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留聲機輕輕放著音樂,似乎是特意為他倆放的。那是奧地利作曲家弗蘭茲·舒伯特的《小夜曲》,絢麗、清新,充滿了詩意。聽著音樂,叫人情意綿綿。

家霆覺得不應當在歐陽面前說謝樂山不好,沒有做聲。他其實對謝樂山也有看法,覺得「皮猴」變化很大,浮華、庸俗,但他隱約感到謝樂山是在追求歐陽,正因如此,說謝樂山的壞話,就不道德了。他沉默著,陶醉似的欣賞著音樂,眼睛明亮起來,心扉像被優美的音樂敲開了。

歐陽素心看著他,說:「咦,怎麼不說話呀?我明白,你一定是想:我可不能說謝樂山不好,他是我從前的好朋友!再說,看樣子,他在討好歐陽素心……是不是?你說!」她有點頑皮地瞧著他。

家霆笑了:「你簡直像鑽進我心裡看過了!你知道,我是不喜歡背後說老同學壞話的。」

歐陽素心也笑,說:「你這個人可交!但老同學之間,為什麼不能坦率點真誠點呢?我剛見到謝樂山,很高興,對他也很熱情。可惜接觸了幾次,發現他是一個花花公子,搽香水,塗雪花膏,抹生髮油,吹口哨,抽香菸,跑跳舞場,我就討厭他了。他又是一隻繡花枕頭,連魯迅姓周也不知道,看報紙只看電影、舞場的廣告,他沒有思想,沒有靈魂,不好好讀書,只知吃喝玩樂。他父母捨得給他錢亂花。上海這種花花世界,必然容易使他成了現在這樣子!我惋惜他!他一見我面,就誇我漂亮。前天給我寫了一封肉麻當有趣的信,別字連篇,總纏著要我跟他去跳舞,像橡皮膏似的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我坦率地對他說:‘老同學嘛,一起談談玩玩敘敘從前的事不是很好嗎!別的少亂想!’可是他不聽!」她又搖搖頭。

家霆認為歐陽素心的話符合事實,但他還是不願意揹著謝樂山在歐陽面前說謝樂山不好,岔開話題說:「歐陽,見到你我真高興,想起了在南京學校裡時的許多事。你想念南京嗎?」

白俄老太太端來了飄滿番茄汁紅油的羅宋湯和各色冷盤、麵包等放在桌上。她走後,兩人邊吃邊聊。

歐陽素心遐想地說:「怎麼能不想念呢?那時,我們家住在中山東路上,像現在這種天氣,南京仍很熱,夜晚我總是在花園裡的大樹上拴起繩索,吊起珠羅紗蚊帳,用竹榻睡覺。我有時躺在竹榻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數著天上的星星,幻想著電影《仲夏夜之夢》裡的仙境。夏日,爸爸帶我去白鷺洲打獵!滿地是碧綠的蘆葦。他喜歡用雙筒獵槍打鳥,能打到野鴿子、白鷺,也能打到野鴨、野兔。我嫌他殘酷,還同他撒嬌吵鬧。可惜,和平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聽說南京淪陷被屠殺得很厲害,白鷺洲江面上屍骸飄浮、屍山血海,殘酷極了。我家的房子也在戰爭中毀了!」

家霆神往地說:「不知哪天能再回南京?抗戰一定會長期堅持下去的。說來也怪,僅僅兩年出頭,我卻好像過了五年、十年,我們也都在戰爭中長大了。」

歐陽素心吃著冷盤中的「色拉」,說:「現在回想過去,覺得那時候是那麼小,那麼不懂事。其實,也不過小兩三歲。可是現在,我卻覺得自己是成人了。」她的眼神沉入過去,「小時候,真快樂!學校門口有捏麵人的,校園西邊有棵老桑樹,結的桑葚又紫又甜,我偷吃過,你呢?」

「哈哈,我也偷吃過,吃了連嘴唇都是紫的。那時,你打過辮子,也梳過日本式的童花頭,額前有‘劉海兒’!」

「那時,你愛笑,走起路來,胸老是挺挺的。」

「那時,你跟別的女生不一樣。你大大方方從不忸怩,也從不推推搡搡。老師都喜歡你!」

歐陽素心開心地笑了,說:「我跟謝樂山現在同校。我同你一樣,比他低了一年,暑假後他是高二,我才是高一。其實他從不好好上課,學校因為校舍擠,半天上課,分上午班和下午班。我同他在一個學校,互不知道。直到兩個月前他才找到了我。聽說你那個學校不錯,我轉到你的學校裡來我們在一個班上課好嗎?」

