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娣介紹說:「有時,院裡實在無法,只好用電棒把瘋人觸電麻醉,再或給他們吃藥,讓他們睡覺!」她好像很不忍心說這些。
門緊閉著,敲開門進了傳達室,說明來意。雖然最初院裡的人說是不在探視時間,不準探視,但家霆拿出了記者名片,院裡見是重慶來的記者,終於答應讓家霆和銀娣去探望。
接待的醫生姓雷,一個臉無血色冷酷得不會笑的中年人,無錫口音,穿件白衣,戴頂白帽,在會客室裡介紹說:「歐陽素心來了快半年了!她男的是個軍人,像是個接收大員。住院費總是一下預付三個月。但來看望她的次數極少,不大關心,最近這兩個月根本不來了!」
問起歐陽素心的病情,雷醫生不帶感情地說:「病很重!估計是精神受了強烈刺激和平日積聚的過度壓抑造成的。送來時已經出現明顯的個性變化和精神活動異常了。現在,記憶力已經喪失。開初,她拒絕接受治療,不服藥,不吃飯,不睡覺,情緒煩躁不安。我們對她用過休克療法、睡眠療法和藥物療法,效果不好,病情反而加重。病痛折磨得她很苦。她心臟也有病。發病送來前,經常酗酒,還自殺過。現在,又診斷出她有白血病,這是不治之症!」他的無錫口音,說起話來,加強了生硬、無情的感覺。
「她還有希望能好嗎?」家霆雖聽說「不治之症」,仍抱著僥倖的希望,急切地問。
雷醫生沒有回答,只冷冰冰地無表情地搖頭。
家霆像遭到了雷擊,臉上發燒,痛苦地問:「現在她的情況怎樣了呢?」
雷醫生回答:「現在已經停止用休克療法和睡眠療法了。她整天不語不動,像聾啞人,不認識人,也不吵擾人。總是靜坐著,睡著,或者倚牆蹲著。」
家霆聽了,傷心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銀娣心裡也一樣難過。她拭去淚,看到家霆的表情,明白家霆的痛苦有多麼深重,向雷醫生說:「雷醫生,請陪我們去看看她吧!」
雷醫生的態度像比死人只多一口氣,陪家霆和銀娣默默走進院裡去。這裡,前邊是一幢大的三層樓西式洋房,後面還有一些平房。洋房前是一片空草坪,草坪上有瓷磚砌的桌凳,坪上的綠草剛返青。這正是一些症狀輕的病人被准許出來活動的時候。草坪上散散漫漫、零零亂亂分佈著二十來個男女病人。有的在走動,有的站著不動,有的面牆呆立,有的躺在草地上,有兩個似乎互相在逗樂,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蹲著。也有「哇裡哇啦」唱歌的。幾個穿白衣的醫生和男護士陪伴著。引人注意的是一個穿一套舊西裝的中年病人,並著雙腿在跳動,一步一步地跳,跳一步停一停。
雷醫生髮現家霆和銀娣在注意那個病人,說:「這病人是從日本憲兵隊監牢裡救出來後由家屬送來的。受過重刑,精神失常。每次出來活動,總是這樣一跳一蹦團團轉,已經三年了!」
走進樓內,有一種冷森森的感覺。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穿白衣的醫生、護士。種種白色,潔淨、刺激。歐陽素心是最愛潔淨的,家霆不能不想起她在環龍路家裡的那間掛著富士山櫻花大油畫的房間(她媽媽的那幅畫怎麼樣了?),那間朝南的大房十分潔淨,鋪著銀灰地毯,掛著綠色窗幔,燈光明亮,房裡散發著香水味,燈光使一套奶油色的新式傢俱顯得特別華麗。靠視窗的一隻小寫字桌上翻開著一本書,窗外的樹影因花園裡路燈光的對映,將扶疏的枝杈影子投在窗上……現在,她住在一間什麼樣的房間裡呢?……他感到銀娣用右手攙扶著他的左臂,他明白:銀娣是忍著心裡的悲慼也是用這個動作對他進行勸慰。
樓上,是重病人的區域。上了二樓,走向左面的病區。看到這個病區裝的都是漏孔的鐵絲網活動門,不是木門,大約不但堅固也能增加透明度吧?從外邊朝裡邊看,中間的通道一目瞭然,走近兩側各間病房,從門外也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房裡。
雷醫生解釋:「有時,病人常會做些意想不到的事,防不勝防。上星期三,兩個同房住的病人,一個將另一個的左眼挖出吃了,另一個還表示很高興,沒什麼!所以——」這時正經過兩個病房,病房裡的病人,一個昏睡著,也不知是用了休克療法還是睡眠療法;一個手上有手銬,雙腳也鎖在鐵床屋端的鐵槓上。雷醫生解釋說:「這病人不鎖不行!是‘武瘋’,見人就打,見物就砸,給刀子會殺人,不鎖要闖大禍的!」
歐陽素心的病房在最裡邊,是一間朝南的小房間,牆壁雪白,床上被褥也雪白。
「到了,她在這裡。」雷醫生用手指指。
當家霆和銀娣走到房門前看到歐陽素心時,家霆身上的每一滴血都顫動起來。他的心全都碎了!
