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右面轉過去,到了「豁蒙樓」。居高臨下,只見後湖的煙霧縹緲、波光瀲灩間,湖邊一些去年秋冬殘留下來的蕭蕭蘆荻臨風瑟瑟,似打著寒噤。凋零的樹影、花圃、遊船、行人,朦朧寬厚的古臺城都盡入眼底。天氣變幻,雲霧升騰,另一側遠處的紫金山此刻已在煙雲裹圍之中。山呈深藍色,襯得雲霧更加潔白。與歐陽那幅畫中的意境完全相似。

「豁蒙樓」是為紀念「戊戌政變」六君子之一的楊銳而築的。楊銳是四川綿竹人,學術文章,名重一時,是張之洞督學四川時的得意門生。甲午中日之戰時,張之洞當時任兩江總督,曾與楊銳同遊雞鳴寺。對於國勢險危,兩人有相同的感慨。楊銳中舉後任內閣中書。一八九八年四月光緒實行戊戌變法,百日維新,楊銳出任四品軍機章京,參與新政。同年九月,慈禧發動政變,幽禁光緒,把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楊深秀、康廣仁等六君子在北京朝服棄市。後來,張之洞再做兩江總督時,重遊雞鳴寺,悼念楊銳。於是,倡議造「豁蒙樓」,用杜甫詩「憂來豁矇蔽」之意名之。這地方,家霆戰前隨爸爸來喝過茶,也聽爸爸講過這段故事。那時年歲小,瞭解不深。在新聞專科學校閱讀史書時,讀到這段歷史,印象深刻。戰後今天來此,見到「豁蒙樓」的巨匾,頗覺親切。忽見兩楹間有兩行木製大字對聯,是新寫制的,每個字均有六寸見方,寫的是:

龍戰初平,且喜河山盡還我。

雞鳴不已,獨來風雨正懷人。

家霆讀了一遍,覺得這副楹聯既寫出了勝利得來不易之喜悅,又寫出了國家前途未卜的阢隉心情,忍不住又讀了一遍,牢牢記住。楊銳的被殺,這楹聯的寓意,此刻對他似乎都有啟示。

邁步走到樓上,見這裡仍是賣茶的地方,雖還敞亮雅靜,已經破舊敗落。茶樓有東北向及東向兩間寬敞的品茗巨室。可能是天氣不好,茶客極少。東北向的一間茶室裡,僅有兩個中年人靠窗坐著在飲茶聊天。東向那間茶室,冷冷清清,空空蕩蕩,一個茶客也沒有。

家霆看看手錶,三點鐘缺三分了,按照忠華舅舅的囑咐,找了個靠窗的茶座坐了下來。蒼山遠睡,煙雨如夢。近處山側有幾株紅葉樹,放在紅葉季節,該是紅光燦燦的吧?如今,經過一冬霜雪風雨,每株樹上只有幾片殘存的紅葉,卻紅得格外豔麗,而新的葉芽已在大量生髮了。他極目四望,胸懷浩蕩,不能自已。於是,泡了一杯茶,讓端來一碟瓜子,安心等候。心裡不禁琢磨:今天來會見的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是男是女?是年老還是年輕?舅舅說:見面接頭的暗號仍舊是「楓葉荻花秋瑟瑟」那句詩。多麼希望盼望中的人快來到呀!家霆喝著茶,嗑著瓜子,面上平靜,心裡十分激盪,帶有渴望和企盼。也許,探索、追覓與挫折、鬥爭,這就是生活了!

忽然,一個霹靂將天裂成兩半,傾盆急雨直落下來,「嘩嘩」擊著玻璃窗。透過玻璃窗看出去,寒雨、斜風,樹枝搖晃似在「簌簌」低語,風將斜斜的雨簾撕成碎片。明明是三月,春來得遲,這種天氣實在像秋天!不但景色這樣,人的感覺與心境也這樣。但看到大片樹枝上蘊含的葉蕾,他又明白,春終於是存在的!