家霆欣喜地點頭,說:「好極了!」他從歐陽的話裡聽出,她有逃避謝樂山的意思。

冷盤裡的酸黃瓜太酸了,歐陽素心把黃瓜留下不吃,說:「你還記得在南京學校上初一時,我們一起演劇跳那個舞蹈的事嗎?」

「哦,」家霆眼睛亮了一下,像在追憶一個美麗又遠在天邊的童話。那次,在同樂會上,音樂老師讓他和歐陽素心兩人跳一個名叫《睡獅,醒來吧》的舞蹈。家霆穿一條紅短褲,上身斜披一塊獸皮,佩短刀,演睡獅。獅子沉睡不醒,林中的豺狼虎豹都出來蠢動,討論要分食獅子。獅子仍沉睡不醒。歐陽素心飾演林中仙子,穿白紗衣,戴花環。她飄飄欲仙地舞著出現在獅子身邊,用歌聲喚醒獅子。她手腕和腳踝間繫著小鈴鐺,舞姿和歌聲、樂聲、鈴聲和諧協調。她舞完唱完,睡獅醒了,手揮銀亮的短刀跳起舞來,英武健美。豺狼虎豹狼狽逃竄。……家霆嘆息地說:「那怎麼忘得掉!那次,你的舞蹈和歌聲真美。」

歐陽素心特別喜歡家霆講話時的豐富表情。隨著話聲起落,家霆那對黑眼睛裡閃爍著激情,奔放著旺盛的朝氣,她說:「在南京學校裡時,我一直覺得你這人不錯!」她那雙眼睛好像老跳動著一種希望的火苗,使人看了動心。

白俄老太太又端來了剛煎好的豬排,溢位肉香。她撤走了空盆、空盤。家霆凝視著歐陽素心,問:「為什麼呢?」他注意到她有修長的睫毛。

「有一次,排《睡獅,醒來吧》的時候,我手在窗戶的釘子上劃破了一個大口子,血直淌。音樂老師恰好不在,我哭了。那時男生同女生多講話要被同學笑的。你沒有顧慮這些,你叫我不要哭,馬上跑到醫務室給我拿來了紅藥水和紗布棉花,給我包紮。你還記得嗎?我當時真感激你,可什麼都沒有說。連一聲謝謝都沒有說。」

家霆記得,想不到的是這件事歐陽會一直放在心上。此刻,同歐陽在一起,他感到一種生活的歡樂。

留聲機上的樂曲放的是舒伯特的《聖母頌》,聖潔、高超、悲涼,似乎更促使人們去勾起回憶。不信耶穌教的人,也會喜歡這曲子。

歐陽素心用刀叉切著豬排,說:「有一天下雨,在校門口,我見到你站在那兒不知等什麼人。後來,才聽說你拾到了一個錢包,在等候失主。失主來了,是個初二同學的父親。聽說錢包裡有幾十元,那家長拍著你的肩膀說:‘好學生!好學生!’去找級任老師,誇獎了你!」

這件事,歐陽不提,家霆早忘了。她一提,看她說話時那種富於感情的表情,家霆感到溫暖,不禁想:呀,看來,在南京時,我們雖然都還小,卻互相都在關心。我那時喜歡看看她,也喜歡同她說說話,很注意她的一切,想不到她也是這樣,忍不住說:「歐陽,我對你的印象也很好。還記得嗎?我們常交換些書看。我借過一些書給你,你也借過書給我。你的書總是乾乾淨淨的。」剎那間,從前在南京學校裡的生活又回來了。

「我到現在仍喜歡看書,心裡有了苦惱,就在書裡尋找提神的辦法。中外文學名著、歷史、傳記、哲學……什麼都看。」歐陽素心忽然由開朗變得有點鬱悒了,問:「你呢?」

西菜店裡來了一夥青年男女,五六個人,談笑風生,坐到遠處一個桌子上。白俄老太太將兩杯咖啡送來,轉身去招待客人了。

「我也一樣。」家霆端起咖啡杯,不禁想:咦,她有什麼苦惱呢?家庭條件是優越的,本人條件又好。轉瞬又想:啊,她的生母已經不在,現在是繼母。她的弟妹一定也是繼母生的。她同我一樣,我不也有時心裡很不快活的嗎?一想,更同情她,也更喜歡她了,點頭說:「喜歡看書,什麼都看,但主要還是喜歡看點小說、雜文、詩歌。」他講了一些中外大作家的名字和名著,問:「你呢?」