房間裡沒有什麼擺設,簡樸得讓人難受。雪白的牆和床,基調空虛、單調、死板而冷漠,讓人感到缺少色彩和生命。歐陽穿著潔白的病衣,像個雪人坐在一片潔白無垠的茫茫雪地上。
啊!這難道真是親愛的歐陽素心嗎?是的!是她!但已經絕對不是當年那個富有生氣、嫵媚多情、美麗爽朗、無可比擬的歐陽素心了!她坐在床上,抱著膝,呆呆張望著窗外的天空,似乎想去天上飛翔。當年自然拳曲在耳邊的漆黑的美髮,如今蓬鬆雜亂地披在腦後。輪廓分明的胸部體形依然未變,但臉色蒼白消瘦,嘴唇缺少血色,人顯得衰弱。眸子仍舊漆黑晶亮,卻呆呆愣愣凝視著遠方窗外的白雲不動。當雷醫生陪家霆和銀娣進房時,她無動於衷,不見不動地坐著似在遐想遙遠的過去,似沉浸在深邃的思索中。她病了!瘦了!仍然美麗,像一朵蒼白的花!像一尊沒有生命但巧奪天工的塑像,沒有那種含著感情的目光了!沒有那種跳躍著神奇的希望火苗的眼睛了!沒有那種親切迷人的嫵媚的微笑了!啊,啊!沒有了!都沒有了!
家霆像被什麼毒蟲螫著心,痛苦的淚水奪眶而出。這淚水是靈魂受到震盪與衝擊的宣洩。銀娣壓抑住內心一觸即發的淚水,眼圈也紅了。
是什麼樣的摧殘,使可愛、善良、任性、熱情、俠義的歐陽素心變成這樣的?是什麼樣的刺激,使充滿理想、富於幻想、勇於追求、極有朝氣、一貫願意犧牲自己為了他人的歐陽素心變成這樣的?唉!唉!親愛的歐陽喲!
家霆心上的閘門開了,濃情流瀉出來,走近前去,懷著激情,叫了一聲:「歐陽!」
歐陽素心臉上茫然,沒有反應。她瘦質娉婷,叫人憐也不是愛也不是,幾乎是動彈不得般地蒼白著臉,依然坐著紋絲不動,像沒有聽見叫喊。
銀娣也落淚了,上前叫了一聲:「歐陽小姐!」
歐陽素心坐著毫無反應。她不再有以前那種含著探尋的目光了,她的心和神經似乎完全死了。
家霆破碎的心像浸泡在鹽水裡似的疼痛,說:「歐陽!我來了!看看我吧!我是家霆呀!銀娣也來了!」
毫不理會,歐陽素心已喪失全部記憶,全部感情。她仰臉朝窗外的雲天呆望。窗外的天際,藍天上有一塊白雲像帆船出海,緩緩移動。她想什麼?她還有思想能力嗎?不,沒有了!那為什麼她像是在嚮往和遐想呢?
