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童家霆上午由蘇州坐火車到了上海。在北站下車,從擁擠的旅客人流中走出站來。

春寒料峭,昨天陰雨,地是溼的。在四川時情牽夢縈的上海,現在展現在面前了。天,雨後轉晴,有了陽光。這裡,曾有過多少難忘的回憶,這裡曾有過多少熟悉的人和事。在四川做夢時,無數次舊地重遊,夢見過自己走在上海熱鬧、熟悉的街道上。現在,真的這樣在走了。心裡既有喜悅、興奮,又有悲慼、哀傷。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說不真切。不願意再在上次與忠華舅舅住過的火車站旁的小旅館裡住宿了,那裡太嘈雜太骯髒。想找一個比較適中的地點居住,交通要方便,住處要乾淨些,又不要太貴,離要去的地方近一些。這樣,他從北站坐電車到跑馬廳旁的虞洽卿路,住進了漢口路口子上的揚子飯店。這就在慕爾堂旁邊。當年,他同程心如、餘伯良一起在慕爾堂上中學時,每天上下課總要從揚子飯店門口走過。慕爾堂似乎並無變化,揚子飯店下面的舞廳和理髮室也仍在。他在二樓開了一個小房間,放下物件,決定出去吃午飯,然後到滬東正康紗廠工會找銀娣。

從漢口路揚子飯店走出來,繞到虞洽卿路南京路口的一家小店裡吃了一盤生煎饅頭和一碗咖哩牛肉湯當中飯。在南京路坐公共汽車到外灘。南京路上,還是車水馬龍、人流滾滾。有美軍的吉普呼嘯馳過,開得飛快。經過慈淑大樓時,家霆不能不想到那次歐陽在這裡撒下彩色傳單的情景。當年豪情,此刻只留下了悵惘。在外灘下了車,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黃浦江邊。江對面是浦東,寬闊的江上佈滿著船舶和舢板。江中常有船上的汽笛長鳴,聲音淒涼悠長。陽光照得江水金光粼粼。當年在這裡常看到的日本軍艦不見了,停泊著幾艘青灰色的美國軍艦,在陽光下鐵甲閃閃發亮。

回頭看時,面向黃浦江的是一幢幢高樓大廈,有金字塔般熠熠閃光的尖形屋頂的沙遜大廈,有如石塊壘砌成的門首有巨大銅獅的滙豐銀行,有沉重巍峨的江海關大廈和大廈高處敲打起來聲音好聽的巨鍾。沿江的路上,電車噹噹,汽車嘟嘟,人海滔滔。有些美國水兵在江邊拍照。

江海關的大鐘正敲兩點:「……當!當!」

彷彿行進在歷史的曲折長廊之中,家霆陷入沉思。遽然勾起了無數撲朔迷離的回憶。走著走著,想起了在外灘公園同忠華舅舅的秘密見面。那天在臨江的一隻空連椅上,曾看到一個醉了酒的花白頭髮的老人,穿件駝色破長袍,哼著京戲:「未開言不由人淚流滿面……」走著走著,想起了同程心如和餘伯良一起,那次趁天剛黑偷偷將一疊抗日傳單散發在外灘公園……

豪壯而難忘的回憶排山倒海而來。啊!往事如煙!往事如煙!斑駁多年的舊事,早已成了鏡花水月,那是一段多麼崢嶸的歲月,如今只留下了心海中的波濤。陽光下,家霆感到失去愛情的日子,猶如陰天般沉悶。他與歐陽素心之間,有過那麼深的愛情,卻會落得今天這種黯然。失落的愛情融成回憶,這種回憶已經化成離愁別恨和淒涼落寞。所幸家霆是意志堅強積極進取充滿朝氣的青年,他的愛心與決心,使他探究歐陽素心之謎的決心更堅定了。

由外灘坐電車到達滬東楊樹浦區了。家霆來找銀娣,像有酒精在血管裡起興奮作用似的,渾身激動。來找銀娣,當然不僅僅是為了打聽歐陽素心的下落。他對銀娣有感情,銀娣過去在他和歐陽之間,是一座橋樑。見到銀娣,會勾起一連串的往事。不僅僅是對歐陽,那是對死去了的金娣——銀娣的姐姐的憶念,是對被敵偽暗殺了的舅媽——楊秋水阿姨的懷念,也是對忠華舅舅在上海從事一種秘密特殊戰鬥留下的憶念。家霆就是懷著十分急切想見到銀娣的心情,出現在正康紗廠門前的。

幾部汽車和卡車隆隆駛過。正康紗廠門口掛的是「中紡」的牌子。這家日本人的紗廠已由經濟部接收,現在又由「中國紡織建設公司」接收了。工人正在罷工,廠裡氣氛使人感到緊張、冷清、不安。家霆說了銀娣的名字,門衛好像很熟悉,叫家霆等一等,讓人到工會把銀娣找出來。

如今,銀娣出現在家霆面前了!

