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弦繃得好緊好緊。樂觀總是與悲觀同在,失望也總是與希望並存。生活的教育使家霆懂得:在不幸面前是不能屈服的,屈服,意味著敗亡。
天,下著雨,這個春天江南的雨特別多。童家霆又從上海到南京去了。
離上海之前,昨天下午,他買了許多食物,匆匆又到虹橋精神病院去看望歐陽素心。醫院禁止入內,說歐陽病情惡化,不是規定探望時間,非親屬更不能破壞院規。費了無數口舌,也未達到見一面的目的,家霆只好留下食物悵悵離開。歐陽不能吃什麼,但這是他的心!他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歐陽生命存在的日子不會很長了。今天早上,他懷著一顆忐忑哀愁的心上了從上海到南京的火車。他感到了絕對的孤獨和徹底的寂寞。
正在掉頭的機車如泣如訴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火車「乞卡乞卡」地執行。車廂裡擁塞著跑單幫的小販。無座位的旅客站著或席地坐著,將車廂走道塞得水洩不通。家霆坐在左邊一個靠窗的位子上,帶著強烈的親情回南京。窗外,江南水鄉的春雨,給人心增加了寒意。他的心上似乎覆蓋了冰凍。雖有柔情像春水在心頭盪漾,卻似被冰凍埋葬了一切。高度亢奮與悲痛後的大腦,白茫茫一片空白,使車窗外經過的景色和車站都只是漠然地過去。他木然地坐著,似睡非睡,有一種超乎尋常的疲勞,使他打盹似的靠在椅背上不動。
家霆是突然收到忠華舅舅從南京發來的一個電報,才匆匆起程的。電文很短:「速來,有要事。」他急切地想到瀟湘路見到舅舅,弄清是怎麼回事。心中揣測了許多:是瀟湘路房子出了問題?是忠華舅舅病了?是有什麼重要題材要我趕快採寫?
在疲勞而又懊喪的心境中,他在南京和平門車站下了車。這已是下午四點多鐘,他僱了輛三輪車到瀟湘路。
小時候,家霆讀過《艾麗絲漫遊奇境記》那本故事書。艾麗絲夢中漫遊,游來游去,醒來結果仍在老地方。如今,看到了瀟湘路和那幢熟悉的房子,家霆不禁有了這種感覺,數不清的往事瞬即都在眼前。雨後的地溼潤泥濘,三輪車停在瀟湘路一號門口,家霆大步走了進去。只聽見木工鋸木聲、刨木聲、釘錘敲打聲響成一片,修屋正在緊張進行。一些原來殘缺了的窗戶,已經裝上了新的窗框。不少新制成的門扇、窗架都堆放在原來的客廳裡。他走進屋子,抬頭看到那個大得嚇人的洞還沒修補好,上二樓的樓梯已經安裝好了。他問一個在刨木頭的木工:「劉經理在哪裡?」木工用手指指:「就在樓上。」
家霆快步從新安裝好的樓梯上樓,高叫:「舅舅!」
只見樓道里柳忠華正幫一個木工在安裝廁所間的門扇。他手裡拿著釘錘和螺絲刀,脫著上衣,敲起釘子來迅速麻利。見家霆來了,他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說:「太好了!」高興地拉家霆到二樓童霜威早先作書房的那間屋裡去,問:「好嗎?」
家霆隨舅舅進了房間,放下提包,急火火地問:「舅舅,什麼急事?」這房裡牆角卷著一卷被褥鋪蓋,中央有兩把小板凳,靠窗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塊冷燒餅,可能是舅舅當飯吃的,還有茶缸、水瓶、臉盆、漱口杯等,其他什麼都沒有。忠華舅舅的生活簡單、清苦。他真是為了信仰需要他幹什麼就幹什麼。曾幾何時,現在儼然以商人面目出現,而且,勤勤懇懇幹起修理房子的事情來了。
「別急!歇歇再談。」柳忠華忙著拿茶缸去開水瓶裡給家霆倒了一杯水遞過來,說:「先洗把臉吧,有的是時間。」
樓上的水管壞了,家霆拿臉盆去樓下放水洗臉,然後上樓來,又問:「舅舅,什麼急事你打電報把我叫來?快說吧,我簡直都憋死了!」
柳忠華同家霆一起在小板凳上坐下,說:「一個人要同你見面,談一件要緊的事。」他面有喜色。