銀娣在用手帕悄悄拭淚。
家霆忍不住如一團火球似的抱住了歐陽,親切地流著淚,說:「歐陽!看看我吧!難道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從歐陽如夢的眼睛裡,看不出思想敞開著還是關閉,目光空虛而溫和。有的文學家說,人的眼睛會表示很多意義,眼睛的表情遠比人類的語言豐富。但歐陽的眼睛雖然仍是美麗,卻已遲鈍、呆滯不帶感情了。
近在眼前,像相距萬里,多麼悽慘的絕望呀!家霆傷心地用臉貼著歐陽的臉。他心疼她!她的臉冰冷,家霆的淚水沾上了歐陽的臉,她沒有任何表示。仔細地看看,歐陽的眼光發直,神情茫然。
家霆不知該怎麼辦了,摟著可憐的歐陽。歐陽順從地被他摟著,默默無言。家霆一心想恢復她的一點記憶與感情,說:「歐陽,記得‘白拉拉卡’嗎?記得環龍路嗎?記得法國公園裡那棵大雪松嗎?記得重慶朝天門的江邊嗎?」
沒有任何反響,也沒有看出歐陽有任何表情。
家霆流著淚說:「歐陽,記得我們愛唱的那支歌嗎?」為了勾引她想起早年的歡樂,家霆輕輕在她耳邊流著淚小聲地唱起那支歌來了:
記得當時年紀小,
我愛談天你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裡花兒落多少。
輕輕的歌聲是顫抖的。家霆一邊唱一邊流淚,多想把她的記憶勾回來啊!他覺得自己每一個毛孔都在痛泣。一邊唱一邊緊緊抱著歐陽緊貼著她的臉。突然,似乎感到歐陽有了點反應。是的,是有了點反應!歐陽糾了糾眉,涼颼颼的臉上有點痙攣,眼裡射出瘮人的光芒,長睫毛抖抖地顫動,呼吸急促。忽然有兩顆晶瑩的淚水從美麗的眼睛裡淌下來,淌過她蒼白消瘦的臉頰。
銀娣驚喜地說:「她記起來了!」
雷醫生卻在邊上冷淡地搖搖頭,他了解她的病情。
家霆輕聲在她耳邊說:「歐陽!看看我!你記起我了!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我們永遠不再離開!永遠不再離開!……」
但,話沒有再說下去。因為歐陽又恢復原來的姿態了。依然像坐在冰天雪地中愣愣地凝望著窗外的浮雲,緩慢地下意識地撫摸和捻弄著她那默然順從的烏黑的頭髮,絲毫無動於衷。剛才一瞬間的迴光返照完全過去了。她毫無感覺和反應地坐在那裡,極為衰弱,是一尊無生命的軀殼。
家霆握緊她的手,盡力使自己的生命流通她的全身,但知道這是妄想。家霆不可抑止地痛哭著說:「歐陽!你怎麼這樣了呢?……你怎麼這樣了呢?……啊!……啊!……」
雷醫生冷著臉開口了:「童先生,請到此為止吧。她不可能再記得誰或者認識誰了!我們已經用盡了所有可能用的治療辦法,她是不行的了。」雷醫生見到的這類慘事已經太多,心完全麻木了!他的無錫口音特別生硬無情。
家霆不知該怎麼辦?要他丟下好不容易才見到的歐陽,馬上再離開她,怎麼捨得?但精神病院裡是不允許人留下的。他也無法把歐陽帶走。他傷心得一不小心自己咬破了下嘴唇,血淌出來了!他問銀娣:「怎麼辦?」
銀娣已揉紅了眼睛,聲音溫和而誠懇,理智地說:「沒有辦法了,我們只有回去了。」
家霆傷心地放開歐陽,問雷醫生:「她飲食還行嗎?」
雷醫生搖搖頭。
「她還有希望嗎?」這話問過,但又問一次,仍舊希冀她能有最後一點希望。
雷醫生搖搖頭:「我應當坦率告訴你,她不會活得太久了!」又看看放在床邊的那些吃食,語氣冷酷,「不必帶吃的東西給她了,你們帶回去吧!」
「我明天還能來看她嗎?」家霆拭乾淚水問。
「啊,不!請按院規辦事吧!下星期三可以再來!」
像一朵花在生命流徙的歲月中凋萎了。往日的夢已化為昨日的灰燼與泡影。離開歐陽素心,家霆像從一場噩夢中醒來,又感到有一種永遠訣別的感情。生命裡彷彿被挖走了一塊珍貴必需的什麼,又心酸落淚了。其實,他並不是脆弱愛落淚的人,絕對不是!
他未始不知道對歐陽來說,這樣也許是一種解脫。這樣,她就沒有悲慘的過去,也不存在痛苦的現實,更不會有不幸的未來了。讓她少受些折磨也是好的。但他又怎麼捨得呢?
家霆和銀娣一起離開精神病院。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有和煦的陽光。但家霆的心一直籠罩著烏雲。前年這時候在重慶見面夜談時,歐陽曾說過她還有些心願未了。是些什麼心願呢?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心願了吧?……那個粲然笑著的少女哪裡去了呢?哪裡去了呢?人世為什麼這樣殘酷!
