音緊張,泥菩薩似的坐在那裡嘆口氣說:「丁嘯林被暗殺了!歸天了!我剛從他公館來,頭都給斧子劈爛了!」說完,又大口吸菸。

「丁嘯林?」方雨蓀幾乎是見了鬼似的尖叫起來,放下了象牙筷,「斧子劈的?」

一桌上的人驚嚇、唏噓的都有。方老太太放下湯匙瞪大了眼睛問:「你老頭子被暗殺了?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方麗清夾的一筷炒腰花掉在桌上,戰慄著說:「哎呀!誰這麼大的膽呀!殺千刀!怎麼得了?」

「快說說吧!」方雨蓀催促著方立蓀。他有胃病,一吃驚,就打嗝。乾脆飯也不想吃了。

「小娘娘」方麗明照往常的規矩忙著給方立蓀倒了一杯茶來敬在茶几上。家霆同桌上其他幾個沒有做聲的人一樣,吃驚、好奇,閉口不說話,只是他心裡想:丁嘯林這樣的壞人,死了活該!

只聽方立蓀喝著茶說:「死的不單是丁老太爺,他那個嫁給江懷南的女兒丁芝蘭,也給劈成‘陸稿薦’的醬肉了!」

方麗清心裡驀然又驚又喜:「丁芝蘭也給劈死了?」立即又愁急起來,「江懷南呢?他?」

方立蓀搖搖頭,掏手帕拭額上的汗:「江懷南在蘇州,不在上海!」說著,往痰盂裡吐濃痰。

方雨蓀嘆口氣:「丁老太爺保鏢那麼多,碰他一指頭也難,怎麼暗殺得了呢?」

方立蓀噓口粗氣,像豬八戒甩耳朵般地搖頭,驚魂不定地說:「前兩天,有兩個人穿得非常體面,來找老太爺。帶了一份厚禮,還說是帶了一封重要信件要同老太爺單獨當面詳談。老太爺估計是重慶的中央要人給他寫的信,接見了,看了信,收了禮,談了一會兒,老太爺笑眯眯地將兩個人客客氣氣地送走了。後來,聽說老太爺講:‘亂世要保住身價,只有腳踏兩條船!’又說:‘那信是重慶方面送來的,對我表示慰問,勸我以後不要胳膊向外轉,我答應以後一定注意!’……誰知今天這兩個人在中午又去了!仍是派頭很大的又帶了一份厚禮,笑嘻嘻地要找老太爺單獨密談。老太爺的十幾個保鏢都在二樓上和樓下警戒。老太爺讓女兒丁芝蘭陪著他一同談。三姨太和四姨太都出去了,就在三姨太的臥房裡,敬了茶後關起房門來密談。保鏢的都在外邊侍候。大約談了有一刻鐘,裡邊毫無異常的聲響。這兩個人笑眯眯地從老太爺房裡一邊彎腰打躬,一邊手執門把退著步出來了,嘴裡連聲說:‘謝謝丁老太爺!請不必送!請不必送!’‘謝謝!謝謝!晚上我們再來,你請休息!’彷彿是老太爺在送他倆出來。他倆不讓送所以順手把門帶上了。出來後,笑眯眯地同二樓外邊的保鏢還點頭招呼,大搖大擺地下樓出去,上了一輛停在門外的小汽車就走了。」

方雨蓀搖頭說:「病隱千日,暴發一時!你有你的防盜術,他有他的翻牆法!丁老太爺真是觸黴頭了!」

方立蓀自顧自地繼續驚驚惶惶地說下去:「保鏢們見門關了,估計老太爺和丁芝蘭在裡邊不知有什麼事,況且中午老太爺又本是要休息的時候,按照往常的規矩,誰也不能亂跑進去的!心裡再也想不到會出人命案子。誰知等了又等,門也不開。老太爺的三姨太回來了,保鏢們講了一五一十,三姨太去敲門。敲了又敲,門也不開,覺得蹊蹺,門是‘司潑林’鎖的,踢開門進去,才發現老太爺父女兩人都躺在血泊裡,一把雪亮的斧頭扔在身邊。斧頭是夾在禮品中帶進去的!」說完,像老牛喘了一口氣,臉上哭喪得像個瘟神,平日那種帶著流氓氣的威風大半都消失了。

大家聽著方立蓀講述,都又繼續吃起飯來,邊吃邊聽。聽完,方雨蓀捂著胃部,喔唷喔唷地搖頭嘆氣,說:「不得了!不得了!上海灘真是要坍掉了!你殺我,我殺你!暗殺案子這麼多!‘七十六號’又在拼命綁票敲竹槓,誰鈔票多誰就有危險!真嚇人呀!」

戲迷方傳經的想法倒是特別,在一邊輕聲地逞能說:「這種暗殺倒像京戲《魚腸劍》裡專諸刺王僚了!不過,專諸用的是劍,這用的是斧!嘻嘻!」見方雨蓀瞪了他一眼,他不響了,用筷子大塊夾蹄髈吃。