懷抱著滿腔飛逸繽紛的思緒,心像一葉扁舟,在浪裡飄搖。飛逝的陰雲,滂沱的驟雨。這雨,會不會阻擋著那人來赴約呢?

正在這時,一個穿風雨衣戴著雨帽的女人,樸素而瀟灑,步履綽約,渾身溼淋淋地從外面健步進來,在門首朝裡張望。

家霆以為是赴約的人來了,心裡一緊,仔細凝視。來人把雨帽向後一脫,齊耳的黑髮,白淨的面孔,烏亮的大眼睛,使他「呀」了一聲:這是姍姍大姐呀!他霍地站起身來,叫道:「大姐!」真是姍姍大姐呀!

難道來赴約的人就是姍姍大姐?還是姍姍大姐湊巧來這裡上「豁蒙樓」來避雨?家霆心裡的悶葫蘆揣得更嚴實了。在上海時,收到寅兒的信,說大姐要來京滬,那麼姍姍大姐來南京玩玩雞鳴寺也是很可能的。倘若這樣,會不會影響那個來赴約的人露面呢?家霆把姍姍大姐親熱地約到窗前的座位上,請大姐坐下,幫大姐把溼透了的風雨衣脫下掛在窗邊的衣架上,招呼泡茶的給泡上了茶,心裡仍然忐忑不安,頭腦裡思三想四。

雨瀟瀟,霧濛濛。大姐坐下來,笑盈盈地看著他。玻璃窗上映出大姐那青春氣息的側影。大姐從手皮包裡摸出一本袖珍《唐詩三百首》來了,翻到了白居易的《琵琶行》那一頁上,用手指指著那第二句。

家霆心中雨過潮平,什麼都明白了!人生的魔術是永遠饒有奇趣地變幻著的。

「啊,姍姍大姐!……您……」家霆想說無數的話,剎那間,眼發熱,嗓子梗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人生中莫測高深的事太多了!

姍姍大姐仍舊那麼素雅潔靜而又顯得年輕美好。她喝著茶,嗑著瓜子,看著家霆說:「許多事我都知道了!把壞事變成好事吧。理智一點,別太感情用事了,生活是永遠向前的。逝去了的便永遠逝去了,但我們應當爭取新的未來。克服痛苦和煩惱的最好辦法,就是專心致志地去工作,工作會帶給你快樂和勝利的!」她說得平和、體貼、誠懇。家霆深深點頭。姍姍大姐理解他!

雨,又在「嘩嘩」地瓢潑而下,灰白色的雨線急劇地敲打著窗上的玻璃,發出一陣陣的射擊聲。已萌綠芽的樹木,有這一場的春雨,生長將更快了吧?茶室裡更靜,聽著雨聲,正好談話。

家霆向姍姍大姐一家的人問好後,問:「大姐,您找我是為了談什麼?……」他心裡覺得明白,卻又不禁要問明確。

姍姍大姐看著他說:「世界在前進,雖然道路曲折,前途光明的歷史總趨勢不會改變。我來時,重慶國民黨的六屆二中全會已經結束。這次會實際已經全面推翻了他們所同意的政協決議。他們發動內戰的方針已定。現在,東北、華北槍聲遍地,面前困難還多,不可忽視。今後的境遇可能會很兇險。作為我們這一代的新聞工作者,你曾想到過自己的責任沒有?曾想到過今後面臨的危險沒有?」

話嚴峻,意誠摯。家霆認真嚴肅地說:「大姐,我全想過。我願意擔負起一個當代進步青年應有的責任,甚至願為此獻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此刻,他熱血沸騰。急雨擊窗、風震窗欞的聲音,似乎也在幫著他說盡心中長江大河般的無限豪情與壯志。

姍姍大姐信任地點頭,輕聲用一種親密的語氣說:「下個月重慶的公職人員就要開始還都南京了。我來時,同寅兒商量過,《明鏡臺》要搬到上海或者南京來辦。這樣,你就不必回去了!以後,為了一個獨立、自由、民主、統一和富強的中國,我們將志同道合並肩作戰,你高興嗎?」

家霆坦誠地點頭,臉上散發出光彩,說:「當然!」他覺得這短暫的交談間,由於自己對大姐平日的瞭解,使自己和大姐在思想感情上更接近和理解了。原來大姐是這樣一個人啊!