不知道也無法再知道歐陽的遭遇和經歷了!必然是一個十分悲慘的故事!故事必然同日本兵、同軍統特務有關。這悲慘的故事永遠成了一個謎!這謎將隨歐陽進入另一個世界,也將永遠鐫刻在家霆的心上永生難忘。
家霆念念不忘歐陽素心的那幅《山在虛無縹緲間》的畫。此刻,他特別想要買下這幅畫!人毀了,畫應當存在!這畫會永遠使他想起那個神奇的夜晚!他決定將歐陽的首飾賣掉,來換這幅畫。他把事情告訴了銀娣,徵求銀娣的意見。
銀娣同意,說:「你今天就快去珠寶店,將首飾賣了換成金子和鈔票。我一定明天上午陪你一同去買。我還記得那幅畫!她畫的是仙境,有海,有山,有云霧,有天空,還有山上的花!」
於是,家霆眼前又出現了那個幸福的夜晚,那幅飄飄欲仙、富於靈氣,把人帶入夢一般意境的畫!她說過:「我畫的是我想追求的東西,也許是和平?是幸福?是愛?……總之,是最最美好的東西。」現在,她追求的沒有得到,她卻被毀了!她呆呆地凝望和嚮往,難道還是她當年這種追求和嚮往最最美好的東西在心底裡的沉澱和殘餘的反映嗎?……啊,啊,歐陽!親愛的!未見面時我是那樣傷心,見到你後我就更加傷心!我能用什麼樣的犧牲來換得你的康復呢?難道失去了的東西就永遠失去不能再來了嗎?
家霆同銀娣後來分手各自回去,約定第二天上午九點在揚子飯店見面,一同去買那幅畫。
獨自回到揚子飯店,最後一縷暮色消逝,房裡已經暗了。家霆十分疲乏,開了燈呆呆坐在小沙發上,長達十幾分鍾。心裡隱隱作痛,總甩不掉見到歐陽那副樣子造成的震撼。像有滿天迷迷濛濛的白霧,把腦際遮掩得嚴嚴實實。無數往事,與歐陽在一起時的甜蜜與辛酸,在重慶兩次相逢時的喜悅與兩次分離的悲慼,都攪和在一起。記不得誰說過的了:「渺小的愛,渺小的苦難;偉大的愛,偉大的苦難!」他輕聲地像在對歐陽談心:「歐陽啊!你可知道?你的謎我已無從去獲得解答,但我能猜想、體會到你經歷了多少磨難。你的被毀,使我心上產生了皺紋,誰也無法想象我受到多麼重的創傷!我在為你痛哭,我感到生命中的一些什麼也棄我遠去了,你可知道?」
樓下,揚子舞廳裡的樂聲隱約傳來。窗外,暗夜中一些樓房一排排有燈光的視窗像無數隻眼睛,深幽幽地盯著他張望。他這樣悲傷地呆坐在那裡,整整一兩個鐘點,也不想去吃晚飯。有一種穿過霧溼黝暗的冬林,走在歲末寒風凜冽的路上的感情。無法解脫心裡的痛苦。但,偶然觸及口袋,想起了口袋裡還有那封燕寅兒來的航空快信。在燈下,他拆開信來,看到展現在眼前的是寅兒小小的、秀麗的筆跡:
家霆:你好!
我只是不放心才寫這封航快信給你的。你走後,我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我常去看望童老伯。他一切都很好,明天要到北碚去上課。歷史系和新聞系辦了一個演講會請他演講。他告訴我,他的講題將是「對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的希望」。三月一日起,重慶正開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據說一批要人正主張反對政協決議,要用武力收復東北、反對裁軍,主張繼續「剿匪」。他是從維護政協決議反對內戰危機出發來吐露心聲的。他笑著對我說:無私無畏才能真正有選擇的自由!他作了堅定正確的選擇,已昂首走出顛躓的歲月,不只僅在心底裡作無聲的吶喊了!應當講話的時候,他不能緘默。你從我這點報道中當可知道童老伯的朝氣與正義感是怎樣令人喝彩!我曾從書本上和現實生活中看到不少上下兩代人之間存在的那種隔膜和思想上的差異。但在老伯和你之間,我感到驚人的一致。這使我為你們父子的這種一致感到欣慰。
還沒收到過你的來信,不瞭解你的情況(請一定給我寫長信,並希望你多寫好稿子)。那麼,我不放心什麼呢?
