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興奮而又醉心地流著淚,親切地吻著她被雨淋溼了的黑髮,像在沙漠上遇到了綠洲,激動地說:「我知道你仍愛著我!我不能沒有你。」

一切都過去了,消失了,流逝了。

家霆木頭似的站在那裡,讓那棵年邁的雪松伸出綠色的手掌撫摸他的臉。站了好一會兒,希望出現奇蹟,歐陽會突然也來到這裡!但是,沒有!心上像一片荒漠。他固然知道,愛情像一杯芬芳的醇酒,喝醉了,會像醉鬼似的使人生變得毫無出息。如果不醉,它卻有著激動人生前進的偉力。人僅僅為愛情活著,是可悲的。只是此刻,愛情的磨難使他如醉如痴,呼之即來,揮之不去。他的忠誠和坦率,他的守信和重情,初戀的幻滅,使他誠實的靈魂幾乎無法忍受。他的心像經過一番浩劫的戰場,被破壞得一片荒涼。

漫無目的地、失望地從原路走出法國公園,又徜徉在霞飛路上。霞飛路改名叫林森路了。走著,想起了同歐陽一起在這條路上漫步的事。啊!一切的回憶都甜蜜、雋永又辛酸。此刻,倘若在這裡迎面忽然看見歐陽該有多好!

路上的商店裡和人行道邊的地攤上,都擺滿了美國貨:罐頭食品、美國香菸、化妝用品、玻璃絲襪、克寧奶粉、菊花牌淡奶、美軍的給養……簡直是「無美不備」。

他沿途仔細張望、尋覓,注意著迎面來的和對街走的每一個女性。可是,沒有,只有失望接著失望。

霞飛路上過去那家花店仍在,這裡仍有溫室培育的粉紅康乃馨和鮮紅芬芳的玫瑰花出售。歐陽最喜歡這兩種花了。

一直走到距善鍾路口不遠處了,天已漸漸向晚了。忽然,看到一家出售舊文物、舊畫等的拍賣寄售商行。在櫥窗裡,醒目地陳列著一幅有金邊畫框的大畫。啊!啊!他幾乎大聲驚叫起來。這幅畫!怎麼會是這幅畫呢?怎麼偏偏是這幅畫呢?燒成了灰也認識。畫上光的運用是那樣神奇!畫的色彩漂亮極了!畫得隨心所欲,飄飄欲仙,富於靈氣,把人帶入夢一樣的仙境。畫上蘊含著美,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一種震撼人心引起人思索的美!

是歐陽素心畫的那幅《山在虛無縹緲間》呀!

記得,那個神奇的下著雨的夜晚,在她的房裡,他看了畫後,讚歎地問:「啊,美極了!真是一幅奇異的傑作!可惜我能有感受,卻說不出!能告訴我,你畫的到底是什麼?」

她爽朗地笑了:「我自己也說不清。我畫的是我想追求的東西,也許是和平?是幸福?是愛?是美?是真理?總之,是最最美好的東西,也是我想象和感覺中縹縹緲緲的東西。最美好的東西都被戰爭破壞了!」

現在,歲月蒼蒼,歷盡波折,這幅畫怎麼會來到這家拍賣寄售商行裡了呢?

當然,也容易得到答案。環龍路上歐陽家的故居早被軍統接收,裡邊的所有財產物件自然都已被侵佔。這幅畫送到了拍賣寄售商行來也不奇怪了。

不由自主地,家霆跨步走進店裡去。店裡亮著電燈,貨物充足,各種古董花瓶,各樣古玩玉器、珊瑚枝、景泰藍器皿、畫幅、繡花織錦類用品……琳琅耀目。但生意冷清,沒有顧客。一個戴眼鏡的黃臉花白頭髮的西裝矮胖子,上來笑臉相迎。他眼鏡下的一隻斜眼看起人來顯得特別精明。

家霆指指櫥窗裡的《山在虛無縹緲間》,故意問:「這幅畫有來歷嗎?是什麼人畫的?」

矮胖子親暱恭敬地回答:「那還弄不清!但畫是一流的!價錢也不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內行。其實,無名畫家的作品每每並不比名畫家的差。現在買著,將來會值錢的!」用的是一種帶有誘惑力的語調。