「誰?」家霆心裡的悶葫蘆更大了。
「你明天見面就知道了。」柳忠華穩穩地說,「估計你至遲今天一定會來的,約定明天同你在雞鳴寺見面。我也不知他是誰!」
家霆懂得忠華舅舅的脾氣,他說話總是算數的。他既然只說到這程度,你就聽從他安排好了。家霆只好不再追問。
兩人親密地低聲談起來。家霆把在上海的一切都講了。柳忠華聽了,同情地嘆氣說:「家霆,歐陽的事,我非常難過。但生活已經如此,你就必須正視。如果你不正視生活,那隻能在憂傷和痛苦及憤恨中打發歲月,那是錯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家霆點頭。同忠華舅舅在一起,他總能感到舅舅言語中和身上散發出的光和熱,同舅舅在一起,是不會消沉的。
談到了在上海為舅媽楊秋水掃墓的事。柳忠華懷念地說:「我去上海後,要去看看她的!」在他含著感情的話裡,好像她沒有死。
柳忠華將自己這一向的情況做了介紹,說:「房子已經弄到了!辦報的編輯、記者、工人也陸續都來了。機器、鉛字也運來了。在過去你爸爸辦公的司法院對面找到了一所二層樓房,比較寬敞,是買下來給報社辦報使用的。但報社雖然找了好多次南京市長馬超俊,卻拿不到登記證。第一張試樣的報紙已經印出來了,沒有登記證,就不能正式出版。」
「那怎麼辦呢?」
「還要交涉!目前,報社的人把每天從重慶寄來的《新華日報》用報架子掛在門前的電線杆上,讓人民及時瞭解時局真相,揭露內戰陰謀和反動派要推翻政協決議的反動行徑。每天圍著看的人不少,可見群眾是多麼盼望《新華日報》在南京能出版啊!」
「這房子修好了幹什麼?」
「當宿舍用!」柳忠華說,「力爭要辦《新華日報》的決心是很大的。雖然形勢險惡,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剛結束,實際上全面推翻了國民黨所同意的政協決議,但,誰一意孤行奉行內戰政策,人民的鬥爭不會停止,只會加強!」
家霆問:「舅舅,你就一直在這幹這種事嗎?」
柳忠華笑笑:「這是臨時客串。我很快要到上海去,以後就在上海了。正因為如此,我要你快來,也是想同你見一見。也許以後,我們見面又不那麼容易了!」
聽忠華舅舅這樣說,家霆產生了惜別之情。忠華舅舅常常總是忽而出現、忽而隱去的。他說這樣的話,意味著很快就要分手了。家霆捨不得這種分別,問:「這兒的房子還沒修理好,怎麼辦呢?」
「我脫手後,有別人會來接手的。」柳忠華說,「好在契約你已拿到,他們會很守信用的。這件事在你我之間已經告一段落了。」
「以後到上海乾什麼呢?」
「不知道。需要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家霆為這感動。他依戀、佩服舅舅這樣一個對信念鍥而不捨、對工作從不選擇挑剔的革命者,說:「唉,舅舅,又要同你離開,我真不願意。」
柳忠華笑笑,搔搔一頭乾燥、倔強的頭髮,說:「你已經長大了!別再像個小孩子了。」
家霆不由得直率地說:「舅舅,您給了我真理和光明的鑰匙,但我到今天政治上的追求還並沒有達到,您說是不是?」
柳忠華用嚴肅的眼光看著他,點頭說:「會達到的!目前的形勢,你是看到的。戰雲密佈,我們反對內戰,但人家偏要打!如果戰爭反對不掉,只能被迫拿起武器保衛生存、保衛人民!我們可能又要受到戰爭的考驗了!」
「舅舅,我覺得這真是個悲劇!抗戰勝利了,國民黨卻又要打內戰!」
「戰爭當然是悲劇!」柳忠華沉重地說,「但如果逼得我們打,那只有努力使悲劇變成革命的轉化!為了我們的國家,為了我們的人民!」
「怎麼變?」
「使一個新中國誕生!」柳忠華說,「你有這種思想準備嗎?」
「我應當有!」家霆說,「我會有的!」
「是的!家霆,即使不在一起,我們的心是相通的,我們的理想、希望也是一致的。有些話,我以前說得不少,就不說了。同你見面的人,明天會同你談的,你的要求可以坦率地同他講。」