將近四年不見,銀娣該是二十二三歲了吧?變化很大。有明亮的眼睛,落落大方的沉靜態度,面容酷似金娣,個兒高得多了,身材也完全成熟了,臉色健康,仍是清湯掛麵頭,上海女工的打扮,很樸素。舊陰丹士林短褂外,套著件舊的醬紅色絨線衣,下邊是黑布褲。

兩人四目交替地凝視著,在雙方几乎陌生的外形上,彼此仍有著記憶裡熟悉的面容與姿態。當兩雙熟悉的眼神交匯在一起時,似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把兩人都吸引在同一個世界中了!

「啊,是你呀!真想不到!」

「是呀!銀娣!你二十多了吧?」

他們緊握著手,牢牢不放。

「啊,啊,見到你真是高興!」銀娣同門衛說了以後,作了登記,將家霆請到廠裡邊,在工會旁的一間小空屋裡坐下,忙著去隔壁工會里倒了一杯熱開水過來,親熱地說:「你長高了!剛一見,有點陌生,再看看,樣子沒有太大變化。」

家霆見她十分熱情,心裡沸騰似的說:「分開快四年了!常常惦記著你!勝利後,我曾有一封信寄到環龍路,估計你沒有收到。後來,幸好我見到了你給忠華舅舅寫的信,謝謝你還記掛著我!」

「應該記掛的嘛!你的信寄到環龍路當然是收不到的。房子早被軍統劫收了,我也早就離開那裡了。」她將別後的一些情況簡單做了介紹。這些其實家霆已在銀娣給柳忠華的信上看到過了,但他寧願再聽一遍。

家霆估計銀娣一定是忠華舅舅他們一路的人。不然,怎麼現在又在正康紗廠做工會工作?但不宜挑明,只是把自己這次同忠華舅舅一同來上海和去南京的情況大致講了,又簡單介紹了自己去四川后的那些情況。

銀娣靜靜聽了,她老練、沉著,眼睛仍是那麼瑩黑,那麼靈敏。她笑著說:「近兩個月來,忙極了!勝利後,物價飛漲,工人生活真是困難極了。重慶來的只管自己劫收發財,對工人的死活不聞不問。有的還把我們工人看成是‘偽工人’。連續罷了好幾次工,滬東、滬西各廠之間都有聯絡,同社會局談判,同中紡公司的代表談判,主要是讓工人們不致餓死能活得下去。在工人堅強團結的壓力下面,他們軟了下來。上月底,協議書籤了字。但本廠有不少過去因美機轟炸被鬼子疏散和日本投降時失業的工人需要救濟。他們生活沒有著落,一家老小要養活。社會局和中紡公司簽了字又反悔,不想管這些人,罷工就結束不了!過幾天要過‘三八’節了,這是勝利後上海婦女的第一個節日,我們要通過這個紀念日來提高女工們的覺悟,使罷工堅持到勝利。現在正忙著籌備。」她洋洋灑灑一說,使家霆頗有「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的感覺。這是一個新的發現,銀娣的話樸實,卻有氣派,她是那種不畏強暴、大膽站在工人隊伍前列前進的人!

家霆拿出筆記本來,較詳細地向銀娣問了一些有關滬東、滬西工廠罷工的事。銀娣也談了工人為了爭取成立自己的工會同特務鬥爭的一些事例。家霆都做了記錄,作為寫通訊特寫的素材。然後,又問起銀娣上海的一些情況。他心裡自從見到銀娣開始,就在思念歐陽。但銀娣直到現在沒有提出歐陽的事,他明白在銀娣這裡是得不到歐陽的新訊息的。那麼,何必去早早揭開這個傷痕上的痂結呢?他怕那種難以忍受的刺痛!