家霆站在燈下,萌生了立刻想把畫買下來抱在懷裡的感情,問:「多少錢?」

矮胖子笑著伸出食指和中指、無名指比畫,做了個手勢:「三十萬!法幣!」

這兩天,金價猛張,一兩金子價已漲到十八萬元。三十萬法幣摺合一兩六、七錢金子了!這真是漫天要價,實在太貴了。

「最便宜多少錢?」

「好吧!最便宜一條小黃魚,外加六萬元!好不好?」矮胖子愛用斜眼看人,黃臉上裝出誠懇來,「你也別再還價了!這畫來看過的人不少。前天有人出一兩二錢金子我沒賣。這是最低價了!你買了絕不會吃虧的。」

家霆身邊哪有這麼多錢!他感到為難,又實在捨不得不買。臨來時,將歐陽首飾盒中僅剩作紀念的一副珍珠項鍊、一對翡翠鑲金耳環隨身帶來了,目的是見到歐陽想先還給她。現在,尋找歐陽無望,這幅畫怎能不買?決定用首飾來換回這幅畫,又有點猶豫,說:「你再說個最低價吧!」

「你到底是不是誠心買?」

「當然!」

「好吧!忍痛再讓你兩萬元!爽快?」矮胖子看得出家霆急著想買,更不願意大殺價了。

「再多讓點行不行?」

矮胖子用斜眼瞄著家霆,用一種心疼的口氣說:「說實話,現在生意不好,才這麼便宜的。不然,這幅畫愛說什麼價就是什麼價。你沒看看,連相框都是上等進口貨!」

家霆終於咬牙說:「這樣吧!我是遠地來的,隨身沒帶這麼多錢,得叫外地匯錢來。你給我留一禮拜,一禮拜內一定不要賣掉。我一定來買,決不失信。你看行不行?幫幫忙吧!」

矮胖子門檻精,笑著說:「這樣吧!你什麼時候有錢隨時來買好了。我們要是賣不掉,當然給你留著。要是人家出高價,做生意嘛,就是為了賺錢,就高不就低,你也就別見怪。」說著,他似乎發現家霆身上油水少,又有客人進來看貨,勢利地撇下家霆去招呼剛進店的一男一女去了。

家霆想:我還是得買下這幅畫!但,錢怎麼辦?找銀娣想法籌借?不好開口,工人現在生計都無著落,銀娣明擺著很窮。打電報到重慶,讓爸爸電匯錢來?他又躊躇。

他走出店去,又站在玻璃櫥窗前張望。外邊早已萬家燈火。夜的都會噪音沉寂了許多,火辣辣的心上涼爽了許多。電車「噹噹」響著鈴「隆隆」地在軌道上駛過,晚歸的行人都腳步匆匆在走向回家的路。他看著那幅親愛的畫,眼前始終映現著歐陽素心美得驚人的面容和跳動著希望的火苗的黑眼睛。店家來上牌門了。法國梧桐在水銀似的路面上撒下枝幹的影子。路燈光昏昏沉沉,他悵悵地離開。沿街公寓樓房裡家家戶戶窗戶裡朦朧如紗的燈光,顯示出一種與外人無關的溫暖和舒適。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像一個可憐的流浪者。

第二天一早,下著雨。家霆想到南京路外灘的電報局裡打個加急電給童霜威,請爸爸火速電匯款項來買畫。這是想了一夜決定的。此刻,想到爸爸經濟不寬裕,又猶豫了。他思考了一夜,仍捨不得用歐陽的首飾換她的畫,心裡矛盾,痛苦得很。

雨很大,有暴烈的雷聲和閃電將雨水從雲團裡癲狂地潑下來。想到要了自己的心願(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心願呢?),他打著傘,買了一把鮮花,暫時把心頭買畫的事放一放,到滬西埋葬楊秋水阿姨的公墓裡去給舅媽掃墓。

春雨瀟瀟,天上的雷聲常在奏樂。進了公墓,墓場裡最大的變化,是比從前多了數不清的新墓。僅僅六年不到的光景,竟又新葬了這麼多人。戰爭時期,人好像衰老得快,也死亡得多了。這飄著苦雨的天,家霆不禁想起同歐陽素心當年來參加葬禮給楊秋水阿姨鞠躬的情形了。

那天,在墓前,淋著小雨,歐陽忽然流淚了,雨水和淚水混和在臉上,若有所思地說:「……生命不在長,而在好!」

現在,歐陽在哪裡?她那本來應當如春花燦爛的生命怎麼了?