話已經挑得很明白了,家霆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渾身蒸騰起熱力來,心上像出現了彩虹。
後來,柳忠華陪家霆一同到玄武路上的一家小館店裡吃晚飯。回瀟湘路後,用一副鋪蓋兩人就在地板上打地鋪。沒有燈,黑暗中,兩人繼續談心。東談西談。柳忠華告訴家霆:「這裡有個名叫夏得宜的保長,說認識你,前兩天來過,問這問那,看來不是個好人。你知道這個人嗎?」家霆點頭,把夏得宜的情況講了,說:「這是個小漢奸,兒子是鬼子的特務,他怎麼仍是保長?要注意提防他才行!」柳忠華說:「是啊,這既怪也不怪。當局要實行特務獨裁統治,用保甲制度,當然要利用這種‘三朝元老’。他現在還摸不清底細,說要來‘看大少爺並向秘書長請安’,我覺得是一種巴結討好的表示。」兩人談到夜深,談起了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談得十分高興。雖是談的理想和理論,都覺得近代中國的歷史發展,在中國人民面前只擺著兩條可供選擇的道路:一條是繼續當帝國主義的殖民地和附庸國;一條是經過新民主主義革命進到社會主義。要擺脫受壓迫受奴役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地位,就只有走社會主義道路。
最後,柳忠華入睡了。家霆躺在地板上,仍睡不熟。人如果沒有記憶和感情的干擾,也許會舒適悠閒得多。可是,有記憶和感情,就不一樣了。家霆聽到柳忠華打起鼾來了,自己卻輾轉反側。他輕輕披衣起身,走近窗前,向窗外瞭望。天上無月無星,一片黑暗。那戰後荒廢了的故園模糊一片,彷彿蒙著一層縹緲的黑紗。前面清水塘裡,塘水泛著灰色的光,塘邊有黑鬱郁的殘存柳樹的影子,連同遠處無邊無際的天邊和地頭,都被深邃奧秘的寂靜所籠罩。不見一星燈火,也不聞一點響動。當年戰前錦繡一般的兩畝多地的花園,如今已全部消失。當年這房子裡的主人和僕人,曲終人散,一場八年的抗戰,有的東飄西蕩,有的已經去到另一個世界。過去的人和事,一個個一件件浮現在家霆腦際。他特別眷念歐陽素心。四年多前那個夏天,歐陽從上海到南京來,曾經住在這間房裡。那個夜晚,蛙聲咯咯,她坐在隔壁爸爸房裡的窗前,沐浴著銀樣的月光。當時,玄武湖裡的荷花清香,隨風遠遠飛過古老的臺城飄來。他向她微笑,她也回他以微笑。用不著說話,情意暢通交流。他心裡有愛情,真希望時光永駐。可是,現在,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記憶和夢幻中的那長長睫毛下的一雙澄澈如湖水的眼睛,柔和而安謐。一切彷彿是做了一場說不清楚的夢。這瀟湘路一號裡的一切,仍然像散發著他所熟悉的氣味,處處都能勾起他記憶深井中的舊事與舊情。家霆好不容易將自己的全部感情和思緒壓了下去,才重又回到地板上躺了下來,慢慢閉上了眼。這下,想的是寅兒信上那番鼓勵的話,剛才忠華舅舅那番勉勵的話。自從歐陽的事使他心碎以後,他感到自己那種想獻身革命的心更加堅決了。
第二天下午,陰雲密佈,頗有雨意。童家霆按照忠華舅舅的叮囑,帶了雨傘,準時在三點鐘前,曲曲折折拾級登山,穿過有紅牆寫著「古雞鳴寺」的法門,到達雞鳴寺。
這時,登山可以平眺後湖,遠望鐘山。雖無春色,樹撼草泣,碧峰如畫,水黛蘆白,風景極好。他緩緩步入「古同泰寺」時,廟貌並不壯觀,但廟堂正殿側殿都有香菸繚繞,破了一點寥落之氣。觀音供桌前的蒲團上,也有兩個朝山敬香的男人在插香叩頭拜佛求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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