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馮村從重慶寄來過一封信。信在途中走了一個月光景才到,並且經過郵檢,信封是剪開過又用郵檢封條封上的。信裡說:「來諭敬悉,囑轉之件已照轉。」馮村沒有談自己的近況,卻用雙關語勸童霜威:「在‘孤島’既然拮据,來此謀生為佳。」爸爸既然在囚禁中,信也無法送給他看。讀了馮村的信,家霆很想念馮村。回憶起往昔相聚的日子,反而心上更添惆悵。爸爸的事,信上不好寫。他只好不復馮村的信。

轉眼民國二十九年的春天降臨了。爸爸的事渺渺無訊。三月三十日,汪精衛的偽國民政府以「還都」名義在南京成立。那天,上海租界上,許多大、中學生罷了課。有的還舉了「打倒汪精衛傀儡組織」等標語,到街上游行,散發了討汪傳單。家霆學校裡無人組織發動,他和程心如、餘伯良都沒有參加遊行,但知道當天有些學校的學生有過抗議行動,他們都感到高興。

四月裡,租界上有的報紙轉載了重慶國民政府通緝漢奸一百多人的名單。從汪精衛起,偽政權各院、部、會首要一個不漏,大快人心。四月中下旬,有的報上又登出了八路軍、新四軍發表的討汪救國通電,指出:汪逆的「和平」就是投降,汪逆的「反共」就是滅華,宣佈「誓率全軍為祖國流最後一滴血,驅逐敵偽,還我河山」。討汪抗日的聲浪在「孤島」上鋪天蓋地,把汪逆「和平、反共、建國」的叫囂全部淹沒了。

五月裡的一天傍晚,程心如和餘伯良在弄堂裡對著二十一號的樓上叫,把童家霆叫下樓來。在弄堂裡,程心如對家霆說:「明天是禮拜天,上午要做大禮拜!下午,我們一起到膠州路孤軍營裡去看望八百壯士和謝團長,你去不去?歐陽去不去?」

程心如和餘伯良兩人,「八·一三」抗日戰爭爆發時在上海,他們對謝晉元團長率領的八百壯士特別有感情。那時,上海戰事已臨尾聲,堅守在蘇州河畔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堅守四晝夜後,因孤軍無援,接受英、美當局的勸告,避免無謂犧牲,奉命退入租界,在膠州路建立了一個營房。上海人稱之為「孤軍營」。這支孤軍被公共租界當局圈禁時只剩了三百七十一人,仍由謝晉元統率。他們雖然喪失了自由,仍過著有組織的集體生活,每天舉行晨操,上政治課講述愛國抗日言論,還排演抗日反汪的話劇。為了升國旗,有計程車兵被租界當局派來監視的萬國商團中的白俄士兵打死打傷和凌辱過。各界人士、新聞記者、學生、市民有不少都紛紛常去孤軍營慰問。

程心如和餘伯良都不知道歐陽素心家裡發生的事,也不知道這一向來,歐陽素心和家霆一直沒有見面。

歐陽素心一直拒絕再見家霆。寒假期間,她到香港姑媽家去了。回來後,吩咐過銀娣和其他用人,凡童家霆的電話一律不接;人來找,也一律不見。她有心避開家霆。有一次,家霆下午等在她校門附近。她裝作沒有看到,匆匆跳上一輛三輪車走了。她給家霆寫過一封簡訊,說:「我不願使你不幸!我也不願使我痛苦!想挽回已經發生了變化的現狀是辦不到的,讓我們分手吧!把我徹底忘掉!……」家霆給她寫了好幾封信,她再也不回信。家霆痛苦極了,卻不想把這告訴好朋友。

聽到程心如和餘伯良要去孤軍營,家霆激動地說:「啊,好極了,我跟你們一起去!」他想起抗戰爆發後,從南京到了安徽南陵,以後又到武漢。那時武漢正盛行唱那支歌頌八百壯士的歌曲:「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家霆常常唱,一唱就熱血沸騰。今天程心如提出了好建議,他當然雙手擁護。他說:「歐陽素心忙,不邀她了吧,我們三個一同去!」