方老太太看見小兒子方立蓀愁容滿面不斷吸菸,關切地問:「立蓀,這下你的一個大靠山倒了,怎麼辦呢?」

方立蓀搖頭:「靠山不靠山倒沒什麼!老的靠山沒有了還有新的。我難受的是這種暗殺叫人看了起雞皮疙瘩!你沒看到,丁嘯林的頭劈得歪七歪八,腦漿同血攪在一起多嚇人!這以後,豬腦子、醬肉,我再也不想吃了!」

方麗清最關心的是江懷南,忍了半天,嚼著飯終於說:「江懷南不要緊吧?」

方立蓀還沒有回答,方雨蓀先開口了,說:「他怎麼不要緊?他是原來維新政府的江蘇教育廳長!前幾天,蘇州來了個朋友,告訴我:維新政府以前怨聲載道。江蘇省長陳則民,財政廳長董修甲,民政廳長蔡洪田,教育廳長江懷南,這四個人老百姓都十分痛恨。蘇州老百姓恨他們太壞,用蘇州話的諧音編了首民謠,叫作:‘江蘇省長神經病(陳則民),財政廳長總蒐括(董修甲),民政廳長賺銅鈿(蔡洪田),教育廳長教壞囡(江懷南)’!想想吧,人叫江懷南是‘教壞囡’,不是恨透了他了嗎?」

方麗清心裡不悅,強詞奪理地說:「維新政府的人,不是現在變成國民政府的人了嗎?」

方雨蓀不耐煩地說:「妹妹,你怎麼這也弄不明白?換湯不換藥!這個國民政府還是個漢奸政府呀!」

方立蓀不以為然,他聽到「漢奸」兩字就刺耳,將菸蒂「嗤」地扔進痰盂,說:「這也看怎麼說!汪精衛地位不比老蔣低,中央要人參加和平運動的多得麥老老,現在還都也實現了,難道人家都不懂道理?都沒有眼光?都是豬頭三和阿木林?」

方雨蓀齜齜牙,說:「反正,現在外頭把維新政府叫作‘前漢’,把汪精衛的國民政府叫作‘後漢’,說是‘後漢’篡了‘前漢’的位!這‘漢’不是‘漢朝’的‘漢’,是‘漢奸’的‘漢’,做漢奸,說起來總是鴨屎臭的!」

方麗清紅著腮說:「說這些太沒意思!嘯天這個人,開口閉口不做漢奸,自己害得自己不死不活,有什麼好?人家江懷南,本來在維新政府,現在決定進國民政府了!他是個走遍天下吃肉的能幹人!」她說起江懷南,心裡就發癢。今天聽說丁芝蘭被暗殺了,心裡暗暗高興。她心裡一直厭惡、妒忌丁嘯林這個抽鴉片煙的醜女兒!她總覺得這個女人死了比活著好。

聽方麗清這樣說,家霆心上像在撒鹽粒和胡椒粉,皺著眉,瞪了她一眼,但除了「小翠紅」外,沒有誰注意他這表情。「小翠紅」輕輕在桌下碰碰他的腳,好心地勸他剋制些。

方立蓀用手指掏鼻孔,邊挖邊說:「江懷南本來正由丁嘯林在替他活動,找了新上任的財政部次長兼蘇浙皖統稅總局局長歐陽筱月想活動個新職,聽說已經成功。這下丁嘯林死了,還不知是不是人去人情空呢!」

一聽提到歐陽筱月的名字,家霆心裡一沉。唉!醜惡可恥的漢奸呀!唉,美麗、純潔、善良、可愛的歐陽素心為什麼竟有這樣一個父親呢?

方麗清啃著一隻油爆蝦,誇獎似的說:「江懷南這人,神通大得很,想辦事沒有辦不成的!丁嘯林死了,他靠自己我看也有辦法。」

方雨蓀忍著胃痛,打著嗝,吃了一小撮飯就不吃了,推開飯碗,說:「立蓀,我看,你現在財也發大了!以後不要再坐你那輛新買的人力車了,換部汽車坐坐吧,安全一點!」

方立蓀嘆口氣,似乎驚魂稍定了,又摸出一支菸來吸,說:「換部車子,拿人力車換成汽車有什麼用?丁嘯林也不是死在車子上的!那麼多保鏢也沒保住他的老命!主要因為他是樹大招風。我同他比,差得遠了!我與他不同!拿‘宏濟善堂’的事來說:李基夫是日本人,他是理事長!盛老三是‘宏濟善堂’的這個——」他伸出大拇指,「大老闆!我是個生意人,不問政治!巴結他們,只是為了做生意。這點,人家玩政治的都懂。暗殺,是殺不到我頭上來的!」