銀娣的眼睛有時靜懸著如同落日,說起話來時眼裡卻像有急閃的電光,爍爍發亮。她說:「勝利後,接收的人一批批來到上海,空中飛來,水裡漂來,地下鑽出來,都是些飢鷹餓虎,大發勝利財。開頭,只要重慶來的,上海人都熱烈歡迎。現在,同對待敵偽官吏差不多了。勝利前,美機轟炸上海,上海人寧可被炸死心裡也高興。但勝利帶給老百姓的不是光明和幸福,只是血和淚。美國兵在上海醉酒鬧事,侮辱中國女人,大家印象很壞。美國正在幫著往中國的內戰上面澆汽油,好不容易勝利了,又要動槍炮殺自己人,叫人怎麼想得通?」

聽著她說,家霆看著銀娣的臉,難過地想起被日機炸死的金娣來了。金娣長眠在廣東坪石,八年多了,該只留下白骨和塵土了。她的妹妹成長成熟起來了!銀娣的話不多,卻生動地把人民反飢餓、反獨裁、反內戰的情緒都扼要談出來了。家霆誇讚說:「銀娣,時間是最偉大的老師,逆境磨練人就像火在鍊金子,見到你現在這樣子成熟,我太高興了!」

他到這時候,忍不住把心裡最想問的事提出來了,說:「銀娣,你有歐陽的新訊息嗎?」

銀娣看著家霆的臉,家霆的眼神充滿期望,也充滿一種對歐陽的思念。這種眼神是使銀娣同情和痛苦的。她帶感情地答:「沒有。」又說:「連歐陽筱月的訊息也沒有!」

家霆臉上失望,眼睛乾澀像在燃燒,問:「銀娣,我已經有點絕望,但毫不動搖。我想找到她,你說該怎麼辦?」

銀娣帶點疲倦而又熱情的目光充滿懷念和悲哀,說:「上海灘這麼大,人又這麼多!大海撈針,是撈不著的!」又遺憾地自責說:「只怪我那天碰到她時,沒有能一直盯著她盯到底。最後因為我有急事就離開了她。要不,就好了!」

家霆感到失望和空虛,也感到一種重溫舊夢的溫暖。他從不吸菸,這時忽然感到很想吸一支香菸,用辛辣的煙味來刺激一下自己的神經,提起精神來,壓制心中的孤獨與酸澀。他面上平靜地緘默著,心中洶湧起波濤,說:「無論如何,我要找到她!」

銀娣憐恤地問:「到底她同你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家霆沒有隱瞞地、坦率地將前後情況講了一遍。

銀娣臉色變了,深深「啊」了一聲,焦灼而親切地說:「唉!壞了!壞了!她陷在一個大陷阱裡了!怪不得她會這樣。她本來非常好,對我有過恩惠。但是,現在,我怕她已經身不由主了!同她這樣的人交往,會有危險!何況她堅決拒絕了你,恐怕也是為你考慮,你想過沒有?」

銀娣的話政治上成熟,使家霆想起離開南京前那夜忠華舅舅說過類似的話,家霆不能不點頭,血液在太陽穴裡跳動,他說:「我想到過。我不能遺棄她!我想伸手把她拉上來!也許是妄想,但我連靈魂也愛著她,除非我死了!不然,我的心是不死的!」

銀娣沒有再說話,沉浸在一種深遠的思索中。家霆這時發現,剛見面時感到銀娣面色很好,那時是興奮造成的。其實,銀娣的臉色不好,是一種營養缺乏的面色。她的生活肯定是艱苦的。

家霆又問:「我後母家的舅舅方雨蓀,還有那個江懷南,你不都是認識的嗎?他們後來情況怎樣了?」

「離開也都很久了!方雨蓀是個惟利是圖的生意人。江懷南是個道地的漢奸,弄不清怎麼了。反正現在漢奸花錢買個地下工作證明的也不少。」

有個女工匆匆來找銀娣,說要開會。估計她很忙,家霆問了電話號碼,將自己住在揚子飯店的房間號碼和電話號碼都留給了銀娣,並且告訴她,離重慶前曾將她的地址告訴了親友,託她有信及時代轉,就同銀娣握手告別,走出了正康紗廠。

心裡空蕩蕩的,不知該往哪裡去。為了尋找歐陽,決定到霞飛路、環龍路一帶去,心裡僥倖地希望能碰巧遇上歐陽。銀娣在那一帶遇到過歐陽,說明歐陽心裡一定還眷戀著當年的許多舊事和舊情。到那一帶,萬一能遇上她多好!遇不上她,舊地重返,也可以得到一種感情上的滿足。願意為她踏破鐵鞋!整個上海的每條街道,以後都要走一走!