餘伯良詫異地瞅著他說:「約她一起去不好嗎?為什麼撇開她呢?」

程心如也樸實地說:「我想她一定會願意去的,我和餘伯良好久都沒見她了。」

但家霆搖頭,說:「下次再邀她吧,這次我不想邀她。」

程心如似乎領悟到了一些什麼,同餘伯良都不再做聲,露出一種想說些什麼又未說的表情。

接著,三人商量到孤軍營去該帶什麼東西去慰勞孤軍。想來想去,一會兒想送點書,一會兒想買點什麼紀念品,一會兒想送點慰勞品。

最後,程心如下決斷地說:「我有個好想法。依靠我們三個的經濟能力,送不了太多的錢和物。我們只有把我們的愛國熱心捧去送給他們。那樣,才有點意義!」

餘伯良不解地問:「心怎麼送?」

家霆一點就通,恍然大悟地說:「啊!我有點明白了!我們把那張《大美晚報》帶去送給他們,對不對?」

程心如笑了,說:「對!這就想到一起去了!那張晚報上有我們撒傳單的事,雖然沒提我們的名字,事是我們做的!歐陽不去,這慰勞品裡也有她的一份。送給孤軍,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心,不比送別的東西好嗎?」

餘伯良笑了,拍巴掌說:「太好了!就這麼辦!就這麼辦!」他滿心喜悅,彷彿捕捉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

第二天下午,三個人興奮地懷著一種崇敬與激動的心情到膠州路孤軍營去。天氣是醉人的溫暖,迷人的春天通過路邊綠樹的新葉,慷慨地散佈著芳香的氣息和活力。家霆還特地在花店裡去買了一束通紅、美麗的月季帶去。

孤軍營所在的地方,原是膠州路公園的一角。孤軍營門口架著鐵絲網,有神色鬱悶的萬國商團計程車兵荷槍實彈警戒著。透過死樣的靜寂和站崗士兵槍上冰涼銀亮的刺刀,可以隱約窺見孤軍營裡有綠色的樹木,灰色的牆垣。這裡使人感到異樣,公園原有的氣氛沒有了,有的是監獄那種苦難、屈辱、沉悶的氣氛。春天的一點綠色,被刺刀、圍牆、鐵絲網禁錮住,顯得黯然無光。

萬國商團,是上海租界特有的一個武裝組織,約有一千七百人的樣子,是個從一開始建立就替西方殖民者在上海這個「冒險家的樂園」裡服務的半軍事組織。一八五三年剛成立時,人數很少,到一九〇〇年就擴充到千把人了。在清朝時,從一八五一年到一八六四年間,他們幫助過清朝政府攻打過太平天國起義軍。那時,太平天國起義軍佔領過江南全部,小刀會也在一八五三年克復過上海縣城。民國十四年「五卅」運動時,萬國商團又幫助過英帝國主義鎮壓中國人民的反帝愛國運動。商團的團員服裝配備講究,槍械精良,有外國人,也有中國人。參加萬國商團中華隊的人,大部分屬於洋行職員。這部分人在「八·一三」抗日戰爭中,在公共租界上巡查放哨。面對日本侵略者在華界肆虐,他們表現出來的愛國精神,並不落人後。因為他們究竟都是中國人!當八百壯士被困守在四行倉庫時,彈盡糧絕,商團的中華隊就曾想法給過接濟。現在,孤軍被囚禁在膠州公園的一角里了,萬國商團扮演了「獄吏」「獄卒」的角色,家霆和心如、伯良看到這些商團計程車兵,都從心裡泛出厭惡和怨恨來。

程心如帶著頭上前,老練地說:「我們都是學生,來看望謝團長的!」

一個揹著槍的白俄商團士兵,藍眼睛,黑絡腮鬍子,眼光從頭到腳打量著三個高中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神氣活現地用流利的上海話吆喝:「不行!不能進!」他目中無人。

家霆跨上一步,質問:「為什麼?」他明白所謂「孤軍營」實際是一個變相的監獄,心裡不是味兒,但知道來慰問是可以的。

另一個臉頰紅潤的白俄也揮手驅趕,用上海話說:「不能進就是不能進!」態度相當蠻橫,顯然是無理刁難。

有幾個中年人,穿得很體面地從孤軍營裡出來。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穿西裝的胖子,一個穿灰毛料長衫的矮子,還有一個穿黑衣戴銀十字架的神父。一看就知道都是來慰問孤軍的。這加強了家霆和心如、伯良的勇氣:人家能進去為什麼我們不能進去?白俄太勢利,難道因為是年輕的學生,就故意攔阻?

看到一箇中國籍的商團士兵站在一邊,臉上比較和氣,心如和家霆、伯良一起都走到他面前,笑臉懇求說:「讓我們進去吧,好不好?」「謝謝你了!」「我們是特地來表表心意的。」

到底都是中國人,他沒有就應允,卻也沒有就拒絕。

程心如繼續賠笑:「我們只進去看一看謝團長,表達一下慰問的意思就出來,請幫幫忙吧。」說著,用眼指指那兩個白俄,說:「同他們說說情吧!」

家霆揚揚手裡的花束說:「我們把花交給他們了馬上出來,決不久待!」他表情熱烈,看得出心裡在燃燒。

餘伯良調皮地說:「中國人總要幫幫中國人的!求求你了!我給你敬個禮行不行?」

那商團的中國士兵點頭笑笑,看來他是有愛國心的,被三個年輕學生誠懇的態度打動了,叫著兩個白俄的名字笑笑說:「讓他們去一下吧!」又對程心如和家霆、伯良說:「到裡邊登記一下,快點出來!不要多停留!」