剛才從餘家巷回來,在老伯處他給我看了曹心慈的信。他要將信轉你,並託我為他用航快寄發。看了曹的信,我非常難過。直到現在,心情也無法平靜。如果在你身邊,如果我也能去看看歐陽,我也許能好一些。現在,我無法抑制心頭的痛苦與惦念。歐陽太不幸了,我衷心希望她能康復。我不放心她的病,也不放心你所遭受的打擊。我匆匆寫這封航快無法用很多話來談這些,只想扼要地談談我的想法:如果歐陽康復,就太好了!我希望你和她都幸福!但如果她的病真像曹心慈信上說的那麼嚴重,希望你要經得住這不幸的降臨,要多保重!讓生命在堅石上撞擊出火花來,獲得新的元素:堅韌。因為你年輕而有才華,國事多艱。伯父那麼大年歲還在呼號,你還有你應盡的重大責任。何況,我認為她是被邪惡勢力毀去的,你不應當消沉!
寫出了我的心,我仍是不放心。但只能匆匆寫這麼一點點。固然,話是誠懇的,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希望你體會了!
附帶告訴你:爸爸叮囑你一人在外要注意冷暖。姍姍大姐將被報館派往京滬一帶採訪。東山大哥下週一與蔣素雅結婚。他似乎從寒冬回到了充滿生機的春天。我無法將一個在感情上克服消沉走向昂揚重新爭取幸福的人的狀況淋漓盡致地寫給你知道。但希望你能體會到。匆祝
旅安
寅兒
三月二日
家霆在燈下讀著寅兒的信,彷彿看到了她那雙像湖水一樣深沉明亮的眼睛和她那樂觀開朗的笑容。他不愛她嗎?不!想到她的時候,有一種高於友誼的感情激流似的貫穿全身。但想起歐陽的樣子,又傷感起來了。他將寅兒說的那句話:「讓生命在堅石上撞擊出火花來,獲得新的元素:堅韌!」反覆看了好幾遍。
第二天,上午九點,銀娣準時到揚子飯店來找家霆。家霆昨晚已將首飾賣去並買進了金子,換了一部分現鈔,如數帶著,兩人一起坐電車到金陵東路,又轉車到霞飛路善鍾路口。繁華的街道從眼前展示著,電車「噹噹」地拖著兩條長長的鐵臂倏然前行。下了電車,匆匆走到那家拍賣寄售商行。剛近櫥窗,家霆心中就猛地一驚:櫥窗裡的《山在虛無縹緲間》不在了!
家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對銀娣說:「完了!畫沒有了!」
兩人一陣風地走進拍賣寄售商行,見到的仍是精明的穿西裝、戴眼鏡、愛斜眼看人的矮胖子。
家霆急切地把報紙包著的一大包鈔票連同一塊一兩重的金子往胖子面前的玻璃櫥櫃臺上一放,說:「老闆!我是來買那幅原先放在櫥窗裡的油畫的!你該記得我吧?四天前我來過的!」
矮胖子滿面笑容,但十分世故:「啊呀,對不起!畫昨天賣掉了!你該早來一步嘛!」
家霆急了,眼睛像蒙著一片淚水凝成的霧:「哎呀!我請你留一個禮拜的嘛!」
銀娣臉帶慍色責怪地說:「老闆,你怎麼賣掉了呢?」
矮胖子仍舊是笑,商人味十足地說:「是呀!我們也沒有收你的定洋呀!當初我說過,要是賣不掉,當然給留著。要是人家出高價,我們也不能不賣!昨天上午人家出了一兩五錢金子,買走了!」
家霆額上冒出汗來,覺得有一股巨大的酸楚在胸中擠壓回蕩,蝕疼他的心,半晌,才回過神來,說:「是誰買走的?」
矮胖老闆冷笑著連聲說:「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其實比這好的畫也有!現在到處接收抄家,名畫家的畫多得很!另外選一張要不要?」
已經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家霆惆悵地和銀娣走出店來,悵然在路邊站了許久,心裡那種空無所有的感覺更加濃烈。畫失去了!歐陽的首飾也失去了!他真想痛哭。
他強烈地在心裡譴責自己,恨不得撕自己的頭髮,打自己的腦袋!悽惻地想:失落為什麼那樣容易,獲得為什麼這樣困難?毀滅為什麼那樣容易,追求為什麼這樣困難?
有一種肯定的預感:生活本身雖仍存在,而且留給了他許多懷念和思索,而他是永遠失去可愛的歐陽素心了!就像永遠失去這幅畫一樣!一切都只能存在於永久的記憶中了。
同銀娣告別前,家霆將賣首飾換來的金子和鈔票,全部交給了銀娣,說:「將這些捐給你們廠那些生活無著的失業工人,解決他們的經濟困難吧!我想,歐陽是樂意這樣做的。」
他看到了銀娣收下這些東西時,眼中含著淚花。他眼眶也溼潤了,覺得欠歐陽的情意是永遠無法歸還了!人生常常有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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