姍姍大姐知心地說:「我知道你的家庭,你的全部歷史、日常表現。你歷來有一個政治上的要求,現在到了解決的時候了!我代表組織來同你談話。你有什麼想法?」

家霆更激動了,歡樂像潮水一般衝進了心房。這既似在意中,又似出乎意外,一時竟要熱淚盈眶了。他迅速剋制住眼淚和激動,誠實地說:「大姐,人總要有一種獻身的要求和感情。有思維的人不可能渾渾噩噩無目的地生活。我從小愛國,這些年來憂國憂民,一直在尋找救國的出路,一直在追求一種崇高的理想和信念,一直想獻身於一種壯麗的事業,走歷史必由之路。現在,我終於得到了!有了一種滿足,有了希望和力量。我將不懈地為此努力。我沒有牽累,能捨棄一切地做個革命者!我希望相信我說的這些!」

他話聲不高,但情意真切,配著外面急驟的風雨聲,聽來動人心魄,使燕姍姍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抓住家霆的手緊緊握住,表達出一種信任和鼓勵的感情來。

急雨停了,霧似的細雨仍舊在下。窗外遠處仍是白茫茫霧氣煙雲圍繞。茶倌來斟水,姍姍大姐和家霆停止談話,嗑著瓜子。

後來,姍姍大姐告訴家霆:「童老伯身體很好,我來前特地去看望了他。他很忙,是一位走在時代前列的老人,使我尊敬!」姍姍大姐又告訴家霆,她作為報社遷返南京的先遣人員,也作為報社的京滬特派記者,現在暫時先在中央飯店定了一間房作為辦事處。她將房號和電話號碼都告訴了家霆,約定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最後,談起歐陽素心,姍姍大姐只是沉重地說:「可惜了!一個本來那麼好的姑娘!」

分手前,雨還未停,姍姍大姐說:「我給你帶來了寅兒的一封厚信!」

家霆接過信來,是密密封著的,信很厚。他沒有立刻就看,將信珍重地放進了口袋。

大姐親切地同他緊緊握手,似是祝賀,又是告別。她忽然指指遠處從霧雨裡透出的青山,充滿詩意地說:「家霆!你應當像一座大山,頂天立地,打擊不倒也遮掩不住,永遠鬱鬱蔥蔥!」

穿著風雨衣的姍姍大姐冒著雨踩著石級先下山走了。家霆看著她娉婷的背影漸漸消失,自己也打著雨傘走下山去。

在途中,他忍不住停步,用胳膊夾住雨傘,勻出手來,將寅兒的厚信拆開。奇怪!只見整整一厚疊信箋,竟張張都是空白,一個字也沒有,確實一個字也沒有!

帶著某種青春的神秘色彩的燕寅兒,這個性格開朗、樂天、充滿朝氣與意趣的美麗姑娘,她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呢?家霆邊走邊想。當然猜得到一點她的意思:她是表示,我想給你寫很長很長的信,但是怎麼寫怎麼說呢?我能說什麼好、寫什麼好呢?我只能用厚厚一疊信箋表達我的想念、不安、情意與勸慰。你怎麼體會都行,那不是語言文字所能表達的!……此時,真是無字勝有字,無聲勝有聲呀!