方雨蓀說:「你說的也是,但做鴉片生意總歸不好!」

方立蓀提高了聲音,說:「鴉片也是給人吸的!公買公賣,出於自願,可以治胃氣疼,可以提神,有什麼不好?」

戲迷方傳經討好叔叔,插嘴說:「叔叔說得對!香菸可以賣,鴉片當然也可以賣!」

方雨蓀又瞪了他一眼,站起身來踱方步,說:「‘宏濟善堂’賺的鈔票,先要按月孝敬東洋人,又要按月孝敬汪精衛的上海市政府。在渝方看來,就是親日媚汪替他們效力。現在,東洋人讓川沙、南匯兩地都要種罌粟,南市九畝地一帶到處是燕子窩。你們‘宏濟善堂’公開販毒發橫財,能不被人恨?被人恨就有危險。說實話,虧心鈔票還是不要多賺……」

方麗清打斷大哥的話說:「多賺點鈔票有啥不好?鈔票還有啥虧心不虧心的?」

方雨蓀沒理睬她,又說:「立蓀,你已經賺得不少了!我看洗手不要再幹了!還是專心做做綢緞莊生意的好。你自作主張把三爿綢緞莊頂掉了兩爿,資金全抽去投在‘宏濟善堂’裡,看看聰明,實在糊塗!我是不同意的,你事先也該商量商量呀!」

方立蓀瞪著兩隻牛眼,笑笑,氣又盛了,一縷縷煙在嘴邊嫋嫋而上,掩飾辯解地說:「‘宏濟善堂’是個善堂嘛!賣點鴉片,麻醉藥、咳嗽藥等等,哪樣不要用鴉片,你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我曉得你是見我發了財眼紅,資金的事,明年年底分紅,少不了你該得的那一份!我是賺了點鈔票,但比起盛老三來,算得了什麼!他上海住宅十幾處,姨太太個個漂亮得像鮮花。我到他家看過,真是金銀滿箱,連他用的煙具、菸灰缸、痰盂、鳥籠都是真金的,他姨太太的一隻鑽戒有二十幾克拉重,值一千石上白米。我剛吃了點甜頭,你就勸我不要幹,有這道理嗎?」

方老太太點頭說:「將本求利,一本萬利!生意人有機會總是應該撈鈔票的!」她這話是在偏袒小兒子。

方立蓀更來勁了,說:「是呀!做生意的,能把該賺的鈔票朝外推嗎?當年哈同做地產生意成了上海首富,遺產估價有四百萬英鎊,我還抵不上他一隻小指頭!綢緞生意如今要賺鈔票,也要做日本生意、進日本貨!現在是東洋人的天下。要吃奶,奶在東洋姆媽身上!我不能有奶不吃!你就少講幾句觸我黴頭的話好不好?」

方老太太怕他們兄弟不和,忙打圓場。她覺得大兒子是好意,小兒子賺鈔票是好事。她朝著方立蓀說:「雨蓀說的是好意!菩薩保佑,立蓀,你是要特別小心!世道太亂,橫禍多,小心點有好處!」

方立蓀點點頭,吁了一口氣。他一顆心此刻跳得和緩了,說:「世道是太亂,亂世才能發財呀!我本來對這場戰爭很厭惡,現在想想,打仗對生意人是機會!一打仗,物價就上漲;一打仗做生意的人就有路子走;一打仗,就有冒險的機會。膽小的人不敢動彈,膽大的人就能闖一闖!呵呵,做什麼事不冒險能成功呢?再說,人也要懂得形勢!現在,歐洲沒有人打得過希特勒,英國、法國是銀樣鑞槍頭!東洋人在中國也是天下無敵!說實話,我押寶是押在東洋人身上了!像我們那個寶貝妹夫呀,放著陽關大道他不走,放著升官發財的好機會他不闖!對形勢,他看也不看。結果,又怎樣呢?……」說到這裡,將半截未吸完的煙在菸灰缸裡撳熄,居然還嘆了一口氣。

家霆剛好吃完了最後一口飯,聽方立蓀這些漢奸言論聽得煩躁、噁心了。聽到他又用一種輕蔑的態度說起爸爸,心裡惱火,把手裡的筷子「啪」的朝桌上一放,站起身來,離桌走出客堂間去。

他聽得清清楚楚,他起身走出客堂間時,方立蓀氣吼吼地罵了一句:「小赤佬!」

隨他們去罵吧!他懷著一種傷痛、抑鬱而又孤單的心情,走上樓去。

謝團長:謝晉元,廣東蕉嶺縣人,黃埔軍校四期步科畢業,死守四行倉庫時是副團長,後擢升團長。

四行倉庫:大陸、金城、中南、鹽業四家銀行共有的倉庫,矗立於上海蘇州河北岸。

堅守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實際並非滿額,當時僅一個加強營四百三十餘人,經過戰鬥撤入租界時就只有三百七十一人了。

陸稿薦:上海有名的醬肉店,出售的醬肉顏色是紅的。

李基夫:即裡見夫,日本浪人,專事鴉片販賣,為「宏濟善堂」的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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