終於在下午四點多鐘時,又站在霞飛路靠近環龍路那白俄開的「白拉拉卡」羅宋西菜館門口了。櫥窗裡那張斯大林的半身巨幅畫像仍在,笑得很得意,相框周圍撒著五彩繽紛的花紙屑,繞著細彩紙帶。但那家德籍猶太人開的小小照相館不見了,店面已變成一家出售女子皮夾、手提包和香水等用品的小店了。原先德國猶太人的小店裡,禿頂熠熠發亮的店老闆,曾供著一張金框裝的希特勒的大照片,那個唇上有一撮短髭,額上有一綹流水發,臂上有字臂章的隱含殺氣、滿臉妄自尊大的神經質的戰爭魔王,隨著德國法西斯的覆滅,連照片帶小店都消失無影了。也許這就是歷史?彷彿耐人尋味又有頗多值得思索的人生三昧在內。

耳邊聽到「白拉拉卡」裡放著舒伯特的《小夜曲》,屬於世界的著名音樂家的名曲是不朽的!情意綿綿的樂聲輕輕流進家霆的心窩,低緩而憂傷,柔柔地似在訴說一段古老而斑駁的愛情故事,充滿詩意。他同歐陽曾在這裡聽過這支優美的樂曲。曲子中纏綿悱惻、惆悵高遠的意境,使他神傷。他沒有走進「白拉拉卡」的願望,孤獨地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帶著傷感的心情。

又走到環龍路歐陽家花園洋房的黑鐵門跟前了。攀滿爬山虎綠蔓的洋房,此時藤枝尚未返青。朦朧的樓房、熟悉的格局、幻覺似的過去,使思緒籠上了恍惚的空濛。這幢講究的法國式洋房,原先二尺多高的矮圍牆上,圍著帶有尖鏃的鐵欄柵,後來加高成了磚牆。門上貼著軍統局蓋有關防的封條。封條是早貼的,後來住了人,封條在門開處撕裂,天長日久,被風雨和時光洗刷得破爛變色了。裡邊住著人,估計是軍統的。家霆在對街佇立,朝樓上張望,看到陽臺上有個女人正在洗曬軍衣,想起在那間他熟悉的視窗的房裡,曾聽到歐陽吹奏的動聽的口琴聲。一時間,似乎看到歐陽素心在視窗向他微笑,聽到她憂鬱地說:「我是怕我們加深了感情,對大家都不好!」

然後,是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旋律縈繞在耳畔。當然,只是幻覺。並沒有歐陽,更沒有話聲和樂聲。

倒是有一輛黑色流線型的小轎車撳著喇叭開來,停在歐陽家舊居門前。黑鐵門張了大嘴,汽車駛進去。可以看到,開門的是個穿軍便服的,坐在汽車裡的,也是軍人。

家霆的心由於滿是傷感而發脹,微喟著邁步離開,突然想起看到過的幾句詩:「我想對你再說一遍我愛你/可是你不在/這句話反而使我更孤寂。」

繞道走到法國公園來了。買了票進去,太陽已經西斜。遊客稀少,落葉的法國梧桐剛剛萌芽。徑直找到了那棵常青的落地大雪松。夏天時,樹背後池畔有個噴泉會噴濺出晶瑩的水花。六年前在那個冷雨飄拂有著寒風的冬日中午,他曾在這裡吻過她。他們手拉著手,像兩個快樂的小孩,在細雨中離開那棵蔥蘢的雪松,帶著一種純潔、歡樂的幸福感情。

那天,細雨飄拂,他親切地問她:「能永遠愛我嗎?」

她沒有回答,朝他看了一眼,睫毛上是透明的碎雨珠,像是在說:「難道還需要我回答嗎?難道還不相信我會永遠愛你嗎?」

後來,第二次在這裡奇巧地相遇,兩個人情不自禁地擁抱在一起了。一時忘掉了自己,甚至忘掉了世界。

歐陽顫動地把頭埋在他的肩上,盈盈的淚珠湧上眼眶,說:「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知道你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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