三個人竭力抑制著快樂,走進孤軍營,見一間門房,裡面有商團的外國人,也有一個似是傳達的瘦瘦的孤軍營的人。那人穿著草綠色軍服,沒戴軍帽也沒徽章,剃的光頭,一副軍人的架勢。程心如上前說明了要來看望謝團長並慰問勇士們的意思。家霆拔筆填寫了登記簿,就被那人親切地邀到隔壁一間類似會客室的房裡等待。那人匆匆走了,估計是去通報去了。

在這間簡陋樸素只放著些椅子的小房裡,家霆同心如、伯良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個廣場的一角。廣場上,豎著旗杆,旗杆上是空空的。家霆恍然明白:由於日本軍方的抗議和英國租界當局的禁止,孤軍營升懸國旗的鬥爭實際是失敗了。憂傷壓住了他的心,使他感到一種沒著落的空虛,感到非常悽愴,茫然若失。正在這時,他看到有一隊光著頭的孤軍正在繞場跑步。整齊地在叫:「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聲音雄壯悲涼。微風搖曳著綠樹,場地上的草皮濃濃淡淡,使場地顯得坑窪不平。跑步的腳步聲「誇嚓誇嚓」似在發洩著憤怒,單調的「一二三四」聲似在控訴著自由的喪失,撩亂了家霆的心。他兩眼逐漸溼潤,緩慢地滴下了淚珠,心裡難過地想:唉!他們為什麼要搬到租界上被繳械囚禁起來呢?他們應當死守在四行倉庫血戰到最後一個人、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呀!寧可死!寧可死!他們本來是英雄,應當有一個壯烈的死!可是,如今卻手無寸鐵,被看守著。他們的過去,說明他們是英雄!可是他們的今天,太悲慘了!蒙受的恥辱與委屈太深重了!……也不知為什麼,看到被囚禁著的四行孤軍,他心裡特別傷心,真想放聲大哭一場。

他拭乾了淚,吞下屢次升到喉頭上的嗚咽,在一種幽怨慍怒的情緒中,先聽到了腳步聲。轉眼,看到門口出現了一個瘦瘦中等個兒的軍人,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筆挺的腰桿。穿一套草綠軍裝,沒有戴軍帽,一定是軍帽上有帽徽所以不準戴吧?家霆想:這一定是謝晉元團長了!但又覺得跟報刊和畫報上見到過的照片不像。他和程心如、餘伯良不約而同地肅然迎上前去。

程心如恭敬地說:「是謝團長嗎?」

家霆和餘伯良也尊敬地注視著來人。

來人微笑,親切地伸出粗壯的大手來同他們握,握得非常用力,說:「對不起!謝團長正帶領著弟兄們在跑步上操!我叫上官志標,是團副!」

家霆將手裡一束芬芳鮮紅的月季花雙手捧著獻上去,說:「上官團副!我們是三個高中學生,請接受我們對八百壯士的敬意!我們是來向八百壯士致敬的!你們視死如歸,名震中外,是民族的傲骨、中國的驕傲!炎黃的好子孫!我們崇拜你們!」說完,他深深一鞠躬,忽然鼻子發酸,心裡也發酸,頓時淚水湧流。他恨自己太懦弱!為什麼要哭?但又止不住要哭。他發現,心如和伯良也流淚了。

他的話充滿感情,程心如和餘伯良受了感染,也同時深深鞠躬。他的話當然也感動了上官志標團副。

上官志標團副的眼圈紅了,歷盡風霜的黑黝黝的臉上剛勁而又痛楚,似有什麼東西在咬著他的心。他眼裡像噴吐火焰,接過花,說:「謝謝你們!我們很慚愧!沒有戰死在沙場,卻奉命撤退到了這裡!對不起全國民眾!……」兩行冰冷的淚水流在他的臉頰上,他馬上用手拭去了。

「不不不,你們已經盡到了軍人的職責!」程心如滿懷熱情地從心裡吐出話來,「你們打得非常勇敢!你們是奉命撤退的!」

給心如這一說,剎那間,四個人的眼睛又都溼潤了。

家霆想:是呀!要叫我是孤軍,我是寧可戰死的!但,怎麼能苛責他們呢?心如的話是對的!