「一樣!」她抿嘴笑著點頭,「我們可以常常有更多的話好談了!你知道,我有時很寂寞,非常寂寞。但以後,也許我不會再那麼寂寞了。」

家霆喝一口咖啡,咖啡質量不好,沒有香味。他覺得她像一塊磁鐵,吸引著他,打趣地說:「為什麼說‘也許’呢?」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著咖啡,說:「因為,有時候,發自內心的寂寞可能不是別人能夠代為消除的。」

「有些什麼苦惱與寂寞這麼沉重呢?」家霆看著她那美麗而帶著鬱悒的臉,充滿著熱情和關切地問。這張臉先一會兒是十分開朗、幸福的。

她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咖啡,站起身來,說:「走吧!上我家去再談一會兒。」

她付了賬,陪家霆走出「白拉拉卡」到門外。天已黑了。霞飛路上有零落的汽車尾部亮著紅燈來往行駛。商店的霓虹燈夜招和廣告在眼前閃爍著色彩變幻著形狀。路邊人行道上行人很少。天,有雨意。他倆準備轉彎向環龍路上走去。

一個穿得破爛的八九歲的女孩上來乞討。歐陽素心從皮夾裡取出錢來親切地遞給了小女孩。小女孩謝著走了。她看著小女孩的背影,嘆口氣說:「有時,我看到這種事就難過。難過時,我帶上零錢沿霞飛路走過去,一路施捨,直到把錢全給光才慢慢再走回家來。可我沒法使所有的窮人都變富,這麼一想,心裡又壓抑了。」

他覺得她心好,真是一個可愛的少女,不由得用一種流露出深情的眼光看著她。

走了幾步,他突然問:「你將來上大學想學什麼?」

「學醫,或者學藝術、學繪畫。」

「為什麼?」

「醫,可以給人解除痛苦;藝術和繪畫,可以給人美。」她反問他:「你呢?」

「想學文科,最好做一個朱惺公那樣的新聞記者!」

她笑了:「人真奇怪,即使一樣的事,也會有各種不同的想法。」

天黑黝低沉,雨意更濃。突然,一個賣報的小孩聲嘶力竭地叫著從後面跑了過來,一面跑一面大叫:「號外!號外!要看希特勒進攻波蘭的重要新聞!……號外!號外!德國閃電戰三路夾攻,美國和法國要向德國宣戰!」

家霆「哎」了一聲,心裡一驚,上前截住賣報的小孩,掏錢買了一張「號外」。歐陽素心也上來緊挨著他注目閱讀那張號外。一種對戰爭的不安的感情,在兩人心中同時激盪。

就著街燈橙黃的燈光,看到用大號鉛字排印的號外,是一則路透社電訊和一則合眾社電訊,內容相似,正是賣報的小孩叫喊的那樣。

家霆和歐陽素心靠著街燈的光,讀完了號外上的電訊,默默移步。賣報的小孩已經遠去,買號外的人很多,有的邊看邊走,有的嘁嘁談論,路人的腳步似乎更匆匆了。家霆一時還意會不到歐洲戰爭的爆發會造成怎樣的後果,但從電訊中已經聞到了濃烈的火藥味,感覺到了槍聲、炮聲、炸彈聲……坦克和飛機的馳嘯,婦女和兒童的哭泣,死亡與鮮血的呈現。頓時感到有一股滾滾戰爭暗流正掀起驚濤駭浪。它衝擊著歐洲,必然也要震盪到亞洲,震盪到中國。……他不禁吁了一口氣,心揪緊了。

歐陽素心聲音很不平靜:「唉,這世界,人好像瘋狂了!戰爭真像一隻能毀掉一切的野獸,像一場殺人遍野的瘟疫!從東方到西方,都在聽任戰火蔓延!人為什麼不能用愛來代替恨?用和平來代替戰爭?用寬恕來代替殺戮呢?」

他們在環龍路上慢慢向前走,歐陽素心帶著路。家霆看著歐陽素心的臉。夜色中,她的臉顯得蒼白。他聽得出她的話發自內心,所以十分動人,但他並不認為她的話正確。抗戰爆發後,他在顛沛流離中也覺得戰爭的可怕與可恨,卻清醒意識到發生在中國的這場戰爭是日本帝國主義者強加到中國人頭上來的。如果不抗戰,意味著亡國,意味著聽任敵人屠殺蹂躪。從聽到南京大屠殺的訊息後,他更堅信這一點。現在,住在上海租界上,靠著租界庇護,這「孤島」上並不是前方那樣的戰場。可是戰爭正在用另一種形式在進行。能使人感覺到,戰爭不但在進行,而且很激烈。像朱惺公這樣的人就是為國家民族戰死的勇士。暗殺朱惺公的,正是敵人——日本帝國主義者和漢奸。愛和平,是一回事;有沒有可能,又是一回事。歐陽素心的感嘆現實嗎?當然不!