走到了楊秋水阿姨的墓前,周圍的環境仍同以前相仿。四周溼淋淋,靜悄悄。有不知名的小鳥被雨溼了翅膀,在樹梢哀啼。墳地裡在「沙沙」的雨聲中仍似有悠長的嘆息,也有萬般悲哀,又似有沸騰的激情和奔騰跳躍的衝擊,用無聲的形式在表達。

蒼翠長青的柏樹,在墓園裡迎著風雨「簌簌」作響。楊秋水阿姨墓上那塊美麗精緻的大理石墓碑,經歷過日月和風霜雨雪的侵蝕,比當年陳舊了一些。但有好幾束已經枯萎的鮮花放在墓前,說明不久前曾有過一些人來上墳。碑上兩行金字,被三月的春雨洗得一塵不染,燦燦放光。

家霆放下雨傘,淋著雨,獻上鮮花,獨自出神,心非常安靜,立正站著說:「舅媽,我來看望您來了!」說時,流下淚來。他先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然後,又鞠了三個躬。忠華舅舅在南京有事未來,他應當替他鞠三個躬。然後,又鞠了三個躬,這是代表歐陽的。

他打著傘,凝望著那兩行金字。從「秋楓之壯麗」上,忽地想起了「楓葉荻花秋瑟瑟」的詩句。這幾天,報上的訊息不好。內戰衝突並未停止,危機仍然緊迫。報載:國軍已由美國前後裝備了二十二個軍,包括五十七個師。美國還幫助國軍收繳了在華日軍的大部分武器,以空運、海運幫助國軍接收全國各大城市。楓葉與荻花,紅與白的鬥爭,使中國大地上仍將流遍鮮血,使這寒冷的春天蘊含著秋的意境。真像一本小說的名字一樣,這是「春天裡的秋天」!

想到這些,家霆在楊秋水阿姨的墓前,感到了一種時代的使命感,一種愛國與理想信仰的責任心,使他壓制了不少悲慟。

下午,家霆趕了遠路,又到龍華附近安葬大舅媽「小翠紅」的公墓裡去。去時,特地帶了兩大盒冥幣去。他認為迷信可笑。但他是個講信義的人,始終不忘大舅媽在他最可憐的時候給予他的美好可貴的心意。也始終不忘自己的承諾。大舅媽不止一次說:「家霆,如果我死了,你回來了,會到我墳上給我行禮化點紙錢給我的嗎?」迷信的善良的大舅媽「小翠紅」,那麼值得憐憫,他不忍心違背自己的承諾。

「小翠紅」的墓在公墓的東北角里,當初建時就很馬虎。墓碑小,墓地窄,也未栽樹。墓背後是圍牆,高頭是一棵長在牆外的大白楊樹。如今,墓周圍枯草剛剛開始返青,薺菜已經長出嫩嫩的小葉。周圍墳連著墳,墓連著墓。看來都有人來祭掃過,墓前有枯花,也有燒紙錢的焦痕。大舅媽的墳墓卻荒涼、孤單,特別淒涼。

家霆在這裡,感到和大舅媽靠得很近。想起往事,心裡難過。鞠了三個躬,默默地說:「大舅媽,我回來了!來給你燒紙錢來了!」

將兩盒冥幣都散堆在墳前,擦火柴點燃了。看著紙錢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灰燼又被初春的寒風吹得揚揚灑灑飛飄起來。

紙錢化盡,他覺得遂了一件心願,心裡舒適些了,才離開大舅媽的墳墓,走出公墓。

了卻一件心願,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麼暢快。遺憾的是,要尋覓歐陽素心卻無從下手。這個心願怎麼才能實現呢?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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