上官團副已經恢復了鎮靜,用嘶啞的聲音帶著感情地說:「我們四行孤軍,現在的處境,隨著‘孤島’形勢的惡化而惡化!但有上海各界代表、愛國的團體來支援,我們是永遠堅貞不屈的。‘孤島’各界給予我們的精神慰問與物質饋贈,對我們都是極大的鼓舞!」他的語氣鏗鏘有力,「請大家放心!我們一定不辜負大家的期望!」說完,他雖然沒戴軍帽,卻嚴肅地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在這裡的每一秒鐘,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值得三個年輕人細細咀嚼,熱血澎湃地細細咀嚼。

程心如突然從袋裡掏出摺疊著的一張報紙來,說:「上官團副,請收下這張報紙吧,這裡有我們的一片心!一片中國人的愛國心!」他將報紙雙手遞過去,並且指著那條南京路上有人散發抗日傳單的花邊新聞,說:「請看看這條新聞就明白了!」

上官志標團副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仔細而迅速地閱讀了這條花邊框新聞。但從他那清瘦的黑臉上看得出,他仍沒有懂得是怎麼回事。

程心如老練地說:「上官團副,我們要走了!萬國商團不同意我們久待。請替我們向謝團長致意!向全體壯士致意!」

他同家霆、伯良一起要走。就在這要走的片刻,他輕聲湊近上官團副的左耳說:「上官團副,這個秘密我們願意告訴您,這傳單就是我們三個和另一個姓歐陽的女學生一起撒的!上海雖然是‘孤島’了,我們抗日的心是不死的!中國人的心不死,中國就不會亡!」

家霆也想說點什麼,這時只見門口出現了兩個萬國商團的外籍士兵。家霆不說話了。程心如也不多說了,招呼家霆和伯良說:「走吧!」說完,他帶頭,三個人都向上官團副鞠躬告別。

他們看到:捧著鮮花捏著報紙的上官志標團副矯健筆挺地在門口站著,靜默地動著感情凝視著他們,舉花向他們招呼,似在向他們致敬!上官團副沒有說話,眼神里的鋼鐵意志和受到的鼓動,卻給三人留下了永難忘懷的印象。

三人大步走出令人壓抑、窒息的孤軍營來,走到燦爛的陽光下。啊!「孤島」已經沒有春天,被禁錮的孤軍營裡更加沒有春天。五月的陽光徒然使人焦躁和煩惱,三人心裡迴盪著尚難平靜的浪濤。

家霆嘆口氣說:「唉,我想來想去,八百壯士還是當初在四行倉庫血戰到死的好!現在,毫無自由,比坐監牢相差無幾,要想抗戰也不可能。連升國旗都有人被萬國商團打死打傷,真太令人難過了!……」說這話時,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爸爸。爸爸被囚禁在蘇州,怎樣了呢?過陰曆年的時候,方麗清突然不見了。後來,才聽大舅媽「小翠紅」說:方麗清被江懷南邀約到蘇州去了,因為打聽到爸爸在蘇州,江懷南走了門路託了人,特地邀她去探望的。方麗清去了不少天,快到正月十五元宵節,才由蘇州回來。家霆向她打聽爸爸的情況。她只陰陽怪氣地說:「多虧江懷南找了門路,見了一面,身體不錯,就是他想做和尚,不想回家!他不識相,人家當然也不肯放他!」方麗清態度冷冰冰,講的話不明不白,家霆問她也問不出頭緒。結果,還是大舅媽「小翠紅」打聽到了情況,轉告了家霆:「你爸爸還是不肯做漢奸,所以‘七十六號’和東洋人不放他。他在一個廟裡修行,鬍子很長,整天念佛。」又說:「有人看守著,但算是優待的。在廟裡可以走動,就是不準出來。」……現在,想到了爸爸,家霆心裡十分複雜。爸爸的處境不也像孤軍差不多嗎?不,處境一定更壞!他會怎麼樣呢?

想到爸爸,家霆哀傷,沉默起來了。

程心如和餘伯良聽了家霆的話,都認為說得有理。不過,程心如設身處地地說:「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上邊下命令叫他們撤退,當然一定要撤的。再說,當時已經彈盡糧絕了,儲存幾百個士兵的生命,有朝一日再出來打日本不比無謂犧牲好嗎?」

家霆和餘伯良也都承認心如講得有道理。三人到了一趟孤軍營,身上好像注射了一種能使精神振奮的藥劑,也像償還了一筆愛國的欠債,頭腦清醒,渾身蒸騰起熱力來。歸途中,餘伯良特別愉快輕鬆,突然帶著責怪和遺憾地說:「今天,無論如何該讓歐陽素心也來的。她來,一定會像我們一樣,渾身像被一個看不見的電池充了電那麼帶勁的!」

程心如也點頭同意,說:「是呀!是該同她一起來的!」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