家霆忍不住把心裡想的講了,最後說:「歐陽,你的期望是好的,可是日本鬼子殺了我們那麼多同胞,我無法愛他們!我的小叔戰死在南京,這仇我要報!日本鬼子侵略中國發動戰爭,要我像漢奸那樣去同他們講和平,也辦不到!現在,只有汪精衛之流才叫喊和平,那是假和平!不含善意的和平!愛國者只有堅持抗戰這一條路!」他說這話時,十分激動,熱血沸騰。

「你認為打仗是好事?」她立定了腳步,臉上表情嚴肅。

他皺皺眉:「打仗當然不是好事!但日本打你,你不打他怎麼辦?我恨死日本鬼子了!」他率直、熱情,生氣勃勃。

歐陽素心像被火燙了一下,糾糾眉,又像忽然剋制地說:「人如果都是像你這樣,戰爭就只能連續不斷。要都像我這樣,也許人類才能有和平與幸福。」

家霆不願讓氣氛過於嚴肅,微笑著說:「在戰場上,不是你殺他,就是他殺你!如果面對兇惡的敵人,他要殺你了,你怎麼辦?讓他殺?不還手?」

「你是雄辯的!」歐陽素心笑笑,笑得勉強,「我不是說日本沒有侵略中國!也不是說中國不該抗戰!但我希望消除仇恨,換成和睦。為什麼日本人一定要侵略殺戮中國人,而中國人一定要仇恨報復日本人呢?不能再播種仇恨了!你不要也不該消滅我這種愛的信念,倘若人類沒有愛只有仇恨,絕不是人類的福氣!人類應該相愛,人類需要和平,這沒有錯!」說完這些,她又繼續往前走去。

黑暗中家霆明顯地感到,歐陽的臉由於激動一定顯出了淡淡的紅暈。他本來可以再辯下去,卻決定不再多說。辯論的題目太嚴肅了!他覺得這一會兒兩人之間談話的氣氛不如先一會兒融洽甜蜜了。他不願意再使氣氛變壞。歐陽素心十分可愛,也十分任性。她有自己的主見,一時是不容易改變她的。他們走在環龍路上,有一幢西式房子的樓上,傳出了悠悠的鋼琴聲,窗戶裡露出白色紗窗簾和燦燦的燈光。琴聲在夜空中打著旋,顯得縹緲、空靈,又帶著傷感,使人能想起悲傷的事。他們都默默無語。

歐陽素心帶家霆走到一幢假三層的花園洋房的黑鐵門跟前了。這幢講究的法國式洋房,二尺多高的矮圍牆上圍有帶著尖鏃的鐵柵欄。他明白到了歐陽的家了。這幢洋房在沉沉的黑暗中,樓上樓下有些房間亮著燈。他發現歐陽素心似乎仍沉浸在一種不愉快的情緒中。他忽然決定如果她熱情邀約,就進去坐坐;如果她不熱情,就不進去了。

他朝天上看看,上下四方的黑暗,有一種不可解脫的沉重的壓力,快要下雨的氣氛更濃了。

他說:「歐陽,我將你送到家了,你進去吧!」

「你不進來了嗎?」她問,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早了,我下次來看你吧。」他回答,心裡等待著她邀約。他不能不承認,同她在一起,靈魂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和諧與共鳴,「天快下雨了。」

「好吧。」她說,「我今天也有些累了,你是否能把電話號碼和地址給我呢?」

他告訴了她電話號碼和地址,也問了她家裡電話的號碼。看著她撳了一下門上的電鈴,就同她說了聲:「再見!」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其實他心裡並不願意匆匆就離開她。她脫俗不羈、純潔美麗的神情和她那雙跳動著希望的火苗的眼睛,使他心神震撼,再也忘不了。他走到電車站時,下小雨了,柔和而纏綿,恰似他心頭的感情。

蘿蔔頭:上海人當時蔑視地把日本侵略者叫作「蘿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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