雨停了。前方天地交合處像刺入了一把銀色的劍,將天地分割出了清明與混濁。家霆心裡有些感動,滿盈的感情似乎輕輕觸碰就會流瀉下來。拿著這封無字的沉甸甸的信,邁步走下雞鳴山。但,想起歐陽素心,心上的創傷又疼痛了。他默默無言,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未來的歲月中,是否還能有這份愛的心情?但看著在雲霧中裸露得更多的遠遠的青山,他從心裡面在喊叫:「我應當是一座山!」耳邊在幻覺中還似乎聽到了回聲:「一座山!一座山!」

儘管冬天的跡象拖到三月仍遲遲不去,時令究竟到春天了。這時,雨停歇後的天空,明淨如洗,飄著白雲,襯著青山,似乎一切都象徵著生命的永恆、長青,生機真是孕育在萬物之中。

家霆回到瀟湘路一號,把同姍姍大姐見面的事如實告訴了舅舅。柳忠華聽了,動感情地伸出雙臂來,舅舅和外甥熱烈擁抱。柳忠華說:「家霆,讓舅舅祝賀你!你使我又想起了你的好媽媽——我的好姐姐!」

這晚,春雨又淅瀝下開了,還響著炮聲似的「隆隆」春雷。窗外,被雨水沖滌得模模糊糊的夜景,閃動著溼煤塊般的光亮。家霆依舊同忠華舅舅一起打地鋪睡覺,又是談得夜深。他覺得自己就應當做一個舅舅這樣的人。他貧窮清寒,但富有理想;他不顯赫,但品質崇高;他似乎平凡,但使人尊敬;他盡歷崎嶇艱辛,但百折不撓。他不是為自己個人活著,他最懂得生活和生命的意義和價值。

後來,柳忠華睡著了。家霆仍睡不著,依然像上一夜似的,因亢奮而失眠,頭腦裡想得很多。他很難總結這抗戰八年直到今天的一切。這一切,太複雜紛繁,也寓含著太多的人生哲理。古人說過:「以古為鑑,可知興替,以人為鑑,可明得失。」也說過:「明鏡所以察行,往古者所以知今。」但他所經歷的殘酷戰爭和人生際遇,他所看到的人事滄桑和生離死別,他所體會到的世間沉浮與離合悲歡,豈是一下子能思索歸納出來的呢?只是,人總歸會逐漸成熟起來的。有一點在他心裡是明確的:往何處?為什麼?怎麼走?他是已經決定了的。歷史從來不容許人停步不前!家霆覺得回顧過去是有益的。當想了解今天的情況和揣測今後會發生什麼情況時,回顧過去就顯得重要了。白天同姍姍大姐的見面,使他擺脫了這些天來一直在折磨著他的關於歐陽素心的悲慘遭遇的感情。如今,嚴峻的形勢放在面前,和平又將喪失,戰爭又將降臨,有一種巨大的聲音和力量在召喚著他振作起來。不記得誰說過的了:「每個人的一生都是戰役——多事多難的漫長戰役!」人是從苦難中生長起來的。但,人不應當生活在過去,也不應當生活在未來。人,只應當踏踏實實地面對現實。面對現實,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再孤單,而且注入了強大的力量。他已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他也明白人生的最高價值何在了。

萬籟俱寂,遠處有隱隱的狗吠。雨停後,從窗內望出去,可以看到奇奇怪怪的雲彩,在陰沉暗淡的天空中馳騁。有泥土和野草的氣息透過視窗進來,使他感到陣陣涼意。後來,星星出現了,一顆顆嵌在天幕上,鑽石似的放光。

許久許久,家霆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又變成小孩了!變成了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他又爬上了瀟湘路一號這幢三層樓花園洋房的屋頂了,看著四下的風景。他高高站在屋頂上,勇士似的高舉著一面紅旗揮舞。鮮豔的紅旗,像燃燒的烈火在大風中呼啦啦飄動。白霧迷茫,紅旗在濃霧中飛舞,像白色宣紙上潤開的一抹鮮紅,美麗地招展!

啊!流逝了的童年,流逝了的童年舊事,在夢中又回來了!又回來了!……

1989年8月—1990年8月於四川成都

唐吳兢《貞觀政要》。

《孔子家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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